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电剩得不算很多了。
沈醉趴在窗前,初夏的风把发梢吹得半干。
尽管有权有势的燕名扬是个毫无信仰的坏蛋,但他入狱十年的父亲却是个有良心的人。
关怀一下,也是应该的。
对。没错。
沈醉枕着自己的胳膊,时不时伸出食指,戳亮一下屏幕。
就在沈醉稀里糊涂快睡着时,手机屏自己亮了。
燕名扬:小菟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菟。
除了在燕名扬身边,沈醉就只能在戏里扮演小菟。
沈醉点开微信,出了会儿神。月光下,不一会儿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信息。
燕名扬:[爱的抱抱]
.........
沈醉瞬间清醒了。
沈小醉:不会用表情包,就不要乱用。
燕名扬:哦...
沈小醉:[重拳出击]
燕名扬其实没太分清楚沈醉今天是不是手滑,但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说不定沈醉今天就是想抓个人聊天。
燕名扬:戏拍得怎么样?
沈小醉:还可以,,
沈小醉:夏天应该能结束。
燕名扬没有提自己在琦市的事,他不想加剧沈醉的入戏程度。
燕名扬:拍戏不要太辛苦了。
沈小醉:你看了《左流》的剧本吗?
燕名扬沉吟许久,不知道沈醉为何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个问题。
燕名扬:嗯。
沈小醉:今天我想起了我妈妈。
沈小醉:生我的那个。
燕名扬皱了下眉。
事出反常...难道桑栗栗向沈醉透露了什么?
沈小醉:我发现,理解她会让我轻松一些。
沈小醉:愿意去理解,本身就是放下执念。
这天晚上,燕名扬靠着书柜坐在地上。不知何时,他竟然睡着了。
他闭眼时彷徨反复的样子,像一种逝去;这意味着当太阳再度升起时,他睁开的眼是一种重生。
燕庭出狱前要办的手续,燕名扬都已经准备妥当。他出门时阳光蒙蒙的,空气中有晨露未晞的潮热感。
燕先生,我们还以为您不会亲自来了呢。 或许是因为燕名扬的身份,监狱安排了专人接待他。
您父亲在狱中的表现一直很好,最近的评估测试结果也不错。
他还很乐于助人,利用专业知识做了不少事;他从前是干刑辩律师的,或许这也是很多犯人对他特别尊敬的原因...
屋子里闷闷的,燕名扬颔首示意。他心里浮躁而不安,一点儿也不平静,连喜悦也被掩埋住了。
燕名扬正焦虑之际,吱呀一声门那边响了。他仿若被背后的狂风瞬间推到陡峭海崖上,不低头都躲不开面前的波涛汹涌。
燕名扬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关于接自己的父亲出狱,他大概永远都无法做好准备。
门一开,燕庭在两个狱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就五官而言,燕庭与燕名扬是颇为相似的。只是如今,他已经没有燕名扬高。
他两鬓业已斑白,头顶的发丝也是灰白相杂,脸上的皮肤生出许多当年没有的皱纹,是明显年岁已长的迹象。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神态还算沉稳淡定,既不落魄潦倒,亦无欣喜若狂。
他的目光只在触及燕名扬的那瞬间变了些许。他应该已经被通知过燕名扬会来,可这种意外仍属情理之中
他们十年没有见过了。
老燕, 监狱的工作人员明显比燕名扬跟燕庭更熟。他笑眯眯道,你儿子来接你了。
燕名扬有些许无所适从。他站了起来,双手习惯性握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嗯。
.........
.........
燕庭左手的无名指上仍然戴着朴素的婚戒。
他伸出手,庄重得体地与几个狱警握手,声音很低但中气还算足,多谢这些年的照顾。
这句话让燕名扬对面前这个陌生的父亲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
他很小就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将不卑不亢做到极致的人,从来都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也尊重自己。
过去的事,就算翻篇了。 监狱的那位工作人员大约是已经说过N次这样的话,嘴皮子都不带磕绊的,以后好好做人。
燕名扬高大光鲜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出门上车,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讲。
面对这个十年未见、飞黄腾达的儿子,燕庭表现得也很从容。
他没有询问燕名扬的近况,想来quot;有心人quot;早就让他知道了;他也没有责问燕名扬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仿佛这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当年的房子还在吗。 上车后,燕庭平静地问。
还在。 燕名扬一手搭着方向盘,随意看了眼后视镜。
我以为你会把它卖了。 燕庭偏头看向燕名扬。
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前方堵车,燕名扬踩了脚刹车。
我知道你现在是混得挺好的。 燕庭说,但我本来觉得你创业时总得要点初始资金。
燕名扬望着前方拥堵不动的车辆,轻飘飘一句话揭过了所有,是需要一点,但还不至于要卖房子。
你长高了。 许久,燕庭道,好像也比从前白了一点。
前方堵车有松动的迹象,燕名扬操控刹车缓缓朝前挪着。
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似乎在自己的生命里找不到任何值得与燕庭分享的事;而关于燕庭过去十年的经历,他也不想知道。
家里的钱我基本没动。 开过这条街后,燕名扬终于找到了话题,之前上大学用过一点,后来也都补上了。
燕庭抿了下嘴,看向燕名扬的目光在诧异中有几分一言难尽。
你大学学了什么?
这种不重要的事没人想起来告诉燕庭。
燕名扬一愣,金融。
原来如此。 燕庭点了下头。
.........
燕名扬的厨艺不足以支撑起一顿久别重逢的午餐。在回家前,他先开去了一家繁华地段的高档餐厅,它位于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顶层。
新开的? 燕庭今天一路都在观察这个已然陌生的城市。他从前没见过这家餐厅,在包厢坐下后朝窗外看了看,我记得以前这里不是这家店。
燕名扬含糊地嗯了一声,坐下按铃打算点菜。
没一会儿,经理亲自拿着菜单来了,燕总。
.........
.........
好在点菜是燕名扬的长项,何况是在他自己开的餐厅里。
经理记下了燕名扬点的菜,毕恭毕敬地又退了出去。
燕名扬和燕庭坐在桌子两端,不可避免地对视。
我投了一点钱。 半晌,燕名扬摸了下鼻子。
燕庭又点了下头,一点。
.........
菜很快就一盘接一盘地端了上来。
尽管燕名扬不善言辞,但燕庭是个十分健谈的律师。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燕庭问。
燕名扬其实没定下。他可以暂时在琦市办公,有事再回去。
有什么事么。
我要先去看看你妈妈。 燕庭直截了当道,然后,我想去下面山里一趟。
山里? 燕名扬有些意外。
当年你妈妈做采访时有个线人,她年轻的时候把刚出生的儿子卖到了山里,很多年后才找回来。 燕庭语气客观,后来她被抓了,被抓前托付我帮她照看一下那个孩子。
燕名扬心砰砰跳着,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筷子。
我本来是想帮那孩子在城里找个学上,但他自己不愿意。 燕庭提起此事目光变得深沉,像锋利的石头被时光之河磨得圆润,那是你妈妈做的最后一个调查,她从来没有后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