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番

62 / 62 章 · 7,344

二人过了七星镇, 又行了五日,终于抵达邺都城外。

只是尘晚却神色忧邑不安。

裴时行一早就留意到她的异常,越是接近邺都, 小狐狸就越是焦躁。

昨夜他二人宿在野外,尘晚的两条尾巴始终不安地甩来打去, 也扰的他一夜未眠。

“狐狸, 你怎么了?”

他故意明知故问。

“裴时行,你要见的人究竟是谁啊,他会不会……会不会把我杀掉?”

她一双惶惶的水目胆怯地觑着他,生怕裴时行要自薄唇间吐出什么可怕的字句。

“你别怕。”

他仿佛是在安慰尘晚。

“若他要杀你,我先给你个痛快。”

这人极坏, 总喜欢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 又再次送上惊吓。

尘晚吓得变回狐身,登时就要遁逃。

只是裴时行对抓狐狸这种事已然十分熟练了, 他一手拎着尘晚的尾巴, 一手掐住她温热柔软的后颈。

尘晚的毛十分蓬松浓密,将他的手都完全掩埋其间。

“小狐狸, 不准走。”

尘晚口中呜呜, 四只爪子死死扒在地上, 被裴时行拖出两条线迹。

“好了, ”

他手法略有些生疏地拍在尘晚头上, 把狐狸脑袋拍的不住低垂:

“你罪不至死,只消赎清自己的罪过就行。”

狐狸一边偏头躲开他的大掌,一边急急发问:

“怎么赎?”

“告诉我, 为什么你可以躲开我的阵法。”

尘晚沉默下去, 良久才闷闷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啊, 裴时行, 阵法防不住人,这不是该你反思你自己么,你怎的反倒来追究我?”

狐性狡黠,哪怕是如尘晚这般懵懂天真的小狐狸,也懂得鬼话连篇。

“好。”

裴时行简短应声,又不说话了。

待二人进了邺都,裴时行却并未如她所想,要拿尘晚去问罪。

反而令她独自待在客栈,一人便入了皇宫。

原来他要见的人竟是皇帝么?

他去之前闭锁了所有门窗,可尘晚听着外头热闹非凡的吆喝声叫卖声,心头痒痒。

她从未见过人间的都城是何繁华模样。

小小一件客栈怎么能困得住她呢,三刻后,一个粉裙双髻的艳丽女子四处穿梭于街市,一双金眸中光辉熠熠,看起来兴奋极了。

她实在太过亮眼,仿佛无意遗落凡尘的明珠子,在一众面容平凡麻木的凡人间跳脱而出。

故而裴时行极其容易便搜寻到了她的身形。

“尘晚。”

一身白衣执剑的郎君低眸审视面前的小狐狸。

她状似赧然,实则一双眸到此刻还在滴溜溜转。

裴时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个卖糖人的小摊儿。

果然是孩童天性。

“尘晚,我方才离开前说过什么?”

小狐狸飞快地抬眸觑他一眼,乖巧重复道:

“不许离开,不许逃走,乖乖在客栈等着你回来。”

“不许咬桌子不许抓凳子,也不许去床榻上打滚,不许将掉的毛撒在你的衣服上。”

“很好。”

他满意地点头,继而审问:

“那你听进去了吗,为何擅自离开?”

“我好奇。”

她在青丘长了两百五十年,甫一到人间便闯了祸,被裴时行禁锢在身旁,从来没有亲自见过人间的精彩繁华。

裴时行不语,只继续以锋锐冷淡的眼光注视着她。

她现在是个粉裙双髻的小姑娘。

化作了人形,好似也比狐形多了一些女儿家的娇气和委屈。他眼瞧着尘晚眼眶里蓄起泪,琼鼻泛红,欲落不落。

清冷自持的道士看着她的委屈模样,莫名觉得手痒。

裴时行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了捏她头上状若狐耳的一侧髻。

软的。

“尘晚!”

他这下是实打实地生了怒意。

“为何会如此?”

裴时行发现那根本不是头发,却是她的一双狐耳,温热又柔软。

男人想到了什么,拽着她的胳膊将人转回身去,目光落在她的裙子处:

“尾巴呢,尾巴也露出来了是不是?”

