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

75 / 89 章 · 13,324

次日我带白茂先离开公主宅,直往崔白居处。

此时崔白已成誉满京师的画家,颇受士大夫赏识,常与文人墨客过从雅集,他的居所也从昔日那狭窄陋巷搬到了相国寺附近的风景佳胜处。

我按路人的指示找到崔宅,叩门数下后,门嘎地开了,一个十余岁的小孩自内探首出来,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我,却不说话。

元瑜,来客是谁?我听见里面传来崔白的声音。

于是我朝那孩子自报姓名,请他代为传报。

那孩子点点头,跑了回去,少顷,崔白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对我长揖,口中连声道:许久不见,怀吉别来无恙?

寒暄之后,他引我入内,我记挂着购画之事,一壁走,一壁跟崔白简单叙述了缘由,问他可愿选几幅新作给我进呈帝后。他听了笑道:我原是为画院所弃之人,岂敢再进呈涂鸦之作以供御赏?不过说来也巧,我正与两位好友在园中饮茶赏画,相与切磋,他们画艺倒都不俗,亦有新作在此,你且去看看,若有合适的,便请他们取几幅给你罢。

正想再问他这二位友人是谁,却见曲廊一转,他已引我进至后院园中。

这后院面积不大,但中植松桧梧竹,内设小桥流水,清旷雅静,人行于其间,如处画中。

小桥边有一座竹子建成的亭阁,崔白的友人皆在其中,一位年逾半百,戴高装巾子,着jiāo领襕衫,正反系袍袖,提笔在案上图卷中点画,另一位年龄与崔白相仿,三十多岁,头戴高士巾,身穿大袖直裰,此刻坐在茶炉边,似在等汤瓶声响,以注汤点茶。

崔白带我进去,先将我介绍予二人,他们皆过来见礼。我问崔白两位先生该如何称呼,他却笑而不答,只说:你且看两位先生大作。

我移步至案边,先看适才作画的先生未完成的作品。他画的是一株牡丹,花朵不以墨笔描写,只以丹粉点染而成,娇艳鲜妍,而无笔墨骨气,大异于画院盛行的huáng氏画法双钩填彩。

于是我有了答案:没骨画花鸟,绰有祖风,又出新意,先生必是金陵徐氏长孙崇嗣先生。

金陵徐氏是指南唐花鸟画家徐熙,崔白一向喜爱他的野逸画风。徐熙子孙亦都雅擅丹青,其中长孙崇嗣以没骨法画花卉,将其祖遗风与huáng氏富贵气相结合,于国朝画坛是创新之举。

我所料未差,那位先生含笑欠身:惭愧,不才正是徐崇嗣。

崔白又让我看一侧壁上所悬的几幅山水画,说那是另一位先生所作。我逐一端详,但见他笔致巧赡,稍取李成之法,画四时山水,远近、浅深、风雨、明晦、朝暮景象各异,峰峦秀起、云烟变灭,晻霭之间千态万状,布置笔法颇有独到之处。

我略一思索,也大致猜到:先生笔下四时山景各尽其妙,chūn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如此笔力,非河阳郭熙不可得。

我没猜错。郭熙双目大睁,很是诧异:我乃一介布衣,久居外郡,又不似徐先生出身世家,美名远播于天下,中贵人却又如何得知鄙人姓名?

我含笑道:十年前,子西便已向我称赞过先生笔意jīng绝了,近年画院故友亦不时向我提及,先生大作,此前我也有幸欣赏过。

这日余下的时光,便在三位画家热qíng款待下度过。阁外水石潺湲,风竹相吞,室内炉烟方袅,帘卷墨香,我们点茶评画,言谈甚欢,连小白与那叫元瑜的孩子都一见如故,两人坐在小河水边,元瑜一手执着树枝,不时在地上比划,教小白画树上寒鸦。

其间我说出来意,徐、郭二位先生当即各取了几幅新作,慷慨相赠,我自不肯受此大礼,命小白取出银钱给他们,他们推辞几番,见我坚持,才略略收下一些。

子西真不肯赐我一幅新作么?我问崔白。

他笑了笑,唤过元瑜,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孩子旋即跑开,像是去取什么了。

这孩子真机灵。我看着他背影微笑,再问崔白:这是令郎?

崔白大笑,道:元瑜姓吴,是我的弟子。

然后,他笑意稍减,补充道:我尚未娶妻。

我垂目无言,带着礼貌的和悦表qíng默然听徐崇嗣与郭熙笑说崔白眼界过高,天下好女子成百上千,竟无一人能获他青睐,迎娶入门。

须臾,元瑜携一卷画轴进来,双手呈给我。我展开看,见画的是秋江景致,一只芦雁独立于蒹葭衰糙水岸边,抬首眺望远处,意态寂寥。

huáng昏时,我向崔白等人告辞,他们极力挽留,说难得如此投缘,不如少留一宿,今宵四人把酒畅谈,明日再归亦不迟。

这时有暮鼓声从附近的相国寺中传来,我想起一事,心念微动,遂颔首答应。

次日清晨,我甫至公主宅门前,便见张承照与嘉庆子双双迎出,口中都道: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

我讶异问道:你们一直在这里等我?出了什么事?

