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家的路上,沈醉思考了很多。
要不要说实话呢。
如果不说实话,该编个什么理由呢。
一个人散步?
出去找吃的?
...
很不幸,沈醉没能编圆任何一种说法。
他有些幽怨地想,燕名扬狡诈多端,肯定是故意的。
沈醉小跑着回到自己家楼下,四周僻静少人。他看见路灯旁燕名扬背身而立,负手抬头,正望着面前窗格明暗交错的高楼。
一个晃神,沈醉仿佛置身回到当年的出租屋楼下,他还是那个拎着重重的塑料袋的瘦弱小男孩,耳畔充斥着农贸市集的喧闹吵嚷声。
买菜归来在楼下碰见燕名扬,是小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他奢望过,却从没真的想过车站偶遇的燕名扬还会再来看他。
当时燕名扬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能看出小菟眼里闪烁着的兴奋和惊喜吧。
他会有过挣扎吗?
...
沈醉没有再想下去。
哥哥。 沈醉走上前,拍了拍燕名扬的肩。
如今他长高了,已然不需要踮脚。
燕名扬回过身来,嗯了一声。他现在没有从前那么爱笑,除了逢场作戏。
回来了? 燕名扬面色淡定。他很沉得住气,并未立即逼问沈醉今晚去哪儿了。
沈醉点了点头,下巴尖尖的像在捣蒜。他上前刷卡,乖乖给燕名扬开门。
不是说让我请你吃饭吗? 燕名扬问。
沈醉拉着门,小声道,先上来坐会儿嘛。
.........
哥哥, 进入电梯后,沈醉十分刻意地朝燕名扬挪近了点,你没有生气吧。
燕名扬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跟沈醉保持着距离。他瞥了沈醉一眼,语气平淡,你今天干嘛去了?身上怎么有股泡面的味道。
.........
沈醉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我...
燕名扬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根本不指望沈醉会讲真话。
我, 沈醉抿了抿嘴,低着头不太好意思,我今天去找季承宇打游戏了。
燕名扬咬了下唇,轿厢里的气氛沉重了起来。
沈醉抬起头,根根分明的睫毛扑闪着,他们家的游戏室真的好棒。
燕名扬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沈醉脸上,他感受到了那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期待。
小菟的童年是贫瘠而枯燥的。
你, 燕名扬刚一开口,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女性住客。
她按了个比沈醉家更高的楼层,无知无觉地站在轿厢中间部位。
沈醉抬头朝燕名扬看了眼,却见燕名扬已是单手插兜、目不斜视。
沈醉转回头来,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抵达楼层后,燕名扬先走了出去。沈醉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出了电梯。
电梯门重新关上后,沈醉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他朝拐角处站着的燕名扬看了眼,又迅速收回眼神,像是不敢说话。
燕名扬走到沈醉身后,按了下他的肩,进去吧。
你很喜欢打游戏? 进屋后,燕名扬问。
沈醉脱下风衣挂到架子上,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到茶几上,嗯。
燕名扬在沙发前坐下,拿起其中一杯,若有所思道,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给我倒水。
来我家的都不是生人, 沈醉在燕名扬旁边坐下,都不用客气,大家应该学会自己倒水。
燕名扬只抿了口就放下了玻璃杯,甚至喉结都没动。
沈醉偏头看他,轻声道,把外套脱了吧,天天穿这么多不嫌热吗?
燕名扬鲜少在人前脱衣服。他移开目光,特意不看沈醉,换回了之前的话题,你是个演员,我以为你的兴趣爱好会跟艺术沾边。
沈醉直直地看着燕名扬,片刻后道,其实我没有很喜欢演戏。
嗯? 燕名扬眉头一皱,他看向沈醉,夏儒森逼你演的?
沈醉一笑,翻了个灵动曼妙的白眼,怎么可能。
我很感激夏导对我的赏识。只是,我并不是热爱艺术的那类演员。
可是你演得很好。 燕名扬想起《流苏》,眼神深了几分。
工作嘛。 沈醉喝了口水后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歪向沙发的姿势不太正经,不经意间离燕名扬又近了几分,怎么,你也看过我演的电影?
沈醉的眼神含着意味不明的挑逗,燕名扬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看过混剪? 沈醉唇角一挑,左手搭到燕名扬的肩上。他话语嗔怪,有股子轻飘飘的傲娇,看过就看过,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燕名扬知道,沈醉撩人的功夫堪称炉火纯青。他淡定自若地看了眼沈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不喜欢演戏,那还想继续吗。
沈醉一怔,什么?
娱乐圈赚钱的方法多得很。 燕名扬神态随意,不像是在开玩笑,演电影特别是演好电影,并不是个性价比高的选择。
我... 沈醉的内心是拒绝的。他面露迷茫,可是我也不会干别的。
那没关系。 燕名扬笑着凑近了几分,凝视着沈醉道,有我呢。
.........
沈醉倏地偏过头去,干脆道,不要。
燕名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微微偏着头,审视般看着沈醉,为什么。
你要是听我的话,赚的钱多多了,也不用那么辛苦。
天天都能打游戏。
.........
