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川蜀辣大姐激情对线两小时,对方留下一个没有约束力但也能派上大用场的口头承诺,方规意犹未尽地撂下手机。
李博士的信息就在这时弹出。
不排除李博士掐头去尾断章取义,但“发卖”这词激得方规心头霎时无名火起,李博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给人这么开玩笑的吗?火冒三丈地拽出方才跟川蜀辣大姐吵架的气势。
都说东北话容易传染,**感染力也不是盖的。
发出去即刻撤回,倒不是方规以为不妥,主要是想到李博士那么大个人了,遇事儿还是暗戳戳卖惨撒娇,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不想太惯着她。
意思到位就行。
至于李博士会不会用技术手段找回,方规管不着。
孩子就爱在垃圾桶里偷摸抠糖,怎么管?
可惜李博士不偷着乐就罢了,反而蹬鼻子上脸:
「圆圆的口音好地道哦。**跟东北话不太一样呢,不是听久了被带偏语调就能这么地道的。」
「‘腿儿’的儿化音和‘折’就说得非常精髓,一般人得耳濡目染才能用得这么恰当顺口。」
「还得是我们圆圆。」
「圆圆在哪儿、跟谁学的呀[让我看看]」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李博士阴阳怪气上了。
方规冷静地问:「你很闲吗?」
李博士写了删删了写,半天憋出一个硕大的表情:「[可爱]」
黄豆脸眯眼笑的那一眨眼功夫,上面四条信息就在方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行。
李博士真是闲出键帽了!
方规:「麻溜给我滚过来」
方规:「[位置]」
在办公室里抠了一阵键盘帽的李博士坚决响应召唤,马不停蹄打车直奔定位:「川哥川姐旋转火锅」。
隔着车窗看着路边穿着「莱晔」工装缩脖抄手排排蹲的三个人,李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她怎么可能认错圆圆。
方规招招手,让李博士过来旁边。
于是傍晚时分在火锅店门口等着餐厅晚市营业的,除了穿着破烂工服的三人,还有一个看上去要出席颁奖仪式的李博士。
方规本想让李博士也蹲下来,打眼一瞧这芝什么树的树桩子站在那儿也挺唬人的,便让李博士站那儿别动。
李笃从包里拿出围巾帽给圆圆戴上,拿出一顶帽子自己扣上,接着翻出两只口罩,一个给圆圆,一个自己戴。
全副武装后,揽起风衣衣摆曲起一条腿半蹲下,探身看了看程文静,小声问:“什么情况?”
“你发信息那会儿我跟川蜀辣大姐对线呢。”方规手里抓着口罩没空戴,她在盯火锅店玻璃门后面一个时不时往这边看的矮个男服务员,“火锅店欠了莱晔厂十三万尾款,前两天死不承认,我跟她吵了一架,把她吵服了。”
李笃伸长脖子往里瞄了眼,看出名堂。
火锅店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旋转火锅,菜品放在一根传送带上,从用餐区到后厨,主打新鲜和随吃随取。传送带应该是找莱晔做的,所以火锅店和小工厂,不算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说三个捡破烂的蹲外面威胁力不够,再来一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李博士,里面就着急起动作了。
矮个男缩回脑袋,进去喊了两个服务员合力抬了只炉子出来,自己则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然后拎了台落地扇,风力开到最大,直对马路吹。
火锅店跟烤鸭店都有个招揽客户的老招,拿风扇对着出味的锅猛吹,香飘二十米,吸引来一个是一个。
距离晚市还剩下半小时,天色擦黑,西北风裹着点雨水潮气小钢针似的戳来。
方规从李博士口袋里摸出纸巾擦鼻子,风有点冷,那锅底料的辣椒花椒味跟长了眼睛似的,她往哪儿蹲那味儿就往哪儿飘,鼻子露在外面老感觉要淌鼻水。方规戴上口罩,然后把自己裹进围巾帽里,有点心疼簇新的、毛茸茸的围巾就这么染上火锅味,暖和倒是挺暖和,料子也舒服,戴上了让人不想再摘下来。
李笃还没想明白她们为什么蹲在马路边。
“哦,这是家连锁店,创始人就是我打电话那辣大姐,辣大姐说了,她敦促门店还钱,如果晚市前不打款,晚市一开,随便我掀摊子。”方规有心开玩笑,“你说这事儿搞笑吧,我一个资深老赖,居然也干上了催收的活,还是上门催收。”
李笃抬起帽檐再度向前探身,给程文静看自己紧皱的眉头。
程文静跟李博士碰了一眼,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李笃隔着圆圆问程文静:“为什么是圆圆来要账,老魏呢?”
