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转角位置,何疏影指示司机贴近路沿石拐弯,有意和沈晓睿拉近距离。
徐经理已迎接上沈晓睿,她对院长的车熟得不能再熟,听见发动机声响便放了一只眼睛留意后方,余光见车辆接近,用手虚挡外侧的沈晓睿,提醒二人当心,然后半转过身向车辆挥挥手,喊:“院长。”
“lucia。”
何疏影降下车窗,和徐经理招呼,目光自然转向好奇打量她的金发小姑娘。
母女俩在步行道上,比身在车内的何院长高。
何疏影堪堪与小姑娘平视,向她笑了笑释放友善,至于高高在上的沈晓睿……
没看到,看不到。
徐经理向沈晓睿露出歉意并安抚的笑容,弯下腰和何疏影道:“院长,我仓促和sherry讲您明天飞国外,是我疏忽。刚刚我和sherry讲您改航班了,sherry马上抽时间专程赶来,如果第二次专程来仍无缘与您相商,也蛮遗憾的。”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车内外两人都能听到。
天色尚早,沈晓睿神情上无太大波动,然而明盛的斜阳却让她侧面阴影竟显得深重。
“professorlangley主持的会议,我要过去休整的嘛,我每次去都要有一两天睡不好觉。”何疏影同徐经理抱怨了那边的潮湿天气,后矜持地朝沈晓睿颔首示意,“不好意思啊sherry,我今晚直飞london,让lucia陪你参观,好吗?”
沈晓睿拉起仍歪头看何疏影的clare,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是为了参观,何必临时来一趟。我想和何院长谈谈定制项目,lucia权限未必足够。”
何疏影看一眼腕表,为难道:“kcl有场颌面科学的研讨会邀请我参加,原本我是订的明日航班,可是我不喜欢匆匆忙忙赶到,匆匆忙忙谈事情,所以提前一天过去。sherry和我谈定制项目,那我们有好多项目的呀。等我回来,我们再约时间慢聊,如何?”
沈晓睿受不了何院长矫揉做作的腔调但更无法接受两次无功而返,硬邦邦抛下四个字:“二十分钟。”
何疏影不明所以地看看徐经理,再看回沈晓睿:“什么?”
沈晓睿语气不冷不热,“何院长不喜欢匆忙赶路,去机场的时间一定留有空余,我们谈二十分钟。”
何疏影:“哈哈,sherry讲话好有趣哦。”
不过到底没有一口回绝,“一刻钟。”
沈晓睿定定地看着她。
何疏影状似无奈地摊开手,“市区很快要堵车了,sherry见谅嘛。”
沈晓睿:“……fine,一刻钟。”
进入正厅,徐经理眼光朝服务台一扫,一位专员立即走出柜台迎上前来。
看到clare明显的混血特征,服务专员自动切换语种,先是礼貌询问二位客人是否需要茶点,沈晓睿说不用。
服务专员屈膝平视clare,罗列出三种少年儿童喜欢的饮品,见clare有些犹豫,但没有明确回答不要,服务专员转而询问沈晓睿,是否方便带这位年轻女士亲自挑选茶点,同时视线仍保持与clare平行,右手指向不远处的茶水间。
得到二人的肯定回复,服务专员引领clare去向茶水间。
捕捉到沈晓睿眼眉迹不可寻的松展,何疏影在心里低低地欢呼了一声:yes!何氏最棒!
尽管面上不显,何疏影耳边一直回响着臭小鬼逼她对练了无数次的口号。
——全申城哪家口腔医院能做到全员多语种无障碍交流?
——何氏口腔。
医院主要客户大都是外籍人士,工作人员从医疗团队到技术再到服务运营人员全都掌握一门以上的外语。如保洁、保安这类后勤支持人员也必须熟练运用常用英语对话。
——哪家口腔医院能够提供最高水准服务体验?
——何氏口腔。
服务绝不是时刻笑脸迎人嘘寒问暖那么简单,对待每一位进入何氏口腔的客人,无论她是成年人抑或青少年儿童,都应视为平等沟通平等交流的主体。
平等对待成年人与未成年人,是对所谓高素质、高教养人群最大的尊重。
何疏影一贯瞧不起路边那些美容美发店、中介门店、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商店晨练喊口号的事,太粗鄙。
可这两天每天早上来,姓方的臭小鬼硬逼着她在办公室里把几段对话翻来覆去喊,直到她不再觉得羞耻。
而何疏影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审视了她一手打造的何氏口腔医院,包括那些她不舍得裁减但到最后或许不得不精简的高薪员工。
诚然,过去一段时间她们的表现不尽人意,因为领导者的张皇失措而飘摇、懈怠,但在整顿以后,她们拿出了何疏影当初招募她们时看重的敬业和认真。
——全申城哪家口腔医院拥有地地道道不打折扣的百年传承?
