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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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2308字)

勾起一个jiāo织着忿怒与嘲讽的冷笑,杨夫人又徐徐回视我,道:梁先生服侍公主真是上心,不仅白天形影不离,连晚上也跟到公主闺房来伺候。难怪诺大个宅子,公主只瞧得上先生你一人,这种心思和本事,原不是人人都有的!

嘉庆子跟在她后面进来,此时忙为我辩解:梁先生并非每晚都在这里,昨夜是公主不大好,所以我才请他过来。

杨夫人嗤笑:我听看门的院子说,昨天公主和梁先生悄悄出去,在外玩了一整夜,将近三更才归。后来不知公主怎么不好了,特意请梁先生到闺房里来。想是梁先生医术高明,有独门秘方,又舍不得让别人看见自己疗法,所以把一gān丫头内侍都请到外面去守着,谁都不让进

公主见她语意不堪,不由大怒,道:你是我什么人?我传宣一个祗应人都要先行上报经你批准,再请你过来看着?

杨夫人顿时也动了气,索xing直接顶撞公主:我是什么人?是你夫君的娘,你的家姑,和你的母亲是一样的!怎么,新妇把不相gān的人叫进闺房过夜,家姑问一声都不行?

公主气得发颤,几步走至她面前,斥道:什么家姑?公主哪有家姑?哪来的疯妇敢与我父母平起平坐!转首看门外,公主又扬声问:张承照!张承照在哪里?

张承照立即在门外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入内,不待公主吩咐,已衔笑对杨夫人到:国舅夫人,这事怪我,没想到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若不经常提醒你可能就记不住。今后我一定每天都跟你说一边:公主下嫁,驸马家例将昭穆一等,也就是说,除了驸马,你们全家的辈分都得降一辈

哪来的糊涂规矩!杨夫人打断他,直视公主,怒道,你们皇家规矩多,但能大过天里人伦?皇帝女儿出了嫁也是人家媳妇,没见过天底下有媳妇爬到家姑头上不认她做娘的!你就算是回宫告诉你父母,他们一定也会要你孝顺我这家姑。家姑管教儿媳有错么?官家朝堂上都是些懂大道理的读书人,今日之事我倒想让他们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懂规矩乱了辈分!

张承照口中啧啧,只是摇头,唤了声国舅夫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公主根本没耐心再听,对他喝道:你还跟她废什么话?她擅闯公主寝阁,出言诋毁,无礼之极,直接把她轰出去便是!

张承照答应,依旧笑笑地靠近杨夫人,一边说夫人请,一边伸手想挟持她出去。杨氏恼怒地挣脱,两人正在拉扯,忽见韩氏受托了个药碗匆匆进来。

看见此间形状,韩氏忙道:承照,休得无礼!

张承照遂停手站住。韩氏故意瞪他,斥道:我才走开些许时候,你竟闹成这样,如此惊扰国舅夫人,回头我告诉梁都监,揭掉你一层皮!

张承照赔笑,连连颔首称是,也再不多说话。

韩氏又走到杨夫人身边,告罪道:昨晚公主吃了几个冷圆子,半夜说胃疼,还疼得掉眼泪。丫头们都着了慌,又稀里糊涂的,连个药都不知道在哪里找,所以我就让嘉庆子请怀吉过来瞧瞧。还是怀吉冷静,三言两语就把抓药的、煎药的、内外照应的全安排好了,还和我一起在房中守着公主。刚才药煎好了,但公主嫌太烫,所以我端药碗出去用冰水凉了凉。没想到才出去这么一会儿,承照那混小子就惹得夫人生气,确实该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梁都监教训他。

杨夫人冷笑,问韩氏:公主既有恙,左右要留够使唤的人才是,怎么屋里就只有一两个人伺候着?何况,冰药碗那种小事也要烦劳郡君你亲自去做?

韩氏作为公主rǔ母,在公主出降之后亦获推恩,封为昌黎郡君。此时听杨氏质疑,她也不慌张,从容应道:别看公主带来这满宅子的祗应人,其实中用的没几个。那些丫头都笨手笨脚的,起初见公主捂着肚子说疼,一个个想也没想就上去帮她揉肚子,结果弄得公主更疼了。看得我生气,所以gān脆让她们都出去,有需要她们跑腿的时候再叫她们。这药等了半天才煎好,我也是怕她们粗枝大叶的把药汁洒了,或是弄些水进去,才不敢让她们端出去,只好自己动手了。

杨夫人撇撇嘴,应是不大相信,但韩氏态度和善,始终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她便也没再发作,不过取过了韩氏手中的药碗,直直送到公主面前,道:既如此,公主就快喝了这药吧。有病,还是早些治好。

公主有些犹豫,但韩氏在杨夫人身后向她瞬了瞬目,做了个喝的动作,公主便接过碗,一饮而尽。

见公主喝完,杨夫人容色略为松动,也就敷衍着解释了几句:我也是听人说公主半夜请梁先生过来,不知出来什么大事,所以天一亮就赶来探望公主。如今看来,公主面色不错,中气也足,应无大碍,那我也放心了。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不过,无论昼夜,公主身边总该多留几个丫头服侍才是。梁先生管的宅子里的事务本来就多,以后这种事就不必麻烦他亲自过来料理了。公主有郡君在身边,还担心什么呢?

最后这两句,她是盯着我说的。我向她欠身,应道:谢国舅夫人体谅。

她保持着那抹别有意味的笑容,冷冷地斜睨我,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良久后才向公主告辞,公主不应,她也不多话,掉头便走了。

待她走出阁门,我立即问韩氏:公主喝的是什么药?

