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续剧般一场接一场的落雨后,南方的盛夏不知不觉地来了。
《左流》的拍摄接近尾声。除了女二还有些需要重拍或补拍的戏,其余的戏已经不剩几场。
沈醉比刚进组时瘦了些,头发也长长了。晨起他坐在院子里冥想,沉静得像百年树根新抽出的挺拔枝条。
前几日接连的暴雨冲断了村子的线路,整个剧组已经好几天没办法与外界联系了,大家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古朴了起来。
上不了网,也打不了电话,叫苦不迭的人很多。但这对于沈醉,并没多大影响。
拍戏时,沈醉很少需要做别的事休闲娱乐。从前放荡不羁时,他也顶多练练刀,或者去酒吧点一杯柠檬茶看帅哥。
如今沈醉不知怎的quot;清心寡欲quot;了起来。除了读剧本,就是发呆。
信号中断前,最常与沈醉联系的是胡涂。胡涂已为他洽谈好若干商务,就等着杀青。
从胡涂的语气中,沈醉能感觉到,燕名扬仍在过问自己的工作,尽管他没有插手。
和之前一样,我暂时只打算给你接近期的工作。 最近一个电话中,胡涂如此说道,毕竟《左流》要冲12月的银云奖,指不定到时候你身价能再涨一波。
常年关注银云奖的影迷群体,或多或少对你都是有滤镜的。
燕总也是这个看法,不过还是让我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
哦。 接到这个电话时,沈醉正趴在窗前发呆。他想起燕名扬很久没骚扰自己了,抿了抿嘴,我没什么意见。
清晨的冥想结束,沈醉睁开眼睛。
今天是燕名扬没有联系沈醉的第39天。那句对不起,似乎是燕名扬同沈醉说的最后一句话。
信号有说什么时候恢复吗? 沈醉到片场时,离开工还有一阵子。
还没。 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叹了口气,说是在抢修,估计还得要几天。
沈醉嗯了一声,坐下翻开自己的分镜头剧本。
顺利的话,沈醉今天应该能杀青。可这上面并没有画最后一场戏。那场三人合一的雌雄莫辨,沈醉只能自己发挥。
没一会儿,裴延踩着点进了片场。
准备得怎么样?
沈醉点了下头,还可以。
最后一场戏,你打算怎么拍? 杨天问,需要其他演员给你配合吗。
不用。 沈醉合上了自己的剧本。他朝外面看了眼,天色阴沉。
今天天气很好。 沈醉说。
兰香的妈越来越频繁地邀请小左来自己家里吃饭。考虑到村庄里对结婚生子的重视,这种盛情显然不完全出自于善良。
面对母亲显而易见的意图,兰香的表现耐人寻味。她似乎对这桩潜在的说亲无甚兴趣,却又会因小左没有表现出殷勤而感到不满。
村里的风藏不住任何秘密。很快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晓了八卦。
几日后,红裙女人在一个傍晚悄然而至。
你想好了吗。 红裙女人今天没有拎包,只拿了个手机,像是饭后散步,过几天,我就要回城里了。
兰香抓着自己的衣角,面色既兴奋又害怕。那是她妈妈踩缝纫机做出来的布衫,上面绣着朴实无华的无名小花。
嗯。 半晌,她像蚊子哼哼似的应了。
小左从后院的井里挑了一桶水。他目送着兰香回到隔壁屋里,在红裙女人从自家门口经过时,面无表情地整桶泼了出去。
一向悠闲的红裙女人这回也猝不及防。她柳眉一横,瞪着眼睛道,你干嘛。
小左两手抓着一个空空的木桶,咬了下唇。
自己杀人,怪那个给你递刀的。 红裙女人翻了个白眼,瞬间就识破了小左的内心。她甩了甩裙摆,当即就打算走。
等等。 小左感到胸口有些闷,像喘不过气。他唇发着白,你账本上的字,是谁写的?
什么? 红裙女人更不耐烦了,头也不回就打算走,我账本上的字,当然是我写的。
哐当一声
木桶掉在了地上。小左觉得檐下的白炽灯亮得晕眼,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自家门口的地上。
小左昏了过去。这可是村里一天到头少有的稀罕事。
兰香的妈闻讯而来,和她看不上眼的红裙女人一起搀着小左进了屋。村西头的老中医不久后也到了,跟在他两侧的还有一群刚打完三轮麻将的街坊,一路叽叽喳喳忧心忡忡的样子。
应该...没事。 老中医号完脉,可能只是低血糖。
红裙女人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兰香的妈探头探脑的,像是想问个究竟。她可不能把女儿许给一个病秧子。
不一会儿,小左醒了。他坐了起来,却呆呆的,不怎么能同人说话。
热心的街坊邻居毫无用武之地,只得纷纷无趣散开,边嚼舌根边寻觅新的有趣事。
你晚上吃了没? 兰香的妈于心不忍,觉得多少还是得关心一下这个少年。
小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兰香已经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妈,咱们回家给他盛碗饭送来吧。
众人离去后,红裙女人从阴影处走出。她在小左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交叠,我的账本怎么了,你在哪里见过那个字?