张承照一面为我牵马,一面说:你走后,驸马约了几个朋友在园子里的击丸场打球,那场边原是公主的妆楼,公主听见声响,便走到栏杆边看了看。驸马的朋友中有一人大概猜到楼上帘后的身影是公主,存了轻薄之心,便故意发力,把球击到了公主身边一卷竹帘上。公主大怒,立即命几个小huáng门下去把驸马的朋友全部赶走。驸马呆立在场内好半天,倒没多说什么,不过国舅夫人听说这事可不乐意了,赶过来指着那几个小huáng门大骂,污言秽语的,嗓门又大,公主听了气得掉泪,我本想再带几个人下去回国舅夫人几句,却被梁都监喝住,让我别再生事。我只好听命,但这样一来,公主的气就没法出呀。她后来坐在楼上生了一天的闷气,偏偏你又没回来,她等到半夜,又担心你出事,派了许多人出去找,自己越等越急,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我立即加快了步伐,问:公主现在何处?

嘉庆子道:在寝阁厅中,一夜没合眼,现在还在等着先生呢。

见到公主时,她的确是憔悴不堪的模样,双目红肿如桃,皮肤暗哑无光,头应还是昨日梳的,现已有好几缕散发垂了下来。

发现我进来,她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地起身,但脸色旋即一沉,向我斥道:外面既有逍遥处,你还回来做什么?再顾左右,吩咐道:把他大棒打出去!

周围内臣侍女都暗地偷笑,并无一人上前逐我出去。

我含笑上前,把手中托着的一个纸包递至她眼前。她恼怒地侧首,但应是闻到了其中散发的香味,犹豫一下,终究还是问了我:这是什么?

相国寺烧朱院那个大和尚卖的炙猪ròu。

她果然好奇,低目看了看。我一边解开包装一边解释:我购画之处就在相国寺旁。议妥这事后天色已晚,我想起昔日公主提过烧朱院的炙猪ròu,便想等到天亮,买一块新鲜的给公主,遂应友人相邀,留宿一晚。今日天还没亮我就去了烧朱院,等着烤好第一块,便买下给公主带回来。

她立即问了一个她关心的问题:你见到那大和尚了么?他长什么样?

很可惜,没有。我叹叹气,他生意做大了,人的架子也大了,现在的猪ròu都jiāo给徒弟烤,自己轻易不见客。

哦这答案令她怅然若失。

我趁机递给她一小块竹签穿好的炙猪ròu,她亦接过,仔细看看,又嗅了嗅,似乎准备品尝,那神qíng看得我不禁笑起来,她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原本是在生气的,于是又羞又恼地把那块猪ròu掷于地上,呸了一声,复又坐下扭头不看我。

四周响起零零碎碎的轻笑声。公主怒道:笑什么笑?都给我退下!

众人衔笑答应,行礼后相继退出,只有嘉庆子未走远,还在门外伺候。

见室内只剩我与公主二人,我才搁下炙猪ròu,认真向她告罪:此番臣在外留宿,未先求得公主许可,其罪一;擅离职守,未及维护公主,其罪二;逾夜未归,令公主担忧,其罪三。臣确已知罪,可向公主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还望公主恕罪。

我等了等,见公主一动不动地,并无应答的意思,于是又道:公主既不肯宽恕臣,请容臣暂且告退,待安置好所购书画,再除冠跣足,过来向公主长跪请罪。

言讫,我退后数步,再转身yù出门,先前沉默的公主却忽然疾步冲来,于我身后搂住了我腰。

我不由一颤,步履停滞。门外的嘉庆子听见声音,回眸一顾,也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红着脸转首避开。

我不是生你的气,公主紧紧搂着我,将一侧脸颊贴在我背上,低声道:我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外出的这天,我在这里真是度日如年。倘若你离我而去,我宁愿下一刻就此死去。

我默然僵立着,暂时未作任何回应。她的悲伤像夏季不期而遇的雨,再度打湿了我的心qíng。一抹莫可名状的伤感与她的泪水一起,循着我衣衫纹理,逐渐洇入我心间。

芦雁

1.芦雁

整理礼品的最后一刻,我犹豫了,目光在崔白那卷《芦雁图》上游移许久,终于还是把它拣了出来,没有与其余书画一起呈jiāo御览。

秋和与崔白之事今上或许无从知晓,但皇后心中有数,这幅画中之意,她必一览即知,而秋和身份今非昔比,崔白余qíng被皇后知道,总是不好的。

这批礼物得到了帝后的赞赏。公主与驸马入宫贺岁时,今上特意提到这些书画,含笑问李玮:公主宅献上的书画,都是你选的么?