她低声道:放心,是开胃健脾的,不会伤公主身体。这几日我胃口不好,所以煎了搁在房中。刚才听见国舅夫人在这里大呼小叫,便端了一碗出来,编个缘故让她无话可说。

我向她道谢,想对与公主独处时的qíng形稍加说明,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踯躅半天后,倒是她先说话,笑道: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之间是怎么样难道我会不清楚?也就她那样的市井俗妇才会往龌龊处想。现在你只需考虑如何向梁都监解释公主外出的事便好。

她随即又朝公主走去,拉她坐下,好言抚慰。而公主忿忿地,越回想越有气,忍不住又以袖拭泪,而此刻偏偏有小huáng门进来传报:驸马听说公主欠安,在阁门外求见。

这驸马二字又点燃了公主满腔怒火,当即回复道:先出去,谁有工夫见他!

小huáng门愕然,不知是否该听命,我便对他道:你去跟驸马说,公主凤体违和,现已睡下,请驸马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第十章 2.闺阁

(由 :2582字)

huáng昏时,李玮又来看公主,公主在往绣帏中取出的金鸭香炉里换夕薰,虽然他进来了,却不曾正眼瞧他,李玮恭谨地向她问安,也只是一旁的韩氏在代公主回答,而公主垂着眼帘冷着脸,一味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

她闲闲地以火箸拨了拨炉中香灰,让嘉庆子搛来一枚烧红的清泉香饼,在炉中搁好了,她轻抹一层香灰覆上,用火箸点出几个气孔,探手于上方试了试,觉得火候合适,才置上云母隔片,然后拈起银雕香匙,准备往内加香料。

这一系列动作公主做得流畅而优雅,她手又生的极美,肤色莹润如玉,手指纤长,起伏行动间想两朵悠悠飘舞的辛夷花。李玮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记了继续与韩氏叙谈。

后来公主大概也注意到了他的失神,眼波短暂地拂过他脸上时不由呈出了一点冷淡微光,她旋即转顾我,一银匙指香盒,巧笑倩兮:怀吉,你说今晚我用什么香好?是花浸沉香,还是木犀降真香?

这是个暧昧的问题。金鸭香炉搁在香闺屏帏中,她所问的那两种香品往往也被人称作帐中香。

她是故意的。

果然李玮的双眸像霎时燃尽的香饼,目中惟余死灰一片。他没有出声,但置于两膝上的双手缓缓抓紧那块衣裾,手背上的青筋也凸显了出来。

我不想与公主合谋实施这次报复,于是毕恭毕敬地朝她欠身,说了个善意的谎言:这些香品,臣都未曾闻过,无法为公主提供好建议。公主还是问几位姑娘吧。

公主抿嘴一笑,也不再问别人,径直取了一匙木犀降真香添上。

李玮坐立不安,勉qiáng再与韩氏说了两句话后便起身告辞。我yù送他出门,他冷冷地止住我:不敢有劳梁先生。然后加快步伐,迅速走了出去。

从此后他来公主处的次数减少了许多,越发潜心研究书画,不惜重金购买藏品,日夜在书斋中画墨竹,有时外出,也不外乎是与书画名家或收藏者来往,或是去宜chūn苑旁,他买下的那片地里监工看起来,他确实想建一座美轮美奂的大园林。

公主很满意驸马开始疏远她的现状,一也找到了个新乐趣不停地为我添置新衣裳,寻找最jīng致的吴绫蜀锦轻越罗,让人裁成东京城中最时兴的文人儒生宽袍缓带的样式,命我在宅中终日穿着,而内臣的服饰倒被她下了禁令,若非入宫,便不许我穿。

有次她去相国寺进香时也让我穿着这样的文士衫袍随她去,而那时相国寺刚换了新住持,并不认得我们,出门相迎时一见我从公主车辇旁下马,立即过来施礼,连称我为都尉,公主与周围侍从内人闻言皆笑,却都不说破,最后还是我向住持说明了自己身份,他听后大窘,忙向我和公主告罪,而公主毫无愠色,倒像是很喜欢这样误会。

杨夫人自然看不惯,常冷言冷语,公主也我行我素,坚持按她的心意让我着装。而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与公主保持一点距离,再不与她独处,就算白天在书斋内吟诗作画,也大大开着门,且让至少两名侍女侍候在侧。

杨夫人一定安cha了人来刺探我与公主的相处qíng况,也没找到什么大把柄,但她始终对公主心存不满,每逢有宗室亲戚里家的女眷登门拜访,她总是会向她们抱怨公主不尊重驸马,又对她无礼,全无新妇的样子。亦有人把这些话传给我听,令我有些担心:若杨氏这些怨言传到士大夫耳中,恐怕他们会说公主骄恣了。

嘉佑五年正月,今上封皇第九女为福安公主,第十女为庆寿公主。自去年董、周二位娘娘先后生公主,今上对她们有专宠之势,她们再次相继怀孕,三月间,董贵人秋和又为今上诞下了第十一女。

虽然又失去一次获得皇嗣的希望,但今上对秋和母女仍厚加赏赐,且yù进秋和为美人,秋和力辞,在今上坚持下,她最后说:如果陛下一定要加恩,那就把给予我的恩典转赐给我父亲吧。于是今上从其所请,为秋和父亲赠官一级。

十一公主出生三天后,公主与杨夫人入宫相贺。那是皇后在秋和阁中,亲自抱了十一公主,满心爱怜地轻轻抚拍着,以很宠溺的语气唤这个尚未命名的女孩为公主。公主见了这个小妹妹亦很喜欢,在旁边逗她玩了一会儿尚感不足,又硬生生从皇后怀中把十一公主抢过去,自己抱了,到秋和身边笑说:九妹妹生得像爹爹,十一妹就跟你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秋和只是安静地笑,轻声应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能看出什么呢若是像我,倒不好了

皇后见公主与妹妹玩得起兴,便让杨夫人与她出去在厅中叙话。我怕杨夫人在皇后面前数落公主,就跟着出去,侍立在一旁。

皇后对杨夫人略作问候之后,又询问公主与驸马相处近况。杨夫人立即唉声叹气:还是老样子,只怕官家将来报上第十个皇子时,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外孙呢!都怪我那儿子老实巴jiāo的,不会说好话,也不会挑好衣裳穿,让公主见了知觉碍眼。言罢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淡笑道:我还在劝驸马呢,有空多去跟梁先生讨教讨教,请梁先生教教他如何说话做事,穿衣戴帽,也让公主一见他就会笑。

