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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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丝洞是真盘丝洞。

名称就是「盘丝洞」,而且不多不少正正好七位女主理人。

七个天南海北的女孩子合伙在古城开了家酒吧,白天供应软饮和轻餐,晚上摇身一变livehouse酒吧,招待的客人以女性为主。

算古城游民和一些本地人心目中的宝藏。

前几天之所以没发现它,是因为「盘丝洞」没有上线ota平台,客人们在社交平台的分享大多存有“不想让太多人发现宝藏”的私心,标签打得堪称密码。刘素娟这个新入网的假道士只知道看评分看排名,还没学会分辨软文硬推广和纯分享贴。

推荐「盘丝洞」的那位本地姑娘评价它:既文艺又摇滚。

被刘素娟和林爽架进「盘丝洞」不到十五分钟,方规也必须得承认,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尤其在舞台地板和墙面出现大片大片的海浪投影时,酒吧的喧嚣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浪潮声覆盖,一名身穿靛蓝长裙的女子忽然出现在奔腾的浪花中,宛若优雅、内敛的蓝孔雀,漫不经心地一颔首,旋即零帧起手,当真像蓝孔雀“唰”地开了屏,在海面上翩翩起舞,随之而起的海豚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乡下人林爽受到了亿点点震撼!方规比她少了点,只受到了亿点震撼。

丝毫不输于国际舞台的民族舞和美声表演。

一曲终了,旁边有人说今天运气好,正巧遇到了两位主理人同台献艺。跳舞的那位主理人松月,同时是一名白族扎染传承人,而在舞台边缘蒙面伴乐的则是「盘丝洞」另一位主理人,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原创歌手,艾琳。

三人来的时候赶上了压轴曲目。

舞台表演的最后一曲来自台下观众,从独唱到合唱的《海阔天空》。

深受酒吧夜店群魔荼毒的方规终于感受到了夜生活的魅力。

「盘丝洞」的客人很多是经受过高压折磨,来这里寻找片刻喘息之机,享受安享宁静的职场人士。

这里没有其它夜店那种不醉不休从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寻求释放的歇斯底里,也没有被灯红酒绿扭曲变形的欲望,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女保安镇守,更不会有猎色的“怪物”。

很难形容一堆人自发自乐地合唱起《海阔天空》的感受。

好像大家都被“大海”这一宽广的意象感染,同时它不似真正的海洋那般深邃、无尽,可以让人尽情享受潮汐涨落的韵律,不用担心被深海吞噬,因而松弛感拉满。

方规在意另一件事。

散场后,方规掰着指头算:舞美设施和装潢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空间并不大,容纳的客人有限,店内提供的基本是平价酒水,没有溢价,不收门票,不设低消,「盘丝洞」靠什么盈利?

翌日清早,方规自己来了「盘丝洞」。

“单看主营收入,从今年四月份开始每个月能勉强做到收支平衡,投入的成本还差得远呢。”白天的主理人田露曾是一名米其林餐厅厨师,兼职咖啡师,“我们在后面街道另有民宿业务,长住客人承担了酒吧和民宿的日常运营成本,另外大家各自有主业。”

方规诧异地问:“那这里是为爱发电?”

田露说:“不算哦。”

她指向酒吧一角,那里摆放着两组陈设柜,有小幅摄影作品和扎染的布料以及服装样品,“这样的展品也可以出售,我们还做咖啡豆和酒水贸易。”

方规问:“如果有周边产品,为什么不上平台推广?”

田露笑着说:“「盘丝洞」算是我们给自己打造的度假圣地吧,上了平台,就要作为生意打理。现在客流比较稳定,日常运营我们自己来,七个人,每个人每年轮值一到两个月。”

方规不解地问:“轮值的一两个月不算人力和各自的时间成本吗?你们不是有主业的么?”

田露送上现磨的手冲咖啡,“主业让我们衣食无忧,这里呀,是我们给自己放松用的。”

说完,她戴上围裙去了厨房。

方规仍没理清楚逻辑,她追着田露来到厨房门口,接着问:“你们测算过投资回报率吗?”

田露比她年长,看上去比林爽还大上一两岁,见她穷追不舍,颇是包容地笑了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算回报,我们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增长的见识,和人交往中获取的能量,这些都没办法用金钱来计算。”

方规嘟哝道:“那不就是为爱发电嘛。”

田露:“嗯嗯嗯是是是。”

方规不死心地问:“如果你们合伙人闹矛盾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每年花一两个月来做一份几乎没有回报的事情吧?又不是单纯度假。运营酒吧、打理民宿都要花费时间、精力和心力的。”

松月几分钟前进了酒吧,听两人聊天,这时见田露神情复杂地戴上厨师口罩,接话道:“那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做这件没有物质回报的事啊,如果我们中间谁感觉到压力想要退出,没关系,我们也会保证她能够拿回投入。”

方规问:“怎么拿?”