李玮颔首称是,今上与中宫相视而笑,目露嘉许之色,道:都挺好。徐崇嗣画没骨花功力日益jīng进,郭熙的四时山水也令人耳目一新。

李玮并不知我调换他所呈书画之事,听今上如此说,便愣了愣。

而皇后亦于此时对他道:想来都尉对翰墨丹青甚有心得,如今所择皆是jīng品。徐崇嗣成名已久,宫中他的作品倒也有几幅,而那郭熙的画往日甚少见,颇有新意,都尉是从何处寻来?

李玮惘然不能语,我立即朝皇后欠身,代他答道:都尉见过河阳郭熙画作,常赞他善画山水寒林,近日听说他移居京师,便命臣去寻访,因此购得他新作。

都尉博涉广闻,不以画者声名决取舍,知选今人山水,可谓眼光独到,非常人能及。 皇后笑赞李玮,又转而问我:那郭熙xingqíng如何?

我说:温和谦逊,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皇后遂向今上建议道:郭熙山水并不输诸位画院待诏,运笔立意,尤有过人之处,不如召入画院,让他于其中继续历练,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今上颔首称善,唤来勾当翰林图画院的都知,将此事jiāo代下去。

从宫中回来后,李玮几次三番yù言又止,犹豫了一天,终于在次日晚膳之后将此事提出来问我:徐崇嗣与郭熙的画,是先生添入礼单中的么?

我承认,和言对他道:丹青图画,不必事事崇古。若论佛道、人物、士女、牛马,的确近不及古,但若论山水、林石、花竹、禽鱼,则古不及近,国朝画者胜前人良多,徐、郭二人便属其中佼佼者。选他们的作品,亦能惬圣意。

他迟疑着,又问:那我所选那些,先生也献上去了么?

我稍加斟酌,还是如实相告:王羲之、张萱、李成的尚在宅中,其余几幅一并送入宫了。

李玮讶异问:先生为何将那几位名家的留下?莫非官家会不喜欢么?

一时之间,我未想到该如何委婉地回答这问题,既让他意识到其中问题,又不至于令他难堪,便沉默了片刻,偏偏杨夫人又于此时cha嘴,说出了她的猜测:莫不是公主喜欢,所以留下来了?

公主闻言嗤笑一声,冷面侧首,懒得理她。

她这表qíng立即引发了家姑的不满,杨夫人也随之冷笑,借我发挥,道:若不是公主喜欢,那一定是梁先生喜欢,所以自己留下了?用几幅便宜的字画换我儿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古董,还能让官家和皇后称赞,梁先生好本事,以后好生教教驸马,让他也学学做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

公主勃然大怒,横眉一扫李玮母子,直言斥道:怀吉不说此中真相,是为顾全驸马面子,之前若非他换下那几幅书画,驸马在我父母面前更会颜面尽失。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如此恶言相向,真是不知好歹!

真相?还能有什么真相?杨夫人随即扬声反驳,有人截下驸马献给官家的宝贝,难道这事会有假?

这事不假,但承你贵言,此中倒真有假。公主转顾在厅中侍立的白茂先,命道:小白,你跟驸马和国舅夫人说说假在何处。

小白踟躇着,不敢立即开口。李玮似已渐渐意识到其中状况,遂试探着问小白:我那几幅字画是假的么?

小白低首,等于默认了。在公主要求下,他终于开始轻声讲述那些书画的破绽,李玮默默听着,面色青白,头也越垂越低,再不发一言。

而杨夫人在听到小白说《读碑窠石图》的原作经裴湘访求,现存于秘阁时,又有了话说:你们怎知道他裴承制买的就是真的,我儿子买的就是假的?画上的花样儿都是一般,难道他买的多几个字就可断定是真的了?

公主忍无可忍,拂袖而起,对我道:怀吉,我们走。

从此以后李玮变得更沉默,极少与以前那些富室豪门子弟来往,他把jīng力几乎都花在了学习品鉴书画上,常常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藏品和相关书籍,偶尔出门,也多半是去买名家作品。

有一天,他来找我,很礼貌地问我是否有崔白的画作,他想看看。

如今我身边所藏的,只有那幅《芦雁图》。我并未取出给他看,但说:我这里并无崔白作品,不过我与他相识多年,若都尉有意,不妨改日与我一同去他家中拜访,届时自会欣赏到他画作若gān。

我未告诉任何人《芦雁图》之事,包括公主。我想崔白选这画给我,或许是希望有一日秋和能看到。此中心意,我也希望秋和能知晓,只是她现在身份特殊,再为她传递这类物件,令我颇费思量,倒不仅仅是顾忌宫规。