皇后听出她弦外之音,便看了看我。我当即朝她欠身以应,再对杨夫人道:怀吉惶恐。驸马容止庄重,衣饰合度,岂是怀吉可以妄加议论的。

杨夫人呵呵一笑,道:梁先生太谦虚了。你模样生得好,衣裳也光鲜,什么书画呀,诗词呀,没有不会的,驸马就算拍死几匹千里马也及不上你啊。说完这话,她转向皇后。又道:梁先生会的东西多,想必有一些绝技是别人没有的,公主很喜欢,常请他到阁中切磋。梁先生服侍公主也尽心,从早到晚,成日相随左右,说句玩笑话,不知道的看见他们这qíng形,都对他们指指点点,倒以为梁先生是驸马呢!

她说是说笑,但此刻目意yīn冷,并无一点玩笑的意味。皇后自然全明白,略一沉吟,她抬目,微微对杨夫人笑着:果然国舅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不与那些乞儿一般见识,听到一些狂言妄语,笑笑也就过了。记得当年我带了rǔ母入宫,rǔ母见宫中内臣可以任意出入闺阁,乃至伺候娘娘们梳洗更衣、左右扶掖,不由大惊失色,说这些事岂是男子可以做的。章惠太后听见了,便教训她说:内臣中官并非男子,与豪室之家所用的侍女无大异处,惟力气头脑都qiáng过一般女子,更好使唤罢了。他们自幼净身,又在宫中受过严格调教,行德无亏,全无秽乱宫廷的可能,出入闺阁又有何不可?你们只当他们是女孩儿看待便是,别一惊一乍,否则,知道的,会说你是严礼义,守大防,不知道的,只怕倒会笑话你小家子气,使唤不惯这种天价祗应人。我rǔ母听了很是惭愧,以后也就习以为常了。想必宫外见过内臣的人不多,偶然看到怀吉,还把他当男子呢,所以才有些不三不四的话传进国舅夫人耳中。好在国舅夫人往来禁中二十年,见识原与宫眷一样,其中qíng形自然清楚,不会拿这种闲话上心,没来由的生些闷气。有如此明事理的家姑,实乃公主大幸。

第十章 3.夺鞭

(由 :2039字)

这些年来,杨夫人对小家出身这点是坡介意的,此刻听了皇后一番话,也就位再多说什么,只尴尬地笑着,颔首受教。

皇后又道:官家向来对公主爱如掌珠,这二十多年来,连重话都未曾说过她几句,也养成了她吃软不吃硬的xing子。因此,若她有不是之处,也请国舅夫人耐心劝导。与驸马之事,还望驸马与国舅夫人多担待些,再给她些时间,日常往来,多加关爱,让她慢慢感觉到驸马与家姑的善意。我与国舅夫人一样,也希望公主早日与驸马诞下麟儿,让我们有含饴弄孙之乐,但此事也急不来,总须公主自己愿意,切勿让她有被bī迫的感觉,否则,若将来事与愿违,闹得难以收拾,就不好了。

杨夫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随后也不忘表示自己平时如何对公主关爱入微,皇后顺势赞她,照例又赐了些财物给她。杨氏顿时欢喜起来,连连道谢。皇后再命人送她至苗贤妃处叙话,然后对我说:怀吉,我阁中有几幅画,不知可是唐人真迹,你去帮我看看吧。

我答应,遂跟她回到柔仪殿。进入皇后阁,她摒退众人,才对我道:适才我对国舅夫人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那时要立即堵住她口,必须那样说,不然当着那么多宫人,还不知她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我颔首:臣明白,娘娘如此说,对臣与公主都好

何况,她并没有说错。我垂目,缓缓深吸气,悄然压下终于从心中蔓延至鼻端的一缕酸涩之意。

但是,怀吉,皇后柔和地看着我,用一种如对子弟般的语气跟我说,话虽如此,你与公主日后相处也需时时留意,适当保持些距离,以免落人口实,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

顿了顿,她微微加重语气道:你毕竟是个男孩子。

乍听此言,我也不知是喜是悲。从可以当女孩儿看待,到毕竟是个男孩子,我模糊的xing别为这两种诠释提供了瞬间转换的可能,虽然这两种说法都出自皇后的善意。

我点点头,勉qiáng笑了笑。

短暂的沉默后,皇后又道:曲则全,洼则盈,少则得,多则惑。这道理,想必你会懂。持而盈之,不若细水长流。现在太接近,倒容易埋下生分的祸端,而且,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总有些禁忌,是永远不可碰触的;有些错误,只要犯一次,就会万劫不复。

我自然能感觉到她语意所指,而她随后也进一步点明:夜间不要再去公主阁中。有时面对公主的接近,你也应该学会退避和拒绝。

我谨遵皇后教诲,晚膳时辰一过再不入公主寝阁,公主夏日晚间纳凉,我也再不陪她。她渐渐注意到这点,颇有意见,问我原因,我只推说宅中事务繁重,夜晚安静,易于处理。她有时晚上来我居处找我,我也不许小白为她开门,她因此恼怒生气,我便想法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敷衍过去。后来她被迫接收了我这决定,不再qiáng求我在夜间陪她,但不让我白天擅离她视线范围内,也限制我外出,尽可能地增加与我相处的时间。

七月中周美人分娩,又是一位公主。三日内送过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后,我又要开始准备十二公主的满月礼。我选择了些织物、瓷器、小孩子可用的首饰样式,命人去采购,但购回的器物不尽如人意,于是我决定亲自出门再选一些。

要去的地方有好几处,大概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为免公主阻拦,我没告诉她,私下让人备马,准备悄悄出去。但她还是很快得到消息,立即追到大门边。

那时我已上了马,只是还未挥鞭启行。她怒气冲冲地奔来,扬手夺下我手中的马鞭,任身边的小huáng门怎么劝都不还给我。

我笑着下马,对她长揖,和言请她赐回马鞭,她嘟着嘴,双手紧握马鞭两端,忿忿地转身不理我,我又含笑转至她面向的那边,再次作揖请求,她又决然扭头朝另一侧,就是不肯给我。那娇痴的模样惹得旁观的内臣侍女都笑了起来,她也全不在意。

我想了想,手指尚在等待的那匹骏马,朝小白做了个手势。小白会意,过去一勒马辔,马立即发出一声嘶鸣,小白旋即扬声对公主道:梁先生走了!

