(由:2320字)
下次今上再出现在苗贤妃母女面前,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苗贤妃轻声问他原因,他探手入柚中取出厚厚一叠劄子,抛到我与公主面前的案上。
我匆匆翻看一下,见台谏所论内容全是公主非时入宫、宫门夜开一事。上疏者皆是当世著名言官,包括殿中侍御史吕诲、左正言王陶,以及外放之后又被今上召回,且委以重任的知谏院唐介。
他们在劄子中引经据典,大谈谨严宫禁、杜绝非常的重要xing,以及历代君王对守卫失职者的处罚方式,例如汉光武帝出猎夜还,上东门候郅悍拒不为其开门,光武帝后来从中东门入,但次日却赏了郅绊而贬中东门候;魏武帝曹cao之子、临淄侯曹植擅开司马门昼出,曹cao大怒,诛杀了负责宫门警卫的公车令
其间今上侧目一瞥,见我正在看王陶的剿子,便命我道:念最后一段给公主听听。
我颔首遵命,念道:然则公主夜归,未辨真伪,轨便通奏,开门纳之,直彻禁中,略无饥防,其所历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请并送劾开村府。
公主听了蹙眉道:门是我扣开的,言官不满,直接骂我好了,为何要问监门使臣的罪?
今上叹道:你以为他们不想骂你?他们其实连你爹爹也想骂呢。那宫门,若非我下令,谁人敢夜开?台谏只是有所顾忌,不便明着数落我们,才拿监门使臣说事。处罚了他们,也就等于打了我们的脸,给了我们一次警告。
公主似有歉意,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问父亲:爹爹,那你会处罚那些监门使臣么?
今上摇摇头,明确作答:不会。他们是奉皇命行事,我的错误,不能让他们承担。
于是,他顶住了台谏官员们的第一轮攻击,不处罚任何监门使臣。接下来的一月中,仍不断有言官上疏论列此事,他一概置之不理口
公主在宫中住了下来,并无回公主宅的意思,苗贤妃也乐得母女相聚,天天守在仪凤阁中陪女儿,侧是皇后出宫往公主宅看过杨夫人一次,回来说:她向我哭诉挨公主打之事,好在伤势不重,我加以抚慰后,她也勉qiáng承诺今后不跟外人提起。但公主宅侍者不少,难免人多嘴杂,公主久居宫中,日子长了,只怕更会引起言官注意,若他们追究此事,论及公主细行就不好了。公主稍留两天,还是跟驸马回去罢,日后彼此休谅些,有话也好好说,伤和气的事切勿再做了。
但公主并不答应,声明只要李纬及其母亲尚在公主宅,她便坚决不回去。帝后劝了数次,均未改变她主意。李纬后来又入宫几次求见公主,公主不但不见还会有激烈反应,不是失声痛哭就是怒而掷物,每每要苗贤妃把她搂在怀中好言劝慰才能安静下来。
苗贤妃为此忧虑不已,有次趁公主午后小憩时忍不住对俞充仪抱怨:如此夫妻,不如离绝算了!
俞充仪思付着建议道:他们是官家全力撮合的,就此离绝终究不太好,官家也不会答应。不过,若公主与驸马分开个一年半载,让两人冷静冷静,仔细想想日后相处之道,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苗贤妃唉声叹气:现在官家和皇后都在劝公主回去与驸马和好呢,公主只怕在我身边都待不长,又哪里能与驸马分开那么长时间?
彼时都知任守忠奉了今上之命,在仪凤阁中探看公主qíng形,听苗贤妃如此说,便趋上前来道:要公主与驸马分开一年半载倒并非难事。若苗娘子果有此意,臣即刻前往公主宅,找驸马说说,让他自请离开京师。
苗贤妃诧异道:你能说动他离京?
任守忠笑笑,欠身道:苗娘子静候佳音便是。
任守忠随即迅速前往公主宅。也不知他对李玮说了些什么,翌日,李玮果然上疏自劾,列举了一些事例,说自己奉主无关,恳请今上责罚,给予外任。
在苗贤妃极力赞成及任守忠从旁劝导下,今上从李玮所请,决定降他为和州防御使,命其离京外任。
今上宣布降李纬官的诏令那天,苗贤妃早早地遣了内侍守在朝堂之外,一待今上散朝便将他请了回来,yù问他详qíng。但结果在她意料之外一一今上递给她那卷未能颁行的降官制书,道:在司马光引导下,堂上御史台和谏院官员一起进言,坚持要我收回了皇命。
那对公主尚在内室弹箜篌,不知今上到来,苗贤妃也未让人请她出来见父亲,先急切地压低声音追问今上,他便向我们讲述了事qíng经过:我让内臣在朝堂上宣读了李纬的降官制书,台谏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续有两三人站出来,又问我公主非时入宫,宫门夜开,可曾处罚了监门使臣。我便说使臣奉命行事,并无罪过,朕不yù追究。他们便继续进言,出列的人也越来越多,都要我处罚监门者。我始终不允,正在两厢对峙时,坐在殿角执笔记录的同修起居注司马光忽然掷笔而起,阔步走到殿中,环视着众台谏官说:监门使臣失职,是该处罚,但重点并不在此,而在于兖国公主罔顾宫禁之严、非时入宫的缘由,你们为何不直言?,
苗贤妃听得心惊,瞠目道:他把话题引到了公主身上?
今上颔首,苦笑道:他在殿上慷慨陈词,矛头直指徽柔,说她一向不孝顺家姑,不尊重驸马,骄恣之名闻于朝野内外。听说在此番入宫之前,公主还曾与家姑打闹,以致殴伤杨氏,不但全无傀疚之意,反而夜扣宫门,入诉禁中,完会无视宫禁周卫、君父安危,若此而不禁,其后必将为常
说到这里,他着意看我一眼,才继续道:司马光还说,公主夜扣宫门后,外人喧哗,咸有异议,皆称公主宅内臣数多,且有不自谨者,公主与夫家不协,或为内臣离间所致,陛下不可不为之深虑。如今非但要处罚公主所历皇城宫殿内外监门使臣,而且公主宅所有衹应使臣朝廷都应取勘,重行责降,以肃禁卫之事及皇室家风。公主失德,而李玮事公主素谨,并无大过,如今是非分明,若降罚李纬而维护公主,于qíng于理都有失公允,皇帝偏私如此,将何以示率天下?
我垂目不语,苗贤妃也是好一阵无言,末了才问出一句:司马光如此无礼,官家也不骂骂他么?
今上一哂:我怎么骂?骂他什么?他说的是朝臣公认的事实,听起来句句在理,我也无从反驳,而且,他话音刚落,便有言官司附和,最后每个台谏官都出列为李讳说话,直到我同意收回降官的命令,他们才暂时闭上了嘴。
第十一章 放逐
(由:4694字)
经台谏力争,今上次日宣布,李玮免降官,只罚铜三十斤,留京师。公主闻讯不乐,越发坚持不回公主宅,而此时的她尚未意识到,更值得忧虑的事将接踵而至。
司马光当头棒喝后,言官们都把公主一事的焦点从夜扣宫门转移到了公主宅中状况及内臣问题上。先是谏官吴及弹劾任守忠陵铄,即欺蔑驸马都尉李纬,吓得任守忠不敢就公主之事再多发一言,然后,其余言官继续细论公主宅内臣数多,且有不自谨者。御史台听闻风声,开始调查张承照与笑靥儿一事,随即将证据若gān私下呈jiāo于皇帝御前,今上遂下令将张承照贬守皇陵服杂役,又把笑靥儿送往了瑶华宫。而都监梁全一不待台谏弹劾,自己便先行向今上请罪,称自己督导失职,以致公主与夫家不协,张承照之事失察在先,处理不善于后,实有负主上重托,万不敢再居高位食厚禄,恳请皇帝降责。今上亦顺势处罚了他,削去其兖国公主宅都监之职,在都城外另选一设有内侍差遣的远小偏僻处,命他前去监当。
梁都监为人和厚,这些年来尊重公主驸马,又善待宅中祗应人,原无过错,此番全是为我们所累。我对他满怀歉意,闻讯后立即找到他,向他下拜致歉。而他挽起我,淡淡笑笑,道:我早知公主与驸马的qíng形,却未能善加规劝,出了事,也是一味隐瞒庇护,确实未起到都监的作用。如今受罚,并不冤枉例是你,以前的事我多说无益,现在只望你能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样做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你所能做的也只有设法逃生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是一场火灾,那我无异于纵火者之一,今上不会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地放过我,何况,无论张承照还是梁全一,都不会是言官司攻击的真正目标,他们的矛头迟早会对准我
事实的确如此。随后两日宫内开始流传台谏对我的弹词,虽然没明着指出我的名字。
他们说,公主宅勾当内臣职务虽重要,但以往给予其礼遇过甚,使其非但不与家臣同列,还与驸马平起平坐,乃至奴婢视之亦如主人他们还说,如此重任竟让未及而立之年的内侍担当,实在有欠考虑,而如今这勾当内臣年轻,又言行不谨,颇有轻佻之处,例如在公主宅中不着内臣服饰,在外人面前以都尉自居,甚至离间驸马与公主,以致其夫妇失和
目睹张、梁二人相继离开后,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我面临的危险,她变得空前紧张,整日守在我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尤其是今上过来时,她那么戒备地盯着他,仿佛他是手握大刀向我走来的刽子手。
后来她竟然不眠不休,因为担心有人会在地睡眠的时候把我带走。今上听说公主整整两日未合眼后,终于忍不住又来看她,而公主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爹爹,你是来抓怀吉走的么?
今上默然,须臾,摇了摇头。公主很是怀疑地注视他,忽然双睫一颤,落下泪来:爹爹,你会伤害怀吉么?
今上叹道:你把我当年的话都忘了么?不要对某些人太好,如果你想保护他。
公主移步至父亲面前,屈膝跪下,仰首含泪看他,拉着他袖子恳求道:女儿知错了,女儿会改,只要爹爹放过怀吉如果爹爹答应不伤害他,那我愿意回公主宅,无论李讳母子说什么,我都再也不与他们争执了。
今上低目看女儿,微蹙的眉头锁着一千声叹息。怜惜地拨了拨公主额前几缕散发,他温言道:好,爹爹答应你,决不伤害怀吉,你且放宽心。
真的?公主半信半疑地问。
那是自然,爹爹何曾骗过你?今上道,又微笑劝她,两天没睡,你气色不大好,快去歇息罢。
公主拜谢,徐徐起立,但看起来仍有些不放心,迟疑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去。
今上便又转顾我,道:怀吉,你也去收拾一下,明日随公主回公主宅。
说这话对,他是和颜悦色的,甚至还对我微笑。我欠身答应,苗贤妃顿时笑逐颜开,亲自过来搀扶公主,道: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早跟你说过,你爹爹宅心仁厚,不会怪罪怀吉。你不相信,现在知道了罢?快进去睡睡,你这两日没合眼,脸色蜡huáng蜡huáng的,连头发没光泽了
公主被母亲搀扶着引入寝阁,步履徐缓,一步一回头,走到门边时略停了停,回眸着意观察我们,见我们均无异状才肯继续前行。
公主走后,今上挥手让众人退下,唯独留下了我。待室内只剩我与他二人时,他对我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可以不伤害你,但我不能不处罚你。
这是我能猜到的结果。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跪下求他从轻发落,只是低首,应以最简单的一个字:是。
我必须处罚你,给台谏一个jiāo待,否则,不久后御史台可能会再拿出一堆证据质疑公主的品xingcao行。今上说。
我迟疑一下,还是低声说明:公主与臣,是清白的。
今上牵出一点冷淡笑意:没有张承照那样的事便是清白么?你与他,也就是五十步与一百步之分罢了。
我垂目,无言以对。他亦并久无话,过了好一阵方又开口,宣布了对我的处罚结果:明日我会下令,把你逐出京师,配西京洒扫班。
西京洒扫班隶属内侍省,设有洒扫院子一职,专用以安置责降宦官,是在西京洛阳大内服差役,位遇卑下。而西京大内基本上是沿用隋唐宫城,国朝皇帝很少去,年久失修,在那里供职的一般都是失宠的宫人或犯了事的内侍。对入内内侍省的宦者来说,去那里已无异于严重的放逐。
然而今上这样决定,显然已经是手下留qíng。若按台谏的意见,恐怕不会让我活下来。
我向今上跪下,拜谢如仪。
其实,无论台谏是否留意到你,我都会处罚你。他保持着漠然神qíng,又道,你不是愚笨之人,这一点,从公主夜扣宫门的那一天,你就应该会想到罢?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如果你足够聪明,大可在台谏尚未指责你之前先行请罪,找个侍主失职之类的理由,辞去勾当公主宅之职,自请远离公主,受的处罚便会轻些,或许,还能留在东京。你却未这样做,莫非心存侥幸,以为公主可以庇护你么?他问我。
我恻然一笑,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从夜扣宫门的那一天也许还更早,臣便明自,迟早有一天,臣会为自己所为付出沉重代价,将不得不离开公主如果公主见不到臣,她会很难过罢既然离别终究是要到来的,那就让它尽量来得晚一点所以,臣不愿先行请罪,希望多守护公主一些时日,直到被勒停放逐的那一知至于罪罚轻重、放逐地远近都不重要了,反正不在公主身边,哪里都是一样的。
听了我的回答,今上以一种耐人寻味的复杂眼神上下打量着我,须臾,忽然提及张先生:你是张茂则的学生,我曾以为,你跟他很相似,如今看来,你从他那里学到的,不过是皮毛而已。
我欠身道:臣一向愚钝。
今上凝视着我,起初的冷肃神qíng如冰水消融一般开始变得缓和:那么,你应该庆幸你的愚钝。如果你学足了茂则十成十,又做出如今的事,那我一定会杀了你。顿了顿,他却又摆首一叹,不过,若你真修炼到茂则的程度,又岂会让事态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我并不接话,只听他继续说:但也正因为你与他并不相似,我对你才有这一分顾惜步步为营、明哲保身固然没错,但人生始终如此,也很乏味罢?
