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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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教授的第二次会谈,李笃选在理工大附近的绿地公园。

夏日漫长,高温警报接二连三,室外环境不适合进行长时间停留,但李笃坚持把会谈地点定在公园里的凉亭。

梁教授满头大汗到进入她视野时,刻意看了眼不远处的艺术茶室。

李笃视若无睹。

“我们还有五个议题。”梁教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取出五张卡片,它们分别写着五项议题,她打开录音笔,“今天我们抽签决定,如何?”

“……我不太理解。”

李笃注视着梁教授摆弄卡片的动作,第一张卡牌已背面朝上放在石桌,经过几次切洗,它可能是「对项目的愿景与价值观」,也可能是「权力滥用和虐待倾向」——梁教授摆放得不那么端正。

“你们已经得出被评估者——也就是我本人——存在表演性和欺骗性的结论,还有必要继续进行评估吗?”

“关于表演性和欺骗性,你自己应该有判断。如果你想了解我或者小组的看法,等整个评估结束后你会有一份详尽的报告。当然我也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你表现出了高超的技巧和把控度。”

梁教授措辞中肯,没有流露出明显负面评价的信号,但她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日常生活中会有意识地使用这两项技能吗?在你目前的工作履历中我们并没有发现充分的训练场景。”

李笃没回答。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在生活中是一个惯于欺骗的表演者,它们的词性本质趋近贬义。

虽然她清楚这个问题会在复盘时由潜意识给出答案。

“至于是否需要继续评估,我想你和sherry探讨过。”梁教授看来预料到她不会正面回答,回到正题,“我认为你或许对评估的过程以及目的有一些误解。任何有效交流都是相互的,问题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在你根据问题进行思考和输出时,它也做到了输入的作用,不是吗?”

李笃没有不喜欢梁教授,这是实话。

梁教授能够根据她的观察很快调整对话策略,她的言语和微表情以及肢体语言都会根据对方的反馈及时给出响应。

这位资深的行为学家能够轻而易举瓦解人的防备心理,从而对她产生信任和喜爱。

连一些充满暗示性的发问亦是点到即止。

这让李笃产生出棋逢对手的战意,与梁教授博弈的过程相当……愉快。所以沈晓睿用继续评估作为条件交换由她和关系人亲自联系的要求,李笃同意了。

“小组评估是看整体框架,通过对你的观察,分析你的情感倾向、思维模式和思维盲区。而我们的谈话模块更着重交流,相互输入和输出。

“我相信你能看出议题的每一个场景设计都具有多重目的,设计的初衷是希望被评估者在场景设计和对话中有意识地进行思考。

“请你相信,我们的评估绝不是简单地为被评估者的打分、画像,我们尽可能在评估过程中把一些理念传递给你——你将要进入的文化和思想氛围。你可以利用我们交流的内容提前规划在新的工作环境中如何快速打造你的安全区,同时避免和同事的安全区发生碰撞。”

温度攀升,蝉鸣声不绝于耳。

即使缺乏多样本对照,李笃也能感受到ls整体企业文化和氛围中的人文关怀,或许只是对于重要员工,不过恰好,她属于重要员工。

李笃不自觉笑了下。

梁教授似乎很满意她释放的正向信号,“好,现在你来决定我们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吧。”

选取卡片前,李笃看了眼手机,九点半,“我待会儿有个约会,可以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吗?”

梁教授欣然道:“当然可以。”

李笃抽中了“团队成员依赖与控制”。

梁教授将卡片正面朝上放回石桌,以解说的口吻道:“管理学认为,依赖和控制在团队里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互动。团队成员是否过度依赖领导者的决策、指导或资源,导致自主性和责任感降低。领导者是否过度控制成员的行为和工作方式,抑制其创造力和独立性。”

稍作停顿,梁教授提问:“你如何理解‘控制’?不用局限于管理和心理角度,不做任何背景和语境的预设,用你的理解来阐述,我们做一个探讨,可以吗?”

可是你们已经锚定了“控制”属于一种权力行为。李笃心说。

于是她以定义为切入点:“‘控制’是一种对环境、事物或是他人行为进行调节和影响的过程,目标通常是为了实现某种预期结果,或维持一定的秩序。在汉语里,它通常有操控的意思。”

梁教授问:“你认为它的负面性较强?”