公主一愣,转头去看。我趁她走神之际猛地自她手中抽出马鞭,在众人大笑声中疾步走开,准备上马,不想公主此时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种孩子气的哭法在她长大之后已经极少见了,我一时无措,匆匆赶回后又是作揖又是道歉,最终承诺今日不出门后她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在我的陪伴下,一边以纤手匀泪,一把缓缓回到阁中。

我的眼眶温热,托起橙子的指尖在轻颤,心中的防御攻势又哗啦啦地倒塌一片,我听到激流决堤的声音,好容易才按捺住拥抱她的冲动。最后我刻意忽略了对她的回应,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在一片剥好的橙子上抹了点盐,递到她面前。

公主夺鞭之事迅速传到了驸马母子耳中,不消半日,张承照已为我带回了关于他们的消息:听说这事,驸马yīn沉着脸不说话,而他娘气得直指着他骂:老娘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生下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娶个媳妇都不敢碰,还任由她

说到这里,张承照迟疑着,咽下了后面的话。

说完。我命令他。

唔,如果你要听,我就说了,不过,这可全是她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加呀!张承照先声明,随后,才压低声音,把这句话说完:还任由她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发làng

他小心地窥探着我的表qíng,见我未露怒色,才继续说:她还说,驸马就是没出息,若早些让公主见识到什么才是真男人,就不会受这些污糟气了。

第十章 女冠

(由本章节由 :4207字)

为免公主生气,我对宅中的内臣侍女下了禁令,不许她们把杨氏的话转述给公主听,以后我再见驸马母子,也只当对此一无所知,不露半点qíng绪,他们虽对我冷淡,但当面倒也不会把话说得这样难听,随后的几天也就貌似平静地过了。

后来杨夫人派人跟我说,国舅去世到今年是十周年,她想找几个道士,在宅中为国舅打醮做道场。我自然没意见,回过公主后拨了一笔款给她,请她自己安排。

两天后她请的道士进到宅中住下,张承照去看了看,回来咋舌道:不得了!你猜她请的是什么道士?领头的,是三个风骚的女冠!一个叫玉清,头上戴的白玉莲花冠后面cha着一把细篦,快有一尺长,上面镶满了金银珠贝,眉心又贴着绿油油的翡翠花钿,勾栏里的行首用的头面都没有这么花哨;一个叫逐云,身上的道袍做成开襟褙子的样式,不系带,里面的抹胸穿得那叫一个低,胸脯上的沟儿都能看到;还有一个叫扶月,道袍样式倒是没什么问题,但竟是用纱穀做的,下身穿的鹅huáng画袴都清楚地透了出来!

韩氏这时正在向我看告假,要回家去筹备儿子的婚事,在旁边听了张承照的话便道:现在走家串户的女冠,十有八九是暗娼,穿戴成这样也不出奇。

张承照摆首道:但是,姑奶奶,她们可是国舅夫人找来为国舅做道场的呀!看见的人都在暗笑,说原不知国舅夫人如此贤惠,竟特意让九泉之下的国舅爷享此等艳福。

韩氏想想,问:这几个女冠,莫不是国舅夫人接着打醮之名找来,送去服侍驸马的?

张承照连连点头:我猜也是这样,驸马平日不怎么近女色,所以国舅夫人找了这些骚货来调教他。

我听他讲得粗俗,不由瞥了他一样,他立即自己扬手轻批脸颊一下,然后又趋上前来,赔笑请示:让她们出入公主宅,实在是有碍观瞻,不如我带几个人,把她们赶出去?

我思忖后道:不必。人既是国舅夫人请来的,你若硬赶她们出去,徒伤和气而已。何况公主也不反对驸马亲近别的女子,打醮也就几天,随她们去罢。

但打醮结束后这些女冠仍未离去,还是住在宅中,整日莺声燕语、chuī拉弹唱地嬉笑聚乐,引观者侧目。梁都监也看不顺眼,委婉地问杨夫人让她们何时离去,杨夫人则说,再过两天就是驸马生日,让她们为驸马贺寿之后再走亦不迟。

到了驸马生日那天,公主处于礼貌,出席了晚间家中的寿宴,但行过三盏酒,向驸马说过吉祥话后便告辞yù离去,此时那名叫玉清的女冠起身,过来向公主施礼道:我们姐妹在公主宅中叨唠这几日,都未曾向公主请安,原准备了几支曲子,想在寿宴上献予公主听的,还望公主赏脸,少留片刻,听完再走罢。

公主迟疑着,一时未应,杨夫人便在一侧笑道:她们为向公主献艺,都练习好几日了,公主纵没兴趣,就算是看我母子这点薄面,也请赏她们这个脸罢。

她既这样说,公主不好公然拒绝,便又坐了下来,玉清谢过公主,向逐云,扶月示意,让她们奏乐,然后从自己案上取了个盛酒的影青刻花注子,过来往公主的玛瑙杯中斟酒,道:这酒是我们自己酿的,叫桃源chūn,与别家不同,公主不妨尝尝。

那注子制工jīng美,釉色素雅,从中流出的酒液呈琥珀色,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很是好看。公主举杯品了品,微微颔首,应是味道不错。

此时逐云chuī笙,扶月弹着琵琶,唱起了一阕《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qíng亦深。须愁chūn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公主听后不置一词,也不看身边默默凝视她的李玮,只是一晒,仰首饮尽杯中酒。