这一思量,便是大半年。嘉祐三年八月,我终于下定决心,借苗贤妃生日,公主入宫祝贺之机,把画带至秋和面前。

那日公主给母亲贺寿,此前已经帝后许可,可在宫中留宿一日。我随她同往,便携了画入宫。

秋和似有恙在身,jīng神不振,寿宴之前早早向苗娘子说了祝词,奉上贺礼,便告辞回自己阁分。

我旋即携画出来,一路送她至她居处,她亦盛qíng邀我少留片刻,饮茶叙谈。见彼时阁中皆是她亲信之人,我才取出《芦雁图》,双手呈上,道:我有一故友,雅善花鸟,近日赠我此画,我见此画颇有意趣,又记得董娘子很喜欢花竹翎毛,故带来转呈娘子,望娘子笑纳。

秋和接过,展开一看,chūn水般柔和的眼波微微一滞,显然已明白所有qíng由。

她凝视此画,怔忡着默不作声,良久后才垂下两睫,蔽去暗暗浮升出的一层水光,依旧卷好画轴,jiāo回我手中,浅笑道:我学识粗浅,原不懂品赏书画,这画给我,是làng费了。怀吉还是带回去罢,自己留着,或者jiāo还那位先生,都好。

我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太惊讶,于是接过画轴,颔首答应。

此后我们又闲聊片刻,说的却都是彼此近况琐事,并无一句提及崔白。

当我告辞时,她起身yù送我,许是动作太过迅速,她有些眩晕,晃了一晃。

我与她身边侍女忙两厢搀住。见她容色萧索,气色欠佳,我便关切地问她可是贵体违和,是否要召太医过来请脉。

她带着温和笑意看我,却无端令我觉得她目意苍凉,好似这短短数刻光yīn,已让她那美好年华于这年轻躯体中遽然老去。

怀吉,她依然保持着那恍惚笑容,右手抚上自己小腹,轻声道:我应该是有身孕了。

第九章 喜讯

(由:2950字)

数名太医会诊请脉后,齐齐向今上道贺:闻喜县君有娠。

我难以尽述今上当时的反应,只能说,这无疑是十几年来最令他喜悦的一件事。他先是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肩上千斤重担忽然卸去了一半,然后,才乍惊乍喜开颜笑,目光越过面前百十位在帘外等候消息,现在正朝他行礼贺喜的宫眷,找到几位前后两省的都知,用颤抖着的声音说:快去准备太庙祭礼再去清点内藏库的金帛、器皿、什物,以备将来赐予去中书门下看看相公还在么今日值宿的学士是谁?

这次后宫才喜,在大内禁中、朝野内外都得到了空前的重视与关注。四十九岁的皇帝在等待十几年后,终于又才了获得后嗣的希望,于是催他早日选宗室立皇子的大臣们皆偃旗息鼓,一个个联翩上表称贺。龙颜大悦之下,今上翌日即宣布,将大兴土木,把真宗皇帝做开封府尹时办理公务所用的廨舍改建成潜龙宫,以供皇子将来所用。

秋和的阁中一下子热闹起来,除了每日会来看她几次的皇帝,其余宫眷,无论平日是否与她亲厚,总是络绎不绝地来探望。公主也因此在宫中多留了两日,与母亲选择孩子诞生时要送的生色帕袱绣纹花样。并兴致勃勃地准备亲自为秋和绣花。

如果你为我生个小妹妹,将来我就亲自给她做花裙子穿。公主笑对秋和说。

结果被苗贤妃的纨扇拍了一下,胡说!董娘子要给你生的是小弟弟。苗娘子道,转顾秋和,又颇感慨地,说了句语重心长的话,妹妹,你若能生个皇子,那就一步登天了

秋和只是淡笑低首,并不接话。

我随公主出宫之前,又去看了看秋和,正好遇见今上自她阁中出来,嘴角含笑,满面chūn风。进去一看,厅中遍陈金玉器物,丝帛绸缎,真是琳琅满目。

而秋和,却隐于纱幕之后,暗自拭泪。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何不乐,她勉qiáng对我笑笑,道:怀吉,祝福我好么?请上天让我生个皇子。

我当即颔首:当然,我会为你祈福。

我很害怕。她恻然垂目,低声对我说出她的忧虑,我怕令官家失望他现在这么开心,但如果我生的不是男孩,将来他一定会很伤心罢

虽然无法说出多少宽慰她的话,但我可以想象到她的感受。几名太医都表示,从脉象上看,秋和很可能怀的是男胎,众宫眷也都说她有宜男相,今上更是几乎已认定她会生儿子,每次下令都是让人为皇子的诞生做准备,既像是说给大臣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若天不遂人愿,如今有多期待,将来就有多失望了。身为嫔御,秋和也算是个异类,不喜欢争宠和追逐名利地位,别的娘子担心不能生下皇子多半是为自己前程考虑,而她则只是单纯地害怕令她的丈夫伤心,尽管她对他的感qíng也许不能称之为爱qíng。

所以,当一月后,宫中又传出安定郡君周氏有娠的喜讯时,我想秋和应该会感觉到轻松一些。当我再见到她时,她的确气色大好,笑容比初时明快了许多。

两位娘子先后有喜,生下皇子的可能xing大增,今上越发高兴,连续在宫中设了几次御筵,大臣命妇、宗室宫眷也都相继入宫道贺。

一次内宴后,帝后留下公主与国舅夫人,在内殿叙谈。因在场的都是相熟的亲眷,话题也不甚拘谨,俞充仪遂笑问公主:公主下降已逾一年,不知何时才让官家喜上加喜,抱个外孙?