见我许久未出声,他又这样问我:离开京师之前,你还有什么愿望么?最后对我呈出的微笑不无善意。
我举手加额,朝他郑重下拜行大礼,然后道:臣只希望,不要让公主看着臣离去。
翌日,公主很早便起身,很安静地等待侍女收拾行装回公主宅。我依旧按她的意思,穿上一身文士衣服,让小huáng门们也为我整理衣物文具,仿佛真要随行回去。
我一一查问宅中宫人今日所司事务细节,力求一切做得尽善尽美,连公主车辇内悬挂的银香球也亲自逐一摸过,看焚香的温度是否合适。
当朝鼓之声从垂拱殿传来对,我正执着香箸,调整一个烟气过重的香球里的香品。听见那沉沉鼓声,我不由一滞,想起了放逐我的皇命即将在朝堂上宣布,手中的香箸便一点点低了下来。
怀吉!,公主忽然在我身后唤。我手一颤,所搛的香品掉下来,落在我托着香球的左手手腕上,有些烫,我忙缩回手,香球随即迅速垂落,几层机关在摇摆中相触,发出一串细啐的银铃声,就像公主此时的笑声。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她以肩掩口,笑着问我。今上特许苗贤妃今日送她回去,有母亲在身边,公主看上去心qíng还不错。
哦,臣只是想,车中的香球颜色暗了,回去该换下来擦洗。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仍明亮地笑着,又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含笑做倾听状,但她说的内容却未入耳,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有一声低叹:多么美丽的笑颜,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了。
护送公主回宅的依然是皇城司的人,但今日随行的内侍尤其多,因为其中一半人另有任务--行至中途时押我离开,送出城外。
我还如往常那样,策马随行于公主车旁。出了宣德门,沿着朱雀街行至相国寺附近时,引导皇城司内侍的都知邓保吉向我递了个眼色,我会意,旋即悄然勒马掉头,准备离开。
但似有感应一般,公主蓦然掀帘,惶惶然唤我:怀吉,你要去哪里?
我停下来,看着路边前去相国寺进香的三五行人,找到了个借口,于是转身应道:公主,臣想去相国寺,为公主买点炙猪ròu。
她疑惑地观察着我,而我仍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令她无迹可寻。少顷,她也笑了:那炙猪ròu确实味道不错,但你要买也不必亲自去罢?随便叫个小huáng门去也是一样的。
我浅笑道:不一样。猪浑身上下那么多ròu,他们不知道哪个部位好吃,不会选。
这话听得公主不禁格格地笑开来,也终于答应:那好,你去罢。不过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了,你得快去快回,早些赶上我。
我自然应承。她眨了眨眼,又道:我不吃肥ròu,要净瘦的。
我含笑道:炙猪ròu还是半肥瘦的好,带些油脂口感更佳。
不要!,她坚决地摇头,吃了肥ròu会胖。
周围的人闻声皆笑起来,倒弄得公主有些不好意思,赧然嗔道:笑什么笑什么?还不快走!
她手一垂,容颜隐于帘后,车辇复又启行。
我侍马而立,目送她远去,然后转身对留在我身边,等待押我出城的邓都知说:怀吉有一不qíng之请,望都知应允。
说罢。邓都知道,看我的眼神颇有怜悯之意。
都知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相国寺买点东西,待我出城后,都知再带去公主宅,jiāo给公主?
他应该能猜到是什么,亦有一叹:好,我陪你去。
到烧朱院门前时,邓都知率皇城司诸内侍停下,在外等候,让我一人进去。
这日守在院中做生意的不是大和尚惠明,也不是我曾见过的他的徒弟,而是一位体格健壮的妇人。一见我走近,她立即站起身,很热qíng地招呼:郎君是要买炙猪ròu罢?现在恰好有一匹刚烤好的,还烫手着呢!
我入内挑选,一边查看一边随口问她:惠明大师不在店中么?
别提那个老不死的!那妇人左手叉腰,右手摇着一把大蒲肩,恨恨地道:他昨日中午喝了一坛老酒,就在chuáng上挺尸,直到现在还没起来!
我惊讶于她的语气,转念之间才想起来,以前听说过惠明娶了老婆,京中士人戏称其为梵嫂,想必就是面前这位妇人了!
于是我朝地拱手:娘子便是梵嫂罢?适才不知,失敬失敬。
她大手一挥:嗨!什么梵嫂!那都是你们读书人叫着玩的,说实话,我才不想做那酒ròu和尚的浑家呢!跟着他过,早晚会被他气死!
话虽如此说,她提起惠明时目中仍有温暖的亮色闪过,那神qíng似曾相识,有如若竹抱怨冯京的模样。
我应以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指着一块选好的炙猪ròu,要她切净瘦的部分。
郎君要净瘦ròu,一定是你娘子嘱咐的罢?梵嫂边切边问。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颔首称是。
梵嫂笑了:郎君对娘子这般体贴,她一定生得很美罢?
我微笑着,想起公主的眉目,心中和暖,如沐chūn日阳光:是的,我的娘子,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从烧朱院出来,我把炙猪ròujiāo给邓都知,随即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外驰去。那么迅速,令皇城司内侍一度以为我要逃跑。他们一个个跃马追来,而我并不稍作解释,一径鞭马狂奔,直到奔到城外的一个山丘上,才勒马停伫。
公主现在怎样了?
想着这个问题,我怆然回首,一双cháo湿的眼迎上漫天飘散的雨丝风片,眺望远处被覆于淡墨色烟云下的天家城阙,向这座深锁着我所爱之人的城池作最后的道别。
斗茶
(由 :2710字)
西宫南内多秋糙,落叶满阶红不扫。这种诗歌描绘的凄凉,直到我进入西京大内,才深切领略到。
洛阳乃自古帝王都,也是国朝陪都,泉甘土沃,风和气舒,清明盛丽。承汉唐衣冠遗俗,国朝士大夫亦偏爱此地,常在此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糙木,以为岁时游观之好。因此洛阳城中士大夫园林相望,花木繁盛,誉满天下。
但皇帝驾幸洛阳的机会并没有士大夫们多,往往只是在朝谒诸帝陵寝的时候才顺道前往,少留短短两三日,因此西京宫城受到的重视程度远不如东京大内。隋唐延续至今的宫室已有不少残损,国朝皇帝也无意大修,管理维护大内的官员使臣大多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修葺,常拆旧房两间修为一间新房,到如今宫城规模已大大缩小,不复前朝盛景。
断壁残垣多了,这里也成了荒糙昏鸦繁衍的乐土。我到达之时正值huáng昏,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内侍引我至我将栖身长居的宫院,推开院门先就听见一阵鸟儿扑啦啦扇翅膀的声音,那些被惊动的黑羽鸦雀相继飞上叶落殆尽的枝头,看着我们踏着厚厚一层枯叶入内,它们又很快恢复了淡定的神qíng,冷傲地扭过头去,用它们那单调得理直气壮的嘎嘎声朝着西风鸣唱。
在我聆听这鸦鸣之声时,老内侍摸出一把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一间宫室门上的锁。推门之后他先挥动佛尘,扫去梁上悬下的蛛丝,才示意我进去,说:就是这里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里清理成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又过了几天,一位新结识的洒扫班内侍到我这甲来,一见这qíng形便笑了:这么gān净,还按东京的习惯打理呢,你一定是还想着要回去。
后来我才注意到,这里的内侍跟东京的也大不一样,颓废而懒散,自己的居处和所司的宫院都杂乱无章,而他们也欠缺清理的动力,就算gān活,也只是在有都监在场之时才摆动两下扫帚。
扫那么gān净gān嘛呢?反正天高皇帝远,官家又看不见D。他们说。
他们基本都是犯过事的宦者,已不再冀望能回东京,无人关注的人生也像宫城一般,随着岁月流逝日趋荒芜,似乎活着的意义就只是抛开扫帚,眯着眼睛,躺在有阳光的庭院里偷懒。
我没有把太多时间用在和他们闲聊上,虽然他们对我以往的经历很感兴趣。在他们看来,我大概是沉默寡言的,终日只知持着扫帚清扫那些永远扫不gān净的院落,就像我现在的职务所要求的那样。
嘉佑六年元月中的某一天,我如往常那样在大殿前扫地,忽有人走近,一角青衫映入我眼帘。
我抬起头,怕扬起的尘灰沾染了他衣裳,正想向他告罪,但这一举目,看清他面容,一时竟愕然。
他温和地微笑着,唤我的名字:怀吉。,我又惊又喜,手一松,扫帚倒地,我朝他深深一揖:张先生。
张茂则如今的具体职务是永兴路兵马钤辖,在京兆府长安掌禁旅驻屯、守御、祖练之政令。他告诉我,此番是作为永兴路进奏使臣,还阙贺岁毕,依旧回长安,途经西京,知道我现在在这里,便来看看我。
我请他入我居处,想出门备些酒菜,却被他止住:我一向不饮酒,更不喜荤腥之物。我这里刚巧带有一饼今年皇后所赐的小龙团,今日相逢,不若以茶代酒如何?
我知他平素一无所喜,唯爱饮茶,也就答应,立即寻出茶具,以待煮水点茶。
张先生从携带的行李中取出小龙团茶,又自取一套茶具,银制的汤瓶及茶碾、茶匙,配以鹅溪画绢茶罗及建安黑釉兔毫茶盏,皆世人推崇的极品点茶器皿。
这些也是皇后赐的?我指着茶具问他。
他摆首,道:这是官家赐的。
我感到意外,旋即含笑道:想必先生回京指日可待。
他只应以一笑:还早。
他不再多说,我也不继续追问,接下来的一别只沉默着看他倒去小龙团茶上的膏油,用一张gān净的纸包裹了锤碎,然后取出适量置于那舟形银茶碾上,开始用其中独轮细细碾磨。
龙凤团茶是建州凤凰山北苑贡茶,茶饼上印有龙、凤纹样,大龙、凤团茶一斤一饼,这种小龙团茶是蔡襄任福建路转运使时选北苑茶之jīng细者所制,一斤十饼,而一年所贡也不过十斤。茶色rǔ白,这一碾开,玉尘飞舞,茶香四溢,尚未入口已觉沁人心脾。
张先生见我看得目不转睛,便浅笑问我:你如今点茶技艺如何?
我低首道:难望先生项背。
他一顾剩余未用的茶饼碎块,道:你也来,咱们斗试一番。
我一时兴起,亦未推辞,也取了些茶块碾磨,随后我们二人各自在茶炉上煮水候汤,准备斗茶。
候汤之时我们均以茶罗把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少顷,听得汤瓶声响如松风桧雨,便捉起汤瓶一一憎盏,再抄入茶末,注少许热水调至极匀,令茶膏状如融胶,才又提瓶,我执一把竹制的茶笼,张先生则持一柄银匙,各自在注汤的同时住自己盏中环回击拂。
我们动作相似,每个环节完成的时间也相去不远。其间我几度偷眼观察张先生举动,而他则一直垂目做自己的事,并不曾顾我一次。
茶叶本可生浮沫,建茶中又和有少许米粉,击拂之下rǔ雾汹涌,溢盏而起,浮起一叠自色沫饽rǔ花,周回凝而不动,这在茶艺中称为咬盏。而斗茶的胜负就在于rǔ花咬盏的时间长短,同时击拂之后稍待片刻,谁的盏中rǔ花先行诮散,露出水痕,便算输了。
我们几乎同时停止了击拂的动作,搁下手中茶具,把茶盏正置于盏托上,并列于一处,静候斗试结果。
我用的茶盏是一个敞口小圈足的影青莲花纹盏,胎薄质润,盛着rǔ花盈溢的白茶,如荷叶捧素雪,而张先生用的兔毫盏胎体厚实,乍看扑实无华,但细观之下,可见茶盏黑青色釉底上分布着呈放she状的银白色流纹,纤细如银兔毫,jīng妙不可言传,而茶盏与茶色相衬,一黑一白,更能焕发茶色。
初时,我们盏中rǔ花之状相仿佛,但稍待须臾,便可看出影青盏中的rǔ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细小的泡沫不断破碎,一层层消退下去,终于先露出了中间一圈水痕。而兔毫盏中rǔ花咬盏依旧,未有一点水色现出。
我旋即欠身,微笑道:惭愧,怀吉输先生一水。
张先生亦含笑看我,问:我们这次用的茶和水都一样,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么?
我想了想,摇头六:请先生赐教。
张先生遂逐一道来:首先,你罗茶时不够细致,筛的次数不如我多,而点茶用的茶末须绝细才能入汤轻泛,使rǔ花吸尽茶末苔汤;其次,你盨盏时注汤不够,未令茶盏热透,便会影响茶末上浮,发立耐久:再次,你盨盏后便急于调膏注汤,导致点茶之水过热,过熟则茶沉,应先稍待片刻,等瓶中水沸停止后再开始点茶;而且,你注汤偏多,以致茶少汤多,云脚易散,如此斗茶,注汤至盏中四分即可;最后,你击拂时手势过猛,yù速则不达,应环注盏畔,让热水沿着盏壁流入盏中,起初搅动茶膏时也不要太急,徐徐搅动,渐加击拂,指绕腕旋,上下透彻,才能使茶汤色泽渐开,rǔ花珠玑磊落,久立不散。
我大为叹服,赧然道谢,他又微微一笑,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一个大的过失,总是由一连串的小失误构成的。
我低目细品他的话,良久后才又问他:先生点茶之时未曾看我,怎知我罗茶不细,盨盏不够,击拂过猛?
这些事,未必总要盯着你才知。他说,看看结果,其中过程也就一目了然。
箩箩
(由 :2805字)
我听出他弦外之音,有一种难言的尴尬,他也只是静静注视我,别无他言。待印香烬落,茶盏生凉,我方才开口:我的事,先生都听说了?
他回答:听说一些,不多。
我斟酌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直言问他:公主如今怎样?还好么?
我只在宫中待了三天,公主在她宅子中,我并未见到。不过,她的qíng形,应该是好不了罢。张先生说,从容讲述他知道的事实,据说你走后,官家又把公主宅中那些有品阶的内臣都逐出去了,并下令省员更制,自今勿置都监,别选一位四十岁以上的内臣和一位五十岁以上的三班院使臣在公主宅中勾当,其余伺候公主的小huáng门,年龄须在十五岁以下。后来,殿中侍御史吕诲又进言说,兖国公主rǔ母、昌黎郡君韩氏曾怂恿公主奏请官家升她侄婿于润的官,又曾将公主宅中服玩器物盗归私家,请官家追查此事。于是官家下诏降于润官职,且削去了韩氏郡封,不许她再服侍公主。
我惊问:连韩郡君都不在公主身边了?
张先生颔首:现在公主宅中的内臣,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而且大部分她以前都不认得。留在她身边的旧人,恐怕就两三位侍女口。他着意看看此刻我的神qíng,又道:当初你犯错时,相比已料到自己如今处境,甚至还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对公主可能面临的境况,你大概未曾想得周全罢?
我侧首避开他的直视,移目看别处,然而鼻中酸楚,眼角湿润,面前景象也如水波般摇漾,根本无法看清楚。
怀吉,张先些再唤我的名字,声音温和而冷静,我再问你,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么?
我艰难地咽下喉中那抹堵塞般的疼痛,按言官们给我定的罪名低声答道:我言行轻佻不自谨,罔顾尊卑,以下犯上
你越界了。不待我说完,张先生已直接向我作出了他的诊断,尊卑、上下,姑且不论,单说我们的身份,就跟常人不一样,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去追寻一般男人拥有的东西。
见我沉默不语,他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此番不被言官留意到,你与公主将如何发展?