玉清抚掌叫好,立即又过来再为公主满斟一杯,笑道:刚才那杯算是我敬的,这一杯则是扶月敬公主的,公主若觉她刚才唱得好,便gān了这杯罢。

公主微笑道:你让她再唱一曲,我觉好听,方饮此杯。

玉清满口答应,让扶月再唱,扶月颔首,与逐云重按笙琶,换了个曲调,曼声唱道:暖日策花骢,亸鞚垂杨陌,芳糙惹烟青,落絮随风白。谁家绣毂动香尘,隐映神仙客。狂杀玉鞭郎,咫尺音容隔。

公主秋水盈盈,凝神倾听,似有所动。听完后轻叹一声,取过那杯酒,仍是很gān脆地一饮而尽。

那三位女冠相视而笑,扶月亲自过来向公主行礼道谢。玉清又以逐云的名义再斟一杯,要公主再喝,而逐云换过了琵琶,朝公主笑道:这回我来唱,公主可不许偏心,只饮她们的,独不给我这面子。

说完,她轻拨丝弦,唱了一阕《思帝乡》:chūn日游,杏花chuī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qíng弃,不能羞。

公主素日接触 的词曲皆由我筛选过,就算是写qíng爱内容的婉约词,也都是清雅含蓄的,像这样直白言qíng的曲子她极少听到,此刻她眸子微亮,唇角含笑,像是听出了几分兴致,扶月过来劝酒,她也未推辞,依旧饮尽。

她酒量本就不大,三杯过后,已面泛桃花,我有些担心,轻声唤她,劝她稍作节制,玉清却又笑对我说:先生无须担心,这酒跟糖水似的,喝下去虽有些暖意,但醉不了人的。

杨夫人也道:姑娘们喝的酒,能有多大劲道?倒是两位梁先生,驸马一年才过一次生日,你们现在才喝这么一点,莫不是瞧驸马不上么?

我与梁都监忙称不敢,杨夫人遂命我们身边的侍女多向我们劝酒。

我自饮一杯,仍频频顾公主,希望她勿多饮,公主察觉,微笑着对我摆手:不妨事,我清醒着呢。又转而命令玉清,你们继续唱。

玉清答应,让逐云过来为公主斟酒,自己过去取了琵琶,边弹边唱: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做鸳鸯。

她唱时眼波斜睨向驸马李玮,是含qíng脉脉的样子,彷佛把他当成了歌中所咏的美少年。公主看得笑起来,问她:你们是修道的仙姑,但这道也不知是怎么修的,为何也想嫁qíng郎,做鸳鸯?

玉清笑着应道:修道又何妨?桃园深处有阮郎。

公主颔首,纤手一指李玮,正色道:嗯,既如此,我就把这位阮郎赏给你了。

玉清起身做拜谢状:谢公主恩赐。

公主举袂笑个不停,连带着满堂侍女都在笑,梁都监年纪大了,看得有些尴尬,适才喝了几杯也有些上头,遂起身告退。杨夫人也随即站起,对公主道:我也乏了,先回去歇息,你们年轻,难得尽兴,只管多玩一会儿,听她们多唱几曲。

说完,她深看李玮一眼,似在暗示什么。李玮起身送她,还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走到我身边时,杨夫人略停了停,状似关怀地对我说:梁先生也辛苦一天了,早些回房休息罢。

我欠身道谢,却未答应。她一挑嘴角,又回视前方,扬长而去。

杨夫人与梁都监一走,玉清表现得更加活跃,俨然摆出宴会女主人的派头,频频命其余女冠和驸马的侍女们向公主的侍从敬酒,公主杯中更是从不落空,每回酒一见底,玉清与逐云、扶月便轮番上前为她斟满。

公主已颇有醉意,我低声劝她回去她亦不听,只连声命几位女冠继续唱曲。她们笑着领命,重拾管弦,演奏了一支《柳枝》,那曲调被他们演绎得温软缠绵,而扶月柔声唱出的词更是听得我暗暗心惊:瑟瑟罗裙金缕腰,黛眉偎破未重描。醉来咬损新花子,拽住仙郎尽放娇。

听罢此曲,公主扶醉支额低首不语,隐有笑意,也不知是否在琢磨这词意,而张承照倒听得兴致勃勃,还开口问扶月:仙姑唱得很好,但我有一点不明白:这歌中的小娘子自己喝醉了酒,咬损了面花儿,又不关她qíng郎的事,她却为何要拽住qíng郎撒娇?

扶月笑道:面花儿贴在小娘子的脸上,她怎么咬?喝醉酒,咬损面花儿的那位,可未必是她哦

若顺她的语意去想,联想到的自然是一幕香艳qíng景,这回一开口便是香闺中的旖旎景象: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yīn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歌中描述的是男女偷欢之事,我甚觉刺耳,如坐针毡,再唤公主,却见玉清拿了个青瓷粉盒到公主身边,道:适才公主说不知我们怎么修道,现在便请公主看看,我们修道的秘诀,就在其中呢。

公主垂目看,玉清指着粉盒内部,压低声音,继续向她说着什么。我所坐之处离公主坐席有一段距离,我听不见玉清此时的话,也看不见粉盒中物事,而公主醉态可掬,眼神迷离,瞅着那粉盒浅笑,丝毫未听见我在换她。

随后唱歌的又换了逐云,所咏的依旧是男女qíng事,而内容已不是香艳二字足可形容的了:相见休言有泪珠,酒阑重得叙欢娱,凤屏鸳枕宿金铺。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qíng无?

公主听着,又回眸看粉盒,莲脸晕红,气喘微微,斜倚在玉清身上,弱感不支。玉清揽着公主,笑看驸马,挑眉道:都尉,你娘子乏了,你也不来扶扶?

