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
这两个字放在他们两个中间, 代表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徐微与仰头凝视着李忌,目光复杂难言, 极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来。
像是失去了蚌壳保护,被迫躺在粗糙砂砾上的珍珠。
李忌几乎被他这个样子蛊惑住了, 没忍住,低下头在他鼻尖上碰了一下。
徐微与没躲,但更深地拧起了眉。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徐微与轻声问道。
李忌一怔。
徐微与眨了一下眼睛, 瞳仁看向上方, 像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
这张脸吗?他轻喃, 你身边多得是长得好看的人, 美貌对于你来说没有稀缺性。工作能力?我的能力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比我强的投行一抓一大把, 你随时可以找人替代我。我想不出我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付出生命。
徐微与停下,默了会,重新看向李忌,你不恨我吗?因为我失去一切, 你不后悔吗?
你明明什么都不缺,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花这么多时间。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单纯的不甘?重新看见我的时候, 你不会因为所遭受的痛苦恨我吗?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李忌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侧坐在矮桌上,高出徐微与一大截,居高临下地落下目光。
恨你?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李忌没有立刻说出什么,似是在心里把徐微与刚才那段话剖开来细审, 嚼碎了咽下去,眼底森冷。
我要知道你一醒来就这么气人, 早上就该在水里加点安眠药。
李忌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按压徐微与侧脸。他练拳击、玩枪、射箭,手指内侧到处都是茧, 粗暴摸过徐微与皮肤时,轻而易举地在上面落下了红痕。
徐微与吃痛,但并没有躲开,皱眉忍下。
徐微与,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五年前,要去考察选址地的人是我。你替我上了车,被山洪卷走的时候,你会恨我吗?
徐微与从来没有这样换位思考过,此时被问,一时有些怔愣。
李忌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个成年人,我自己做的选择,自愿上的车,为什么要恨你?山洪是天气引起的,救援不及时是政府无能,杀我的是陈南,埋我的是吴善,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做的,哪一件跟你有关系?搞了半天,在你心里,我就该是个怨天尤人、是非不分的废物是吧。你对我的评价未免太差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徐微与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忌冷冷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从来不量化人心,因为你觉得人类的感情无法用数据定位。但到我这里,你就要把我的喜欢掰开了揉碎了检查。你觉得我在玩,你觉得我说出的喜欢不表达我的感情,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
李忌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笑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徐微与,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徐微与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质问他的对象还是李忌。
平心而论,李忌确实不是个风流成性的人,比起他那些朋友,他私生活干净得能长草。但这不代表他洁身自好。
他只是挑剔,不想和随便什么人上床而已。
宁缺毋滥、偏执专注,同时喜新厌旧这才是李忌性格的底色。
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迷上一个生意,然后花大量时间了解学习,投入大量资金布局等待。最后,他会得到惊人的成功。
紧接着,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的时候,他会直接离开,把摊子丢给下属或者合作伙伴打理。
所以他才悠闲,才有那么多时间享受生活,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曾经的付出,就像他不在意那些费心培养的下属和合作伙伴一样。
他们都觉得自己和李忌关系很好,是伙伴,是兄弟,但事实上,李忌失去兴致以后,他们在李忌眼里也就是个活体资源,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李忌这个人,血肉连着骨骼,全都是冷的。兴致高的时候,能把人捧到天上去,兴致走了,立刻抽身离开,连回头解释都欠奉。
徐微与不觉得自己是特例。
等新鲜劲过了,或者遇到了下一个更合适的人,李忌还会像对他这样扑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徐微与产生了和这个人大吵一架的冲动,索性把这些年发生的一切都掰扯清楚。但他们两个之间有太多扯不清的纠葛,树根一般一层叠着一层,最久远的那些早已腐烂,融在土壤里,已经不适合被翻开来放到太阳底下晾晒。
又矫情又不光彩。
喜欢像你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徐微与叹息。
你抓着我不放,是因为在你所有想要的东西里,我是你唯一没有得到的。你不甘心,所以持续付出,越付出,你的沉没成本就越高,越不舍得放开。人类在追逐竞技的过程中,大脑会分泌多巴胺,让人持续愉悦、亢奋。但这不是爱你能理解吗?
你已经为你的冲动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了,再来一次为什么还是学不会慎重?
【他要你放手。】
我是没玩过赛车还是没打过游戏?什么是刺激什么是喜欢我难道分不清吗,我三岁?