小狐狸蔫答答地点头,连两只被头发裹住的狐耳也比方才耷拉了些。

她的修为仍是不太够完全维持住人形。

凡间灵气匮乏,不比青丘,她今日化作人形时便发现自己露出了狐耳和尾巴。

尘晚对着镜子裹了半天方才把耳朵伪装作一对发髻。

幸好她生的美,这般打扮也十分俏丽,一路上都不曾有人起疑。

不料裴时行竟动手捏她的发髻,这才被他识破。

她都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裴时行要去揪她的发髻。

整个人便兜头兜脑被一件斗篷罩住。

下一刻身体腾空,是裴时行将她抱起。

“把斗篷掩好,你的裙子也拽下去些,当心叫满街人都看见了你的狐狸尾巴。”

尘晚听话照做。

只是她尚有一事相求:

“我想要一个狐狸糖人。”

裴时行顿步,垂眸望着尘晚自斗篷中悄悄露出的期待眼神,冷笑一声:

“那你好好想着吧。”

那日的狐尾风波就此过去,裴时行却一日比一日地忙碌起来。

尘晚终于知晓,原来被她弄碎的那个环并非手镯,而是人间皇帝供奉在裴时行师父那儿的宝物,可保邺朝根基不朽。

裴时行此番下山亦是受他师父之命,要将琉璃环安然无恙地护送到邺都。

可是这等镇国之宝已经被她损坏了。

尘晚自觉大限将至,连屋子也不敢进了,每夜蜷缩在屋顶的瓦片上,悲从中来便对月哀嚎几声。

可她不知晓,邺都百姓已然因为这月圆之夜的哀嚎毛骨悚然。

客栈老板也几番查探,以为是家里进了狼。

还是擅于抓狐狸的裴时行发现了她,再次将尘晚带回了厢房。

小狐狸沮丧垂头,四只雪白的小爪子沾了瓦上青苔灰泥,变得脏污不堪。

“傻不傻?”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可怜又好笑,裴时行忍不住失笑。

男人随手将洗漱的巾帨取来,亲自为小狐狸擦拭污泥。

“尘晚,我说过的,你罪不至死,我已然同陛下谈妥了。明日若事成,你便无事。”

“呜——”

尘晚不想说话也不相信,只是礼节性地回应他的安慰。

“睡吧,”

他看出狐狸的心事,重重拍了拍她的脑袋:

“睡起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如今待遇更胜一筹,不必蜷缩在桌子上,却是可以到榻尾了。

在屋顶上担惊受怕数日,尘晚终究抵不过温暖舒适的被窝,听着裴时行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沉沉睡去。

却不料裴时行竟果真没有骗她。

一大早裴时行便出了门,小狐狸还在睡,他带着怀中碎裂的琉璃环与国君一同去到城外的皇陵。

邺朝的皇陵因山为陵,宫祠辉煌。

裴时行看得出,这处的确是集天地灵气的绝佳宝地。

山形如卧龙,他们一行人行到龙首处止步,此地修筑有一个宽阔的祭台。

裴时行一步步跨上去,中间恰好有个凹痕,与琉璃环的形状完全嵌合。

就是这处了。

他取出琉璃环,细致地拼凑起来,而后唤出斩霜,起阵施符,灵符一道道施加于封印之上。

一时天地为之变色,风沙惊起,群山悲鸣。

国君被层层重重的侍卫围护其中,忐忑地望向祭台上衣袂飞扬的白衣郎君。

风势越来越大,浓云滚滚,在瞬息之间遮蔽了天日。

国君的心越来越沉。

却在此时,东方传来一声清越悠扬的龙吟,所有的阴晦都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枝叶停止摇撼,百鸟重新栖枝。

龙吟未绝,天边祥云悠游,霞光万丈。

“恭喜陛下,根基已稳。”

裴时行缓缓行下祭台,谢绝了周围人的一切恭维和搀扶。

只对着国君说完这句话,拜下一礼便飘然离去。

尘晚见到了就是这么一个脆弱疲倦的裴时行。

他好像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心力交瘁,俊面雪白。

男子无力地阖眸。

墨浓的眉,毫无血色的面,几乎就是他脸上的唯二色彩。

冲击十足。

“裴时行,你怎么了啊?”

她担忧地朝他奔过去,小心地握上裴时行的掌心。

一片冰凉。

尘晚心下焦急更甚:“裴时行,你究竟是怎么了啊?”