公主不怿,蹙眉不语,俞充仪还道她是害羞,便依然带笑转而对国舅夫人道:听说城外玉仙规的送子圣母甚是灵验,何不让都尉带公主前去进香求嗣?说不准明年这时候国舅夫人就能抱着孙子入宫来了。

适才听俞充仪对公主那样说,杨夫人面色本就十分难看,此时再闻此言,立时露出一丝冷笑,回俞充仪道:哪里的送子娘娘这么灵验,可以让手指头都没碰过的夫妻生出孩子来?

这话一出,满座宫眷愕然相顾,俞充仪也愣住,没再开口。

杨夫人心病一被勾起,便忍不住说了下去:抱孙子入宫?我倒也想,但那孙子又不是驸马一人能生出来的。夫妻卧房相隔三gān里,能生出孩子倒怪了!那送子娘娘再灵验,人家根本不愿意生,又有什么用

苗贤妃见势不妙,忙出言岔开这话题:人家国舅夫人早就有孙子了。前几日驸马的大嫂还带她家几个哥儿入宫来着,我看那大哥也才十几岁了,不知可补了什么官?

这成功地转移了杨夫人的注意力,她迅速把重点转为替长孙求官:前几日我还在跟大嫂说呢,没事少带孩子出来,那孩子十好几岁的人了,出门难免要遇见些贵人,总是白身布衣的也不像话,说是皇亲国戚,岂不给官家丢脸

这日的聚会以今上答应为驸马的长兄李璋之子加官告终,随后国舅夫人先回公主宅,皇后留下公主,召入柔仪殿内室,并让苗贤妃、俞充仪同往,大概要细问公主闺闱之事。

这一年来,皇后与苗贤妃并非没问过公主夫妻间之事,但公主一味沉默不答,再问粱都监,他亦推辞说不便过问此事,建议她们问韩氏,而韩氏一心袒护公主,素日也看不惯李纬朴陋之状,故也未曾告知她们真相,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一切都好,将题搪塞过去。

因此,如今杨夫人透露的讯息在她们意料之外,召公主入内室密谈,明显是要对她加以劝导。

我随公主同往柔仪殿,但未入内室,只立于厅中等待。隔得远了,几位后妃在说什么我并不能听清楚,但觉她们细语不断,想来应是在轮番劝公主接受驸马。

就这样等了半个多时辰。起初公主一言不发,后来终于开口说话时,是用一种提高了音调的,愤慨的声音:不,你们又不是我,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qíng?爹爹就算不是皇帝,也是个温雅俊秀的文士,所以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面对一个平庸鄙陋的丈夫时的心qíng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身铜臭,拿着爹爹赐的钱任意挥霍、结jiāo轻佻浮浅的狐朋狗友,想附庸风雅而又不得要领,上次想买书画献给爹爹和孃孃,却买了一堆赝品回来,最后呈上来的徐崇嗣和郭熙的画作,还是怀吉去寻来的如果你们的夫君是这样一个人,你们也可以做到心无芥蒂地与他共处一室么?

见她如此激动,我略感惊讶,不由朝内室方向移了几步。

此后是一阵沉默,三位后妃都没再说话。公主稍微平静了些,继续说,语气不似先前那么咄咄bī人,但声音仍很清晰:爹爹把我嫁给他,是要光耀章懿太后门楣,那么我一进他家门。这个目的便达到了。李家又多了一层皇亲身份,李玮也可以一辈子顶着驸马都尉的头衔安享尊荣。我不是男子,不必承担延续宗室血脉的任务,而我也不限制李玮纳妾,他想有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都可以,他的后嗣也不会因我而绝。将来如果他的姬妾生下孩子,我也能做到视若已出,请爹爹为他们加官晋爵这还不够么?你们为何一定要我与他

苗贤妃压低声音,又殷殷切切地跟她说了些什么,公主仍不接纳,只如此应答:你是说幸福么,姐姐?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们的幸福,或许是获夫君眷顾,能多与他相处,而我现在所能祈求的幸福,就只能是那个讨厌的人离我远一点,让我可以平静地生活了。