松月指了指田露:“排队做盘丝洞主理人的人不少,如果露露现在说不做了,下午就有新的主理人替她赎身,然后接替她。”

这显然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正在洗餐具的田露扬手掸了一串水珠,“我才不需要赎身。”

方规:“哦……击鼓传花接盘侠啊。”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林爽揪着方规的后衣领把她拽离厨房,“两位小姐姐没把你打出去是姐姐们人美心善。”

方规说:“我好奇嘛。”

林爽向两位主理人道了声“不好意思,我家小孩儿话多”,看着菜单点了三份沙拉面包。

“你喜欢这里吗?”林爽问。

方规喝了口咖啡,皱着眉拿起枫糖浆,往杯里加了两泵。

刘素娟几乎后脚进来,满脸没睡好的浮肿,“是谁昨天哭着喊着不来这里,早上一大早跑过来,真香了吧?”

“我们大小姐是来踢馆子的。”林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把她听到的那部分添油加醋讲给刘素娟。

刘素娟问了同样一个问题:“你喜欢这里吗?”

方规挠挠耳朵,感兴趣是蛮感兴趣的,要说喜欢……好像没到那么深的程度。

刘素娟看向松月,“你们民宿有空房间吗?”

松月说:“有是有,但我们是长租制,而且入住公约蛮严苛。”她别有意味地睇了眼方规。

刘素娟问:“长租一次性签三年还是五年?”

松月失笑:“也没那么长,三个月起。”

刘素娟说:“那我们签一套三年的。”

她拍拍方规的手背,“走,咱们看房去。”

方规:“啊?”

半个小时后,站在舒适、简约而不失雅致的套房,方规想,如果不是刘素娟察觉到她尚未成型的喜欢,便欢天喜地地给她在盘丝洞定了三年长包房,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过去一个多月,刘素娟带林爽和她走了好些个城市。

这场漫长而匆忙的旅程,方规以为是刘*素娟画地为牢那么多年,迫不及待重回花花世界,林爽以为是刘素娟想带方规见识更好玩、更有意思的人和事物,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实际上,刘素娟是在找一个方规喜欢的、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刘素娟带着邀功、期待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忐忑,问:“先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怎么样?如果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也买个房子,开个小店。”

一瞬间,方规感受到的是惊愕,和失望。

她终于确定了这一轮走马观花的旅行是为了什么。

方规窝进了阳台那只竹藤编制的秋千圈椅。

她仰头看刘素娟:“成兴给你分了不少家产,是吗?”

刘素娟毫不扭捏地点头说是。

方规问:“你和成兴跟方爱军做过交易——我不是说你当年挪用公款的事情,你认为你有必要补偿我?”

“乱讲什么呢?”刘素娟在她打完补丁后显出两分疑惑,然后近乎慌乱地解释,“我没有补偿你的意思,我看你挺喜欢这里……我很喜欢这里的,慢生活之都,风花水月天堂,但也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很适合养老。”

方规看着刘素娟的眼睛,慢慢地说:“我还没老。”

方爱军去世前就有姨姨和姐姐们想带她离开方家大院,她们都说养一个妹妹完全没问题,哪怕妹妹一辈子不去工作开开心心吃喝玩乐,都没关系,妹妹开心就好。

方规相信她们的邀请出自真心,发自肺腑。

方规不愿意。

她不想当寄生虫。

没有人真的能照护她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在别人的屋檐下一辈子。

三年五年或许还好,十年八年勉强撑得过去,可是时间久了,她该如何定位自己,如何定位寄宿的家庭?

方规想不出谁会愿意养一个这辈子或许都没办法翻身的人。

她好奇「盘丝洞」的经营模式:七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凑一起开了家投入巨大、利润却稀薄的酒吧,合规经营的酒吧也好,民宿也罢,即使有利润,七个人分下来也没多少,她们没想过总有一天会因为利益、责任、付出的多寡而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有接盘侠,可退出的人总是要受到冷落的。

人心这么自私的东西,怎么可能长时间允许不公。

方爱军那些年是给了姨姨和姐姐们很多物质上的东西,可他带去的精神折磨也不少啊。哪个和和美美的家庭愿意一夜之间被迫分散。

当方爱军的债主上门恐吓、泼油漆、干扰大院正常生活——甚至还没到这境地,只是经营情况不乐观,她们不就一家又一家飞快搬离了大院么?

方规说:“我还年轻,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从刘素娟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刘素娟说走就走是真潇洒,而且好像自觉不自觉地担起了养育她的责任,耍起了家长的威风。

这么长时间,她和外界的联络一直中断,刷视频还要靠买奶茶的借口,当然如果她想,她有很多办法可以给自己搞来一部手机,如果她态度强硬去索要,刘素娟应该也不会吝啬于一部手机。

但刘素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也没有考虑过让她拥有一个现代社会必备的工具。

分不清刘素娟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善意还是恶意。

方规不想分辨,不愿细想。

她用刘素娟的手机给李笃发了条短信。

是开玩笑的语气:「李笃!快来救我!我被假道士送进盘丝洞了!」

她没想过李博士什么时候来。

甚至也没想过就这么一条短信,李笃找不找得到她。

自然没想过、也想不到李博士当夜闪现到了「盘丝洞」酒吧门口。

李博士鹤立鸡群,太容易辨识了。

方规余光看到李博士,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穿过人群,慢慢地捶了她两拳。

然后埋在李博士满是风尘和汗渍的颈窝里,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你怎么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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