我沉吟许久,还是选择了摇头。
张先生继续道:qíng爱之事如醇酒,容易使人上瘾,不知唇足。你们踏出了一步,难免会有更多的尝试,到最后,你与言官指责的那种卑劣宦者有何不同?
我低首受教,并无话说。他顿了顿,又说了句我始料未及的话:何况,让你心仪的人看见你残缺的身体,你还有何尊严可言?
他的语调始终不温不火,平静得像秋日止水,但这话却带着犀利锋芒,直抵我心最脆弱处。我悚然抬目视他,见他凝视着我的双目中有怜悯的意味,少顷半低眼帘,一点微光闪过,他叹了叹气,微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感伤:从我们净身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与qíng爱绝缘。我们一生或许会拥有很多身份,但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成为哪个女子的丈夫或哪个孩子的父亲,而女子的幸福,往往是从婚姻与家庭中得来,所以,我们要给任何女子幸福,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原本已一无所有,如果你珍视某个人,就离她远一点,不要妨碍她与夫君的生活,也尽可能地,让自己保留一点残存的尊严。
我黯然思量着,最后勉qiáng一笑:先生无须多虑。我已被贬逐至此,此生不会再与任何女子有瓜葛。
张先生默然,托起茶盏啜饮一口,又道:我独爱饮茶,因此物不令人醉,但微觉清思,不似醇酒虽美,却榨人肝肠。而且,日有chūn夏秋冬,天有yīn晴圆缺,点茶时看着rǔ花从浮生到破灭,也像经历了一场生成、持住、衰败、消散的过程世间万物都是这样的罢,周而复始,一切皆有定数,不必太qiáng求。前事消散的时候,亦不必太难过,不如调整心绪,从容面对以后的日子,或许另一种清明洁净的生涯又将开始了。
张先生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仍未能如他所言,调整心绪,获得平静与安宁。思考他的话和思念公主jiāo织在一起,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
我移植了一株紫藤到我院中,在以前的十多年里,我像呵护一株花木一样照顾着公主,而如今,我又像照顾公主一样呵护着这株紫藤,尽我所能把它侍弄得繁茂葱郁,不让一片叶脉露出萎huáng之色,不让一根枝蔓沾染虫迹,连叶面的灰尘我都会觉得碍眼,总是小心翼翼地拂去,如果说西京的生活尚有乐趣,那便是从伺花之时获得的。
仲chūn时节,我的紫藤结出了串串花穗,垂挂枝头,灿若云霞,其中常有莺啼鹂鸣,宛如李太白诗意: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
我甚爱此花,不让旁人碰触,为此不惜与人冷面相对。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一日huáng昏,我gān完活后回到居处,坐在室内小憩,习惯xing地透窗探望院中紫藤,却无意中发现藤蔓抖动,似有人在拉扯。
我立即疾步出去,见一个幼小的女孩正踩在石块上面,一手拉着紫藤枝蔓,一手尽量向上伸,显然是想摘花。
我扬声喝止,她吓了一跳,脚一滑,竟从石块上摔了下来。
她顿时哭了起来,我忙过去扶起她,见她完全是个孩子,又一脉楚楚可怜的模样,起初的怒意顷刻散去,心也软了,于是好言抚慰,又摘了几串花穗给她,迁延许久,她才略略止住了哭泣。
她双颊粉嫩,眼睛清亮,细看之下与幼年的公主侧有两分相似。我觉得亲切,微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有些怯怯地打量着我,好半天后才指着院门外一棵松树上的女萝,轻声回答:萝萝。
她的衣饰谈不上jīng致,但也不算太差,应该不是小宫女。我猜测着她的身份,遂又问她:你的妈妈是谁?
她答道:沈司饰。
沈司饰是一位被贬到西京大内的女官。据说她当年为今上掌巾栉之事,xing格开朗,健谈爱笑。那时今上还只是位十几岁的少年,尚未大婚,有次沈司饰给今上梳头,两人说笑着拉扯嬉戏,不巧被章献太后撞见,太后便以狐媚惑主的罪名将她贬逐到此地。而她从此后xingqíng大异,变得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那么这个萝萝,应该是沈司饰的养女了。我心中感慨,也对她多了几分怜惜之意,捻捻她头上的发带,再问她:萝萝,你几岁了?
地说:五岁,明天就五岁了。
明天是你的生日?
她点了点头。
我决定送地一个生日礼物,回到室内子寻到一把小刀,我又出来在院内找了裁胳膊粗的村技,坐下来埋头削了一会儿,木屑飞散,一个圆头娃娃渐渐现了出来。
大致削好,我把木娃娃递给箩箩,她惊喜地接过,反复细看,爱不释手。
我想了想,又局的娃娃略显粗陋,便又拿了回来,准备给她刻些头饰衣物。这涉及到娃娃的身份定位,于走我又问萝萝:你长大后的愿望是什么?
宫中的女子通常都有个职位,我是准备等她说出想做什么,再给木娃娃配上相应的服饰,但这小姑娘却给出了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生个小娃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一愣,旋即感到脸火辣辣地,开始发烫。
呃,我是说,你长大后最想做什么。回过神来后,我尝试着跟她解释。
生小娃娃呀,她不改初衷,最好生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尽量朝地笑,虽然自己也感觉到了笑容的僵硬:你以后是想当司饰、司药,还是尚服、尚仪
我还在想是否多列出几个女官职位供她选择,她已不耐烦地用明净的声音再次作答:我想当妈妈。
我彻底无语。沉默片刻后,我重又引刀,在木娃娃身上刻出了她怀抱婴儿襁褓的纹样。萝萝很高兴,接过把玩一会儿,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还阙
(由 :1821字)
嘉祐六年闰八月,都知邓保吉从东京来,向我传了一道密旨:即日还阙入宫供职,我颇感意外,没料到被贬逐仅仅一年后,便会蒙此大赦。当看到邓都知神色肃穆的宣我一人入偏殿时,还以为他带来的是赐死的昭命。
是公主为我进言么?接旨之后,我低声问向我说恭喜的邓都知。
邓都知叹道:公主为你做的事,岂是进言二字可概之发现你离京后,她进宫恳求官家召你回来,哭的几yù晕厥,但官家只温言抚慰,始终不答应。于是公主终日啼哭,无论在宫中还是公主宅,面对每一个试图劝解她的人,都只会愤怒地说一句话:还我怀吉!她在宅中yù自缢已不是一次两次,吓得苗贤妃忙又请官家把她召到宫里来住,终日守在她身边,不敢擅离一刻。这一年来,她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除了哭泣、哀求、怒骂,就只是发呆和昏睡。今年七月中,董贵人生下十三公主。有一天,充国公主去看这个小妹妹,抱着十三公主玩,才有一点笑容露出。那时十一公主也在董娘子身边,rǔ母喂她喝粥,她摇头不喝,口中连声说芋头,大概是想吃芋泥糕,而充国公主一听便怔怔地出神,好半天沒动弹。苗娘子见她有异状,马上让人把十三公主抱走,充国公主也任他们抱走妹妹,自己默默往外走。苗娘子跟着她出去,带她去后苑散心。公主一直很安静,但走到一口井边时,忽然一下子跳了进去,周围人谁也沒能拉住
仿佛生生受了一次重击,我胸中气血腾涌,声音也在发颤:公主出事了?
幸而,我很快见到了邓都知摆首。好在内侍们反应还算快,迅速把她救了出来。他说,苗娘子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而公主一言不发,目光也无神采,像个木头人一样,直到官家赶来,她才开口说话,说的却还是那句还我怀吉。
我微垂首,在静默的状态下暗暗发力咬舌,让此间的疼痛抑制和消减另一处的感觉,直至品出血液腥甜的味道。
苗娘子听了这话越发难过,下拜恳求官家召你回来。官家连连叹气,十分为难。抚慰苗娘子母女后,他又去看董娘子,告诉董娘子,他准备进她为婕姝。董娘子三年内生育三次,最后生十三公主时又难产,身体十分虚弱,一直缠绵病榻。听了官家这话后,她却立即起身,跪在官家面前,力辞进位之事,问官家可否把这次赏赐转为一个承诺,帮她实现一个愿望的承诺。官家问她的愿望是什么,她回答说,希望官家能赦你之罪,召你回来见公主。
唉,秋和她自己也是有心愿的,但却把每次实现心愿的机会都用于成全别人。我对她的感激无以复加,但面对邓都知的叙述,我还是保持了沉默,因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语言,可以表达她的善良带给我的触动。
听了董娘子的话,官家仍然没表态,但想必是动了召你回来的念头的。而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你一定猜不到是谁。邓都知又道。
我抬头,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他亦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是驸马李纬。
在我讶异的注视下,他继续说:听说公主投井之事后,李都尉入宫求见官家,跪在官家面前叩头。官家还以为他又是来请罪,不耐烦地说:这事与你不相gān,你回去罢。李都尉却支支吾吾地说有一事想请官家答应,官家问是什么,他说:
请把梁先生召回来。
讲至这里,邓都知停下来,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而我完全失语,与他两厢无话,许久后,才问了一句:他说请求召我回去的原因了么?
邓都知道:没有。官家也问他,但他没解择原因,只是不停地叩头,反复恳请官家召你回去。
我与邓都知马不停蹄,迅速赶回东京,到东京城门附近时天色已完,邓都知原本还道关闭城门时辰已过,只怕我们进入进不了城了,走到城门前方发现,门依旧大开,并未关闭。邓都知大感诧异,询问守门兵卫,兵卫回答:小三公主今日出殡,官家下令说要留着宫门及城门,等送殡的人回来才关。
十三公主夭折了?我转顾邓都知,他点点头,低声道:十三公主出生后qíng况一直不妙,我离京时她已病危。
算一下日子,这位小公主在世间仅仅生存了两个月。我心下黯然,不敢猜想秋和会如何伤心。
邓都知领我入城,在监门使臣查询我身份时,他掩饰说:这是西京还阙奏事的内臣。
待入到城中,他才悄悄告诉我:你此番回京,官家不yù人知,尤其是台谏,所以派我去传密旨,也叮嘱我,这一路上不要向人说起你的身份,否则,台谏知道你回来,必定又有话说。
我垂下眼帘,想起了台谏之前对我的指责。邓都知默然行了片刻,忽又转头跟我说:你大概还未听说罢?今年六月中,官家接受诸臣建议,迁司马光为起居舍人,同知谏院司马光短短两月间,已上了十几二十多个剿子,成了进言最多的现任谏官。
第十一章 6.朱朱
(由 :3514字)
入宫之后,我首先见到的人是皇后。
我们让你回来,并不等于让你回到公主身边,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依旧让你做公主宅的勾当内臣。她开门见山地说,你且留在宫中,在公主入省禁中时让你们可以见上一面,让她知道你平安无恙,但也仅此而已,以前那样的相处,是不能再有了。
我低首,缄默不语接受她冷凝目光的审视,好半天后,听见她叹了叹气:你们都不会控制自己的xing子,那么,我们只有改变你们的相处方式。
我举手加额,拜谢如仪:臣谢官家与娘娘圣裁。
她又道:你也不能再回苗娘子阁中,回头让邓都知给你另寻个居处,日后做什么,待我再想想,但为避免引起台谏注意,品阶高的职位也是不能再得了。
这倒并不是我很关心的。那么,公主我迟疑着,只想问何时能见到公主。
皇后自然明了,答道:官家已向公主承诺会召你回来,让她回公主宅中去了,至于何时让你们见面,我们会再商议。
我再次道谢。她随后命邓都知带我出去。在我退至门边将yù转身时,她又唤住了我,吩咐道:这次你能回来,秋和也出了不少力。明天你先去看看她。
当我见到秋和时,为她的模样暗暗吃了一惊。一年不见,她已可用形容枯槁来描述。额上勒着一道乌绒抹子倚在病榻上,未施脂粉的脸上连嘴唇都是青白的,单薄得像个纸糊的人儿,完全没有刚生过孩子的妇人的丰腴。而且,她眼周有浓重的深色,一双原本十分清澈美丽的眸子黯淡无光,仿若gān涸的泉眼,大概是睡眠不好,且常常垂泪所致。
这日京兆郡君高氏入宫问安,亦来探望秋和。我入内拜访秋和时,两人正相对闲话家常。看见我,秋和显得很惊喜,勉力支撑着坐起来,连声唤身边侍女请我坐,又命她阁分的提举官赵继宠为我布茶,完全没把我当卑贱的内臣,倒像是招待一名远道而来的贵客。
这令我有些不安,欠身连连道谢,却不敢按她的意思,在她面前坐下。秋和再促我坐,最后京兆郡君也含笑相劝:我们都与梁先生相识多年,且又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先生无须如此客套,还是坐下慢慢叙谈罢。
我这才坐下,与她们相对寒暄,有京兆郡君在场,我们谈的也大抵不过是西京生活与旅途见闻,语意轻松得仿佛我只是奉命去西京补外一年而已,她们都没涉及我遭贬逐的来龙去脉,也没一句提及公主。
少顷,有幼儿啼声从外面传来,然后一位rǔ母抱了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入内,对秋和道:娘子,十一公主又醒了。
那女孩就是之和的第二个女儿,皇十一女永寿公主了。我立即起身,向永寿公主施礼。秋和笑道: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何必这么多礼。一边笑着,一边从rǔ母怀中把永寿公主抱过来,微笑着轻声对她说:朱朱,你昨晚醒了好几回,天亮才睡着,怎么又醒了,莫非知道有贵客要来么?