“我无事。”

他撑着手中剑站起来,却支撑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尘晚在这一片血色里惊骇地瞪大双眸。

她死死攥住裴时行的臂,男人耐不住她缠,终于令她知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所以,你身怀灵骨,你是催动了自己的灵骨之力来修复琉璃环,并把它封印在皇陵,为邺朝吸采灵气?”

她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裴时行,里面满满是心疼和愧疚。

裴时行仿佛要被她的眼光吸进去。

他也默默地注视了尘晚半晌。

而后淡淡启口:

“这是我的罪过。理应由我承担。”

可尘晚知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她,裴时行若将她交出去,他顶多被国君随便骂两句,罚一罚便好。

便是看在青霄道长的面上,国君也不敢将裴时行怎么样。

“裴时行,你真是个好人。”

尘晚终于忍不住眼泪,呜呜地捂脸痛苦。

裴时行望着她毛绒绒的发顶,心头那种奇异的暖流再一次淌过。

可他只是冷冷出声:

“尘晚,不要自作多情。”

不知道是在说谁。

尘晚果然慢慢止住了动静,只是她忽然撩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玉臂。

裴时行仓促地别开眼去。

可下一刻,那臂被伸到了他面前,雪白的臂,鲜红的血正慢慢渗出,逐渐染红了她的肌肤。

仿佛雪中点点红梅,又仿佛是白玉盘中的红靺鞨。

“尘晚!你做什么。”

裴时行又惊又怒,她为何要将自己的臂啮出血。

“裴时行,我是灵狐,你喝了我的血,可以尽快恢复。”

他苍白的脸都因为她的举动而气出红晕:

“我不喝,不需要。”

“可我已经咬出血了,你若不喝我就白咬了,只能让这些血都白白流淌。”

她难得以这种平静却有力的语调同裴时行说话。

双眼不闪不避地迎上裴时行的目光。

裴时行终究对着她妥协。

午后的客栈一片寂静,晴窗日方好,光晕安静地洒落在桌面上。

唯有房中另一侧,白衣郎和粉裙女子一坐一立,挨的极近,男子的薄唇触在女子的雪臂上,喉结轻滚。

不过片刻,裴时行被烫到一般松开唇齿,一张脸有了颜色,连唇都被染得潋滟诱红。

“谢谢你,小狐狸。”

他的法决好似对尘晚仍是没有多大用,故而只能以纱布一层层将尘晚的伤口裹起来。

“不用谢,裴时行。”

她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被裴时行细心包扎过的臂,兴奋道:

“裴时行,我已经报完恩啦,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对面的男子一瞬自恍惚中抽离出来,点漆黑瞳凝视着她:

“你想走?”

“不然呢?”

尘晚觉得这话问的奇怪:

“我说了呀,我要去寻男子双修了。”

裴时行眼中仿佛生了怒气,可他全无立场说半句不满。

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

“不要相信别的男子,他们会伤害你。”

“我只是和他们一起快乐一下,不谈情,也不会被伤害的。”

“不许。”

“嗯?”

尘晚澄澄的眸望向这生怒的男子,目中几分疑惑。

“尘晚,这种事不可以随便做,需要和心爱之人才能做。”

“我说了我不谈情的,所以不需要心爱也可以做!”

“那如果我说我不许呢?

“尘晚,我就是要你和心爱之人才能做。”

裴时行被她激出怒意,死死攫住对面女子的视线。

尘晚垂下眸子:

“我之前问过你了啊,你说你不愿意的……”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一切在暗处涌动的情愫都被裴时行的步步紧逼捅破。

他和她都知晓这话背后的意味是什么。

尘晚沉默下去。

“啊——”

半晌,她忽而活跃起来,又状若苦恼地蹙了眉:

“可是你是人类呀,我只是为了双修才勉为其难和人类一起的,若真要说,你们光秃秃的,没有毛也没有尾巴。”

“我若当真同人类在一起,青丘别的狐狸都会笑话我的。”

她作出一副懵懂却苦恼的模样,裴时行的眼光却在她的娇态下越来越冷。

谁说她傻呢?

她分明就是什么都知道。

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尘晚,道士可以娶妻的。”

尘晚双眸晶亮:

“哇,那很好呀,你又可以修道成仙,又可以享受人间亲情之乐,说不定你们一家都可以一起登仙呢!”