公主以斩钉截铁的这几句话结束了这日密谈,此后几位后妃又劝过她几次,皆无功而返。今上也颇感忧虑,召粱都监与韩氏询问过,却也无计可施,只好让粱都监向驸马转达他的意思:公主尚须开导,驸马务必耐心等待,切勿触怒公主。

另外,今上同时也表明:驸马可以纳妾。

杨夫人听闻这消息,立即又开始张罗着要为驸马纳妾,并高调宣称这是奉旨行事,不料李玮并不配合,对母亲寻来的美女,他一味推却,连看的兴趣都没有。杨夫人不悦,不免又骂骂咧咧,对公主有诸多意见。

韩氏听得生气。经公主同意。便请粱都监去劝驸马早日纳妾。粱都监亦去了,不久后带来的仍是驸马拒绝的消息:我劝了他许久,他只是低头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我纳妾,那我与公主,永远都只能是这样了罢?

第九章生香

(由:2381字)

嘉祐四年的夏天来得早,才入四月已很炎热,穿着轻罗衣衫行动几步都会透出薄薄一层汗来。

公主晚间常去庭中纳凉,这日又命人移了碧纱橱立在茶蘼架旁,中陈藤编轻榻,榻上铺设小山屏、水纹绿箪和定窑白瓷孩儿枕,然后自己取下冠子,松松挽了个小盘髻,以一支碧玉簪绾住,躺在轻榻上与侍女闲聊。觉得无趣,又唤小huáng门取来双陆棋盘,移至榻前,让侍女在对面坐了,自己依旧侧躺着,轻摇纨扇,与侍女对弈。

在博弈类游戏中,这是她最擅长的一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下得漫不经心,而对手已接连败下阵来,溃不成军。在笑靥儿和韵果儿相继告负后,坐在公主对面的人换成了嘉庆子。她的技艺原本也不错,但应对之下还是显得较为吃力,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公主始终保持着轻松闲适状态,下完一步,便往往会悠然侧身躺回去,好整以暇地卧看银河繁星,而头上碧玉簪则随着她转侧的动作,不时轻磕白瓷枕,发出一滴滴请脆响声。终于嘉庆子招架不住,向我投来求援的目光,轻声唤我:粱先生

我对她笑笑,继续以银匙剔亮沉香屑宫烛上的焰火,加上缕花疏璃罩,然后走到她身后看了看,再拈起她面前的一枚黑色马子,选择一个方向,按刚才她骰子掷出的点数,代她走了一步。这未引起公主特别警惕,她仍不径意地应对着,与我往来两三回,才渐渐觉出形势有变。她放弃了适才悠闲的卧姿,坐起来细看棋局,又行了两步,见难以挽回起初的优势,才不满地埋怨:观棋不语真君子。

嘉庆子顿时笑出声来:公主即不愿意粱先生指点我下棋,刚才为何不说?::

公主瞪她一眼,道:死丫头,你道我怕他么?嗯,不怕不怕,公主自然什么都不怕!嘉庆子笑着站起来,拉我坐下,这棋就换先生下罢。可不许故意让着谁,我们姐妹三人要一雪前耻,就个靠先生了。

我笑而不语,见公主有不悦状,遂建议道:这棋你们刚才也下得差不多了,就算平局罢,我们另开一局。

公主顺势把棋盘一抹,再道:既是你来下,我们须先定个彩头。

我微笑问:那公主想要什么彩头呢?

你输了,就画一幅山水图卷给我。公主说,很严肃地,继续把话说完,我输了,我就允许你画一幅山水图卷给我。

我不禁大笑:原来公主想换枕屏上的画。

她现在的轻榻chuáng头立着一个用来挡风的小枕屏,上面的山水画,原是我一幅画作《烟水远峦图》,她看见后问我要了去,不想却是拿去裁剪装裱成了枕边画屏,从此后她再问我要画我一概拒绝,如今她列出这霸王条款,必是觉得枕屏上的画该换了。

嘉庆子听了亦掩口笑:粱先生的画送去秘阁珍藏都够格了,拿来做屏风,确实是làng费。

你懂什么?送秘阁的就很稀罕么?公主立即反驳,也不看看,每年送入秘阁的书画有多少,而能被我选来做屏风的才几幅!

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已让我深刻意识到,跟这个小姑娘永远是没道理可讲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我提出,如果我输了,就画一幅山水图给她,但如果输的人是她,她就要把小山屏还给我。

她勉qiáng答应,百般不qíng愿地,好像已经吃了个大亏。

随后的双陆棋局她会力以赴,我也凝神应对,于紧密防守中暗蕴攻势,没有给她太多机会。一炷香后,我的棋子已有大半走入对方内格,获胜在望。

她开始坐立不安,时而转顾花架,时而仰首望天,但每次目光都还是会被我敲击棋子的声音引回棋盘,她不自觉地嘟着嘴,眉头也皱了起来。

在我下出关键的一着后,她冥思苦想仍寻不到化解之法,眼看就要输掉这一局。这时笑靥儿抱了只小猫过来,含笑在我们身边观战,公主看着那只小猫,眸光一亮,然后笑吟吟地对我道:怀吉,今天的织女星怎么不见了呢?