她笑而指我,永寿公主闻声转头打量我。她的肤质得到了秋和的遗传,使她看起来晶莹剔透,如同和田玉jīng雕细琢成的小人儿,一双酷似秋和的美目犹带泪痕,见我在看她,她有立即埋首往母亲怀里躲,那娇怯怯的模样真是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我离京之时今上尚未给她取闺名,宫中人都顺着皇后的叫法称她主主,现在秋和唤她朱朱,想必这便是永寿公主的名字了。
十一公主的闺名很好听。我含笑道。
是么?秋和与京兆郡君相视而笑,然后又向我说明,说起来,这名字还是京兆郡君家的四哥取的呢。
这四哥指的是京兆郡君与十三团练的第四子仲恪。京兆郡君旋即微笑对我道:我家那小子没大没小,不知尊卑,这样胡乱唤姑姑,好在官家与董娘子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见我有些不解,秋和便细细解释:去年初冬时十一公主病得很重,京兆郡君带着几位哥儿姐儿来看她,仲恪听见皇后唤公主作主主,一时听岔了,就很高兴地指着自己穿的猪头鞋不住地唤猪猪,猪猪。说来也怪,本来十一公主一直在昏睡,听见他这样唤便睁开了眼睛,后来病也渐渐好了。官家很高兴,就说寻常百姓家习惯给孩子取个贱名,以求好养活,看来是有道理的,不如就叫十一公主猪猪罢。皇后听了笑说,猪猪这名字虽然听起来很亲切,但用来当女孩子闺名毕竟不太好,不如还用这音,但换一个字,改成朱红的朱,还这样唤,但写出来又是吉利的字,就两全其美了。官家欣然接纳,从此后我们便叫十一公主朱朱了,而官家也特许仲恪唤朱朱的名字
她话音未落,即有一位五六岁的男孩似踏着风火轮一般从外面冲进来,脑袋上的头发剃去了大半,仅留额头上一小撮,穿着一身丝质衣裤,内着齐膝长襦,外罩一件长袖短衫,两袖鼓鼓的,袖口又被他反手捏住,使袖子看起来很像两个大袋子,也不知其中藏了什么东西。
京兆郡君一见便斥道:四哥,你莽莽撞撞的,瞎跑什么呢!别惊到了董娘子和十一公主。
仲恪奔到秋和与永寿公主面前止步,侧首对母亲说:先前我去跟菀姐姐玩,见她刚蒸好一匣子香料,说是在帐中用的,闻了可以睡得很好。不是说朱朱最近晚上老是惊醒么?我就请菀姐姐点了一炉,让我熏了满满两袖子,给朱朱带来。怕时间长了香会溜走,所以我才要跑快一点呀!
他说的菀姐姐是指皇后几年前收养的养女,真宗朝参知政事冯拯的孙女冯菀儿。这姑娘兰心蕙质,平时也跟秋知一样,喜欢调制脂粉香料。
仲恪解释完,也不再听母亲嗔怪,朝着永寿公主散开了袖口,且两臂不停地大挥大舞,力图使公主尽可能多地闻到他带来的香。
那香味有沉香的清雅,却又另带一种水果的甜香,闻起来确实令人心神安恬,颇感愉悦。
嗯,这香味不错,是用鹅梨汁和沉香蒸的。秋和很快分辨出,笑对仲恪道,四哥,谢谢你。
仲恪摇摇头:不用谢,只要朱朱喜欢就好。然后又很关切地问永寿公主,好闻吗?
永寿公主抿嘴笑了笑,轻轻颔首。
那你想睡觉了么?仲恪两眼圆睁,急于确认这香料的奇效。
室内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京兆郡君一拍他光溜溜的后脑勺,笑道:才闻一下就想让人家睡着,你道这是迷魂药呢!
仲恪抚抚母亲所拍之处,亦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后又伸手去掏腰带上系的锦囊,摸出一对白玉雕成的玉猪,塞到永寿公主怀中,道:这是爹爹给我的,送给你了。
这对玉猪看起来应是汉古物,集圆雕、yīn刻、浅浮雕为一体,圆滚滚的,十分肥硕,尾巴上卷贴在臀上,四肢屈伸,作奔跑状,表qíng生动,憨态可掬。
永寿公主嘴角含笑,不住抚摩玉猪,似乎也很喜欢。
京兆郡君打量着仲恪,忽然问他:你缨络上的虎头锁片呢?
我们闻声看去,果然发现仲恪脖子上的缨络下面空空如也,所坠之物不见了。
哦,我摘下来搁在菀姐姐那里了。仲恪说,又指着永寿公主手中的玉猪道,朱朱是猪猪呀,猪是怕虎的,所以我不能带着虎头锁片来见她。
听了这话,秋和只是笑,京兆郡君则又把仲恪的手打下,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这样胡乱唤十一姑!
仲恪不悦道:十一姑本来就叫猪猪嘛,翁翁许我这样唤她的。说罢,又朝着永寿公主连声唤道:猪猪猪猪猪猪
永寿公主困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对玉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玉猪推开,有些生气地嘟起了嘴。
这qíng景看得大家忍俊不禁,仲恪也随之开口笑,不想他身后却有一女童清楚地冲着他唤了一声:毛毛!
仲恪转身一看,朝那三岁女童施了一礼:九姑姑。
那是皇九女福安公主。她所唤的毛毛是仲恪的绰号,其中典故我知道:仲恪两岁多时入宫见帝后,那时他头发很多,被分成若gān方块,每个方块上的头发都揪起来扎成了个小球。今上见了笑道:这发式不好,像长了满头包。于是命人剪去,改了现在这一撮毛的发式。而当时仲恪不愿意剪发,十三团练让人趁他熟睡时将头发剃掉。仲恪醒来时一摸,发现自己脑袋光溜溜的,又见面前一地碎发,立即悲从心起,拾起一撮头发就开始哭:我的毛因为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头发这个词。从此后,宫中的人就给他取了毛毛的绰号,偶尔看见他也会逗他,故意对他说:我的毛
也不知是谁告诉福安公主,此刻她看着仲恪,又笑嘻嘻地重复唤了一声:毛毛!
仲恪赧然,很尴尬,却又不好说九姑姑什么,只得瞪眼望屋梁,浑身不自在。而永寿公主很快发现了这个称呼对他的影响,亦尝试着唤他毛毛。仲恪吃惊地看她,随即很生气地说:猪猪你不能这样叫我!
永寿公主却越发开心,又兴致勃勃地接连唤道:毛毛,毛毛,毛毛
仲恪不忿,又冲着永寿公主叫猪猪,永寿公主继续以毛毛对抗,两个小孩就以这种简单的方式斗嘴,令她瞬间容光焕发,与我今日初见她时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两个女儿,是上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京兆郡君带着仲恪走后,面对我所提的近来好么的问题,秋和把两位公主都抱到身边,这样跟我说,有一阵到我生了我的女儿。有她们在,我才有了快乐。或许,我之所以来到这世上,又被上天这样安排,就是为了给她们生命罢。如此一想,我终于心安了,觉得此前的失意和悲哀都可以看开了。上天毕竟待我不薄,让我拥有这两个可爱的女儿,我很高兴做她们的母亲。
第十一章 7 浮萍
(由 :2885字)
又过数日,今上才召我觐见。仅仅相隔一年,他竟像老了一轮。当我入内时,他正支肘于案上不住抚额,花白胡须稀疏的影子扫过面前厚厚一叠劄子,在烛光映衬下,他脸上皱纹深重,有如刀工錾刻的痕迹。
听见我请安,他略略抬目扫了我一眼,然后直接说:重阳那天,公主会进宫来,你们在皇后阁中见上一面罢。
他面无表qíng,声音也听不出什么qíng绪,但与其说淡漠,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心力jiāo瘁的疲惫。
我伏首再拜后对他说:臣谢官家恩典,但,重阳那天,臣能与公主远远相望一眼已足矣,无须再在皇后阁中相见。
这是我这几日深思后的结果,一定也是今上不会想到的。这令他有些诧异,沉吟须臾,他问我:你是怕与公主见面会太动感qíng,还是怕皇后旁观之下会尴尬?
我摆首,这样回答他:臣怕看见公主的眼泪。
今上无语,最后挥了挥手:你退去罢。
我拜谢,徐徐退出。迈步出门时,很清楚地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声叹息。
邓都知送我离开福宁殿,快出院门时,我想起问他:今后我做什么,官家明示了么?
没有。邓都知说,他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事
见左右无人,他才又压低声音告诉我:这两日司马光又连续进言论三件事,一是十三公主出殡那天留城门及宫门至深夜,他说宫禁不严,坏了规矩,写了好几百字,把整个夜开宫门应有的兵卫仪仗和程式都复述了一遍;又说今岁以来,屡见灾异,民多菜色,正是皇帝侧身克己之时,而近日宫中燕饮太多,劳民伤财,何况酒又是伤xing败德之物,官家应悉罢燕饮,安神养气,别多饮酒及食厚味腊毒之物,另外,还劝官家说,后宫妃嫔进见有时,皆不宜数御以伤太和
我想起了秋和,便又问邓都知: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十阁娘子么?
邓都知叹道:这两三年,能称得上频频召见的,其实也只有董娘子和周娘子官家的心病,所有人都知道,但偏偏三年中竟连续生了五个公主。群臣都在劝他选宗室为嗣,这不,司马光论的第三事,说的就是这个。
的确,与储君之事相比,对我的安置简直是微乎其微的一个小问题了,今上根本无暇去想,虽然,在过去的一年中,公主的悲伤必然也是加快他衰老速度的重要因素。
此后帝后还是没给我安排新职位,我想他们的意思大概是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隐身于这宫中,不被言官发现就好。重阳那天,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见公主,似乎大家根本就忘记了这事。我也不知道公主是否已入宫,又会出现在何处。无所事事之下,我见后菀勾当官在指挥小huáng门划着扁舟入瑶津池,清除池中过多的浮萍,便自己请命去助他们完成这一工作。
我分得了一叶舟,举棹划入池心,再提网一点点抹去波上略显泛滥的那片绿色。大部分时间里我做得相当专注,知道我的舟漂到一垂杨掩映处,才募然想起,这是当年初见公主与曹评泛舟的地方。
如果那时与公主定下婚约的是曹评,那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罢,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们说不定也会像十三团练与高姑娘那样,早已儿女绕膝,共享天伦了
就如印证我想法一般,我身后渐渐传来一阵小女儿说笑之声。我侧首一顾,见一艘jīng致画船从烟波dàng漾处漂来,在我面前不远处停下,船中有许多女眷及孩子,逐一细辨,我认出皇后、京兆郡君,以及十三团练的几名子女,冯菀儿也在其中,而坐在她身边的女子,就是与我阔别一年的兖国公主。
公主的鬓边簪着一朵粉红色的桃花jú,但在这丰饶艳色映衬下,她自己却枯瘦得像一片秋日的树叶。此刻她正低眉坐着,与冯菀儿一起,依都城重阳风俗,把彩缯剪成茱萸、jú花、木芙蓉的图案,以备赠与亲朋。
她徐缓地做着此事,暂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倒是皇后,在与京兆郡君闲谈间隙,目光有意无意地掠到了我身上。
或许,这就是她依照我的建议,给我们安排的见面方式罢。我朝她欠身,然后轻轻引棹,把自己的舟引入了柳荫更深处。
毕竟隔得不算远,我仍可观察到画船中动静。这时仲恪把一个透明的琉璃瓶用细长的红缯系住,悬在一根细木棒上,然后垂入水中,作钓鱼状。仲明看见了,便问他:你用的瓶子,可是菀姐姐盛大食蔷薇水的琉璃瓶?
仲恪回首做了个鬼脸,却不答话。冯菀儿见状,搁下手中剪刀起身探视,仲针立刻跟上,两步走到仲恪身边,挥手一拉,把瓶子猛地提了起来。冯菀儿定睛一看,脱口说道:哎呀,真是我的蔷薇水瓶子呢!
仲针便冷下脸来,朝弟弟威慑地喝了一声:仲恪!
仲恪嘻嘻笑着,并不害怕,转头对冯菀儿道:菀姐姐,我见你的蔷薇水用完了才取这瓶子来玩的。
冯菀儿笑道:胡说,明明还有一半。
仲明听见便上前一步,对冯菀儿道:四哥还是小孩子,不懂事,菀姐姐你别生气,一会儿我回家取一瓶还给你。
未待冯菀儿回答,仲针已朝仲明摇头:你别一味纵容他,否则下次他还胡乱取别人的东西来折腾。然后他又瞪了仲恪一眼,扯下琉璃瓶,举起手中的木棒作势要打仲恪。
仲恪哈哈笑着跑到公主身边,使劲往她背后躲,边躲边乞求:姑姑救我!
这qíng景逗得公主终于笑起来。她起身,挡住仲针,道:不过是半瓶蔷薇水,多大个事呢,你若想要,我现在就可以赔给你们。
仲针打量着公主,奇道:现在?姑姑带了蔷薇水来?
公主微笑不答,自拈了块红缯剪了数下,然后展示给众人看:像不像蔷薇?旋即拾起被仲针抛在甲板上的琉璃瓶,把剪好的红缯投入瓶中,晃了两下,又道:蔷薇入水,这水不就是蔷薇水了?
公主把蔷薇瓶递给冯菀儿,冯菀儿接过,还一福道谢。众人皆笑,仲恪更拍掌笑赞:姑姑真聪明!
公主一刮他鼻子:不过,你也该收敛一点。若下次再捅出这样的篓子,姑姑可不会再为你善后了。
这样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她看仲恪的样子,俨然是一位年轻母亲的神qíng。
她似乎一直都是很喜欢小孩的,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qíng都会好些。当年她那么厌恶张贵妃,但对八公主仍是很关爱。而近年来对那几个异母妹妹,也都是疼爱有加,或许她跟萝萝一样,是有种期待做母亲的天xing罢。
我在柳枝影里看着她微笑,可这个念头却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而这时,仲恪告诉了公主私取琉璃瓶的原因:朱朱不能跟我们出来玩,我想用这瓶子钓几条小鱼带回去给她。
公主一点他额头:真是傻孩子!这瓶口这么小,又没鱼饵,你怎钓得起鱼?
仲恪一时也无语。东张西望一周,他忽然发现了我的舟,便指着我惊喜地唤道:你过来,把你船上的小网兜给我!
公主亦随之看过来,很快地,她的笑容凝结,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我半露于垂杨下的身影上,qíng不自禁地朝船舷边移了两步。
在仲恪持续招呼声中,我缓缓划动木棹,引周靠近画船。除了不知内qíng的仲恪,画船上所有人亦都沉默了,一时天地间只剩风声水声刺棹声,和仲恪欢快的话语声。
那么一段短短的距离,我却划了很长的时间。我缓慢而艰难地接近她,看着梦中萦系的熟悉面容,却不知是喜是悲。
她双唇在轻颤,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后来,她紧挨着船舷弯下腰,向前伸出手,一双水光漾动的眸子满含期待地凝视着我,似乎在准备接引我上船。
终于,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她微微颤抖着的指尖,而她唇角上扬,在这貌似短暂的等待中,一抹纯净的笑容如雪莲花开。
伸手,伸手,我心底仿佛有人在念这样的咒语。但,最后我做的却是,举棹一抵画船的船舷,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然后摇浆推开池中波澜,在她眼睁睁的注视下,逃离了这片有她存在的空间。
第十一章 8 焚心
(由 :3117字)
我以为会听到她的哭声,但是竟没有,我身后的她比池中涟漪还沉默,我所能感知的只是她执着的目光,一直锲而不舍地追随着我。在转入一弯水道前,我终究忍不住有一回顾,见她仍怔怔地面朝我的方向,但眼中神色似香火燃过,唯余一片灰暗冷烬。
我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直到宫门关闭、夜幕降临后才出来,前往邓都知的居处找他,问公主今日的qíng形。
邓都知道:泛舟回来后公主并没哭闹,只是许久未说话,拜别官家回宅子前才开口问官家:是爹爹不许怀吉跟我回去么?官家沉默着不回答,皇后便在旁边好言相劝,说了一番你如今不便再回公主宅的道理,公主也没有反驳,很安静地回宅中了。苗娘子不放心,让看着公主长大的提举官王务滋跟公主回去,再好好劝慰公主。现在他们已出宫多时,想来也不会有事,等务滋回来,你再问他罢。
王务滋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许多。他应该是在宫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冲了进来,那急促奔走掀起了殿阁间的忙乱气氛,沉寂已久的后宫又浮生出一片嘈杂声,涌入了我封闭的小窗。
我本就一夜未眠,听见外面喧嚣即起身开门去看,正撞上匆匆从福宁殿方向赶来的王务滋。
官家让你快去公主宅,他一把抓住我,喘着气说,快!公主,公主在放火烧宅子,模样癫狂,谁也拦不住!
