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5 / 108 章 · 4,868

林爽找得这么费劲儿,是因为她带了两只大行李箱。

容量超过100升、高度超80公分的超大行李箱,这人带了俩。

全是吃的。

“你林姨独家秘方,糟鸡爪、糟鸡翅、糟黄鱼、糟毛豆,还有这个——”林爽抄起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往方规怀里扔,“真——糟糕哈哈哈哈哈!”

方规定睛一看,一整块没切片的枣糕,“……谐音梗扣钱。”

“什么谐音梗不谐音梗的,你就说是不是吧。”林爽打开一盒糟鸡爪、一盒糟鸡翅,“赶紧吃,这会儿吃正好,晚上你敢吃你金贵的肠胃不一定敢存,到时候就给刘姨还有她那俩老姐妹吃。”

方规看着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乐扣盒占满小桌板,关键林爽还不是整齐放,东一只西一只,拿到什么往上面放什么。各式各样的糟物满得冒尖,方规用手指头把快被顶下来的乐扣盖子往里推了推。

小桌板不够放,林爽干脆一股脑往暂时没人的空铺上放,最后扒拉出一只牛皮纸袋子,打开封口倒出两块黑色的点心,递了一块到方规嘴边:“你程姨做的五黑糕。”

方规张口咬住。

五黑糕是程姨的拿手点心,黑芝麻、黑米、黑豆、枸杞、桑葚翻炒后磨粉加蜂蜜,然后揉成团。

蜂蜜加得刚刚好,不甜,也不干。

林爽瞄一眼原封未动的糟鸡爪糟鸡翅,“你林姨做的你咋不吃?也等我喂你吗大小姐?”

方规:“……你是不是终于把你们家林可晴造作烦了,出门逃难来了?”

林爽手里忙翻东西,嘴巴也不闲着:“你跟李大聪明过烦了,搁这儿阴阳我?”

林可晴老嫌林爽这张嘴不是没道理的,这讨人烦的劲儿,连亲妈都受不了。

方规抱起开了盖的糟鸡翅,找林爽要一次性手套。

“不会吧?被我说中了?”单方面领会出默认的意思,林爽八卦多于惊讶地问,“程姨跟我说李大聪明又给咱们家圆圆过上了大小姐的生活,我还寻思着怪不得大小姐没声没影了。这才几天啊?李大聪明又高傲上了?”

方规也不要手套了,直接抓起鸡翅塞进林爽嘴里。

林爽三下五除二在嘴里完成了去骨动作,吐出完整的鸡翅骨来,怪得意的,“哎哟哟,有生之年咱还能让大小姐喂上饭了,这可得跟林可晴直播一把。快快快,再喂我一个。”

方规:“你不是被林可晴打出来的我跟你姓。”

林爽嘿一笑:“我跟你讲,我跟我们家林可晴那是剪了脐带连着血脉,打在我身,痛在她心,为了不让林可晴同志痛心,我情愿把自己放逐。”

后一句还骄傲地拐起弯儿来了,方规懂了:“哦,真被我林姨打出来了,你又怎么惹着我林姨了?”

林爽装没听见,在另一只箱子的外侧夹袋找到一次性手套,然后把箱子放倒当桌子,“这个箱子里是你小林叔做的酱肉牛板筋啥的,耐放一点,先不往外拿了。”

方规冷眼瞧着桌上铺位上的零食堆,“拿呀,怎么不拿,一件件拿出来再一件件装回去,咱们刚好到站下车。”

林爽说:“该拿的都拿出来了,就这些,咱们下车前争取能吃多少吃多少。”

方规扫了一眼至少十来斤的各类糟物:“……你加油。”

林爽自个儿拆了一盒糟毛豆,戴上手套一颗颗剥着,“说真的,你跟李大聪明到底怎么回事?”

方规生硬地问:“我让你跟林姨打听的事儿你打听了没?”

林爽把三颗绿豆子丢进她抱着的乐扣盒里,“大小姐的吩咐我能不照做吗?肯定打听了呀,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被打出来了。”

方规一时没转过来弯:“我让你找林姨打听刘素娟的事,林姨干嘛打你?”

林爽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烂了吞下去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就是……嘴快嘛。”

“你不止嘴快,你还嘴瓢。”方规强硬地把话题转回正事,“刘素娟那时候为什么好好的财务不做,突然回老家?”

林爽反问:“你真不知道?”

方规说:“我知道我还让你问林姨干嘛?”

