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99 / 168 章 · 3,064

沈老师,今天的雨下得很漂亮呢。 梁策从身后伸出手,递上了一支粉色的海棠。

它看起来有些娇弱,像是差点被风雨吹落泥土的样子。

雨后幸存的花朵,这样美丽的事物即使是经燕名扬的手递来,沈醉也不会拒绝。

谢谢。 沈醉接过海棠花,轻握在掌心。

梁策笑了,手不自觉地抓着连帽衫上垂下来的布绳。

沈老师,你要去看夕阳吗?

沈醉的目光从海棠上移开。他看向梁策,静静端详片刻,随意将脸颊的碎发挽至脑后,的确有很多人沉醉于我的美貌。

你还年轻,应该做些更有前途的事。

梁策显然没有料到沈醉如此直接,戳破了爱情萌芽时朦胧美妙的一层纱。

可他似乎只有片刻讶异,并无失措,坦然大方地笑了笑,我不需要有什么前途。我的前途,在我出生那一刻就定下了。

.........

家财万贯,天资平平; 梁策自嘲道,既无理想,亦无斗志。

沈醉看向梁策的眼神忽然认真了几分,像在咂摸什么。

世界上坦率真实的人少之又少,家财万贯和天资平平不是能轻易被同时承认的事。

你没有想过要如何度过一生么? 沈醉来了点兴趣。

嗯... 梁策眯着眼睛,沉吟片刻,我一般不思考这种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问题。但是既然你问,

他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像海边湿润又明媚的夏季,对我来说,玩才是人生最大的正经事。

或许是梁策离经叛道的人生哲学显得有几分魅惑力,沈醉鬼使神差地应允了看晚霞的邀约。

雨后疾驰摩托上的风,将高楼林立的都市,变成自由无垠的旷野。周遭纷杂的人来人往湮灭在风声里,自耳畔掠过,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沈醉是个安静而喜欢刺激的人。他戴着一顶梁策提供的全新头盔,默默想着:梁策也不算身无长物,起码他车骑得又快又稳。

梁策找到了一片人际罕至的大草坪,极目远眺,地平线的尽头是缓缓下垂的落日。

你随身携带野餐垫? 沈醉有几分震惊。

我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找一块草坪,躺着晒太阳。 梁策把野餐垫铺在微微湿润的绿草上,头上再盖一本书,假装努力。

沈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喜欢这里么。 梁策问。

沈醉盘腿坐在野餐垫上,自然地点了点头。这个视角的世界与平时截然不同,高饱和度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充盈在视野里,而大地广袤无际。

你应该是个很好的朋友。 沈醉偏过头,意有所指。

梁策却并不在意。他挑了下眉,双手抱臂,语气诙谐,眼神却有些严肃,人与人的关系,是很难条条框框地界定的。

爱情和友情,有时微妙得连当事人都无法分清。

只不过世人总选择自己需要的。不能具名、不愿面对的爱情,只能顶着友情的帽子;而需要结婚时,无情也能是爱情。

沈醉耐心听完,淡然道,你倒也不算不学无术。

其实我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梁策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故意道,你可以慢慢了解。

远方的天染上浓艳的红色。沈醉双手撑地,目视前方,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从前应该并未见过。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以回答。沈醉是知名的演员,因作品而对扮演者一见钟情,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何况是对梁策这样以玩为主业的人来说。

可他只是笑了笑,随意道,下一次我们见面时,我再告诉你。

从草坪离开时,梁策问:你愿意让我请你吃晚餐吗?

沈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梁策或许料到了。他耸了耸肩,好。那么,我送你回家吧。

这天晚上,沈醉在客厅铺开瑜伽垫,闭眼坐着冥想。

他算是在想梁策,也可以算不是。

他发觉自己真的变了。

从前的沈醉,像一只山间精怪。有的妖物吸食人血,有的妖物吸食人肉,而他吸食的是爱。

他曾迫切而饥渴地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来爱自己,仰赖于此活着,丝毫不计后果。

梁策是个够格的人。原则上,他生产出的爱不会被沈醉拒收。

和梁策这样有趣的人一起看夕阳很快乐。可如今的沈醉觉得,一个人冥想也挺好的。

这一阵的雨一连下了多日。再晴时,温度已升了些许。

这天下午,沈醉像前两次一样,午饭后小睡片刻,慢悠悠地出门练刀。

他走出单元门,就发现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摩托。

沈老师,好久不见。 梁策坐在不远处的矮墙上,冲沈醉挥手。他今天没有穿休闲的连帽衫,身上是一套很有个性的休闲装,设计不俗。

你怎么来了。 沈醉语调平平,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疑问。

梁策知道自己练刀的时间,又知道自己家住在哪儿,完全具备等在楼下的条件。

来接你去上课。 梁策从墙上跳下来,这是不是很像学生时代,清晨等在喜欢的人楼下,一起去上学?