李忌低叱,目光直视徐微与,放缓语速,倒是你,徐微与,你这么急着否认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因为我做的不够,还是因为你也对我抱有同样的感情?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徐微与的背脊僵住了。
你是怕了吗?
李忌躬身,像是一只真正的蜘蛛那样,自上而下笼罩住了自己的猎物。
你怕交出真心以后,被我辜负,所以才一字一句地审视我对你的感情。
这片空间安静得可怕,无形的黑暗犹如实质,堵住了所有生路。徐微与的手指用力攥住矮凳边缘,手心被边角锥得生疼。
你在拍电影吗?许久之后,徐微与冷静说道。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个问题回避掉了李忌的试探。
李忌轻轻扯了下唇角。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别人给他的感情锱铢必较,反复试探,记仇且小气。关键是他还不愿意明说,月月年年压着,谁都不知道他自己能琢磨出什么玩意来。搞不好就是个能气死人的笑话。
但要是别人敢试探他,稍微碰到一点边界,他就能能立刻躲到天边去。现在还算好,要是他继续深入,徐微与能一连十几天不说话不理人,直到他主动收回试探为止。
关键是对别人都不这样,只对他这样,像一只对全世界不理不睬,但对他哈气的猫似的。也不知道哪养出来的坏脾气。
算了,反正徐微与跑不掉,脾气差就差吧,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人耗。
凭借着这个认知,李忌到底压下了胸腔里翻滚的暴戾。
我们这样和拍电影也没什么区别了。恐怖片?
他随口开了个玩笑,身后的步足蜷起,外骨骼相撞时,发出了几声脆响。
这样的表演几乎等同于讨好。
徐微与也没想到李忌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种暂时搁置冲突的表现,完全不符合李忌平时的性格。但他脑子有些混乱,来不及也不想探究这些细节
他顿了下,刻意地转头看向电脑,我要工作了。
说着,他推开李忌,示意他到旁边去。但面前的人没有挪动分毫,反而单手按合笔记本,将其推到了一边。
你还没给我答案。
你要什么答案。徐微与说。
李忌唇角勾勾翘翘的,开口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怎么可能答应你?】
所有代表永恒的词都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全感,可此时,徐微与只觉得无奈。
这个人知道永远是多久吗?不说他们作为人类的寿命,他现在这个样子,生命应该已经不和他等长了吧。
你
下一刻,他的下巴被掐住了。
徐微与皱眉,同一时间,李忌笑着用拇指顶开了他的齿关。
你今天已经够惹我生气的了,说点好话哄哄我吧。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说前两句话的时候,李忌的声线还维持着平稳。但到最后一句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调突然怪异地抖动了一下。
徐微与甚至听到了一点类似收音机信号不好时播出的雪花音。
【他不想和你在一起。】
在徐微与听不见的空间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呢喃低语着。
【看样子你的策略也不怎么成功嘛,这么多天下来,徐微与连喜欢你都不愿意承认。要不是情况特殊,他早跑了,会陪你到现在?】
非人生物的讥笑声逐渐清晰起来,它才醒,还不太活跃,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毒汁,直直往人最脆弱的地方刺。
【他这个人,再喜欢都能控制得住和我们可不一样。】
徐微与没有立刻出声。
李忌于是便揉按他的下唇,摩挲他柔嫩的口腔内里。唾液顺着他的手指流出来,徐微与被他弄得尴尬,想要抬手拽开他。可就在这是,徐微与手臂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徐微与垂眼,眸光一瞬凝滞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忌的步足压在了下面。
那些肢体上的感知绒毛柔顺地贴在外骨骼上,尖端搭在他手腕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安静,但危险,无声地控制着他。
李忌生气了。
电光石火间,徐微与脑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坐在他面前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恼火的迹象,动作旖旎温和这是他人类皮囊的表现。而另一个【李忌】,却完完全全地将他心底的阴暗面展现了出来。
他想切断徐微与的手脚,现在,或者说立刻,将徐微与困死在这个山洞里。这里是他唯一信任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巢穴。
徐微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可怖的寒意。
怎么会这样?
李忌到底想干什么?
在刀锋一般的步足进一步贴上来之前,徐微与狠狠咬住李忌的拇指。李忌吃痛,往回缩了一下。
把你的腿从我身上拿走。徐微与强压无措低声说道。
李忌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看他的表情,他才发现另一部分自己正紧紧环着徐微与
而且,在被发现以后,这些步足不仅没有挪开,反而更紧地拥了上去,以一个充满恶意的威胁姿态,将徐微与揽在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