沈醉被盯得不太自然,他吞咽了下,我,我不想让老师失望。
老师? 燕名扬思索片刻,夏儒森?
嗯。 沈醉说,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
燕名扬想了想,你是个很罕见的天赋型演员。夏儒森用你,也成就了他自己。
沈醉转回头来,看着燕名扬,当初,老师来我们村挑演员。他让我去试镜,我不想去。因为我刚刚干完农活,很累。
然后老师承诺我,只要我去试镜,他就会供我上学。
沈醉的声音很独特。他明明十分平静,话语却像是一行行破碎的泪珠在跳舞。
燕名扬最不能直面的就是沈醉的那段经历。他呼吸有些急促,然后呢。
然后老师确实供我上学了。 沈醉说,甚至还帮我找了北京的学校,让我参加艺考。
夏导和裴延不同,从经济层面看他就是个普通人,拍戏经常还要倒贴。
我还是想好好演戏的。 沈醉两只手捏住了燕名扬的袖子,眼睛一眨一眨的,终于有一滴泪落了下来,我不想让老师失望。
今天裴延给我打电话了。 燕名扬抓着沈醉的手放开袖子。他第一次发现沈醉的手又软又小,他一手就能稳稳攥在掌心。
他说什么。 沈醉不自觉挣扎了下,随后又乖乖不动了。
基本还是想签你。 燕名扬掌心一松,牵住沈醉的右手,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你有没有跟裴延合谋?
沈醉小指动了动,随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嗯了声。
你今天对我很诚实嘛。 燕名扬松松捏着沈醉的手指,不轻不重,什么都肯交代。
沈醉在心里呸了一声。随后他反客为主地握住燕名扬的手,含羞带怯道,哥哥,我今天很难过。
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很孤单。
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说完后,沈醉趁燕名扬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凑上去亲了一口,又顺势靠进他怀里,小脑袋搭着就不肯动了。
哥哥,上次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燕名扬半边身体接近僵直。
什么?
忘了呀? 沈醉对着燕名扬的耳朵吹了口气,蛮不讲理道,忘了最好。两个选项都不选,哥哥就是我的了。
.........
燕名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出差前沈醉问的那个问题。
不喜欢,还是不合适。
起来。 燕名扬语气还算从容不迫。
我不。 沈醉说。
你先起来! 燕名扬感到心头火起,就差要当场冲冷水澡了。
沈醉不情不愿地挪开,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燕名扬整理了被压皱的西服下摆和袖口,还捋了捋胸前口袋里插着的丝巾,慢条斯理道,以后,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招数都收一收。
不许对我用,更不许对别人用。
你管我呢? 沈醉被戳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以前刘珩说我都可以开班授课了!
......... 燕名扬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后槽牙,把沈醉拉进自己怀里,你还挺骄傲?
沈醉心里的小人冷眼旁观着一切,他或许傲然地抬了下下巴,为自己取得的阶段性成就感到愉悦。
你对我好一点, 沈醉开始讨价还价,我就适度降低骄傲指数。
譬如,允许我签给裴延。
还譬如,赞助我建一个游戏室。
.........
燕名扬抱着沈醉。这其实并不是个陌生的姿势,只是当年的两人都还是没长开的少年,什么都不懂。
至少燕名扬是真的不怎么懂。
怀里的这具身体比当年更有魅力,燕名扬搂着沈醉细而紧实的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今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季承宇也在?
嗯。 沈醉说,监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也在。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就都告诉他了。
没什么? 燕名扬皱了下眉。
沈醉凝视着燕名扬的眼睛,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对我的生母毫无感觉,不恨也不期待。
这段过往没什么不能提及的。对我来说, 沈醉甚至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它很抓马。
燕名扬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排斥是因为心虚,而沈醉一无所知,没有任何复杂情绪。
嗯。 燕名扬没有流露内心,但你能不提还是别提,免得被人利用。
要不要给你配两个保镖?以防有什么心怀叵测之人来找你。 燕名扬说得隐晦。
再说吧。 沈醉倒不担心,反正我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公开行程。
客厅的窗户开了个小缝儿,晚风瑟瑟吹得窗帘时不时卷起。
你算答应我了吗。 沈醉一只脚垂向地面,轻轻晃着。
答应什么? 燕名扬明知故问。
所有一切。 沈醉语气轻佻,答应让我签给裴延,答应帮我建游戏室,答应...
他飞速地眨了下右眼,答应我们是具有排他性的不可描述关系。
.........
空气中有一声微弱的叹息,旋即淹没在了风声里。
嗯。 燕名扬瞥见沈醉脖子上若隐若现的那条项链。他伸出一指勾了下,如果你想的话,我随时可以把它换成一个戒指。
我不要。 沈醉在燕名扬喉结处亲了口,轻而易举编出了理由,戒指影响我打游戏,也影响我练刀。
历经若干个毫无交集的春秋后,少年的相遇终于从那场风吹火燎的滚烫夏季里幸免于难,活到了凋零与丰收对立统一的秋季。
燕名扬知道,在一起是避免他们双方继续互相伤害的唯一方法。
尽管从理论上,它不是最优解。
卷二 {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