——何氏。
——失去因成本控制而解约的客人,是何氏的损失吗?
——当然不是,是客人的损失。是客人不够实力,享受不了何氏的服务。
——不了解何氏随意点评何氏的客人,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吗?
——不在乎,是他们不识货。
……
臭小鬼洗脑能力太强了,何疏影满脑子何院长最棒、何氏最强,倒确实很少去想亏损的事。
如此,何疏影面对沈晓睿更加泰然自若,向另一名接待人员道:“candy,我要一杯牛奶,送去接待室,谢谢。”
沈晓睿指向前厅的休憩区,不容置疑道:“何院长要赶飞机,我们节约时间,就在这里。”
何疏影一副以为她在开玩笑的样子,抬手掩口,轻笑出声,“在这里不好吧?sherry是我们lucia的贵客,总归要郑重一点的。”
说着,何疏影甩了甩半长的波浪卷发,率先朝西楼接待室走去。
被何院长的发尾波及,沈晓睿条件反射向后仰,然而还是有几缕发丝从她鼻尖扫过。
沈晓睿闭了闭眼,将那隐约含有草木清香的冲击收入一次深呼吸,向徐经理道:“lucia,麻烦照看clare。”
徐经理:“好,请您放心。”
进入那间臭小鬼一个小时前还在匆忙布置的接待室,何疏影自己也一怔,但她用接牛奶的动作很好地掩饰过去。
周末两天,臭小鬼把院长办公室和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一会儿找她要这个一会儿找她要那个,她都不知道东西都用在了这间专门为沈晓睿打造的接待室。
何显之反对何疏影拿父辈的荣誉为医院提升名气,说这样做太肤浅太表面文章,从来不允许她公开展示,不想给他那些老派的超级vip客户带来不好的观感。
自从院长办公室挂了四张画像,何显之一次没进去过。
但放置在一间面向特定客户开放的接待室,就不算公开了。
见何疏影慢条斯理地喝牛奶,沈晓睿将注意力投向接待室的种种陈设。
从上世纪初期起的各类奖项、荣誉证书和论文挂满一整面墙,历任院长参加重要活动的照片又是一面墙。
只要进了接待室,根本无需耗费唇舌介绍何氏口腔的专业。
整个房间处处透着两个字:权威。
沈晓睿目光滑过照片*墙右下角一组看似不显眼的照片,少顷,转了回去。
那是何疏影博士毕业典礼的纪念照:银发教授为何疏影拨流苏的珍贵瞬间、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的耀眼时刻,还有四张在学校各地标建筑拍摄的单人照或集体照。
照片泛黄,有些年头了。
可在牙科学院大楼前笑容含蓄但不乏灿烂的年轻何疏影,和余光里喝完牛奶唇角微微翘起的何院长,竟也没有太大区别。
何疏影放下牛奶,注意到沈晓睿视线定在她的旧照片,心情莫名不舒爽。
她本来不想拿出这组照片,与开山立宗的父辈相比,她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和父亲抗争了那么多年要把诊所升级医院大干一场,结果也搞得“夜替四噶”(一塌糊涂)。
还是那臭小鬼,中午死乞白赖跟到她家,在老头子的书房里翻出了这几张照片,不顾她拦阻塞进包里。
还说什么“信我,沈总吃这个”。
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骄傲自大的沈晓睿吃吗?
察觉何疏影意味不详的打探,沈晓睿回过神,眉眼明显比之前软化许多,“何院长是umich毕业的吗?”
她吃哎。
——专业,自信!
——你是何氏口腔最珍贵的何院长。
越专业,越自信。
是又如何。何院长自信挺胸,理直气壮无视了沈晓睿的提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谈正事了?”
沈晓睿不以为忤,带着笑意落座。
昨天沈晓睿与新进高级合伙人zach共进下午茶,侧面打听了何氏口腔的情况。客观上来讲,这本不是一件值得浪费时间讨论的小事。
但zach很在意,主动介绍何氏口腔,说何氏历来为“名流富绅”服务,他有意向与何氏多接触。
言语间有点圈地自主的示威。
沈晓睿不至于窥伺同事的门路,却对zach如此看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人机构生出基于业务直觉的好奇。
沈晓睿询问zach关心的三个定制项目的收费,这笔费用将由公司报销,她关心价格。
何疏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蹙眉道:“常规定制项目的费用明细lucia都知道的呀,你和她谈就好了。”
沈晓睿倾身问道:“有哪些lucia不知道的特殊项目?”