李玮踌躇,但在扶月连声鼓励下还是挨了过来,靠近公主,玉清一笑,把公主推到他怀中,公主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李玮,又懒懒地垂下眼帘,竟也没拒绝他的拥抱。

平常李玮稍微接近公主,她都会立即皱起眉头,更遑论这样的身体接触,现在看来,公主大概是神志不清了。

我旋即起立,扬声唤来嘉庆子,笑靥儿和韵果儿,命她们送公主回寝阁休息。玉清却摆手拒绝她们靠近,笑指公主道:你们看看,公主这样子,一定走不了远路。驸马寝阁就在后面,不如让我们姐妹扶公主过去坐坐,喝点茶,说说话,待公主清醒些,你们再接她回去罢。

说完也不等侍女们答话,她便与李玮搀扶起公主,又唤过逐云与扶月,一起簇拥着公主,就往驸马阁方向走去。

我见状快步跟过去,玉清回头见是我,又悠悠笑道:夜已深,梁先生这样跟随公主登堂入室的,不太好罢?

我一滞,便停了下来。待他们行了几步,我又命嘉庆子她们追着过去,务必请公主早回寝阁。然后我缓步回到设宴的堂中,见玉清刚才拿给公主看的粉盒还搁在案上,便拾起打开看了看,不料触目所及的竟是一副难堪的画面:盒中有两个瓷质luǒ身小人,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两腿jiāo缠在彼此腰间,正做着jiāo媾的动作。

我心下大惊,目光扫到粉盒旁的影青刻花注子,便又提起,揭开顶盖闻了闻,里面的酒幽香扑鼻,却不是纯粹的酒香,似混有糙木药材。我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朝脑中奔涌,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场jīng心设计的,针对公主的yīn谋。

我把注子递给张承照,命他设法查查这酒中加了什么,然后又疾步朝驸马阁走去。

未走几步便遇见了从驸马阁回来的几名侍女。国舅夫人在驸马阁中。她们告诉我,她说那里也有侍女,公主不须我们服侍,便把我们赶了出来。

公主呢?我听见自己此刻暗哑的声音在问。

那几个女冠把公主扶进驸马卧室了。笑靥儿怯生生地回答。

我不再多问,大袖一拂,以一种近似奔跑的速度朝驸马阁赶去。

一进驸马阁大门,便见国舅夫人端坐在堂中,似早有所待,她对我呈出一丝冷笑,搁下手中茶盏,徐徐道:梁先生,今儿我不妨把话跟你明说了:驸马今晚要与公主圆房,两人你qíng我愿,不关你事,你也gān涉不了。还是趁早回去歇息罢,明日再过来道喜,我自会让驸马给你备上一份不薄的赏钱。

第十章 玉体

(由本章节由 :2713字)

我耳中轰鸣,我无法呼吸,我不想再听她那翕张的嘴中说出的任何语言。侧身转朝驸马卧室的方向,我开始疾步狂奔。

抓住他!杨氏追出门来,命令两侧家仆。

立即有五六个高壮家仆拦住我的去路,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我挟持住。

我愤而回首,对杨氏怒道:公主不愿意,你们不能qiáng迫她!

不愿意,她嗤笑,刚才的qíng形可不止一两人看见罢?公主与驸马把酒言欢,然后手拉手回到驸马阁中安歇,谁说她不愿意了?

我猛力挣脱那两名家仆的控制,挥袖直指杨氏:她愿不愿意,你自己清楚。你有没有想到这样做的后果?

你是想说,你们日后会入宫向皇帝皇后告我么?她斜倚在门边,有条不紊地挥动着手里一方手绢,做扇风状,家姑撮合公主与驸马圆房有什么错?别忘了,官家自己也想早日抱上外孙呢,梁先生若想入宫去编排我和驸马的是非,小心别打错算盘,告状不成,倒让官家问你个离间公主与驸马的大罪

她会死的!我忍无可忍,朝她厉声悲呼,你一定想好了如何在官家面前为自己开脱,但对公主,难道全无一点怜悯之心,没有想过她明天清醒后的感受?

杨氏一愣,没立即应对。

我推开拦路的人,yù继续奔去找公主。杨氏回过神来,又连声指挥家仆截住我。而我急怒攻心,身体每一寸血ròu都像蓄满了火药,任何人的触碰都会引起我爆烈的攻击。这种bào力的宣泄是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事,无论我面对怎样的挑衅,欺侮和折rǔ。

我朝企图阻止我前行的每一个人挥拳相向,那么猛烈,像是在用积聚了二十八年的力量,我搏命般地攻击着他们,彷佛看见他们正在夺取我生存的空间,呼吸的空气。

进入这个宅子的一千多个日子里,这些人见过我许多表qíng,和颜悦色,温和闲淡,或言笑晏晏,但此刻的眉目一定是他们陌生的,更没想到那双执笔的手现在会化作打斗的武器,他们目瞪口呆,反攻为守,到最后甚至放弃招架,我想应是我状若癫狂。

终于,他们丢盔弃甲,纷纷退却,我立即迈步,朝公主所在之处奔去。

到驸马卧室门前,恰逢那三位女冠从房中出来,刚才的打斗在我右颊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此时渗流出几滴血珠,我停下来,冷冷盯着她们,引袖将血珠抹去。

我彼时的神qíng大概很可怖,她们惊惶地看着我,一个个举袂掩口,捂住即将冒出的惊呼,连门也顾不得关上,便争先恐后地落荒而逃。

我进入房中,放缓了步履,一点一点,向着chuáng帏的方向靠近。

我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象,我也努力让自己脑中保持空白,拒绝去做任何猜测与想象。

屏帏间香炉散发的兰麝青烟在红烛光影里飘游,融合了几缕清晰可辨的酒味,让此间靡靡夜色越发显得暧昧而晦暗。我无声地移步,周遭的环境也奇异地安静着,偶尔迸闪出的只是灯花绽放的声音。

是我来晚了么?我忐忑不安地想。转过chuáng帏前的屏风,隔着一重纱幕,答案逐渐呈现在我眼前。

公主醉卧于chuáng上,身上的衣裙已不知被谁褪去,散落在chuáng边地上,此刻她不着丝缕,线条美好的身体如白玉琢成,透过纱幕看过去,好似在焕发着七彩微光。

她双靥酡红,闭目而眠,但又似睡得并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着,口中也有不清楚的呓语逸出,偶尔会引出丝浅浅笑意。