那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但道士不该娶一只狐狸为妻。

狐狸也不该想象自己和道士会发生什么故事。

裴时行沉默下去,但双眼仍是一避不避地盯着她。

听着她口中为他畅想着日后妻儿在怀的乐趣。

唯有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冷。

这日的交谈算是不欢而散。

但尘晚没有急着提起离开的事,裴时行也不赶人。

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共处一室,一日日待下去。

直到四月初三这日,国君设宴款待裴时行,此番的宴会打的是感念青崖山对大邺的铸基之功。

裴时行身为青霄座下弟子,不得不去。

他一早同尘晚道了别,仿佛一个外出的丈夫一般对妻子交代,而后便提剑离去。

可他再也没有等到小狐狸,小狐狸也没有能够等到他。

宴上百官齐聚一堂,歌舞美人繁丽多姿,案上酒肉豪奢,金樽玉箸,良宵佳肴。

只是裴时行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不适地按了按胸口,以为是自己动用了灵骨之力,如同遭受过一遍刮骨剔肉之痛苦,所以尚未恢复。

“裴修士当真是居功甚伟啊,朕之幸也!”

裴时行恍惚着回了句什么,只是他自己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尘晚却在一墙之隔,在一阵痛苦里听清了熟悉的声音。

是裴时行。

是他。

她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被人吊在暗室里,四肢和脖颈都被切开,滴滴答答地放着血。

原来裴时行说的放血法子是真的。

尘晚只觉自己的生命也在这一阵鲜红的滴答声中渐渐流逝。

貌美的宫娥十指如玉笋,也挽袖为裴时行添了一杯酒,酒液滴滴答答落在金樽之中,剔透又华美。

可他并不饮酒。

他想回去见尘晚,不需要吸她的血,只消看着她。

看着她吵吵闹闹,跑跳玩耍便十分满足。

“陛下恕罪,贫道身体不适……”

尘晚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她又恍惚着听到了裴时行的声音。

他要走了啊。

裴时行……

从未有一颗如此刻一般,她想大声呼唤裴时行的名字,想哀鸣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了。

她试着张了张口,却被人一刀砍了下来。

尘晚从未遭受过这样难忍的疼痛,浑身一颤。

她听到裴时行的脚步声自她面前掠过,而后终于没有了动静。

“裴时行,你怎么不救救我呢?

“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小狐狸孤零零死在了脏污的暗室里。

那些人放干了她的血,血染红了她一身漂亮的皮毛。

雪白的毛被黏稠的血粘成一绺一绺,毫无生气地耷在那里。

怎么会有生气呢,小狐狸也已经死了啊。

那些人取出了她的玲珑狐心。

传言灵狐之心,千载难得,若生有玲珑狐心,剔透不染尘埃。

食之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尘晚就是一只千载难逢的生有玲珑狐心的狐狸。

小狐狸其实一点儿也不傻,一点儿也不笨,她的修为也不是因愚钝才一直升不高的。

可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啊。

裴时行抚在那一块洁净无尘的碑石上,再忆及那一幕,他看到小狐狸被剖了心,满身血污,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仍是觉得肝肠寸断。

白纨也步步行来,她莫测的眼望着这个伏在狸狸碑上,遍身是血迹的修士。

“你就是裴时行?”

裴时行将死气的眸投向面前的女子。

如今裴时行的名号该是天下皆知了罢。

毕竟是他以一人之力屠戮皇室,亲手弑杀国君,而后又一把火烧毁了邺都巍峨辉煌的宫殿。

“我是狸狸的姑姑,也就是尘晚。”

裴时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日白纨与裴时行交谈良久方才离去。

她并未执意带走狸狸的尸身,毕竟裴时行已然让她入土为安了。

那块被他打理的一尘不染的碑石上只刻了小狐狸三个字,没有落款,也不愿写上“墓”这个字。

他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么狡黠跳脱,那么可恶又可爱的小狐狸,怎么会死掉。

他已然被抽去灵骨,逐出师门。

师父说这次下山是他的情劫,可他不仅没有渡过去,反而还搅乱人间风云,铸下大错。

可是怎样才算渡过去呢?

