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83 / 168 章 · 3,202

沈醉用轻佻的语气讲着最残忍的话语,燕名扬盯着他,眼睛发直。

小菟说的是真话。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小菟呢。

燕名扬坐下来。他抓紧了一旁的扶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慌。

慌就彻底输了。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讨论过, 半晌,燕名扬克制住颤抖,尽量平心静气道,分开后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你肯定过得不错。 沈醉语速飞快,我也还可以。

如果不是你搅黄我的《春栖》,我可能在大街上见到你都懒得多看一眼。

是么。 燕名扬齿间流出一声凄惨的自嘲,你忍我这么久,就是为了看真相大白时我的崩溃吗?

实话说,我原想过要扎你一刀, 沈醉说着,唰的抽出短刀,对着燕名扬比了下,甚至是好几刀。

我学格斗的时候,研究过人体五脏六腑的位置,绝对能扎得你疼痛难忍却生命无虞。

那后来呢。 燕名扬仍死死望着沈醉的脸,锋利的刀刃并未吸引他的目光。

后来... 沈醉似乎借刀光照了下自己的侧脸,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我。

你背后的纹身,是讹兽吧。

你明明不是为我纹的,却偏不敢让我知道, 沈醉说来觉得好笑,他放下腿,躬身向前打量着燕名扬,还真是欲盖弥彰。

事到如今,燕名扬已不怎么会为此意外。他深吸了口气,我宁愿你拿刀捅我。

所以我不捅,我不想多欠你分毫。 沈醉微微歪着头,甩了你,就够了。

燕名扬紧绷着的脸色在沈醉说出甩这个字时终于不受控地沉了下去。他预料到了,却还是难以接受事实。

今天上午,我才带你去见过我妈妈。 燕名扬眼眶微红。他上身不着寸缕,胸膛的起伏格外明显。

沈醉却静了片刻。他脸上的嘲讽散去,神情中透着淡淡的认真,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说。

说什么? 燕名扬拧起眉,有些困惑。

沈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已然暗下的天光撒进来,与明亮的暖灯格格不入。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是骗我的吗? 沈醉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名扬。

燕名扬咬住了嘴唇,没有说话。

沈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嘴唇松松合着,似乎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我之所以等到今天,就是想多少弥补你一点。

什么? 燕名扬再度站了起来。他顾忌沈醉要求的距离,不敢上前,语气急促,你弥补我什么?

关于你父母的事。 沈醉眼神微妙,有一种脆弱的怜悯,你从不愿回琦市,想必也不敢去母亲坟前磕头吧。

燕名扬像是没有立刻明白沈醉的用意。他嘴唇微动,刚想说话,却被沈醉抢先。

你母亲是个调查记者, 沈醉吸了吸鼻子,始终不看燕名扬,阿雪曾经是她的线人。

阿雪生了我,又不想养也养不起。她那会儿才17岁,没有任何体面的谋生手段。

再加上她憎恨我生父的欺骗玩弄,一气之下就托黑道上的熟人把我卖了。

你不恨她吗。 燕名扬声线低沉,胸腔里压着一股气。

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后来... 沈醉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阿雪她太可怜了。

你或许没听说过,但从前我们农村里有很多女孩是念不了书的,家里也帮衬不了分毫。

一个年轻漂亮、没有文化又无依无靠的女生,要面临的危险是你难以想象的。

沈醉转过身来。他主动朝燕名扬走了几步,眼神里隔着数年的光阴,当年你走了之后,我回家等阿雪给我钱。

你爸爸跟她一起来的。他说,阿雪不知道如何面对我,由他告诉我身世。只是... 沈醉语气悲悯,像在唏嘘命运弄人,托你的福,他才说了个开头,就有警察上门了。

时隔多年,燕名扬仍不敢直面当初的自己。他厌恶这样的自己,眼神格外挣扎。

说来你不信,阿雪被抓走时还挺淡定。她跟我说,她卖掉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那是犯法的。

后来你父亲告诉我,阿雪早就决定做污点证人举报人口贩卖团伙。她知道自己会被判刑,所以那天才请你父亲过来,托他以后照看我。

燕名扬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嘴唇也开始发抖,心里如堕冰窟。

燕名扬,你母亲的去世与她调查的东西有关,只是当年还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沈醉利落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你父亲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个案子他会跟到底。

他还会承担我的学费直至大学毕业,会想办法把我转进市里的初中。

沈醉轻轻抬起手,摸了下燕名扬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父亲略带歉意地看着我,说原本他可以让我住进家里,只是他还有个儿子,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有很深的误会。

燕名扬眼神发怔,喃喃道,我妈妈去世后,燕庭就不怎么着家,家里亲戚说得难听。

那天很晚了,我听见他回来,偷偷跟出去,然后...