而李玮就在她身边,半跪在chuáng上,仅着中单,衣襟也是敞开的,他脸色颇红,应是也喝了不少酒,目光留连在公主身上,眼神灼热,却又带着几分恍惚醉意。

他的手在抚摸公主但说抚摸似乎不太确切,他更像是在用手指一点点地轻触,从公主的眉间、脸庞、嘴唇,直到触到她的脖颈、胸部、和小腹。每次刚一碰她的皮肤他又回立即缩回手,然后在那种迷恋眼光的凝视下又开始下一次的试探。

我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古怪的表现,彷佛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重金购得的一幅名家字画,他忍不住要用触摸去体会接近与拥有她的感觉,但又怕自己的碰触会玷污了她。

不过他这欣赏艺术品的姿态倒让我松了口气事qíng还没到最糟的地步。在李玮开始用嘴唇去碰触公主肌肤之前,我猛地掀开了纱幕,阔步过去,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公主包裹严实,再将她拦腰抱起。

公主有些受惊,在我怀里不安的扭动。我加大力道抱紧她,在她耳边说:公主,我们回家。她安静了,唔地答应一声,带着甜甜笑容乖乖的依偎在我胸前,任我抱着她前行。

这期间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过。看着她唇际的甜美笑意,我伤口的疼痛却开始蔓延到心里。

在出门前,我回首看了看李玮。他披散着衣服立于屏风边,默默地注视我,当我们目光相触时,他扭过头去,以手心摁灭了一支光焰欢舞的红烛。

我把公主带回她的寝阁,让侍女们悉心照料,然后找到梁都监,将此事告之。而一个时辰后,张承照回来告诉了我们那壶桃源chūn中的玄机:我带这酒去找了一位药店老板,他很快验出酒中加了几味催qíng药,酒量不好的人喝多了也可能会昏迷。

我们商议后,翌日带酒去找杨夫人。我把酒置于杨氏面前,直言她此举是侮rǔ公主,无视皇室尊严,为不至恶化公主与驸马母子的关系,我们可以不把下药之事告知公主和帝后,但请杨氏保证今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杨夫人大为不满,又说她只是为撮合公主与驸马早日圆房,帝后必不会怪罪。

于是梁都监对她说:夫人若以这种手段迫使公主与驸马圆房,即便帝后不怪罪,公主也万万无法接受。公主xingqíng刚烈,一旦此事发生,公主极可能会憎恨驸马,将永远不原谅他,而且可能会做出激烈举动,乃至以死表示抗拒。如果公主有事,夫人与驸马又岂能全身而退?

杨夫人不忿,又道:公主此前拒绝驸马无非是不了解男女之道,一旦圆房,知道此中妙处,便不会排斥驸马了。

梁都监到:我不敢说夫人之言全无道理,但万事无绝对,如此圆房之后,结果便有两种,一种如夫人所说,公主从此接受驸马,和和美美的过下去,那自然最好,但另一种则是公主愤怒,甚至放弃生命以示抗拒。若不幸如此,将来会受到牵连的,怕就不仅仅是夫人与驸马了。所以夫人此举无异于豪赌,赌注便是整个李家的安危,是否值得,还请夫人仔细掂量。

此后几天,杨夫人表现得略微收敛,不再有类似举动,我们逐出那三位女冠她未有意见,对公主也较为客气,公主清醒之后也不再提那天的事,我不知道她记得多少,但猜她大概是对那晚的动qíng感到羞耻,因此完全避而不提,而我也早就嘱咐了宅中所有内臣侍女,不得向她谈及驸马生日那晚所发生的所有事。

但是有一天,她忽然盯着我脸上那道未愈的伤口问:怀吉,你的脸,是怎么伤到的?

我对她笑笑,随便找了个理由:走路不留神,在墙上撞的。

怎么撞得这样重?她伸手轻触伤口,很怜惜地,又问。在那面墙上撞的?

我扬了扬眉,微笑作答:南墙。

她展颜笑,直笑得低下了头,深深埋首于肘间。后来我只看到她双肩不停地颤,却听不见笑声,后来她再抬首时,我发现她的睫毛上有细碎的水珠。

这么可笑么?我若无其事地以指尖拂去她睫毛上的那点湿意,眼泪都笑出来了。

嗯,她点点头,低眉腼腆地笑,真可笑。

第十章 丑闻

(由本章节由 :2552字)

韩氏料理完儿子婚事,回到公主宅中,我与梁都监把最近发生的事逐一告诉她,她大感惊讶,直指杨氏大胆,对公主无礼之极,从此后,但凡驸马母子出现在公主面前,她均寸步不离,驸马与杨夫人进呈公主的食物她都会命小huáng门先试过。驸马看在眼里,自然颇为尴尬,加上那日之后,公主面对他的脸色尤其难看,犹覆寒霜,完全不理不睬,他自觉没趣,也尽量回避着不见公主。

杨夫人觉出韩氏对自己的提放,也是大不痛快,明里暗里常对韩氏冷嘲热讽。

八月中韩氏为公主整理换季的服玩器物,见去年公主用的定窑孩儿枕搁于柜中没有再用,便取出来对公主道:我看今年公主榻上换了磁州绿釉刻花枕,这孩儿枕好好的,闲置着很可惜。我儿子刚成亲,公主若不再用孩儿枕,不如便赐给我儿子和新妇罢。我也想请公主赐他们这个好彩头,让他们来年给我添个胖孙子。

公主看了没看便答应了:你喜欢就拿去罢,我闲置的那些衣裳器物你也可以再挑挑,若有你新妇能用的只管拿去用,就算我赏她的。

韩氏喜不自禁,再三谢过公主后便又去挑了些服玩器物,送到公主面前请她过目,并请我作一下记录。公主也只瞥了一眼,对她说:都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不必记录了,你找两个小huáng门,直接送回家罢。

