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大小姐像充满了电的工作机器,一天天早出晚归,电话经常打到深更半夜。
李笃管不了她,没法管她。
李博士最近也有点忙。
杨主任对她怠惰的工作态度隐有不满,三天两头促膝谈心。
虞赢卿两个重要实验数据一直不稳定,她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太大,反过来影响了她的状态。
金导派出另外一名说客,希望她充当一段时间廉价劳动力。
与ls的合作谈判进展还算顺利,但沈晓睿这天带来了不算正向的讯号。
“根据ls集团规定,在签订任何书面合约之前,你必须接受由集团道德委员会发起的审查评估。”
沈晓睿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李笃面前,口吻郑重。
“审查周期通常为一到两个月,将调查你的人生经历,包括生长环境、教育背景、重大影响性事件等,部分调查事项由第三方完成。你本人同样需要接受专业人士的评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对话和问卷。具体内容你可以自行阅读。阅读完毕,请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签字。”
“我可以拒绝吗?”李笃问。
“第三方调查机构、人员、调查途径与方式等等……委员会将全程与你同步,且最大程度尊重你的意愿,但……”沈晓睿耸耸肩,“不接受拒绝。”
“它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你是指与ls未来五年的合作——如果你没有严重的反人类反社会倾向,主观上不会利用前沿科技危害人类社会——那么,没有太大影响。评估报告的作用发生在集团,ls需要评估你的情绪管理能力、领导力,是否有虐待倾向、过强的控制欲——是否会在后续的工作中以任何形式向同事、下属或合作伙伴施以不公正待遇或谋取不正当利益。如果评估认定你有潜在心理隐患及精神疾病等风险因素,集团将建立风险防范措施及应急预案。你知道,你将是一个重要项目的leader……或许用owner称呼更为恰当。”
沈晓睿端起咖啡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顺便一提,我负责与你同步调查信息。”
李笃翻开文件。
沈晓睿知道李博士轻松做到一心二用,问:“你有哪些信息要主动披露的吗?比如你履历上缺失的零至十五岁经历。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你在十五岁那年迁居申城,十五岁之前的档案并不完整。”
李笃顺着她的问题稍加思索,“我八岁和母亲到方镇,部分档案可能保留在当地,再之前的事……我没什么印象。”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两亿美刀的研发经费不会变,但是你自由支配额度的长度和你薪资首位数字可能会因为某个不起眼的细节发生变化,留存部分将用来应对可能会产生的赔偿或者诉讼。”沈晓睿说,“换做是我,我会找心理医生催眠我自己,唤醒我的记忆,或者重走一遍来时路。dear。”
李笃翻到下一页。
「你需要罗列你的关系人,对你产生过重大影响或你对其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家人、亲属、朋友、同事及偶像。」
种种细节表明,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评估审查。
以沈晓睿为代理人的ls在发起和推进合作时的效率堪称奇迹,对于课题及科研能力的评判,李笃只和一个专家组进行过不到三个小时的会谈,也许ls有其它评估方式,只是她未曾察觉。
背景调查却慎之又慎。
对于反人类反社会的忌惮很难让人不怀疑ls是否不慎豢养过高智商反人类反社会分子。
不过这不重要。
李笃问:“会与关系人进行直接联系吗?”
沈晓睿模棱两可:“不排除直接或间接征询你的关系人。”
翻到最后一页,李笃签下名字,回到第一页,她说:“你们尽快与学校切割。”
“已经在做了。”沈晓睿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倾身问道,“要多快?”
与沈晓睿分别,李笃估算了ls的效率,给某位关系人发信息:「今晚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方规没时间。
扫了眼手机屏幕,捏着耳机继续咆哮:“我不管,今天晚上我必须看到第一批成品装箱。你别管哪儿的订单,反正人家就交给我们公司了,我帮你算好了,三天交货期,你能出两万个,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你现在开始做,今晚八点前就能做六千个,今晚发不出六千的量,这单子我给别人了。”
波波向尤薇投去求助的眼神:你管管她啊。
尤薇摊手,爱莫能助。
小方总跟老板夸下海口能开一个月营收百万的业务,老板说年轻人志气可嘉,也不要一百万,十万就可以。小方总拍桌子瞪眼睛跟老板下军令状,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少一分提头来见。
老板私下找来尤薇,问发生了什么,看给孩子刺激的。
尤薇说我不造啊,可能一周卖了十七台设备销售额累计破二十万,让小方总发现了自己的销售天赋吧。
老板没再多问,说小方总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损失公司利益品牌形象,尽量提供。
那尤薇可就愿意放开给了。
方规倒也没要了不起的资源,只是让波波提供了一批3d打印农场主的联系方式,挨个联系了一遍,然后找成兴盖了两个章,接着跟徐熙晨聊了两个小时。
最后事情就变成了……
“洪总专门做农场的能不比她懂?让她来教做什么卖什么往哪儿卖?”波波把尤薇拉到小会议室,“洪总都觉得她特离谱,过来问我到底有没有单子,说我们卖机器卖料就算了,什么时候管起产品来了。你让我怎么跟洪总说,骗人家?”