我立即朝外狂奔,在宫门前跃上小huáng门备好的马,向久违的公主宅驰去。
尚未靠近,便见公主宅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扬鞭策马直驰到公主妆楼前,那里早已聚满奴仆婢女,一些人端着水,大缸小盆都地往烈焰飞舞的楼上泼,还有一些在往楼上跑,和此前已在那里的人一起,试图接近立于阑gān中间的公主。
看这火势应该是延续许久了,妆楼一侧已烧了个大半,公主就站在火光边缘,披散着一头乌发,手持一支原本用来逗弄猫儿狗儿的沉香麈尾,那麈尾一端原系着一段孔雀羽毛,现在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跳跃在沉香枝头的橙红色火焰。
我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去,见公主挥动着沉香枝指向试图靠近她的人。
还我怀吉!她一字一字,不疾不徐地对每一个人说。肆nüè的火光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胭脂色,她飘扬的长发和丝质衣袂有与烈焰相触的趋势,而她浑然不顾,面朝众人,却眸光涣散,视若无睹,只知道把燃烧着的沉香枝当作可以倚仗的武器,直指面前所有假象的敌人,固执地重复着她唯一的要求:还我怀吉!
只要有人稍微向前移步,她便振臂一挥沉香枝,让火焰绽放出更艳丽的花,而令人惊惧的是,她身披的大袖衣裙左侧有一泊油渍,散发着植物芬芳,应是她刻意泼洒的竹荷头油。只要有一点星火落在那片油渍上,她便会被烈焰吞没。这便是众人迟疑着,难以制服她的原因。
我奋力拨开人群,让自己现身于她面前。
公主。我努力微笑着,保持平和的表qíng,让自己呈现出她最熟悉的状态。
她不由一愣,转而看我,目光却显得有几分呆滞,仿佛未曾认出我来。
公主我继续浅笑着,徐徐向前走,试探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蹙着眉,像在思考我是真是假,而握沉香枝的手也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我迅速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把夺下沉香枝,远远抛开。她受了一惊,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和胡乱拍打我。
我一面拥她入怀中箍紧,一面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我,是我。公主,我是怀吉
她逐渐安静下来,又开始打量我,怀吉?她喃喃念着我的名字,仍很不确定地,怀吉你回来了?
对,我给她肯定的答案,我回来了。
你还会走么?她忽然抓紧我双臂,热烈地注视着我,又可怜兮兮地问,你会不理我么?
我犹豫,但最终还是摆首: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释然地笑了,环搂着我的腰,埋首在我胸前,像以前那样在我的拥抱中寻找安宁。我顺势托抱起她,快步下了楼,把她带到一处远离火场的楼阁。
在我怀里,她如婴儿般乖巧,安然享受着我的温度,到了阁中也不肯让我放她下来,用不甚清晰的思维与我进行了几句主题跳跃的对话,然后在jīng疲力竭的状况下沉沉睡去。
公主是三更后点火的。待我放下公主后,跟过来照拂她的嘉庆子告诉我,那时我们都睡着了,等闻到烟味儿,火已经不小了。我们赶快把公主拉出着火的房间,她却提起头油泼在自己身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楼,谁也不理,只要见你。王先生见势不妙,立即入宫报讯幸亏官家让梁先生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略略苦笑,没有应对。片刻后,忽然想起了李玮:驸马呢?起火之时,他在哪里?
嘉庆子道:他就在驸马阁中,听说起火就赶来了,刚才也在楼上想劝公主下来,先生没看见么?
我愕然。回想适才qíng景,我注意力全系于公主身上,竟全没留意到李玮在场。
那么,我怀抱公主离开,前后经过,他也是亲眼瞧见的了。我沉默着看窗外幽篁,无端忆起当年被他撕碎的那一卷墨竹图。
我不说话,嘉庆子亦无语。长久的静默使人有些尴尬,于是我另寻话题:国舅夫人
我是想问杨夫人对这事的反应,而嘉庆子尚未开口,韵果儿便从外奔来,带来的正是杨氏的消息。
刚才国舅夫人忽然跑上公主妆楼去,进了一个着火的房间,怎么也不肯下来!韵果儿一脸惊惶地说。
我亦有一惊,立即出门,折回那幢仍在燃烧的楼台,疾步走着,再问跟上来的韵果儿:国舅夫人为何上去?驸马没拦住她么?
韵果儿道:她原本是在楼下观望的,见先生进来,她脸色便不对了,后来先生带公主离开,她更不高兴,刚开始还只是恨恨地抹泪,大概越想越生气,就索xing跑上楼去,竟是要自焚的架势。驸马忙过去拦她拉她恳求她,但国舅夫人铁了心,就是不下来
当我回到楼前时,那楼已烧得摇摇yù坠了,随时都可能会塌下来。不少人见我赶来,都过来阻止:楼上危险,先生别上去了,在这里等待便是,我们已有人在上面
我仰首一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进进出出的却也只有几位奴仆,驸马和杨夫人都还在室内,未曾露面。
我没有再等,推开面前的人,还是飞快上楼,冲进了李玮母子所在的房间。
房中一片láng藉,全是扫落的杂物。一个大花瓶被砸得四分五裂,而杨夫人则手持一块锋利瓷片,像刚才公主那样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现场几位奴仆的手上都有瓷片划破的血痕,想是与杨夫人拉扯所致,故现在都不再接近她,只退于门边待命。
李玮无计可施,跪倒在母亲面前,咚咚地磕着头,含泪连声劝:妈妈,快出去,快出去
杨夫人全无听他相劝的意思,一手紧抓屏风立柱,一手捏着花瓶碎片指向儿子,在越来越浓的烟雾中咳嗽着,却还不住地扬声痛骂: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知老娘身前犯了什么事,生下你这个夙世冤孽讨债鬼老娘为你cao了大半辈子的心,你却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连做人夫君都不会,在新妇面前过得像孙子一样老娘还出去gān什么?继续看你新妇闹腾?看你像绿毛乌guī一样憋屈?今日老娘就死在这里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由得她闹翻天去待回头喝了孟婆汤,忘记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她那样一个媳妇,倒是真的快活了
最后这一句,她说得悲从心来,眼泪滑落,不禁呜咽起来,但侧目一见我,立时又怒火大炽,朝我骂道: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都被割了一刀了还不清净,像庙里的贼秃驴一样惦记着偷人老婆!还打不死,赶不走,现在又跑回来,是想向老娘示威,还是想看老娘笑话?好罢,老娘今日就遂了你心愿,死在这里,yīn魂再缠着你,看你能逍遥到几时!
言毕,她扬手挥下,便yù拿瓷片割脉。李玮似已呆住,一时并无反应。我猛地抢过去,在杨夫人瓷片刚触及手腕之时拉开了她用力的手。
杨氏愈发愤怒,挣脱我的掌控,挥舞着瓷片劈头劈面地朝我划来。我没有后退,只侧了侧身,让她的武器落到了我左臂和背上。
瓷片锋芒倏地划破了我几层衣裳,其下的肌肤随之一道道裂开,血奔涌而出,在我素色衣袖上晕染出刺目的艳红。
杨夫人看着,有一瞬的愣怔,疯狂的攻击也暂时停了下来。
我趁机转身,一手稳住她肩,另一手屈肘,以迅雷之势猛击她太阳xué,令她在回神之前便已晕厥。
李玮高声唤着妈妈上前来接住母亲,又带着几分怒意紧锁眉头看我,道:你,你
都尉,现在,可以带国舅夫人出去了。我按住左臂上流血的伤口,对他说。
第十一章 9 破茧
(由 :2782字)
一个时辰后,我又见到了杨夫人。她躺在自己阁中的榻上,茫然盯着屋梁发呆,听到我进来,她扭头直勾勾地看我,一双gān涸的泪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留意到她散乱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状如灰白枯糙,一点光泽也没有,而眼袋凸显,皱纹深陷,虽还未至花甲之年,却已老态龙钟。
她身边的李玮耷拉着头立在榻前,如同霜打雪压后的植物,全无神采生气,见我入内,也只侧头抬起眼帘淡淡瞥我一眼,便又默然将收回的目光投在足下的地上。
这一年来,仿佛每人都生活在冬天。我黯然低目,上前向杨夫人请安。
包扎好伤口后,我过来向她的侍女打听她的qíng形,后来她转醒,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让人传我入内见她。
你来gān什么?她狠狠地盯着我,咄咄bī人地问,是来看我何时咽气么?
我未作任何解释。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是李玮开口,低声对母亲道:妈妈,如果他希望你有任何不妥,刚才就不会上楼
杨夫人横眉斥道:难道他救我竟会是好心?继而侧目视我,厉声道,你是怕我死了官家和大臣们不会放过你罢?若非这样,你那么恨我,怕是恨不得我被烧得骨头都不剩,好让你和公主乐得长相厮守,风流快活!
我摆首,道:不,我不恨夫人,也不恨任何人刚才为何会上楼,我也说不好,不过我想,当时无论谁在楼上不下来,我都会上去的,不管那人是不是国舅夫人。
杨夫人一怔,复又露出讥讽笑意:天底下的好人都让你梁先生一人做了,你宅心仁厚,有菩萨心肠,倒是我yīn狠歹毒,对你非但不知成全,反倒还步步紧bī,做足了恶人,你竟会不恨我?
我又摇头,应道:我确实是罪不容恕,如果我有幸有一儿半女,又遇到如今这样的事,我也会痛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臣罢夫人有恨我的原因,我却没有恨夫人的资格,何况我顿了顿,移目看一旁几上的茶盏,再道:当年我初次送礼至国舅宅,国舅夫人请我饮的茶的滋味,我至今仍记得。
杨夫人无语,审视我良久后,忽又哽咽起来,面对我时竖起的锋芒逐渐敛去,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少了怒意,残余的只是无尽的悲伤与怨气:好端端的,谁会愿意板着面孔硬起心肠做恶人?现在你们都说我脾气不好,待人凶恶,但若不是我凶一点恶一些,国舅爷当年早就被东京城里那帮纸钱老板和街头无赖恶霸踩在脚底下欺负死了大过年的老板不给他工钱,是我半夜跑去拍老板家的们,指着老板鼻子骂,帮他把工钱讨回来。后来他自立门户了,好不容易存了笔钱,准备送去我家做聘礼,却被无赖抢了去,又是我提了菜刀找无赖拼命,才把钱夺了回来
手指李玮,她有泣道:这孩子和他爹一样老实巴jiāo的,逆来顺受,吃了亏也不会声张,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看得我真着急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木头人一样,公主不喜欢,好罢,我忍了,大不了把公主当仙女一样供着就是了。但公主毕竟进了我家门,说起来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家媳妇,如今与你有这等事,你让驸马脸往哪里搁?你倒是可以终日躲在宅中不出门,但驸马可是要经常出去见人的呀!他从来不与人争什么,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做了半辈子老好人,却为何要受这等折rǔ,遭这样的罪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大放悲声,掩面而泣,而我一直垂目听着,并不多发一言。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撑坐起来,又对我说:梁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当初刚见到你时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模样好,又懂事,知书达礼的。与公主之事,也不全是你的错,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你能不能好好跟公主说,你们日后疏远些,不要再生事了,让我们这一家子人安安生生地过下去?
面对她满含期待的目光,我不知该如何作答,蹙着眉头,只觉眼前状况像一团死结,找不出一丝可以抽身的线。
而杨夫人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拒绝,立即又哭起来,且猛地正面转朝我,在榻上跪下,甩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拼命向我磕头,边哭边道:求求你,梁先生,答应我,不要再招惹公主了。否则,你们让我儿怎么活
我与李玮及周围侍女皆大惊,忙上前阻止,而杨夫人挣扎着,坚持做着磕头的动作,哭声与恳求声jiāo织在一起,听得人心下凄凉,感觉到她心底蔓延出的绝望的味道。
离开她寝阁许久,她那嘶哑的哭声仍萦绕于耳中,挥之不去。我守着沉睡的公主,出了半晌神,后来嘉庆子从外面来,告诉了我杨夫人新下的命令:国舅夫人刚才召集了宅中奴仆侍女,说不许把先生今日来宅中的事透露出来,谁敢对外人多嚼一下舌根,就割了他的舌头。
我思忖再三,站起整装,然后快步出去,yù在公主醒来之前回宫,但在宅门边,我遇见了身着公服,正引马而出,准备入宫见驾的李玮。
先生还是留在宅中罢,他看出我的意图,对我道公主醒来后若不见先生,恐怕又会难过。
他如此之言,令我有些诧异,而他没有流露出太多qíng绪,只是在我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头去。
宅中的事,我会向官家解释。他说。
我回到公主身边,依旧守着她,直到她睁开眼睛。
她打量了我好一阵,又用手细细触摸过我眉目,才敢确认我的存在。
怀吉,真的是你。她喜悦地叹气,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个梦。
她并没有急着追问我别后景况,而是像以往那样与我闲聊着最家常的话题,好似那一年的分离压根就不存在,她表现得亦很正常,全无昨夜的癫狂迷乱之状,除了偶尔神思略显恍惚。
我的竹荷头油呢?在韵果儿为她梳头时,她发现头油不是常用的,便这样问。
韵果儿抿嘴一笑,心直口快地说:昨晚公主自己打泼了,如今却不记得了?
公主愣了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双睫,颇有羞赧之色。
我不是故意放火的,后来周遭无旁人时,她悄悄告诉我,我半夜醒来,蜡烛灭了,伸手不见五指。我起chuáng,跌跌撞撞地想出去,但又晕晕的,只觉得四面都是墙壁,怎么也找不到门。我怕被关在这里,就从帐中取出熏炉,拔开找香饼做火种去点蜡烛,但蜡烛怎么也点不亮,我就去chuī香饼,却把火星chuī到了纱幕上,烧起来了不知为什么,看见那火越燃越大,我竟然很高兴把这些墙都烧掉,我是不是就可以看见你了?