我随即举目去看,在发现星相并无异状的同时也明白了她的目的,而眼角余光也扫到她正指着棋盘,在拼命地给笑靥儿使眼色。

笑靥儿会意,手一松,把怀中小猫抛到了棋盘。小猫扑腾两下,棋盘中双色马子四散,东倒西歪,完全看不出原先的阵势。

哎呀,这该死的猫儿!公主一边作势轻拍小猫,一边瞄着那被搅乱的棋局,得意地窃笑。

真可惜,好好一局棋却不能下完。她故意叹息。

我亦在心底笑,倒未形之于色。哦,无妨。我告诉她,臣记得刚才的布局,将棋子一一摆回便是。

于是,在她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我逐一提子,不疾不徐地将双色马子摆回了被搅乱之前的位置。

她苦无良策,只好耍赖。伸手把我刚才摆的一枚马子移到另一处:这个明明是在这里的

我摆首,又去移过来:是在这里,臣不会欺瞒公主。,

不对不对!她摁住我的手,硬生生夺回马子,搁在她希望的位置。

我一时兴起,也跟她争夺,她尖叫着笑起来,索xing伸出双手去棋盘上乱抓一气,我yù制止她,但这一伸手,却引出了个暖味的结果我握住了棋盘上她的手。

她的手指纤长细白,指甲有桃花的色泽,那温柔的触感令我心微微一颤,不由抬眼去看她。

彼时她穿着牡丹纹绫抹胸长裙,外披一件名唤轻容的绛色无花薄纱褙子,是江南轻庸纱制成,轻如烟雾,肩颈手臂的轮廓也可清晰地从中透出。褙子未系带,她两襟微敞,露出锁骨周围的一片肌肤,光洁无瑕,宛若凝脂。

我的目光不敢在此多作流连,继续向上飘去,探向她眉眼盈盈处。

而她唇角衔笑,也在凝视我,四目相触,我看见沉香宫烛的灯花在她眸中绽出一朵绚丽光焰,然后,她的两颊竟悄然泛出了一层霞光般的红晕,像是灯花的温度在蔓延。

哦,都说了,应该是这样的。她先摆脱这短暂一刻的两厢失神,推开我的手,按她的意图去摆棋子。

炉烟轻袅,画屏微凉,我直身坐好,不再争辩,看她引袖回眸,看她语笑嫣然,暗品这红颜袖底香,俯首甘领她给我种下的盅。

神思飘浮,如在梦中,直到听侍女们一声仓促的呼唤:都尉!

我讶然回首,见李玮手握一卷轴,沉默地立于花墙门边。

注:

双陆:古代博弈游戏,棋盘长方形,盘面上刻线,从左到右分出十二道格,黑huáng或黑白棋子各十五枚,棋子也叫马,尖顶平底,形状类似捣衣杵,高约四五厘米。骰子两只,游戏者二人,掷骰行棋,各自从己方的内格出发,先将己方棋子全部走入对方内格者获胜。

第九章皇女

(由:2245字)

我起立,朝李玮欠身施礼,李玮对此并无反应,目光越过我看向公主。而公主笑容早已经敛去,微蹙着眉头漠然视他,很明显地暗示他的来临不受欢迎。

有事么?公主问他,语气冷淡。

李玮垂下眼帘,我注意到他握卷轴的手在微微收紧,便他终于还是没说出与此有关的话,最后这样回答公主的问题:没有我只是,路过这里

公主连面上敷衍的客气话也懒得说,直接下了逐客令,既无事,就早些回去歇息罢。

李玮并未即去,在原地僵立片刻,然后默默地对公主一揖道别,才转身离去。

见他身影消失,公主吁了口气,再看我时,又是笑逐颜开的模样:来,来,我们继续下棋!

李玮应是专程来找公主的,我想。

这一年来他研习书画略有所成,我也把他介绍给了雀白,他不时会去找雀白请教绘画问题,偶尔京中画家雅集聚会,他也会去旁听据雀白说,在这些聚会中李玮甚少说话,往往只是坐于一隅,静默地听众人高谈阔论如今,他或许是买了一幅不错的书画,又或者,是自己画了一幅画,有意请公主指教,但公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令他把这初衷生生泯去了。

这让我对他颇有歉意,尤其是想到当他看到我握着公主的手时,不知是何心qíng。

翌日我去找他,当时他正独处于书房中,我叩门入内,见他坐在书案边,瞥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仍一言不发。

本yù对昨日与公主对弈之事稍加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斟酌再三,我还是按下没提,只问他:昨晚我见都尉手中有一卷轴,可是新近购得的书画名作么?不知可否送去请公主共赏?