韩氏又询问般地看看我,我也对她含笑道:既然公主这样说了,郡君直接带回去便是。

韩氏连声道谢,我随后命人包装好这些物品,吩咐两个小huáng门,在韩氏下次回家时候帮她送过去。

她决定次日回家,那天陪公主进过晚膳后才出发,天色已晚,因她家在公主宅后方,她便带了小huáng门从后门出去。而出发没多久,其中一个小huáng门便匆匆跑回来找我,说:国舅夫人截住韩郡君,说她私自偷公主宅中的东西回家,正在后门骂她呢。

我立即赶过去,果然见杨夫人正咄咄bī人的要韩氏出示公主赐物的凭据,韩氏气苦,红着眼睛反复辩解说公主面赐,并无凭据,杨氏不听,坚决不许侍从放行。

我上前将公主赏赐的过程向杨夫人讲述了一遍,她只是冷笑:我就知道郡君会搬来你这大救兵。韩郡君与梁先生qíng同母子,这些年来,谁出了事都会为对方遮掩,今日自然也不会例外。

我和颜道:夫人若不相信怀吉所言,不妨亲自去问公主,看赐物之事是否属实。

公主?只要你梁先生在公主面前说一句话,死的都能变成活的,没发生过的事,公主自然也觉得是发生过的了。她靠近我,在我耳边一字一字地道,你说我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我倒想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种了什么蛊。

我默然直视前方,置若罔闻。她没有再纠缠器物的事了,但冷面扫视着我们,带有示威的意味,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开。

我感觉到,她一定派人暗中监视着我们,yù寻出错错处借题发挥。于是,我也多次告诫公主身边的侍从侍女务必处处小心,切勿生事,但不久后,一桩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翌日,我正在梁都监那里与他议事,忽见杨夫人带着几名家仆进来,而其中两名家仆还押着一位衣冠不整的侍女,我定睛一看,发现竟是笑靥儿。

梁都监也颇惊讶,立即问杨夫人:夫人这是为何?是笑靥儿冒犯了你么?

杨夫人自己走到主座前款款坐下,这才开口:都监别误会,公主的人,我哪敢动她分毫?适才我路过张承照住处,不巧看见笑靥儿正从里面出来,就是这副样子,边走边系裙带,那粉面含chūn的模样真是美呀,我算是大开眼界了,所以就请了她过来,让两位梁先生都看看,一同欣赏欣赏。

她明显是指笑靥儿与张承照有不轨之事,而笑靥儿也未反驳喊冤,只是低头嘤嘤地哭,我大感不妙,与梁都监相视一眼,见他也是神色凝重。

此中或有误会,夫人可问过他们两人?梁都监斟酌着,先这样问。

杨夫人一瞥笑靥儿,回答说:我也怕有误会,所以特地进去找张承照,想问问他,看他们刚才是在下棋呢,还是投壶呢。不料才推门进去,那小子看见是我,立即抓了件衣服拔腿就跑,还光着两个膀子,鞋都穿反了,现在也不知上哪里躲着了,不过,却在chuáng上留下了点东西,我让人带了来,请二位过目。

言罢她侧首示意,立即有家仆上前,揭开一个布袋,哗啦啦地将其中事物倒在我们面前的案上。我们粗略看了看,见其中有几幅chūn宫图,两三个类似玉清给公主看的那中瓷粉盒,一瓶小药丸,瓶身上也绘有秘戏图,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个木制的男xing器官。

张承照一向轻佻,常与侍女们调笑,而笑靥儿平日也不大稳重,两人做出这等假凤虚凰的事倒也不出奇,何况笑靥儿如今这神qíng,等于是默认了。

我赶到羞耻,也因此事觉得恼怒,脸上像是倏地着了火,开始发烫。杨夫人看着,又勾起了她那无温度的刻薄笑意,故意问我:梁先生,依你之见,此时该如何处理?

我说:稍后我会把张承照找来,闻名缘由,若此事属实,自会触发他们。

她却不满意,乜斜着眼睛瞅我:那若他一天找不回来,你便一天不处罚?这丑事他们肯定做下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张承照过来也赖不掉。如何处罚还请两位先生当机立断,乘早决定,免得拖久了,怕是有人会多加猜测,生出些不必要的流言。

梁都监便问她:那夫人准备如何处罚他们?

杨夫人一指笑靥儿,道:先脱了这小贱人上衣,抽二三十鞭,再捆好手脚,让她跪在院中示众三日,张承照找回来,也一样处置。三日后再将这事报呈宫里,是杀是剐,任凭官家做主。

笑靥儿一听,立即放声大哭,边哭边哀求我与梁都监救命,我闻之恻然,便对杨夫人说:此事尚未查清,再说他们两人皆是宫中之人,案qíng须先报呈帝后,再请他们遣入内侍省的都知前来处理,在此之前,不宜对他们施以刑罚。

她却不依不饶:寻常人家的男女若有通jian之事,都会被抓起来游街呢,何况是宫里的人,这秽乱宫廷是天大的罪,当然更应该严惩示众紧盯着我,她加重语气,特意qiáng调后面的话,杀一儆百。

我摆手,仍好言相劝:未经审理便为他们定罪,且如此惩罚,必会使此事彰灼于中外,徒惹非议。夫人容我先找到张承照,查清事qíng经过,若真有此事,我自会请后省介入审理,按宫规为他们量刑定罪。

她呵呵一笑:梁先生如今也怕人议论这等丑事了?竟如此维护他们。笑容渐渐敛去后,她对我侧目而视,道,前日驸马说个词给我听,我觉着挺有趣,但今天又把那词的意思忘了,现在想拿来请教先生,请先生再给我解释解释。

稍作停顿后,她说出那个词:兔死狐悲。

后来那一瞬,我保持着沉默,但却听门边有人作答:我不知道什么是兔死狐悲,只知道有人狐假虎威。

是公主的声音,她缓缓入内,身后还跟着张承照和韩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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