李笃:“取决于‘控制’的方式、目的和影响。如果‘控制’能够帮助人们在复杂情境中不脱离既定目标,或者保障安全和效率,毫无疑问,它是一种正向行为。”

梁教授从帆布包取出一沓独立包装的湿巾,递给李笃两片,“高温环境导致判断力、耐性或多或少下降,你是故意选在这里的。”

李笃撕开一片湿巾,默认了。

梁教授摘下眼镜,将湿巾平展在脸上吸收热意和汗水,随后拿出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汤茶水。

“我尊重你的意见,后面我们加快进度。”

本次谈话只用了不到三刻钟,梁教授采取快问快答的方式,然后把每一个观点进行积极和消极、正面和负面的引导式提问。

总体而言,后续的问答因高温环境而泛乏可陈,总算呈现出例行公事的程序模式。

“我们一起走吧。”梁教授收起录音笔时说,“我有点路痴,方向感不是很好,你带我,好吗?”

反正时间还早,李笃便等她收拾完东西,两人并肩向公园出口走。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梁教授忽然问:“本次谈话已经结束,你介意我以未来同事的身份和你聊聊天吗?”

到最近的出口还要走六七分钟,李笃不介意。

“你知道……小组评估也好,我们的对话也好,更多是为了建立完善的风险防范措施和完备的应急预案。我们的雇主不会要求你做任何调整,它不存在对你的批判和指控。”

李笃:“嗯。沈总说过。”

梁教授快走几步,然后转身倒退行走,她的眼神清澈而明朗,“很好,我希望它不会让你过多地延伸联想,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自省和自责——我们总是需要很多的鼓励和肯定,才愿意相信我们值得获得权力和荣誉——哪怕我们值得更多。”

她转动腕部,食指先是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李笃。

意味着“我们”是一个庞大的性别群体。

李笃回以礼节性的微笑:“不会。”

和梁教授在出口友好告别,李笃立刻给沈晓睿发信息:「下次谈话我不要梁教授。」

sherry:「[ok][微笑]」

【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

sherry:「[ok]」

视网膜依稀残留小黄豆的微笑表情,李笃推测沈总的心情可能不大美妙。

沈晓睿当着她的面给方大小姐打了六个电话,统统被拒接。李笃把方规的微信推给沈总,不出所料,先是拒绝,然后被直接拉黑。

沈总的自尊肉眼可见地遭受重创。

当时就有点拉不下脸。

李笃随即给沈总推了尤薇。

尤总也没有马上通过,而是一个电话弹过来,先让李博士赴一饭之约,然后才跟她确认沈晓睿的身份,通过验证。

时间定在次日也就是今天中午,餐厅是尤总选的,离学校有段距离,打车过去要半个小时。

左右无事,李笃直接打车去餐厅。

离餐厅只有一个红绿灯,李笃接到尤薇的电话:“你没出发吧?”

李笃:“两百米。”

尤薇语调上扬,笑意轻佻:“你已经到啦?李博士这么迫不及待见……”

李笃换了只耳朵听电话,漏掉了后面几个字。

尤薇:“你在餐厅门口等我,我也快到了。见面说。”

从她的语气里实在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李笃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有一股隐隐不安。

但这次是尤薇约她的,不是她找的尤薇。

李笃在餐厅门口等了五分钟,便看到尤薇的红车。

路边不能久停,尤薇降下车窗,发语音让她快上车。

李笃上车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尤薇便急急忙忙发动车辆,“小方总到底怎么长大的,没人告诉她法治社会不能非法闯入吗?”

李笃:“?”

“还好她还知道找老成让老成出面捞她,不然真给她送派出所里去了。”

事情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传到尤薇这儿“误会”已经解除了,但尤总得去现场接人。

“我听到的情况是,这货在人家公司山墙底下蹲了一晚上,早上趁有车进一楼装货,不知道怎么就给她混进公司里面了。但人安防系统不是吃素的啊,她想往二楼闯直接触发了警报,她往外跑的时候被园区的保安抓住了。好,人证物证俱在,要给她送派出所,这倒霉孩子知道怕了,说她认识成兴,让公司老总给成兴打电话。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尤薇开口一串爆炸式发言,李笃觉得自己可能在外面呆太久了有点中暑,头晕晕的。

“你等会儿,哪里的公司?跟成兴有什么关系?”

尤薇把昨天跟方规聊的内容大致讲一遍,总结道:“她想看看兴机公司是不是白手套,就直接跑人公司了。”

说到这里气急了,狠狠一拍方向盘,“她怎么这么莽啊?她怎么敢的啊?”

当事人丝毫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兴机公司的副总一脸难以言喻地把尤薇带到休息室,就见这人大咧咧翘着二郎腿,一手举着三明治,一手端着咖啡,看见尤薇还笑眯眯地打招呼:“尤总早上……啊不,中午好呀。”

尤总一点儿也不好,拽着她往楼下走。

直到看到车里另外一个人,方规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泰然才不经意间崩了崩。

趁尤薇跟兴机副总说话,李笃降下车窗拿出准备好的说辞,“是尤总约的我……”

然而她话没说完,被大小姐阴恻恻的笑容打断了。

“尤总约你,就不算你找她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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