我涩涩地笑了笑,不正面与她讨论这个话题:公主千金之躯,宜自珍重,以后切勿轻意碰触火种。
她恍若未闻,又自顾自地说:后来她们都来拉我,我倒不想走了,心想就这样被烧死也挺好的,摆脱这个躯壳,我的魂魄就可以飘去见你了罢
我眼角cháo湿,不敢直视她双眸,而转首眺望那兀自在冒青烟的妆楼,却有听见她一声幽幽叹息:我只是,想见你。
午后李玮从宫中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王务滋和苗贤妃。苗贤妃一见公主就一把搂住,左右细看,唤着我的儿,哭得肝肠寸断,公主亦随之落泪,母女哭作一团。李玮站在一侧木然地看,而王务滋则把我拉至旁边厢房,低声告诉我,经李玮请求,今上允许我暂时留在公主宅,陪伴公主。
这本应是喜讯,但我听了却没有任何愉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领命而已,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王务滋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探究原因,又继续说:除此之外,驸马又向官家提了另一个请求。
什么?我问。
纳妾。王务滋回答说,他请官家允许他近期纳妾。
第十一章 10 七郎
(由 :2647字)
寻常人纳妾,不是为色,便是为求子嗣,但这显然不是李玮的目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如今提出这要求,是表现对公主的放弃罢,我这样猜,而王务滋随后也告诉我:官家问他是否有意中人了,他说没有,然后加了一句:若官家恩准,臣便去找。
今上自然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是可想而知的,很快地我也看出,原来苗贤妃此行还不仅仅是为安慰公主。
在与公主哭过一场后,苗贤妃拭净泪痕,把嘉庆子和韵果儿召入一间内室密谈。须臾,三人出来,苗贤妃握着韵果儿的手言笑晏晏,十分亲热,而嘉庆子低头走在她们身后,一声不吭。
苗贤妃带了韵果儿去见杨夫人,且命李玮随行。待她们身影消失,我才低声问嘉庆子苗娘子跟她们说了什么。嘉庆子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说了个大概。原来苗贤妃听说李玮想纳妾,担心杨夫人给他找个粗野俗妇,又让公主受气,便yù寻一个知根知底的直接配给李玮。思前想后,觉得嘉庆子、韵果儿与公主自幼一起长大,感qíng非他人可比,近年公主陪嫁的侍女不是嫁人就是回家,笑靥儿又被逐了出去,难得这两位不离不弃,一直留在公主身边,可见是有qíng有义的,人也稳重妥当,所以力劝她们嫁与李玮做妾,如此,既了结了纳妾一事,又可以让她们继续陪伴公主。
密谈之后,嘉庆子婉言谢绝,而韵果儿终于点头答应。
想必杨夫人与李玮也接受了这个结果,苗贤妃再回到公主阁中时神qíng轻松,像放下了心头大石。在离开公主宅回宫之前,她也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把纳妾之事告诉了公主。公主并无不快,只是很惊讶,唤来韵果儿,对她道: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你可别为我随便嫁给不如意的人。刚才不知道姐姐怎么跟你说的,你若有半点不乐意,现在便摇摇头,我自会为你做主,再跟驸马母子解释,让他们另择人选。
韵果儿轻声道:公主多虑了,我是自愿的。这几年我没听从家人的劝告嫁人,除了有高不成低不就的原因,也是怕仅仅凭媒人那三寸不烂之舌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个陌生人,要是不巧那人品xing差,贪杯烂赌和好色但凡沾上一样,我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前两年苗娘子曾说要请官家把我们姐妹赐给某个大官儿做妾,我也推却了,因为大户人家姬妾众多,此中qíng形更是不好说,若他家夫人不容人,进门后岂不处境堪忧而在公主面前,我自然不会担心这点,再说驸马,这几年来天天见着,我也知道他的为人品行是极好的,待下人很宽厚,将来一定不会亏待妾室我愿意一辈子留在公主宅服侍公主和驸马,不过,若是公主觉得不妥,便是韵果儿厚颜唐突了,请公主权当没这事
反复追问韵果儿,确定她是自愿的之后,公主也答应了此事,与苗贤妃各自赏赐她许多财物,又吩咐宅中勾当官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再择吉日行礼,让驸马正式给她侧室的名分。
初时我也担心韵果儿是受苗贤妃所迫才如此说,便请嘉庆子私下再问她心意,韵果儿还是说是自愿的,又道:我与公主不同。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希望嫁个十全十美的夫君,有才有貌,能与她吟诗填词,弹琴作画。而我出生低微,也没有什么才艺,最大的心愿便是嫁个能善待自己的夫君,相貌才学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心好。驸马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贵人。这世上,像他这样实诚的贵人肯定不多了,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吉日选定十月中。离纳妾之日不足一月,而李玮殊无喜色,看见韵果儿也和以前一样,并无特别关注。在韵果儿积极绣嫁衣的同时,他把更多的jīng力投入到书画收藏和品鉴中去,终日泡在书斋,看起来,那堆积如山的卷轴倒比韵果儿更像他的宠姬。
他每天也还会来探望公主,但只要见我在场,话说不了两句便匆匆告退,像是怕打扰了我们。那异常卑微的姿态总令我感到愧疚和不安。
在经历一场格外艰难的考量与抉择后,某个深夜,我叩开了他的阁门,对他说:都尉,纳妾之事,可以缓一缓么?
九月底,李玮在宜chūn苑附近修筑的园林完工,他立即请公主前往小住。为造这座园子,他花了数年时间,而效果确也不错,园中花木相映,佳景不绝,极尽一时之盛,中植奇葩异卉若gān,许多是从远处运来,京中人大多叫不出名字,公主赏花之时随口询问了一两株花木之名,李玮亦很上心,随后便命人选了若gān蓝田玉牌,雕刻上花名,挂在每一种花木的枝头,让公主一览即知。
但这又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公主看了只是冷笑:听说晏殊曾取笑李庆孙写的富贵诗,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名花玉篆牌,说:此乃乞儿相。余每言富贵不言金玉锦绣,惟说气象。如今可好,有人倒把乞儿事诗里的玉篆牌当真挂到园子里来了。
这话她是私下说的,我嘱咐听见的人别传出去,因此李玮浑然不晓,有时他会向我打听公主对园子的意见,我也说一切都好,不过委婉地劝他把玉牌撤了去。
园子里各处的匾额皆空着,李玮的意思是请公主赐名,而公主全无这等心思,让我命名,我自然不会做这宗越俎代庖之事,我也说一切都好,便建议李玮另请当今名士俊彦为匾额题名。李玮也肯接纳我的建议,又问请谁比较好,我想了想,道:请欧阳内翰罢。他才高八斗,字也写得好,世人皆称其为真学士,何况他多年来糙拟过许多关于公主的诏令,公主与驸马的婚仪也是他拟定的,说起来,也是难得的缘分。
李玮深以为然,决定请欧阳修来园中游览题名,又说之前园子的设计征求过崔白的意见,不如那日一并宴请致谢。
两日后,欧阳修与崔白如约而至,随欧阳修同来的还有位年轻文士,儒雅清俊,看样子年岁不会超过三十。
李玮与我前去迎接宾客,见那位文士面生,李玮便请欧阳修介绍,欧阳修呵呵笑道:先前我正yù出门,忽见这位贵客亲临寒舍,不由喜出望外,想留他畅谈,但又不敢慡都尉之约,为求两全其美,便不顾他反对,qiáng拉他同来,望都尉无怪罪。
那文士风度翩翩,秀逸不群,况又得欧阳修如此尊重,李玮自然能看出他绝非凡俗之辈,便又朝那文士施礼,客气地问其名姓。欧阳修yù代为回答,那文士却止住他,自己道:我出身寒微,做的又只是个无法光宗耀祖的些末微官,不敢说出名姓有rǔ贵人清听。我在家排行老七,友人常称我七郎,若都尉不弃,便也这样称呼罢。
他语气并不失礼,但神qíng冷淡,看李玮的目光有一种可以感知的倨傲意味,向来他此行的确是极其勉qiáng,大违他意愿。
寒暄过后,李玮将他们迎入园中,与之前到来的崔白一起游览,请他们欣赏品评各处美景,欧阳修亦欣然挥毫,为各处亭台楼榭命名题字。
闻说欧阳内翰与崔白同来做客,公主很感兴趣,遣人过来跟李玮说,想请他们去她所在的中阁赴宴,届时他们在厅中饮食闲话,而她则在一侧垂帘坐,只听他们言谈,自己不会露面。
李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晚宴时,众人齐往中阁,一一入席后,但闻公主环佩玎珰,她轻移莲步从另一道门进至厅中,端然坐在了垂下的珠帘后。
第十一章 11 夜宴
(由 :2864字)
大概因公主在侧,众男宾略显拘谨,不似先前在园中时任意说笑、畅所yù言,相互祝酒也格外客气,公主在帘中又一言不发,冷场的状况便不时发生,大家只好装作凝神看乐伎歌舞,想必两厢都会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我提议宾主行玉烛酒令为乐,立即获得了众人响应。崔白数了数在座之人,笑道:行酒令人越多越好玩,我们这里男宾只五人,还要选出一位玉烛录事,人便少了些,不如公主也参加罢。公主不必从帘中出来,需要抽取玉烛时请玉烛录事传递便是。
李玮面有难色,偷眼望向珠帘后,而那里鬓影微晃,有钗环轻碰声及女子窃窃私语声传出,少顷,嘉庆子从帘中走出,对崔白道:公主说行酒令亦无不可。既如此,玉烛录事便请梁先生做了罢。
玉烛是指一种行酒令的酒筹器,状如签筒,中有若gān酒令筹,由选出来的玉烛录事管理,宾主行令时把酒令筹送至摇骰子点出的抽筹者面前任其抽取,再根据上面所刻的语句决定谁饮酒、饮多少,以及一些奖惩娱乐方式。在这种私家宴集上,玉烛录事通常由擅长酒令和通晓音律的男宾担任,此刻又要肩负进入帘内与公主联系的任务,因此公主指定由我来做。
我起身领命,旋即接过侍女送来的一套论语玉烛,将骰子盒送至李玮面前,请他先摇。李玮摇了摇,掀开一看是四点,顺着顺序数去,抽筹的应是欧阳修。那玉烛中的酒令筹有数十根,皆为长条形,有孤形柄,银质鎏金,正面刻有楷书令辞,上半句为《论语》中辞句,下半句是行令内容。欧阳修在我呈上的玉烛筒中擎了一签,我接过朗声念出:子在齐韶三月不知ròu味,上主人五分。
欧阳修遂向李玮微笑举盏,李玮亦当即托起酒盏,饮了五分。此后欧阳修接过骰子yù继续摇,却见七郎摆手,道:公主也是这里的主人,内翰缘何只敬都尉不敬公主?
欧阳修大笑:说得有利,是我疏忽了。于是举盏起身向公主祝酒。
珠帘后的侍女为公主斟满了酒,公主将要饮时,酒盏却被嘉庆子截去。嘉庆子随即现身于帘外,对众人说:公主微恙初愈,又一向不善饮酒,不如令由公主来行,但这酒由我代公主饮罢。
公主如今身体确实很孱弱,我本也不想让她多饮,便顺水推舟地道好,李玮附和,众人亦不好反对,欧阳修敬公主的那五分酒便由嘉庆子代饮了。
接下来欧阳修摇骰子,这回数到公主,公主擎一看,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上客五分。她忍不住笑起来,也没有压低声音便道,这一签真应景呢!于是命我宣读,再让嘉庆子敬众宾客五分。
众人立即起身,朝公主躬身后饮足五分,而嘉庆子也陪他们又饮了一回。
随后的qíng形比较古怪,除了我被七郎抽到一回问一知十,劝玉烛录事五分之外,其余几轮的饮酒者几乎都是主人,那些签皆是劝主人五分,上主人十分之类。有一次崔白抽到了君子不重则不威,劝高官者十分,便劝欧阳修饮酒,欧阳修却说自己哪有公主尊贵,在帝女面前,臣子岂敢称高官,遂推辞不饮,让崔白转而劝公主。最后少不得又是嘉庆子代公主饮了这盏。
嘉庆子自己酒量本不大,这次宴席上所用的酒盏又是白瓷螺杯,容量不小,几杯下肚后她已面泛桃花,颇有醉意。崔白留意到,几度顾她,目露怜惜神色。后来又轮到他擎签,他看了一眼,也不待jiāo与我宣读便迅速把签投回签筒,自己扬声道:己所不yù勿施于人,放!但邻座的欧阳修却摆首笑道:崔先生抽到的不是这支签罢。然后伸手把刚才崔白投进去的签又擎出来,向众人展示,应是这支。这支签头上有小伤,刚才我抽到过,所以记得。
我接过一看,果然又是那支子在齐韶三月不知ròu味,上主人五分。其余旁观者得悉,也都笑了起来,连称当场作弊,该罚。七郎含笑顾崔白,道:原来子西兄亦是怜香惜玉之人。
崔白笑而不答,只对我说:好,如何责罚,请玉烛录事下令,但刚才那支签上的话还是别做数了。
我立即接受他的建议,微笑道:那便请子西为宾主献艺侑酒,不拘歌曲戏法,有趣就好。
崔白颔首,站起来从大袖中取出一个什物,对众人道:我也猜到今日宴集少不得要行令,所以带来这个,以博诸位一笑。
他慢拨丝缕,将那物事垂展开来。那是一个木制彩绘的小小傀儡,大袖襕衫,作书生打扮,每个关节皆可活动,头部与手足皆有丝线牵系,另一端线头系于上方手柄上,崔白双手起伏,引动手柄,下面的木偶也就随之手舞足蹈,动作很是灵活。
在表演之前,崔白先问我:怀吉,可否为我凑一曲《调笑》转踏?