若要将她遗忘,将她抛之脑后,裴时行宁愿自己渡不过去。

师父终究给这个座下最为出色的弟子留存了生机,令裴时行自山下修行,十年为一昼。

百年方可赎尽罪过,重入师门。

可裴时行不愿,他原本就是存了死志,想来尘晚墓前了断的。

他这三百年活的恍如一梦,每一步都在按着旁人的期待往前走,每一步他都没有问过自己的喜怒。

唯一一次生出那么强烈而直白的“想要”的情绪,是对尘晚。

而今他第二次想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是想陪尘晚一起了断。

可是白纨说了什么呢:

“狸狸她本有法力,是你从前给她下过禁制,令她全然无法施展,只能引颈受戮”。

“你的法力从前对她没有效用,只是她对你生了情,所以你的禁制才能困住她。”

玲珑澄澈的小狐狸,本是自由无拘地在这世上,每一日都过的有滋有味。

可偏偏遇上了他。

他禁锢了她,要她对他生情,可又护不好她。扆崋

她本是世间自由如风的精灵,却被凡夫俗子的爱困住了手脚,生出了无尽的羁绊。

而后只能被他害死。

裴时行原本麻木地过了许多没有她的日子,麻木地受了师门的剔骨之刑,麻木地抱着僵死的小狐狸,而后一点点将她掩埋。

可此刻再想起尘晚,他终于忍不住自喉头哽咽一声。

而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哀毁寂寥,仿佛人间长流的日月,骤然将他席卷。

他自有生以来,三百年间第一次哭得那般狼狈。

“对不起……小狐狸……”

他忆起二人在桃林的初见,他其实一眼就识破了她的伎俩。

却任由那个演技蹩脚的小狐狸滴溜溜转着眸子,为他设计了一场公子佳人的初遇戏码。

他却毫不留情地挑破了她的心机,还嘲讽了她的修为。

可其实呢,狸狸——

我是看了你的舞,你跳的极好,极美。

可也是我要将你拉到红尘里。

若有来世,惟愿和你一起长一起老,生生世世常相伴,生死不分。

但裴时行又觉自己的贪婪恶毒。

他毕生的血泪都要流干了,此刻翻遍自己的血衣,终于寻了片干净的衣角。

而后颤颤抬手,擦干了他落在她碑上的每一滴泪。

就此离去。

无人的万丈悬崖边,临了临了,裴时行终于舍得将前一个心愿反悔作废。

苍天在上,弟子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愿以百代轮回作交换,唯有一愿以求。

愿我的小狐狸下辈子无灾无难,平顺喜乐,安安稳稳过一生。

最重要便是——

让她不要再遇见我了。

往下坠的那一刻,裴时行只觉万物都变得无比空旷寂寥。

只是永生永世,都见不到他的小狐狸了啊。

青霄门下弟子屠戮王室,就此搅动人间风云,兵戈乱起,群雄争霸。

天下分分合合,交战不断,五百年未有太平境定。

七百年后,元氏自范阳起兵勤王,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周。

大周令天下初定,民殷国富,光辉熠熠。百年中,盐政渐生弊端,为这盛世笼罩了一层阴翳。

又十年,河东道中别驾裴矩长子诞世,为其取名为裴时行。

裴小郎少而颖悟绝伦,性情冷淡,不喜旁人近身,唯有一只偶然入裴家的狸奴得以伴他左右。

裴时行四岁那年,与他相伴两载的狸狸不知所踪,遍寻不见。

同年,远在上京的巍峨皇城,孝璋皇后产下她此生唯一的女儿,宫娥们将初生的小公主轻柔地放到摇篮里。

却忽有一人惊喜道:“你们瞧,小殿下的眼睛是金色的呢!”

“是呀,琥珀也似的,美极了!”

天地万物流转轮回,宇宙乾坤变幻,人间草木枯荣千百载,又是一年人间春。

春来万物初荣,上天留下的一丝机缘终于有了破土生芽之机。

有情人终究会再相逢。

醒木一压,所有的幻梦片片破碎,唯有眼前的一切才最真实。

“谢诸位捧场,老夫今日就叙到这里。”

长公主愣愣坐在原处,不知此身是真是幻。

好似连方才的故事她也没有细细去听。

但不知为何,竟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是谁将温热的指落在她眼皮上,轻柔地擦去泪痕,而后又将她紧紧牵入怀抱。

裴时行嗓音含笑:

“小狐狸,我们回家了。”

“好呀。”

作者有话说:

谢谢我的每一位正版读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那就让一切都停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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