不是所有人都有李笃的好记性,能把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前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

方规隐约记得有天晚上——好像是在李笃去少年班前后一两个月,具体是之前还是之后方规也记不太清了——成兴忽然带刘素娟来找方爱军,一进门,夫妻俩就给方爱军跪下了。

方爱军也被那阵势吓了一跳,回头给程文静使了个眼色,让她带方规去楼上。

没过几天,传出刘素娟怀孕辞职的消息。

但刘素娟离开方镇,应该是第二年或者第三年的事,因为李笃说刘素娟回老家十二年没再出去过——先不管李博士怎么确定刘素娟没出过门,她这么讲,应该没错。

林爽问:“刘姨最早是大娘给你找的家教对吧?”

大娘是指宋晓梅,大院里的姐妹们管方爱军叫大伯,宋晓梅便是大娘。

方规:“……是吗?”刘素娟是她家教?

林爽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人家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去给你当保姆的吗?”

方规确实不记得刘素娟当过她家教。

教她认字算数的不一直是李笃吗?

看她一脸茫然,林爽估计大小姐真没印象:“她教没教你我不知道,但肯定被李大聪明上了一课,每次她回宿舍,李大聪明就装模作样找她问问题,问了几次,刘姨就开始怀疑自己水平能不能教小孩了,然后大娘就让她去厂里当会计。”

方规:“……可是你怎么知道?”

林爽激动地说:“因为我看到了啊!不止一次啊!李大聪明半道上截住刘姨问问题,刘姨答不上来,她就唉声叹气说我自己再想想吧。完了没等刘姨到家,她又追上刘姨说我想出来了,你看是不是这样那样,刘姨每回臊得脸通红,要么煞白煞白的。光我看到听到的,刘姨都哭了两次。”

方规:“……”

林爽:“要不你以为为什么刘姨后来宁愿搁外面租土坯房都不住大院?人好赖也是大娘请过来的家教。”

方规沉浸在李博士真不愧是李大聪明的震撼中,那会儿李笃也刚到大院吧,那么大点个小人居然能把一个成年人搞崩溃?

“等一下,扯远了。”方规揉了揉额角,没留神揉了一脑门油,她用手背蹭了下,让林爽讲正经事,“先说你从林姨那儿听来的。我记得林姨跟刘姨挺熟,早年还是林姨带程文静去的杨梅园。”

“林可晴这辈子就是个媒婆投的胎,单身的不管男的女的带娃的不带娃的,她都想去掺一脚说个媒。”林爽说,“刘姨认识成兴还是林可晴介绍的呢。”

刘素娟最早以家教身份进入大院,她是一个从山沟沟里考进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到的方家村林可晴不知道,但知道刘老师是单身,而她的老家和成兴老家只隔两座山,算老乡。

成兴给方爱军当司机,有天早上开车进大院接人,林可晴看着了,喊成兴下来跟他说,哎,小刘跟你是老乡呢,她就在那边一幢住,你要不要跟老乡打个招呼?

也许老乡之间天然有几分亲近,成兴见了刘素娟第一眼就对她产生好感,请林大姐帮忙问问刘素娟喜欢什么,林可晴去问了,刘素娟也没有明确表示出反感的意思。

讲到这里,林爽插了句感想:刘姨跟成兴能走到一块,就赖林可晴乱点鸳鸯谱,成兴那时候就一个小司机,刘素娟正经的名牌大学高材生,只是女孩子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也不想让林大姐心里不舒服,只好委屈自己。

成兴从表达好感开始,慢慢地变成对刘素娟穷追猛打,有机会就当众表示非刘素娟不娶。

从大院到机械厂,谁都知道刘素娟有个痴心追求者,这个客观意义上不算特别漂亮的姑娘,能被方爱军身边的人喜欢上,也算她的福气——当时林可晴和程文静都这么感慨。

成兴追刘素娟追了三年,这三年刘素娟私下里应该是拒绝过成兴。后来成兴转岗去做了销售,有两年没搞出什么动静,但逢年过节总是托林可晴给刘素娟送礼物。

当成兴升上销售部经理,他跟方爱军说别的我不要,就想请老板说个媒,让我娶了娟子。

那会儿成兴也算小有成就,学历虽然不高,赚得却不比别人少,年底奖金都是拿行李箱装的。

方爱军很喜欢这个亲眼看着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当天就找来刘素娟,帮成兴说了不少好话。

大老板做媒有点皇帝赐婚的意思,成兴终于跟追了七年的刘素娟修成正果。

林爽讲这七年的前情提要用了七分钟,方规敲敲玻璃,“所以呢?你想说成兴对刘姨是真爱?”

林爽一边吃毛豆一边讲,讲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才给了方规插话的机会,闻言直拍大腿:“真爱毛线?真爱能让他下手打怀孕的女人?刘姨千错万错也不应该被家暴。”

“刘姨千错万错……?家暴?”方规适应了林爽的节奏,也不敲桌子了,脑袋抵在窗户上,幽幽地问,“你讲重点好不好?”