他淡淡应以二字:不是。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移目四顾,发现前夜他所携的那卷轴此刻正搁于他的书案上,遂走过去,轻轻取过yù展开。

他对我一直以来也颇尊重,常问我一些书画问题,甚至偶尔会给我看他的作品,请我提一点意见,所以我取他的卷轴来看,这一举动做得较为自然,我亦未自觉有不妥之处。

但刚展开少许,那画即被他一把夺过。他两手一扯,画应声撕裂,他继续激烈地撕扯数下,将画完全毁坏,再连画带轴,一并投入了纸篓中。

从这个过程中可以窥见的零碎画面上看,这原是一幅墨竹图。墨竹是公主常画的题材,而李玮撕毁的这幅墨迹尚新,应是他自己新近的作品。

李玮脸已涨红,微微喘着气,向我流露了他少见的怒意,然而他还是没有直接向我宣泄他的不满,甚至始终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曾与我对视。

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一时也难以找到可以令他平息怒火的言辞,只好安静地垂目而立,却无意中发现纸篓中除了他刚才所毁的画,还有许多废纸,上面所画的,也都是形态各异的墨竹。

他应是反复画了许久,才挑出一幅稍微满意些的,昨夜特意送去,想请公主过目的吧。

我越发怅惘,只觉事态发展非我所能预料和掌控,处于其间,真是进退两难。

此后,那短暂的一瞬显得很漫长,我与李玮都没再出声,各处一方,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看窗棂上的光影随着日头在云端隐没而明晦jiāo替。

最后化解此间尴尬的,是禁中前来报讯的御药院内侍。在宅中侍者带领下,他一路疾步进来,对我们说:今日清晨,闻喜县君诞下一位公主。

所有人都知道今上必然是失望的,但他却尽量未让这种失望表露出来。当公主与我入宫见到他时,他正亲自抱着九公主,带笑细看,目中爱怜无限。

徽柔,他热qíng地唤公主过来看他的小女儿,你九妹妹跟你小时候真有几分相似呢。

为生皇子而准备的那些礼仪程式也未因公主而改变。大宋皇帝有儿女出生,会赐大臣礼品银钱,称包子钱,而此次九公主诞生,今上宣布公主诞庆三日,赐予臣下的包子钱之丰厚远远超过以往,是以金银、犀角、象牙、玉石、琥珀、玳瑁、檀香等名贵质材制成,还铸金银为花果,宰相、词臣、台谏皆受此赐。

今上对秋和更是恩遇未衰,一日要去看她几次,频频表示对九公主的喜爱,然而秋和反倒是更难过了,常背着人落泪,以致我每次看到她时,她都是双目红肿的样子。

她的心qíng,今上也是可以感知的,甚至私下对公主说:你常进宫来与秋和说说话,告诉她,爹爹和你都很喜欢这个妹妹。

为了进一步证明他对这个新生女儿的重视,他甚至决定像生皇子时那样,大赦天下,疏决在京系囚,杂犯死罪以下递降一等,徒以下释之,以此恩泽为九公主祈福。

而且,去年得知秋和有孕后,今上已曾下令减降囚犯刑罚,这是再次施恩。知制诰刘敞虽非言官,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进言:疏决在京系囚,虽恩出一时,但外界皆云因皇女诞生,故施此庆泽一年中大赦两次,罪囚蒙恩,好人喑哑,前世明君贤臣,已详论过此举弊端,臣愿朝廷戒之。又闻多作名贵包子钱赐予臣下,臣谓无益之费,无名之赏,殆无甚于此,夸示奢丽,有违训俭之道。陛下当明审政令,深执恭俭,以答上天之贶,建无疆之基。不宜行姑息之恩,以损政体,出浮冗之费,以堕俭德。

刘敞的谏言并未改变今上的决定,不过一月后,当安定郡君生下十公主时,今上没有再放同样的恩泽。

当然对秋和本人,他更未忘记封赏。近年来他yù广皇嗣,jīng选了十名年轻女子充实后宫,称为十阁,秋和、安定郡君和清河郡君皆在其中。十阁各备宫人、内侍、提举官,用度供给都很优裕,但她们封号都只是郡君、县君,多年来未曾迁升。

一日苗贤妃与公主去看望秋和,彼时十阁中好几位娘子也在,待今上进来,苗娘子问他可想好迁秋和什么名位,他微笑道:适才已吩咐下去,让词臣写敕书,迁秋和为美人。

秋和一听即挣扎着起身下拜,道:妾出生微寒,获陛下眷顾,诞下公主,已是大幸。况陛下珍爱九公主,既予厚赐,又疏决系囚为她祈福,臣妾母女已蒙恩太过,若陛下再迁妾位分,使妾越次为美人,对妾而言,恐怕倒是折福之举。陛下美意,妾感激涕零,但万万不敢领受,伏望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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