沈醉追忆了一下自己读书的时光,若无其事道,我的学生时代,可能和你的不太一样。

梁策正准备把头盔递给沈醉,闻言顿了下,很快又笑了,没事。现在体验也来得及。

这天之后,梁策几乎每天都来沈醉楼下等着,无论有没有短刀课。

沈醉逐渐发现,真实的梁策与他自己营造出的人设有较大差距。

他精通不少才艺,能说三门外语,会弹六种乐器,摩托、短刀、雕塑、插花都很能唬人;

他参加过国际的帆船比赛,也办过福利画展;上大学的时候,他还自己做设计师,创立过文创品牌...

当然,赔了个底儿掉。

但是对沈醉来说,跟这种懂分寸、知情趣的人相处,是舒适而愉悦的。

最重要的是,梁策从没有逼迫过沈醉什么。他会承认自己的喜欢,却像是不在意能否得到回应。

我记得,你很久以前说要告诉我,为什么喜欢我? 下一次见面后过去了许久,某天沈醉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

对。 梁策点点头,可是你也没问。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沈醉觑了梁策一眼。

唔... 梁策低下头,片刻后再抬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貌似有几分难得的羞赧,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部电影上映了。

《流苏》是吧。 沈醉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你能有点与别人不一样的理由。

啧, 梁策无奈地笑了下,我还没说完呢。

行。 沈醉给梁策倒了一杯柠檬茶,你慢慢说。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 梁策礼仪上佳。他点头以示感谢后才接过,轻抿了口,明明我也没有很废物,为什么还是从小就学会了摆烂。

不是因为懒么。 沈醉已经会跟梁策开玩笑了。

这只是部分原因。 梁策放下柠檬茶,坐直了,宛若要发表演讲,还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原因。

沈醉:哦?

梁策一本正经道,别人家的孩子。

.........

别人家的孩子? 沈醉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你因为出生时差点死了,所以父母都对你很纵容么。

话虽如此,可是我爸有个好朋友的儿子,很聪明,正好跟我同龄。 梁策说着忍不住皱起眉,丫就跟身体里装了个永动机似的,从小就卷天卷地卷自己。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早早躺平。

沈醉看着梁策嫌弃的眼神,没忍住笑了出来。

高中的时候,我又跟这位永动机同桌。 梁策端起柠檬茶喝了口,有一天下午,他又逃课了。班主任从前门进来查自习时,他才从后窗翻回来,伸手就把赃物塞进了我的桌兜里。

啊? 沈醉愣了愣,赃物?

因为永动机同学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所以我的桌兜风险略低。 梁策说,但是那天倒霉,还是被班主任搜出来了。

到那时我才看见,那是一个电影的宣传册。

梁策语速渐缓,试探地抬眸。

《流苏》? 沈醉问。

嗯。 梁策眼神深而温柔,像是回忆起了美好的事情,我拿着那个宣传册,被罚站了一整节课。

一整节课,我都在看那个宣传册,都快翻烂了。

沈醉拧了下眉,你为什么要替你同桌背黑锅。

一言难尽。 梁策随意道,主要是为了抄他的作业。

.........

剧照上的你,真的很美。 梁策语气虔诚,没有一丝一毫的亵渎之意。

沈醉也不忸怩,我十几岁的时候,人人都喜欢。没办法,爱美是人的本能。

你现在也还是很美。 梁策语气平静。

沈醉没有说话,只淡淡一笑。

后来, 过了会儿,梁策吞咽了下,继续道,我去电影院里看了《流苏》。

影片结束后的花絮,我也没落下。

然后我发现,其实我早就见过你。

今天是没有小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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