小左垂着头。他抓着被角,面无血色。
在我们那群人里,我还算字写得好的。 红裙女人嗤笑一声,当年帮许多小姐妹抄过情书、借条和敲诈勒索信。
小左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红裙女人话中的意思。他愣愣地抬起头,张了下嘴却没发出声音。
原来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妈妈。她只是和他的妈妈一样,是那无数个女孩中的一个。
你有没有... 小左抿了下干得起皮的唇角,你记不记得,从前帮人抄过一封遗弃孩子的信。
遗弃信? 红裙女人皱了下眉。
小左嘴唇发抖,以一种他自己不能解释的紧张和期待看着这个女人。
红裙女人眯着眼睛想了想,半晌后却随意道,不记得了,可能有吧。
小左挪回了失落的目光。
怎么,是你爸还是你妈? 红裙女人一针见血,毫不怜惜道。
小左没说话。
劝你别找了。 红裙女人站了起来,噔噔踩着高跟鞋,丢掉你的人,要是真想找回你,她总能找到。
红裙女人走后,小左从床上爬起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攀上了旁边的那堵墙。
这堵墙非常好爬,隔壁就是兰香家。这是小左第一次偷偷趴在这里偷窥兰香,兰香好像正在厨房里热饭。
天阴得像要窒息,云层中却有一抹亮得刺眼的白光。小左翻过那堵墙,猫着腰钻进了兰香的房间。
兰香的东西少得可怜,唯一少有个人空间的便是一个抽屉。
小左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张车票,它果然是通往城里的。
桌上摆着一把锋利的、生了锈的剪子,小左拿起它剪了那张车票。他往兰香的桌头上放了一沓不算多的钱,用笔压着,是他自己挣的。
翻回自己家的院子时,小左一身轻松。
他的头发终于肆无忌惮地散了下来,柔软的发丝直垂过肩。
兰香的妈似乎来送饭了,小左躲进了后院的废弃木屋。
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有一扇不知多大年纪的铜镜,小左偏头看去,镜中的那个人雌雄莫辨。
他迷茫的眼是兰香,丰满的唇是红裙女人,也或许是多年前他自己的亲生母亲。
小左不知道,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沈醉也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见到阿雪在成为自己母亲前的样子。
兰香的妈没找到小左,不太放心,招呼吃完饭没事干的街里街坊一齐出动。
门外人声不断,热闹得很,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木屋却陈旧宁静如常,小左和一群被人类社会判定无用后遗弃的东西堆在一起。
木屋里有一扇小窗,身后是寂静苍凉的深山。
小左缩在这间矮小的房子里,他看见了不久前被自己藏进来的半完成品木雕。
它委委屈屈,不成样子地被扔在逼仄的地方。
小左捡起木雕,从小窗里扔了出去。它在山坡上漫无边际地滚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杂草丛生的小水流旁。
小左喜欢木头,小左从来都不喜欢木雕。
这块取悦他人以卖钱的木雕,终于变回了故土山林里平凡自由的一块木头。
前屋的声音越发吵了起来,他们应该是在往后院走。
小左又朝铜镜里看了眼,他的面庞有些许失真。性别男或女,成熟或青涩,复杂或纯真...它们不再重要,它们不再分离。
小左手脚并用地从窗里爬了出去,身姿灵动四肢颀长,像一只丛林里奔跑的灵兽。
人间万家灯火,天下雨了。
真是一个好天气。 茂密参天的古树林掀起竹青色的雨帘,小左消失在浓雾渐起的苍山中。
裴延盯着显示屏,半晌才喊了一声咔。
片场霎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沈醉杀青了。
他从镜头里走出来,面朝着剧组的方向鞠了一躬。
小左走进深山,恰如沈醉走进电影。直到杀青的时候,沈醉才悟到了这一点。
四面八方的称赞恭喜声不绝,还有后勤人员送来鲜花。大家商量着得空聚餐,沈醉脑袋晕沉沉的。
他被人群包围,觉得身上发冷、脸上发热。
小左只是一个戏剧形象,他的生命终结在电影结束的那一刻。但沈醉还需要活下去。
他在这个世界上未了结的事还很多,留恋的事更多。
他还想拍更好的电影、赚更多的钱,向夏儒森认错和解、找刘珩学习做鱼;
他要去打游戏、去拍写真、去练最好的刀、去吃最脆的薯片...
以及再扇燕名扬至少一个巴掌。
...
高烧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沈醉脑海里想的是:我要回一趟琦市。
我知道可能有些姐妹不太喜欢看戏中戏(也可能是受制于我的表达方式),但是《左流》对于沈醉和整个故事都很重要,实在是没办法不写(哭哭
这两天我的个人状态一直不是太好。今天姐妹来给我做了可乐鸡翅,还带了果酒和铜锣烧(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