你爸爸是为了调查案子。 沈醉收回手,抱臂看着燕名扬,他知道你的误会,却不想让你掺合进来。

燕是个少见的姓氏。我见你父亲第一面,心里就有疑惑。

后来我装乖,在你父亲的手机相册里看见了你竞赛获奖时的照片。

再然后...

在晦暗阴冷的天色与温馨明亮的吊灯交界处,光影模糊中一滴泪从沈醉低垂的眼眶中直直落下。

它落得无声无息,轻悄自然,融在空中的瞬间有一股子解脱的自由。

沈醉知道,自己的脸上没有滑出半点泪痕。

燕名扬几乎以为自己晃了眼。他刚伸出手,那滴泪却已消逝。

沈醉语气一丝未变,面庞也沉静如常,再然后,我就自己回村里找奶奶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父亲照顾你。 燕名扬已经听懂了沈醉未说出口的话。

他在抑制自己,话语略显含混,气音中掺杂着忍耐力惊人的情绪,那样至少

可我就是不愿意。 沈醉不耐烦地打断了燕名扬,我当时只想逃离一切与你有关的东西。

对峙中,气氛渐渐沉寂下来。直至窗外黑了个彻底,明媚冰冷的景观灯开始残忍地招摇。

今天陪我扫墓, 燕名扬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沙哑,算是你最后的人文关怀吗。

对。 沈醉说,毕竟我很敬重你的父母。

那如果,我没有提出要你陪我去扫墓呢。 燕名扬发出执拗的追问。

我应该会陪你过个除夕。 沈醉连想都没想,显是早就计划好的。

顶层的江景房听不见除夕夜标配的鞭炮声,甚至家家户户传开的春晚背景音也传不进来。

你今天就要走吗。 燕名扬不露痕迹地抿了下嘴,平静道。

嗯。 沈醉随意道,可能在这家酒店,随便开间房吧。

那明天呢。 燕名扬又问。

眼前的沈醉淡然自若,与平日里跳脱任性的样子全截然不同。燕名扬总觉得,自己今天才算认识了沈醉。

他们的故事,明明才刚开始。沈醉却如一缕随性的烟,就要飘走了。

要去看《失温》吗。 燕名扬说,我答应过要给你包场的。

沈醉莞尔一笑,眸光流转下言语坦率,你从前答应我的事,都不用作数了。

沈醉的行李并不多。他把刀揣在身上,剩下的一个小箱子就装好了。

那间公寓... 燕名扬始终没有阻拦沈醉。他站在一旁,等沈醉快收拾好时才道,要不你还是继续住着。

我在那里也没什么东西。你万一看见了,扔出去就行。

不了。 沈醉正蹲在地上。他抬起头打量燕名扬,我先前让胡涂联系过裴延公司里给艺人租房的,留了一间。

燕名扬沉默片刻,那里面的东西...

你哪天不在,我进去搬一下。 沈醉说。

我可以住原来的别墅。 燕名扬顿了下,你想什么时候搬,都可以。

好。 沈醉拉好行李箱,半拎着站起来,我会尽快的。

燕名扬送沈醉到门口,克制地没有踏出房门。

这场告别,比我想象中要体面。 沈醉走到门外,回眸道。

燕名扬倚着门框,一手搭着,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你痛苦个一年半载的就行了, 临走时,沈醉高傲地乜了燕名扬一眼。他是平静而解脱的,并无报复后的强烈得意与快感,我并不想毁了你的一生。

昨天评论区有些姐妹对剧情表达了困惑,有件事我觉得需要解释一下。

关于菟的行为:菟的性格是高度矛盾、善变、纠结的,以我个人设想,它甚至可以是艺术性的。

关于剧情:本文在构思时有一个支线剧情(由小菟的身世展开),原本这个支线里燕的妈妈、燕的女同学、阿雪都会有戏份,该支线也会从更深层次呼应本文的文名。

但是在我连载后,发生了一些社会热点事件。出于个人考量,我对该支线作了大幅删减和高度模糊化。这不会影响主线故事和结局,因为只是对故事里的一些支线不作详细展开,让本文的侧重点更多落在对燕和沈个人以及二人关系的刻画上。但的确会有部分前文线索无法呼应。

最后谢谢大家看到这里。不喜欢的,有缘下本再见。

卷三 {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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