“我们特殊项目不多,也不少。可是如果一项一项聊,没有谈的必要。”何疏影转动了下左手手腕,完整展示表盘,“时间不早了。”
从何疏影下车到现在,已过去九分钟,其中五分钟都浪费在何院长的拿腔捏调上,但沈晓睿没有流露出分毫不悦,笑容更加良善:“何院长,我认为我们可以展开跨领域合作。”
……
何院长和沈总进接待室两三分钟,猫在二楼观望的方规扯了扯李笃的衣摆,“走啦。”
“这就走了?”李笃问,“不怕她俩打起来吗?”
何疏影向沈晓睿甩头的那瞬间,圆圆掐她掐得有点疼,李笃也以为沈总会当场发作。
沈晓睿从未在李博士面前展露出如此慑人的一面,远远一看,挺有下一秒就变身狼人扑上去的架势。
“这两位,顶多魔法对决。”方规踩着地板纹路往楼梯方向走,“打是打不起来了。”
李笃跟上去,“那你不担心何院长被沈总欺负了吗?”
方规从李博士话里拎出捧高踩低的成分,有点好笑地说:“别小瞧我们何院长,人家厉害着呢。而且这在何院长自己地盘,主场优势可是大大地有。治不治得了沈总另说,反正不会让沈总占便宜。”
李笃不置可否,摸出手机打车。
医院门口上车前,方规远远望一眼主楼,接待室灯光熄灭了,何院长和沈总的会谈结束了。
“等着瞧吧,一会儿我们何院长就给我汇报成果来了。”方规一条腿压在李笃腿上,舒舒服服坐好,主动多解释两句,“我们何院长差的只是一点让她自信的自知之明,只要何院长认识到自己很牛[biu],一个小小的沈总还不手到擒来。”
何疏影生长环境比较特殊,虽然家境优渥,说有两分基业并不算吹擂,但因为做的是伺候“上等人”的服务行业,自幼接受的教育基调恐怕也是谦逊居多,缺失了一种纵览客观条件理应有的自信,导致她遇事容易悲观,容易自我怀疑。
方规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也挺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如此。
甭管会不会矫枉过正,先把何院长的错误意识扭转过来。
所以方规给何疏影洗脑,让何院长多往长处看,少往短处看——只要何院长认可自己是最厉害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果然刚到公寓,何疏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何院长的兴奋通过那比平时高了两度的音量直冲天灵盖,“小鬼,臭小鬼,你真的和sherry不熟吗?那你怎么知道她七寸在哪里?”
从车上关于时长的讨价还价到掐准时间离开,沈晓睿每次转折时刻的应对,都在臭小鬼的预料之内。
就算在沈晓睿面前端着骄矜的院长架子,何疏影也有好几次心里感慨“臭小鬼,钻人家肚子里当蛔虫了吗”。
“sherry真的说出了那句‘留的时间一定有空余’哎,然后跟我说二十分钟,我想我留足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蛮好够的呀,可是我记得你说不管sherry说多少时间,都要给她打七五折。她居然同意了。
“她也说不要去接待室,我好紧张她会不会跟上来。
“你没看到sherry进去以后的脸和笑哦,何显之做不出她这种笑脸,哎,我好想给sherry拍片看看她的下颌角有没有削磨过……”
开着扬声器,何疏影的话李笃全听在耳朵。
可是何疏影越兴奋,圆圆越无精打采。
一点成功的喜悦都没有。
方规把整个人埋进沙发里时,李笃凑上来,“何院长在我们圆圆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打了胜仗,陛下不开心吗?”
“你好油啊李博士。”方规不想看油嘴滑舌的李博士,用抱枕盖住脑袋,又踢了她一脚,指指手机。
很明显,这是让李笃挂电话的意思。
何院长喋喋不休说sherry前倨后恭的样子真有意思,李笃心念一动,指尖从挂机移向关闭扬声器,拿起手机去了厨房。
圆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像困,散发着几分失落消沉的气息。
李笃理解圆圆的低落——本以为很有难度的探索,真正做了发现不过尔尔,是会有一脚踏空的失落感。
她在厨房和何疏影聊了两句,回到客厅,打开扬声器。
“哎小鬼,你在听吗?sherry主动讲要跟我跨领域合作。”何疏影说,“我没有现场答应她,跟她讲时间太赶,等我回来再聊。我看时间,正正好十五分钟,一秒都没多给她。”
方规听何疏影饱含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胜利感想是真没劲,但听到何院长讲正事,人跟抱枕一块儿弹起来。
“什么跨领域合作?她想做你业务还是给你业务?”