方规冷笑一声,故意迈过脸跟李博士说悄悄话:“说真的,老魏要是没再外面欠下一堆扯不清的烂账跑路了,我方字倒着写。”
李笃眉头一挑,想说什么,圆圆已经把脑袋扭过去训程文静了。
“辣大姐这笔钱要到手你也别自己拿了,马上转给我,等我们一回去先给大伙把工资结了。明天民政局一开门去办离婚登记,让老魏马上给我死回来,别跟我说什么拉单子找客户,狗屁!”
程文静头埋得更深了。
方规看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话听见没有?你现在就给老魏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跟我滚回来!”
最外面那膀大腰圆眼神却飘忽畏缩的大姐嘟哝了一句什么,好像在说小年轻咋这么不礼貌,训长辈跟训孙子似的。
音量属实不高,可惜她在上风口。
“讲礼貌?”方规冷笑出声,“五十三万应收账款,我这几天帮你们老板娘要了二十三万,发工资绝对够了,结果这夫妻俩给我整一出流水进来洪水出去,你的工资明天发不发得上我都不敢打包票,你还说我没礼貌?我现在礼貌叫你一声大姐,问候你身体健康,祝愿你父慈子孝妇唱夫随,你明天别找我程姨要工资,可以吗?”
大姐不说话了。
程文静拿出手机打老魏电话,没打通。
“老魏铁定跑路了。”方规回过头跟李笃说,“我来那天,老魏说在嵊州帮客户调试机器,第二天说去钢厂看材料,前天又说去吴市拜访客户,昨天打电话正在酒桌上,请客户吃饭。然后我问程姨,你们家死老魏到底出去多久了,这会儿才跟我说实话,‘啊,我们老魏出去不到俩月吧’。我就纳了闷了,就在长三角这一带,又不是大禹治水,也轮不到他老魏填海,俩月不回来一次?这不是跑路是什么?”
方规知道程文静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她,很多事没多问也不想去追究。
老魏出差俩月,没往厂里打钱,见天要钱。上月工人工资和一部分货款是程文静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了,要账的跑到厂子里了,工人天天问什么时候发工资。做工厂就这样,账上永远缺流动资金,都是一排一排的应收账款。
程文静这一个多月自己也出去要过,只要回来五十三万的零头。人家都觉得她好欺负,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了。
那方规就帮她程姨要钱呗。
方规被追债追久了,实实在在练出了追债的本事。
凭自己资深老赖的经验,只要对方愿意接陌生电话,就意味着这老板仍在开门做生意,有周转的余地。
一个电话不行两个三个十个,反正她又不认识对方,只管要钱就是了。程文静有“以后还要跟人家打交道做生意”的包袱,她没有。
退一万步讲,对方都欠钱不还了以后还打什么交道做什么生意。
发不出工资的小老板千万别在乎面子,要脸的不要脸的招数尽管往外丢,要来钱给工人发了工资才是硬道理。
除非对方真的油尽灯枯山穷水尽,否则就算甘蔗渣方规也要榨出点汁水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卖惨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卖惨解决不了的就上门装老板怀孕的小秘书,或者在门口蹲着,专挑其他客户上门的时候撒泼打滚耍赖,丢人丢脸方规都无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要来钱就行。
所以她这几天帮程文静要到了二十三万,本来眼前的难关好歹能过去,程文静早上说,老魏接了个大单,急需备料,合同都发过来了,催得急,就给他了,二十三万全给老魏打过去了。然后说火锅店这笔货款十来万如果要回来,也能解决一大部分问题,让圆圆再想想办法。
方规当时血压飙升。
程文静给她看合同她愣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这么多年第一次,方规觉得程文静才是她亲妈,这辈子她来给程文静还债。
李笃听出圆圆语气中那一丝隐藏极深的颤抖,握住她的手。
圆圆不冷,是气的。
李笃想了想,用问题岔开圆圆的注意力,“这家店怎么回事?你是跟创始人大老板联系上了,创始人大老板让你过来蹲点?”