尤薇压压手:“什么骗不骗的。”
波波说:“还有阿西亚农场的刘总,张口就问刘总要六万个。这两个单子加起来就四十多万了,没有接单侠,这钱公司出吗?还不算给出的料钱,我还要给你算算料钱,洪总和刘总直接批了十八万的光固胶,定金都没收人家的,折扣打到最低,她还让仓库今天就发货,仓库的人跑来跟我吐槽这位哪儿什么来头,流程都不走,张口让他们往这家发,往那家发。”
尤薇:“光固胶在咱公司不都属于添头给钱就卖吗?小方总帮仓库缓解库存压力了,他们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波波哭丧着脸:“重点是这个吗我的尤总?”
这两天方规在公司打的电话尤薇基本都听了一耳朵,波波听到的没她多,尤薇心里在算着账,不包括加购的设备,光两个刘总和洪总三个单子就贡献了四十多万的流水,如果倒手卖出去算进小方总的营收……
“算算加上材料,现在总流水有多少了?”
波波把白板擦干净,拿油性笔把订单列出来:
洪,2w*4.8;刘(a),6w*4.8;刘(m),1.2w*4.8……
料:洪、刘(a),18w,刘(m)3w……
写完用计算器一算,“62个w。”
尤薇拿起笔在平板上画了两道,问:“小方总让做的产品是什么来着?”
“就说是一款解压玩具,你别跟他介绍得太详细。”方规跟徐熙晨说,“就说在咱们国内特别火,大人小孩都玩,我们一个农场主一个月卖了一千多万,直接把我们这三个月的光固胶订了一大半,剩下一些也被其它农场预定了。让他别急,这玩意儿也就一阵儿,顶天再过俩月热度就退了,到时候帮他把料补上,给他申请特殊折扣当补贴。”
徐熙晨比波波利落多了,小方总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噼里啪啦一通打完,抬头看方规,“然后呢?”
方规说:“然后就别管他了,除非他直接打款。”
徐熙晨:“哦。”
徐熙晨这会儿不忙,她大部分业务都在晚上,电脑一推,凑过来问:“就这种小萝卜刀能那么火啊?”
方规趴桌子上在翻客户清单,“不知道,爱火不火。”
给徐熙晨噎了个仰倒。
方规圈出名单上一个客户:“这家,马来的族蒙玩具,你也跟他们讲光固胶暂时不发货了。”
下班时间过了半个钟,尤薇离开办公室,发现小方总还在工位上不知划拉什么,喊了她一嗓子:“小方总,下班了。”
方规当没听见。
尤薇等了一会儿,干脆上手连拖带拽地把人带离了工位。
方规没太挣扎,资料手机里有备份,翻手机里的。
尤薇带人到楼下快餐店,点了两份套餐,问:“你玩什么呢?这边强买强卖,那边制造饥饿营销,吃中间差?”
方规:“嗯呢。”
尤薇:“能玩起来吗?现在不比以前,能打信息差吃中间价。万一中间哪个环节脱了节,你两头都得赔。”
“我干嘛去想脱节不脱节的事?”方规放下手机,她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眼底一层血丝,看上去无端有些疯狂的意味,“赚了是销售部的业绩,赔了成兴兜着,我不怕,你怕什么?”
前半截讲得有道理,反正成与不成方规肯定没损失,但尤薇转念一想,觉出不对,“我还夹在中间呢妹妹。”
方规嘻嘻笑。
尤薇想叮嘱她悠着点来,却见这人突然上演笑容消失术,跟着大步走出餐厅。
瞥见外面那道高瘦的身影,尤薇不由点点头,嘴里“哦”了一声。
方规肚子饿,脾气就不太好,直说:“我看到你信息了,什么调查不调查的,我不管,我没空。”
李笃说:“你是我的重要关系人,他们会找你的。到时,你……正常讲。”
“重要关系人啊……”方规歪头看了她一会儿,露出尖利的虎牙,“那请李博士教教我,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