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名扬做过的事,想起来如泰山压顶、天崩地裂,按桩论件地说起来竟也不过寥寥数语。
连壶中的茶都还没凉透。
还有别的么。 燕庭沉默良久,缓缓道。
燕名扬说完后一直微低着头。他两手相握支在腿上,半晌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对不起沈醉的。 燕庭直直地看着燕名扬,那其他事呢?你白手起家,原始积累的过程中有没有干过昧良心的事;你在商场上跟人厮杀,是不是不择手段不讲道德廉耻。
燕名扬一愣,他抬起头时眼眶发着少许的红,眸子亮得很。
这要是都算起来, 他微微一笑,一滴泪都没掉,那可就数不胜数了。
燕庭没有责备燕名扬。他静默片刻后道,《悲惨世界》里冉阿让走投无路时偷盗财物,主教不仅没有怪他,反倒把财物都给了他,还告诉他:你要用这些钱,去做一个诚实的人。
燕名扬,你还需要多少钱、多少事业、多少成功,才能够去做一个好人呢?一个让你自己能够满意的好人?
我跟你和妈妈不一样。 燕名扬轻咬了下唇,我从来就不算一个好人。
那是你的自由。 燕庭若无其事地又倒了杯茶,不触犯法律就没人能管你;真要是哪天触犯了法律,无论被抓被举报,也都是你活该。
燕名扬两手抓着空空的杯子,没有说话。
至于沈醉, 燕庭利落地放下茶壶,我没有权利去替他原谅你。你今天还能有机会给他买米线,也算是上辈子积德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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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在乎沈醉吗。 燕庭问。
燕名扬拿起茶壶,点了下头,嗯。
过去的事不提,你们重新遇见之后,你真的有好好照顾他、弥补他么? 燕庭抿了口茶,以你刚才展现的行事作风,大概是没干几件人事吧。
燕名扬太阳穴跳着疼,伸手揉了下眉心。
今天早上,我看沈醉对你并不是很疏离。 燕庭想了想,除了他天性纯良、宽宏大度,你还要好好感谢当年挑他出来演戏的导演人过得好了,才会懒得费心思计较一些过去的恩怨。
燕名扬眨了眨眼。
沈醉天性纯良、宽宏大度?
原来燕庭也不是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醉现在对我还行,主要是因为他没怎么出戏。 燕名扬无奈地笑了笑,他刚杀青的这部电影,剧情和他自己、他母亲的经历有些关系,他一直入戏很深,有时候不由自主地就像十几岁时一样跟我闹脾气。
哦? 燕庭若有所思。
都怪裴延!居然写这么个剧本让沈醉演。 燕名扬骂完,才想起补充道,裴延就是那个导演,导《失温》的。
燕庭眯着眼睛想了想,似乎也发现了沈醉言行里一些过于天真活泼的地方,这往往是不属于一个成熟的男演员的。
沈醉走不出来的,到底是电影剧情,还是被电影剧情勾起的陈年往事? 燕庭认真道,这二者区别很大。
燕名扬怔了下,似有所悟。
沈醉今天告诉我,他打算见见他的生母。 燕庭说,我想,他应该自己也意识到了你说的问题,并且在努力自救。
病房里的生活颇为无聊。
沈醉吃完米线,无所事事地打了几局游戏。他昨天才高烧昏迷,今天其实身体还很虚,没一会儿就累了。
之前扑空的《左流》剧组成员来探望时,沈醉已经迷糊糊地睡着,两只手还不安分地往被子外面抓。
沈老师在睡。 胡涂走到病房门前,小声道,没醒呢。
这次来的只有裴延、杨天、栾微和吕茜四人。裴延往里扫了眼,他大概齐确认了沈醉还活着,转身就打算离开。
吕茜却抓着胡涂不放,沈老师真的还好吗?昨天他在片场昏过去,我都吓死了!