方规:“嗯。”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哎哟,差点儿忘了,叫你来是办正事的。”
方规把四段通话录音传给李笃,“你大概听下,今天这条长,不用全听,重点听结束前四五分钟吧,把辣大姐自己说让我上门要钱的那段剪出来。前面三条短录音里有一条我们互报过家门的,你也剪出来。”
方规第一次给辣大姐打电话,先自报了自己是「莱晔」的财务,问对方是不是「川哥姐火锅店」创始人兼老板辣大姐,辣大姐说是。等方规说出她是来要货款的,对面一大锅牛油红汤味**当头浇下来。
**快了可谓即兴rap,而且方言一句话十个字形容词语气助词四六开,沿海人民哪听得懂。
先是鸡同鸭讲听不懂,再打对面拒接,没关系,方规连着五天给这位辣大姐打了四十多个电话,用遍了莱晔厂工人和临时工的手机,连外卖员快递员的也没放过。
拉黑一个,换一个再打。
这几天方规每天除了外出要债就是在网上找视频苦练**,终于在今天能跟这位辣大姐有来有回聊上几句。
从家长里短教育问题聊到餐饮市场供应链,把辣大姐聊透了,方规这才报上家门,说她还是前几天打电话的「莱晔」厂财务。
辣大姐哈哈大笑,说她听出来了,想这小骗子怪不容易的,就听听看到底怎么回事。她解释说之所以认定方规是骗子,因为辣大姐本人压根不在申城,更不知道申城分店欠款的事儿,这家店是她丈夫这边的人在管,所以叫「川哥川姐」,如果是她自己的人管,就叫「川姐川哥」。
但辣大姐跟方规聊得来,愿意帮她问一问催一催,又爽利地说让她尽管上门要,她们家就没有欠钱不还的习惯,哪个龟儿真敢欠别人的钱不给,全家人唾弃他。
方规小人之心度大姐之腹,对这话暂存三分疑,但得了创始人老板的口信,门是肯定要上的。
李博士随身带电脑的习惯太值得表扬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方规要的音频剪了出来。
“啷个龟儿居然欠钱不还嗦,老子现在就去跟他说,他晚上开门儿钱给你钱一定要把噻,如果不给,你就去把他摊子给它掀起了嘛!”
辣大姐说话贼爽快,韵律感极强,方规听完了用普通话重复一遍,“你是说,晚市前他不还钱,就让我去掀摊子?”
辣大姐说:“嗯咯,就说劳资说的。”
方规怎么可能掀摊子,辣大姐电话里这么讲,她听听过。心说您就扯吧,申城这地界治安管得多严啊,我敢掀摊子,帽子叔叔马上就敢让我进局子。
再说,有创始人大老板的金口玉言,不比直接掀摊子管用?
晚市一开门,方规立马把李博士剪的音频连上蓝牙音箱循环播放。
火锅店在本区小有名气,晚市五点开门,前十几分钟就有两三波客人在门外等,小喇叭一响,食客纷纷侧目。
要债的图穷匕见,门店负责人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假装无事发生。
出面的人正是店长,一个矮瘦的青年,程文静认出他,低声说:“潘店长,跟我们签合同的就是他。”
对方也认得程文静,客气地笑笑,说:“程姐,我们这店开门做生意,有什么误会我们到里面讲,好不?”
对方既然愿意谈,方规也不影响人开门做生意,关掉音频拎起音箱跟店长往里走。
四人中长着最长一双腿的李博士走得最慢。
这时候已有客人进店入座,服务员两边列队喊着迎宾词,顺便向店长领进来的形态各异的四人致以注目礼。
李博士小碎步走着走着,忽然跨前一步,拽上方规的袖子。
方规*看了眼紧紧捏着袖口的食指和拇指,看得出指尖有点发白,没甩开,但也没给李博士好脸色,“别告诉我你社恐发作,你没这种洋气病。”
“不恐不恐。”李博士眼睛闪着奇异的光,机警地扫了一圈店内环境,“稍微有点激动,嗯,兴奋。”
方规翻了个白眼用力甩了下衣袖。
没甩开。
程文静厂里发不出工资揭不开锅了,李博士还激动兴奋?
方规那时在想店长到底要带她们爬几层楼,没空去想李博士为什么兴奋。
李笃却很清楚,她的兴奋源自于好戏即将上演,激动则是多年宿敌竟要在眼前溃不成军,这怎么不算意外之喜?
进了三楼一间会议室,店长既没让人给四位不速之客上茶,也没招呼四人落座,而是打开一只上锁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笔记本,不急不慢道:“程姐,魏总早就把钱拿走了,你真的不晓得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