林爽说:“我马上就讲到重点了,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讲前面的事。”

方规不耐烦地比手势:“快点开始你的表演。”

林爽清清嗓子:“重点是,刘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欠了上百万赌债,赌博的事儿瞒着成兴,也没找成兴要钱……她挪用了公款。”

方规:“……啊?”

方规缓缓坐直:“林姨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不知道?

林爽说:“刘姨怀孕辞职了嘛,辞职以后一个人在家,就上网赌了,然后扣款信息被成兴看到,成兴回去打了她一耳光,打完就走了。结果……刘姨恍恍惚惚摔跤然后流产了,是林可晴同志把人送医院的,前前后后照顾了一个月。刘姨一开始只说自己不小心摔跤,但林可晴你知道的,有时候眼睛还蛮尖的,记得很清楚刘姨脸上的巴掌印,趁照顾刘姨的机会三五不时套,就把实情套出来了。”

林可晴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从山沟沟里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学费的农家女,为什么会堕入赌博的深渊。

刘素娟说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每天满脑子都是“赢一把赢一把就翻身了”,真正醒过神是成兴发现她挪用公款,当晚她就被成兴拽到了方家,夫妻俩一起给方爱军磕了三个响头,那三个响头把她磕醒了。

成兴跟方爱军说不能让我们家娟子坐牢,这钱,他补上。

方爱军震怒不已,他对员工一向大方,存了一颗共同富裕的心,可没想到会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职务侵占、非法挪用公司资金要被判刑的。

成兴慌慌张张地说娟子怀孕了。

或许是怀孕打动了方爱军,或许是看在成兴的面子上,方爱军给了成兴和刘素娟一次机会。

刘素娟以怀孕的名义辞职当全职主妇,养胎期间又犯了赌瘾,被成兴打了耳光导致流产。养好身体后,她回了老家,接过了父母的锄头和一片杨梅园,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老家,为了戒赌又或是反省,她没给杨梅园装网络,用的一直是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非智能机。

这就是刘素娟的往事。

刘素娟当过赌棍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程文静都不知道,她感慨刘素娟眼光真好,嫁了个绝对潜力股。成兴也好,虽然个子跟刘素娟一般高,学历更没她高,却靠一片痴心打动了刘素娟,甘心情愿养着她,做什么事儿都由着她——刘素娟说要回老家,成兴就给她包了一座山。

程文静从来没提过刘素娟为什么离职,又为什么回老家一呆就是十几年。

方规对刘素娟的印象,最早源自于她过年回老家带来的杨梅酒。

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刘素娟,也是因为杨梅酒。

宋晓梅很喜欢刘素娟的杨梅酒,刘素娟第一次从老家带回来,宋晓梅就跟六岁不到的方规一起喝光了一壶——当然是只给方规倒了少少一瓶盖,兑了一大杯水。

方规后来去过杨梅园两三次,刘姨给她的感觉有点儿像宋晓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清苦的底色。

像她酿的杨梅酒。

要喝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味出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清苦。

林爽还在说:“……我听林可晴讲完,就知道这事儿赖谁了。林可晴照顾刘姨是应该的。你看啊,刘姨高低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哎,要不是林可晴非想着撮合,怎么会让成兴拱了。跟成兴结婚一年就染上赌瘾还被成兴打流产,你说这赖不赖林可晴。她好意思打我……”

方规没接话,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方爱军手下的人会为了方爱军吃上黄鱼面,唆使黄鱼面师傅的儿子去赌博,欠下赌债。

那……

刘素娟呢?

“……要说咱们林可晴同志真神奇,前面给李大聪明她妈介绍对象把人家吓出病来。”说到这里,林爽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她这么多年不着急让我找对象,怕出事啊!”

方规被林爽那声“哦”惊醒了,微妙地觉出不对:“这么多年没人传过这事儿,说明林可晴同志打定主意让它烂肚子里了,你怎么套出来的?”

“你昨天跟我说你要去找刘姨,我妈就给刘姨打了电话,我在边上听着呢,刘姨说,阿规要来的事儿李大聪明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想我吃亏,但我……不值当让阿规费心。我自己不好意思讲,她要是问你的话,你照实讲。”

转述完,林爽剥了一把毛豆丢嘴里,好像故意给方规时间思考。

方规知道林爽的意思:李大聪明又在中间搞鬼,冲破了刘素娟的心理防线,让她自愿坦白过去。

林爽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跟李大聪明过烦了,跑去跟刘姨归隐山林修仙问道。”

方规:“……”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还真不是!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