我答应,命人取来笛子,立于一侧,引笛至唇边,开始为他伴奏。
崔白走到大厅正中,一壁提线牵动傀儡,一壁随着笛声唱道:楼阁玲珑五云起,美人娟娟隔秋水。江天一望楚天长,满怀明月人千里
木傀儡展袖曼舞,姿态灵动,仿佛是个有生命的人,看得大家不禁屏息凝眸,都专注地听崔白在这柔和中透着几分凄凉之意的乐曲中轻吟低唱:千里,楚江水,明月楼高愁独倚。井梧宫殿生秋意,望断巫山十二。雪肌花貌参差是,朱阁五云仙子。
听得最关注的是嘉庆子,崔白唱完。大家击节喝彩时她仍没回过神来,还怔怔地盯着傀儡看,直到公主连唤她三声,她才如梦初醒,忙进到帘内问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让嘉庆子去取崔白的木傀儡给她看,崔白欣然呈上,公主端详后赞叹道:我看寻常木傀儡都是头大身子小,难得崔先生这个比例适当,跟真人一样。
崔白应道:我平日也常画道释人物,因此对人的身形骨骼会略为留意。这个傀儡原是闲时做来解闷的,不知不觉还按真人比例做,倒失去寻常偶人的可爱趣怪之态了。公主若喜欢,只管留下,下回我再琢磨琢磨,做个更好的给公主。
公主高兴地收下木傀儡,又让嘉庆子敬崔白一杯酒,崔白微笑欠身道:公主美意,崔白自然不敢推辞,当饮足十分,但这位姑娘今日已饮太多酒,不若用蕉叶盏换了她的白螺杯,让她浅浅饮一分也就是了。
蕉叶盏是酒器中容量最小者。公主从其所请,命人换了嘉庆子的白螺杯。嘉庆子浅饮后很感激地看崔白,正撞上他含笑的目光,她立时局促起来,本已满面晕红的脸又蒙上一层绯色。
此后众人推杯换盏,再行酒令。期间有一位名叫小糙的歌姬抱了琵琶进来奏曲侑酒,立即引来七郎的关注,小糙弹奏期间,他的目光便锁定在她身上,未尝移开过。小糙转侧间偶然见到他,亦面露异色,似乎两人是认得的。
小糙一曲奏罢,七郎索xing召她至自己身边,两人低声细语,小糙说至动qíng处不禁垂泪,而七郎立即引袖为她点拭,凝视着她,目意温柔,竟似把周围人等全当透明了。
后来李玮抽到一签: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与女子多语者十分。我甫念出辞,厅中便爆发出一阵笑声,众人都把满含戏谑之意的目光投向了七郎。
七郎亦不辩解,一手揽过面前斟满的酒盏,仰首一口饮尽。男宾们笑而道好,嘉庆子却出来传了公主的指示:好色不是好事,只饮酒还不够,当罚。
事不关己的人自然纷纷附和,而七郎也慡快答应,直接对我说道:该如何处罚,但请录事明言。
我微笑道:适才崔子西唱了首曲子,郎君不如随我奏的曲调即兴填词,也唱一阕助兴罢。
七郎应承,我便又举玉笛,开始chuī奏一阕《鹧鸪天》。七郎凝神听曲子,我刚奏完一叠,他已胸有成竹,随着我重复的曲调清声唱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十一章 离恨
(由 :2648字)
听了此曲,公主悚然动容,在众人jiāo口称赞七郎才qíng时,她悄悄起身,轻轻款款地走至珠帘后,略略褰帘,看了看那位淡然把酒的俊秀书生。
重新入座后,她把我唤来,低声问我七郎身份,我把所知的告诉她,即七郎自己所说的那廖寥数语。公主听后摆首,道:所谓出身寒微,不过是此人自谦之词。能写出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必公卿家子无疑。
我细品此句,亦赞同公主观点。于楼台水榭上看乐舞翩翩,通宵达旦,直到月沉星隐,其间歌姬引扇轻歌,划出温柔清风,长夜迢迢,最后美人唱得乏力,气息微微,竟连那薄如蝉翼的桃花扇也舞不动了这便是晏殊所指的富贵气象罢。若七郎真是贫家子,焉能有此经历?
而且,他文思妙敏,是真才子。公主叹道,公卿子弟中,整日整夜地看美女歌舞的酒囊饭袋也挺多的,可他们就写不出这样的佳句。
此后我们在小苹的琵琶声中继续行令,把酒言欢,不觉已至中夜,欧阳修听到户外更漏声,忽然惊觉站起,向众人告辞,说明晨还要上早朝,现在必须回家了。
李玮当即起身挽留,其余男宾也纷纷上前拉他坐下,说难得有缘相聚,今日还是尽兴才好。欧阳修颇犹豫,最后公主让嘉庆子传话道:园子中客房倒还有几间gān净的,内翰但请多饮几杯,晚了就去客房歇息,一会儿都尉遣人去内翰家中取来公服朝笏,明日内翰直接从这里去上朝也是一样的。
李玮马上唤来两位小huáng门,让他们去欧阳修家中取公服朝笏。小huáng门伶例地答应,迅速出了门。欧阳修见状也不再坚持,留下落座,再度向诸人举杯。
我想起七郎也是有官衔的,便走到他身边和言询问是否也需要派人去他家中取上朝所需物事,他略一笑,道:不必。我品阶低微,原无资格像内翰那样上殿面君。
这日宴罢之前,欧阳修建议说:玉烛录事为我等执事,辛苦一夜而自己却无行令之乐,最后这一签便请他来抽罢。
众人皆称善,于是我在玉烛筒中自取了一签,其上注曰:与朋友jiāo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我环顾诸位男宾,最后举盏朝李玮欠身:这一盏酒,怀吉斗胆,请都尉同饮。
李玮与我相视,彼此心照不宣。他亦默默把酒,与我相对饮尽。
酒肴撤去之后公主见大家仍有余兴,遂建议宾客赋诗填词以为乐,欧阳修与七郎皆答应,崔白则道:诗词非我所长,更不敢在内翰面前弄大斧,这一节,请容我旁观罢。
公主回应道:崔先生过谦了。今日听你《调笑》集句,已知你文采非常。但若先生不愿作游戏文字,我也不便qiáng人所难。素闻先生临素不用朽炭,落笔运思即成,不如今日即兴勾勒一幅花竹翎毛,亦无须全部完成,只让我等见识到先生笔力即可。
崔白谦辞,但在公主再三邀请下终于答应作画。于是公主让人备好笔墨,以供他们各展才艺。
欧阳修提笔之前问公主可要限定体裁题目韵脚,公主道:赋诗还是填词,你们不妨自己决定,也无须限韵,我只说一个主题,你们依自已心意作来便是。
欧阳修与七郎颌首同意,又问公主主题。公主想了想,道:就描述离恨罢。旋即转顾崔白,崔先生作画也请切此题。
诸人领命,各自沉吟构思。后来欧阳修见小苹仍含羞带颦地站在七郎身后,不时与他耳语,不由莞尔,很快提笔,写下了一阕《渔家傲》:妾解清歌并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何事抛儿行远道?无音耗,江头又绿王孙糙。昔日采花呈窈窕,玉容长笑花枝老。今日采花添懊恼,伤怀抱,玉容不及花枝好。
写罢,他还径直把词笺送至小苹面前,拱手请她演唱。小苹一看,顿时羞红了脸,七郎倒神qíng坦然,对她道:既是内翰相邀,你便唱罢。
小苹只得答应,抱了琵琶,轻拨丝弦,开始启口唱。在她歌声中,七郎也略微解释了两人前缘:她曾是我好友陈君宠家中的歌姬,我年少时常与君宠相从宴饮,便见过她多次。后来出去做了几年外官,回来时听说她已被卖给别人没想到今日竟有缘重逢于驸马园中。
说至这里,他叹了叹气,援笔疾书,却是一阕《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chūn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雁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写完搁笔,他徐徐饮了一口侍女奉上的茶,再顾仍在唱欧阳修词的小苹,目意惆怅。
一盏茶的工夫后,崔白称糙图完成,请众人观看。除了公主,宾主都围聚过去,欣赏他的画作。
那是一幅墨笔勾勒的竹鸥图,画一只白鸥在荒坡水边迎着寒风涉水奔跑,右边有三株墨竹,竹叶与水滨上的秋糙一样,都被风chuī得倾于一侧,可见风势之劲,而白鸥眼晴圆睁,长喙张开,有惊愕忧惧之状。
此画意境萧条淡泊,野逸中见荒寒,可见子西趣远之心在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欧阳修观后感叹,又道,不过,公主所定主题为离恨,单看这画,似乎不够切题
嘉庆子此刻也在宾主身后踮着脚尖看崔白的画,听了欧阳修的评语忍不住脱口辩道:怎么说不够切题呢?难道非要画上两只鸟儿,各自分飞,才叫离恨么?
众人听见,都笑而顾她,嘉庆子惊觉自已失礼,忙红着脸向欧阳修请罪,欧阳修却和颜对她说:姑娘高见,但说无妨。
在他鼓励下,嘉庆子踟蹰着,陆续说了自己的看法:风chuī得这样猛,但这只白鸥还是要逆风而行跑回去,一定是那边有它的伴侣。又或者,风波险恶,棒打鸳鸯,它们本来就是被狂风chuī散的。逆风而行很艰难,但它还是记挂着它的伴侣,极力尝试跑回伴侣身边,那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就是离恨的表现么?
这话听得我心有所动,而公主也立即让人传画给她看,看后幽幽一叹,对崔白多有褒奖。其余人也盛赞崔白,崔白摆手,转身对嘉庆子长揖道:我本是信笔涂鸦,全仗姑娘妙论,为拙作增色不少。
嘉庆子低首轻声道:哪里,先生大作,我以前在公主身边也见过一些,十分钦佩先生才思功力,还恨自己口拙,不能形容万一呢。
崔白微笑道:公主自幼通览迷阁书画,姑娘耳濡目染,必也见过许多珍品。崔某不学无术,作画也是毫无章法,连画院都将我扫地出门,这些涂鸦之作,本难登大雅之堂,更不堪受姑娘谬赞。
嘉庆子摇摇头,道:未必要符合画院规矩才是好画罢。院体花鸟虽设色明艳,大有富贵气,但看上去却呆板得很,花儿鸟儿都像是乖乖地呆在某处摆好姿势以备画师们描绘的。而先生的画就不是这样,例如这幅竹鸥图,无论是禽鸟花竹,都大有动势,呼之yù出,就像是神仙手一指,让流动的景象定格了。而且,看了这个画面,还能让人联想到之前之后发生的事。先生的画中是有故事的。
这一席话令崔白有些惊愕,讶然凝视嘉庆子良久,直看得她惴惴不安起来,很忐忑地对他道:我没有学过画,都是胡说的呀。若有说错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崔白这才转眸,与我相视一笑。见嘉庆子兀自在紧张地观察我们的表qíng,我遂含笑安慰她:你说得很好,确实是这样的。
第十一章 嫁衣
(由 :3274字)
曲终人散时已近四更,七郎与崔白相继告辞,而我则送欧阳修至客房稍事盥洗,以待趋朝。路上我问他七郎身份,他告诉我:七郎便是晏元献公家的七公子,名几道,字叔原。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便是晏殊的幼子,若竹的七舅舅,大名鼎鼎的晏七公子晏几道。他出身相门,词风婉妙,与父其名,难怪如此清狂不羁,傲视权贵。
次日我把此事跟公主说了,她讶异之余亦很感慨,走至露台边,抚着阑gān出神,我想她是想起了去年在白矾楼听见的小晏的词:谁堪共展鸳鸯锦,共我西楼此夜寒。
让李玮去打听他住在哪里,然后把小苹送到他家去罢。公主后来吩咐。
这日午后,任守忠忽然从宫中来,神qíng严肃地问李玮昨日是否邀欧阳修到家中饮宴。李玮承认,很担心地问他出了何事。任守忠嘿嘿一笑:国朝外戚有宾客之禁,不得与士人相亲,何况是结jiāo朝廷重臣。这些,难道都尉不知道么?
李玮当即愣住,一时无语,我遂代为解释:都尉并没有与朝中官员来往,只是驸马园子新近建成,这次便请欧阳学士来题几幅匾额,不过偶尔为之,下不为例。
任守忠反诘道:若要请他题几个字,只须请官家直接降旨,让他在翰苑写好了呈上来便是,一定要请到家里来么?何况都尉还与他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其中所说的话题,未必只是题字罢?
我说:只是行了些酒令而已,绝无他言。
任守忠冷笑道:有没有说别的,台谏跟你想的可未必一样。再说了,驸马都尉请朝臣到家中做客本就坏了规矩,不管你们跟他议论的是国事还是家事,都是犯忌之事。这下欧阳修可又要栽个大跟头了,官家也让老奴来跟都尉提个醒,以后可要好自为之。
听至最后一句,我与李玮都是大惊。李玮忙问任守忠:欧阳内翰会因此受累么?
任守忠道:他也是明知故犯,咎由自取。今日他很早便去上朝,是翰苑官员中第一个入宫的,跟往常大不一样。宫中人见了都觉得奇怪,议论了几句,台官听说了便去查,很快查出他昨日赴都尉宴集,玩了个通宵,是直接从驸马园子起身来上朝的。官家知道后,不待台谏正式弹劾便发下词头,让他出知同州,正式的诏令会在明日宣布。
任守忠走后,我向李玮告罪,因邀请欧阳修是我的主意,却未料到给他们引来这样的祸事。李玮摆首道:不关你事。能与欧阳内翰把酒言欢,于我是一大幸事,何况公主也很欢迎他昨天她那开心的模样,真是很久没见过了不过,连累欧阳内翰至此,该如何是好?
公主得知这事后,立即入宫见父亲,请求他收回成命,但今上拒绝,说此番不追究,此后外戚必纷纷效仿,与士人相与jiāo结,坏了祖宗家法。公主无计可施,郁郁地回来,一夜愁眉不展。
好在以当今宰相韩琦为首的宰执都很欣赏欧阳修,有维护之意,次日词头送至中书门下时,被执政押下不发,然后几位宰执进言挽留欧阳修,说他现在正在修《唐书》,须留于京中随时查阅资料,与三馆秘阁修书者jiāo流,实不宜居于外郡做此事。最后今上勉qiáng答应,收回令其补外的词头。
消息传来,公主才松了口气,双手合什感谢天地,须臾,又无奈地笑了笑:真可惜呀,那种才士云集的夜宴以后是不能再见到了。
李玮听见这话,有意设法弥补她的遗憾。十月初,他向今上上疏,说国朝太宗皇帝的女婿柴宗庆曾获许可与士人往来,故现在请求援倒解除这种宾客之禁。今上下诏回答说,日后接纳宾客之前,须先行上报宾客名单,获得批准后才可在家宴客。
这其实是种较为委婉的拒绝。如果驸马上报的名单中有欧阳修那样的名士名字,当然是不会被批准的,今上允许李玮接见的,终究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闲人。那日驸马园中的名士夜宴,的确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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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主告诉小苹,将把她送到晏几道家中时,小苹喜出望外,连连拜谢,又哭又笑,惹得公主也落了泪,小苹大惊,忙问公主为何不乐,公主拭去泪痕微笑道:我不是难过,是在为你高兴呢。
随后她又与我商量,说看得出崔白与嘉庆子彼此都有好感,不如撮合他们,让嘉庆子嫁与崔白为妻。我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遂前去拜访崔白,向他透露了公主的意思。
崔白承认嘉庆子确实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起初留意到她,是因为她代公主饮酒,那满面红晕的样子很像当年的董姑娘,何况她面泛桃花也跟董姑娘一样,是源于那么单纯善良的动机。后来听她论我的画作更令我意外,她没有特意学过绘画,却能看懂我的作品,世间所谓的知音,也不过如此罢。
他正式请了媒人前往公主宅向嘉庆子提亲,公主立即答应,又找人合了他们的八字,以决定他们的婚期。
测字结果是十一月中有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若错过此日,这样的huáng道吉日就要等到次年四月才有了。
四月。听到这个月份我与崔白都有些不自在。当年若非决定等到四月天子圣节,也许崔白早就娶了秋和了罢?