何疏影说:“sherry讲她们公司也有蛮多高净值客户,重视高端服务,说有机会可以帮我引荐。”
方规问:“你没有因为她这么说,就给她示好打折扣吧?”
“她说帮我引荐我就要见呀?”何疏影哼了声,沉浸在沈晓睿对她俯首帖耳的辉煌胜利中难以自拔,心气空前膨胀,“她求着我见我都要考虑考虑,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帮她打折?我们何氏这么廉价的吗?”
方规笑了:“行啊,我们何院长真是出息了,好,恭喜何院长,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出师了。”
圆圆陛下这笑让李笃不着痕迹地后退,何疏影也听出异样,紧张地问:“小鬼,臭小鬼,你会按我们的约定帮我到年底吧?是旧历年底哦,不是元旦。”
方规反问:“那你还记得超过七百万收入的部分怎么分配吗?”
何疏影声音忽然飘远:“啊?小鬼你说什么?我进隧道了,信号不好,听不到啦……拜拜!”
李笃捡起掉在地上的抱枕,从沙发后拿出一瓶香槟,“何院长拿下沈总了,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半场开香槟?滚蛋。”方规用脚踢开李笃送上前的香槟,没好气道。
李笃想了想,附和道:“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何院长要和「稳世」合作,没有圆圆陛下保驾护航,估计凶多吉少。”
油腔滑调的李博士没眼看,不过方规知道中断何院长胜利感言的也是李笃,问:“你刚偷偷跟何疏影说了什么?”
李笃说:“沈总这位置,没必要为一个供应商跑两次,我想她可能对何氏另有想法。”
沈晓睿专程去何氏口腔两次,李笃不认为单单因为她的推荐。
「稳世」这家咨询机构做的是富豪的生意,高级雇员中外籍员工占比超一半,荟萃了各领域的精英,这类人通常十分讲究外在形象和所谓格调,也都是无孔不入的掘金手,喜欢往富人扎堆的地方凑。
何氏服务“上流人士”近百年,「稳世」里新进的那一批高级雇员当真没有人听说过「何氏口腔」?当真不对这样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通天曲径动心?
李笃不信。
沈晓睿的两次拜访和“忍辱负重”证明了她的猜测。
李笃说:“沈总公司那帮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少长他人志气。”方规顺手丢给李笃一只抱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笃笑着接过,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小瓶分装的杨梅酒,“这个要吗?刘姨今年刚泡的新酒,不多不少30天,最佳赏味期。”
方规顿时来了精神,上手去抢:“你从哪儿搞的?”
李笃:“程姨今天来市区办事顺道送的,她昨天刚从刘姨那儿回来。”
方规拧瓶盖的动作一滞,“程姨去找刘素娟了?她怎么不跟我讲?她来市区居然不告诉我?”
“知道圆圆陛下忙,她也有要紧事,就说改天等你空了再来。”李笃说,“刘素娟和成兴要离婚了。”
“刘素娟终于想开啦?可喜可贺!”方规举瓶欢呼,“干杯!”
李笃拿起香槟和她碰了碰,慢慢地说:“成兴主动提的。”
方规浑不在意:“刘素娟能摆脱成兴就是件大喜事,太好了!”
圆圆不关心细节,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新鲜的杨梅酒太好喝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半瓶。
李笃看着她唇角滑下的酒液,空着的手虚虚握拳,克制住了去擦拭的冲动。
但另外一种冲动却鲜明而又深刻地浮出。
方规用手背抹了下唇角,一抬眼正碰上李博士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你那什么眼神?想要吗?”
李笃目不转睛,“嗯。”
方规爽快地递过酒瓶,李笃愣了愣,正要伸手去接,透着玫红色的玻璃瓶在她眼前迅速拉远,被方规像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不给不给,略略略。”
圆圆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何疏影胜了沈总一筹。
也许是何氏口腔这单生意将与圆圆深恶痛绝的咨询机构碰撞,让她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也许是刘素娟终于要解脱。
又或许只是酒精作用。
无所谓。
圆圆此刻很开心。
“圆圆。”李笃握住了她的脚踝,“我想要的不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