我们小醉烧已经退了。 胡涂笑笑,他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
听说燕总也来了? 栾微问。
胡涂点点头,没多说,燕总现在不在。
沈醉本就睡得不太安稳。听见门外有人说话,他半梦半醒间哼唧了起来。
小安一直在旁看护。她一见沈醉有动静,连忙凑上前。
沈醉小脑袋歪向一边,闭着的眼皮下睫毛扑闪着。他嘟着嘴,声音模糊不清,哥哥...
小安一愣,半弯着的腰瞬间僵住。她跟着沈醉很多年了,一时分不清沈醉这声哥哥是喊刘珩还是燕名扬。
沈醉脸长得小,下巴瘦成尖尖的,两颊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陷在软软的枕头里显得可怜可爱。
小安有几分心疼,伸手摸了摸沈醉的额头,发觉有几分烫。
沈醉睡中不舒服,很快就醒了。
外面站着谁呀... 他还躺着,咕哝道。
是裴导他们。 小安说,沈老师,你又发烧了,我去帮你叫医生。
嗯... 沈醉刚醒,声音沙哑,让裴延他们进来吧,省得还跑第三趟。
小安扶沈醉坐了起来,便出去叫医生了。
胡涂领着那四人进来,在沈醉病床前坐了一圈。
沈醉手上抱着游戏机,摸着手柄,感觉又有了几分说话的力气。
沈老师,你怎么说病倒就病倒。 吕茜叹了口气,昨天真是吓死了,差点你以为你还在戏里呢!
沈醉眼神稍直,抿着嘴露出一个淡笑,没什么,着凉了而已。
你何止。 胡涂皱着一张不忍直视的脸,掰指头数着,医生说你低血糖、营养不良、没休息好,还忧思过度。
沈老师这段时间就先好好养身体吧。 杨天是个靠谱温厚的好人,含蓄道,拍《左流》期间,你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沈醉微笑表示感谢。
众人在病房里扯了一通有的没的车轱辘话。期间医生来过,给沈醉测了体温等数据。
退烧期间有所反复是常事,医生只嘱咐沈醉要静养多休息,不要再自己乱跑。
快到中午时,胡涂的手机响了。沈醉眼皮一抬就猜出打来电话的是燕名扬。
燕名扬先是询问了一番沈醉的病情,之后主动提出下午在病房陪着沈醉,最后表示自己已经在医院门口。
沈醉:.........
胡涂顶着沈醉的白眼和一屋子精彩纷呈的表情,还是无法拒绝燕名扬的要求。
燕名扬很快就到了。他还带着电脑,一副要在病房里办公的样子。
哟,这挺热闹。 燕名扬推门进屋,发现病房里人满为患,还有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燕总, 杨天注意到了这点,主动介绍,这是我们《左流》的女二,吕茜。
哦。 燕名扬习惯性挂上一个标志的问好微笑,小吕你好。
吕茜冲燕名扬认真看了好几眼,才点点头,燕总,我是沈老师的粉丝,太担心他了,所以才跟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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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低下头掰手柄上的按钮,拒绝抬头。
燕名扬才懒得管这些事,他觉得病房里太吵。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燕庭早上说的话,始终留意着沈醉。
既然燕总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栾微款款笑着站起来,毕竟病房里人多了不好。再说了,今天中午还有杀青宴呢。
沈老师,好好调养。
杀青宴? 沈醉像才回过神来似的,抬起头,哦,我也去。
他说着就扔开游戏机,掀起被子打算下床。
燕名扬登时皱起了眉,他已经听闻沈醉早上又发烧的事。
沈老师,你还发着烧呢... 吕茜小心道。
去吃个饭又没事。 沈醉说话间已经穿起了鞋,恨不能拔腿就跑,生病了难道还能不吃饭吗?
他穿好鞋,环顾四周,走吧。
裴延四人并不方便开口,只能就这么看着。胡涂一时不知该不该劝阻,试探着看向燕名扬。
燕名扬笑了笑。他走到沈醉身边,声音柔和像在哄孩子,你还发着烧,出去吃饭容易累着。万一又昏过去了,
你管我? 在病房里另外六双眼睛的注视下,沈醉张口就堵住了燕名扬的话头,不假思索道,咱俩又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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