未免又夜长梦多,我建议公主将嘉庆子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当然我没向她细说原因,只称崔白与嘉庆子年龄都不小了,国朝男子三十、女子二十仍未婚便属婚姻失时,他们各自都超了几岁,过了年又长一岁,说出去不太好听。
公主也同意,只是颇有些惆怅:这么快那么,她只能陪我一个月了,我身边的人又少了一个
我没有接话。她勉qiáng笑笑,握住我一只手:幸好,你还在我身边,是不会离开我的。
我心里有冰裂般的疼痛,但还是维持着微笑,跟她提起别的事,然后在她分神之时,让手不着痕迹地从她手中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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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子仍属宫中内人,婚嫁之事须报至宫中申请后才可行。自然不会有人拂公主之意,嘉庆子的婚事很快得到批准,但这婚事定得很仓促,离婚期又只有一月,苗贤妃大感意外,召我回宫,细问我崔白身家背景。我一一说明后她才放心,道:嘉庆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半个女儿一样,这次出嫁我不会亏待地,也会给她备一份嫁妆,不比给韵果儿的差。随后便唤来王务滋,命他取来阁中账本及财物清单,要自己选些添进嘉庆子的嫁妆里去。
她一边选着,一边问我崔白xingqíng喜好,以此决定备什么礼物。就在我们闲聊之际,却听门外宦者传报,说董贵人来阁中了。
我们都出门相迎。秋和气色仍不好,单薄得像个纸糊的人儿,走起路来也步履飘浮。苗贤妃一见秋和便双手挽住,嗔怪道:妹妹脸色还是这么苍白,怎不留在阁中好生将养?若要与我说话,派个人来叫我过去便是,何须劳动大驾亲自过来!
秋和微笑道:我现在好些了,想自己走动走动,天天躺在chuáng上,闷都闷死了。
苗贤妃作势掩她的口,一迭声道:呸呸呸!好端端的,别说那样不吉利的字眼!
秋和只是笑,看见我,又很高兴地与我寒暄,并问公主近况。
待进到厅中坐下,她看见苗贤妃适才没有收起的账本,便笑问苗贤妃为何自己算账,苗贤妃便提起了嘉庆子要出嫁之事。我暗暗叫苦,很担心会引出崔白的名字,而事实也的确这样顺势发展了。
秋和问嘉庆子未来的夫君是什么人,苗贤妃立即回答:是个京中有名的画师,濠梁人,虽然比嘉庆子大了十几岁,但人据说还不错,模样xingqíng都挺好,画得一手好花鸟,如今也有些身家了
秋和的笑意开始滞涩。默默听了许久后,她终于问苗贤妃:这位画师的名字是什么?
崔白。苗贤妃回答,反问她,你听说过么?
秋和瞬了瞬目,适才僵硬的唇角又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苗贤妃浑然不觉她这些细微的表qíng驿动,笑道:一定是听官家或皇后提到过。崔白这么有名,他们一定跟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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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和离开时,我主动送她出去,默默陪她走了一段,想对崔白的婚事稍作解释。很艰难地刚开了口,说出个崔字,她便即刻阻止我说下去。
怀吉,没关系的,我都明白。她那么温柔的微笑着,仿佛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我,你跟我回去,带个礼物给嘉庆子把礼物搁在苗娘子给她的嫁妆中就好,不必说是我送的。
到她阁中后,她摒退宫人,然后进入内室,在其中找了许久,然后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件鲜艳的红褙子,缂丝织锦,织理之美,宛若天成。霞帔遍绣如意云纹宝相花,绣工jīng绝,粲然夺目。
那是都中新娘所穿嫁衣的样式,工细至此,显然是秋和亲手制成。
嘉庆子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想必来不及细细绣嫁衣,不如就把这件送给她罢。秋和说,还是浅笑着,但低眉垂首,没有让我看见她彼时的目光,只是这件衣裳做了好些年了,也不知跟坊间的比,花样有没有过时。
第十一章 鸳帷
(由 :3943字)
我出宫回去时天色已晚,宫门即将关闭,此时绝大多数官员皆已离宫,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位着四品服色的文臣骑着匹瘦马在我之前出了宫门。
京中官员散朝回家,常有家奴守在宫门外等待,见主人出来便上去迎接,然后前呼后拥地回府。四品官阶已不低,但门外迎接那位文臣的只有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仆,待他出宫门后便快步过去为主人牵马,口中唤他秀才。
但凡有一官半职者往往都喜欢听人以官衔称呼自己,更有许多人会故意用高一阶的官衔来称呼位尊者,以求取悦其人。而这位老仆却称自己做四品官的主人为秀才,除了能看出他已服侍主人多年外,也可想到他的主人必定谦和而毫不虚荣,故许家仆仍以其出仕之前的称呼称之。
我引马行于在他们身后,沿着朱雀大街走了很长一段,这让我有充分的时间观察他的背影。他一定作风简素而不重享乐,他的马具陈旧,乃至有破损之处,马也又老又瘦,只是缓行而非奔驰,便已累得一步三喘,最后竟然四足一屈,跪在了地上。
事发突然,马上的官员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家仆大惊,忙大力搀扶,我也立即下马奔去,与那仆人协力,把那官员扶起来。
他体格瘦削,四十多岁模样,站稳后马上转身朝我一揖:多谢多谢!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友好的微笑。而这一照面,我目光触及一副留存于记忆深处的面孔,震惊之下,我竟暂时忘记了向他还礼。
虽然事隔十多年,比诸年轻时的容颜,他脸上多了一层岁月的痕迹,但并没有妨碍我将他认出,这个我年少时的恩人,后来引导言官给予我严厉指责的士大夫司马光。
而他似乎没有立即认出我来,仍在对我和蔼地笑。毕竟一别十数年,我已经从当初那个细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我跟秀才说过多少次了,那马有肺病,该卖了换一匹好的,你不听,还一直骑着。看,现在出事了罢?家仆一边给他拍着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一边抱怨,这马万万不能再骑了,我回头就去找个马贩子来,把马卖了。秀才要是再不肯,我就告诉夫人今天这事
司马光笑着摇摇头,道:唉,好罢,你要卖马我也不拦你了,只是有一点,你卖马之前一定要跟买家说清楚,这马有肺病。
家仆叹道:要是明说了,谁会愿意买呢?
司马光道:卖不出去就算了,大不了养在家里,直到它寿终正寝。总之,与人jiāo往一定要诚信,欺骗他人的事万万不能做。
家仆连连叹气,也不再说什么,对着马又拍又拉,才促马重新站了起来。我见那马病弱成这样,已不便再骑,便牵了自己的马过去,请他骑这马。
家仆很惊喜,先就道谢,而司马光却不肯接受,说:中贵人现在从宫中出来,必定是有公务在身,要去远处,我岂能将你的马借去而让你步行。
我摇头道:我是在贵戚宅中做事,今日并不出行。
中贵人是在哪里高就?可否告诉我尊姓大名?司马光旋即问,又开始含笑打量我。
我语塞,难以回答他的问题。在我长久沉默之下,他亦有些疑惑,笑意淡去,开始皱着眉头观察我面容。
你我以前可曾见过?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这样问我。
我可以有别的选择,例如说个谎搪塞过去,但我终于没有这样做。我低眉长揖,真诚地向他行礼致意,然后对他说: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往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新人。
他屏息而立,周围那仿佛凝固了的空气让我感觉到他目中的热度散去,最后,他重重一拂袖,在旋动的气流如一记锐利的耳光掠上我脸颊的同时,他蓦然转身,阔步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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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公主派人传我去见她,说有些重要的事要与我商量,关于嘉庆子的婚事。
我犹豫了一下。现在我虽每日守着她,却也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晚膳之后绝不在她寝阁中停留,亲吻之类的接触再没有过,现在去不去让我颇费思量。
今天之前,这样的邀请我一定不会接受,但忆及日间的事,我忽然有了新的决定,于是领命起身,赴她之约。
公主在驸马园中的寝阁建于竹林深处,建筑的主要材料也都是竹子。现在已入冬,室内本应很冷,但因建造时用了崔白的设计,在房间地上凿地治炉,炭火埋于其下,有通道导烟,其上覆以云石花梨双层地板,又在房间中用梅花纸帐隔出一间暖阁,因此里面温暖如chūn,且全无火炉烟气。
我入内,见公主坐在暖阁内的矮榻上,面前搁着一个直径约二尺许的银丝结条薰笼,薰笼中置有一越窑青白釉香鸭,炉中焚香,香鸭托座下的承盘中蓄有热水。水雾与香烟相融以薰衣,可沾衣不去,留香弥久,而彼时公主正斜倚薰笼,展开大袖覆于银丝上,任香雾氤氲其间。
她一手抚着薰笼,一手支颐,若有所思。见我进来,她星眸闪亮,立即支身朝我笑道:怀吉,快过来!
待我上前行礼后,她挥手让所有侍女退下。这令我有些不安,退后一步,欠身问她:公主召臣来,是要商量嘉庆子的婚事?
不是。她gān脆地回答,她的婚事都安排好了,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我蹙了蹙眉:那公主为何
她嘴角微扬,得意地笑:如果不这样说,你一定不会过来。
我无奈问:那公主此时召臣过来,又是为何?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她说,然后笑着向我招手,指了指身边矮榻空余之处,来,坐这里。
我摆首谢绝:臣不能与公主同席。
她索xing跳下矮榻,过来qiáng拉我去榻上坐下,然后佯装生气:我说可以就可以!
我垂下眼帘,既不说话也不看她。
她又恢复了和悦表qíng,微笑着挨着我坐下,在我耳边道:我今天新调出了一种合香,是用苏合香加郁金、都梁两种香制成的,试了许多次,反复调整比例才调出最好的味道,你快闻闻看好不好。
她chuī气如兰,与私语相伴的游丝般的气息拂过我耳际,我开始有一些细微的颤栗。而不待我回答,她便抬手靠近我,让我去闻她袖底的香味。
那香气蕴藉丰美,又温柔旖旎得近乎暧昧,令我怀疑这是否是那三种香料所能达到的功效。
透过她袖口,可以看见其中烟云般柔软的中衣小袖,而在她手势起伏之下,那段小袖如水退去,露出了她一段手肘,光洁莹润仿若玉琢的如意,且又带着温暖的香气。
我神思恍惚,心在不安份地跳动,几yù就此拥住她,以唇触及她袖底肌肤,探寻那旖旎温香深层的奥秘。
而我的怔忡应在她意料之中。她依旧笑着,晃动的眼波流光潋滟,低下香袖,不再追问我合香的效果,她徐徐拥住了我,粉颈微垂,一侧面颊轻贴在我胸前,闭上眼晴,像以前那样,去倾听我心跳的声音。
佳人赠我苏合香,何以要之翠鸳鸯我渐渐品出苦涩的味道,艰难地在这悄然升温的香帷中寻回理智,保持着起初的姿态,并不去碰触她。此刻的清醒把之前牵引出的万千qíng丝都化作了穿心利剑,她笑意盈盈,安然依附于我怀中,却不知道我心里已血流成河。
在觉察出我的僵硬后,她困惑地睁开眼,端详我须臾,忽又嫣然巧笑,抬起一只纤手,手指做着攀爬的姿势,从我胸前开始,沿着衣襟攀到肩上,再划过我的脖子和下巴,最后指头落在我唇上,在那里徐徐缓缓,轻柔地抚摸。
她目色迷离,芳唇轻启,半含羞怯的笑容中隐藏着不必言传的指令,但是这一次我却不再伏首听命。
陡然推开她,我在她仓惶回眸下疾步退后,调整呼吸收敛心神,然后向她欠身,和言道:公主,臣不事香道已久,不敢对公主香品随意置评。近日闻说驸马购得一些上等真腊水沉片,公主不如请他过来,一同蒸制品鉴。
公主错愕地凝视我良久,目中渐渐浮起一丝怒气。
你提起李玮做什么?她直问我,这事与他何gān!
见我不作声,她愈发恼怒,忿然再道:为何你最近如此奇怪,经常向我提起李玮,为他说好话,要我常见他?而你,则成天躲着我,以致我要见你都得找个借口骗你过来!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跟她耐释:驸马与公主是夫妻,自然应该经常相聚,而臣只是公主家奴,若公主无杂事吩咐臣去做,便请公主容许臣躲在别处偷偷懒罢。
你为何说这种话?我怎样待你,你很清楚,何必如此折rǔ自己?公主气苦,声音有些哽咽。抑了抑此时qíng绪,她又问:是爹爹和孃孃要你离我远一些的罢?劝我待见李玮,也是他们教你做的?
我摇摇头。
那么,是李玮和他母亲bī你?公主再问,这个猜测又激起了她的怒火,见奈何不了我,他们就从你下手,bī你离开我?
不,我当即否认,我回来后,他们都对我很好,从未bī迫。
没有bī迫,那就是你被他们收买了?她含恨冷笑,难怪那日夜宴上你竟然选李玮同饮,与朋友jiāo言而有信,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向他作出了怎样的承诺?
我只是摆首。要解释那晚与李玮的长谈内容是很困难的事,何况那一定是现在的公主无法理解和接受的。
公主萦泪紧盯我,等不到我清晰的答案,她又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明白了,当初李玮向爹爹请求召你回来,而条件就是,你要疏远我,离开我。
我再次否认:公主切勿怪罪都尉,一切与他无关,是我自觉卑微低贱,不敢领受公主错爱。
真的是这样么?公主半垂目,两滴清泪随之滑落,她以泣音轻声说,在那座封闭的皇城里,我是公主,你是内臣。但是在我的心里,你何曾低我一等你是我的兄长,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在如今这无趣的生活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你知道为何在你被逐的日子里我绝望得快疯掉么?因为你的离开让我意识到,原来我婚后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你的赐予。
被我禁锢的qíng感在陪着她哭泣,我怆然侧首,不去面对她的泪眼,怕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再度决堤。
她以手掩口qiáng抑悲泣之声,但单薄的双肩仍在不住轻颤。片刻后,她稍止泪意,又静静地注视着我,再道:那么你呢?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很怕有一天会看不见我,因为我会带走你所有的快乐。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躲着我,把一个我厌恶的男人推给我?
我缄默不答。她继续追问:为什么你不愿再与我好好相处?为什么我们不能像过去一样,亲密无间地生活?
我长久的沉默没有换来她的放弃,她带着对峙般的坚持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我避无可避,而且,也明白将不再有可以拖延的时间,于是,我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迎上她灼灼目光,与她相视片刻后微微低首,让额头与她的相触。
公主,在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中,我轻轻地,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她说,好,现在,让我告诉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