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嘶杨长明揉着太阳穴坐起身, 往外看了一眼。
这屋子是他们来之前,郭大河托他老婆的妹妹联系村子里的人留的,虽然简陋, 但胜在干净,住得还算舒心。他走出房间, 就见杨朵和郭大河蹲在外面的木台子上刷牙。他也拿起杯子和牙刷蹲了过去。
起来啦。杨朵含糊哼道。
杨长明嗯了一声,四下看看,没见到徐微与, 下意识问了句, 徐老板还没起来?
杨朵满脸狐疑, 她漱干净泡沫, 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放,不知道啊, 他在李忌那儿。
杨长明手上的动作一顿,拧眉默了几秒。他也说不清哪儿不对,但听见杨朵刚才的话就觉得心底毛毛的发慌,浑身别扭。
你们不是跟我说那小子不是李忌吗?
杨朵已经站了起来, 在旁边卷裤脚,闻言更加莫名其妙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那小子不是李忌了。你睡傻了吧。
啥玩意。郭大河见他们姐弟俩又吵架,凑过来问了一嘴。
杨长明发愣一般盯着他,盯了几秒以后又转向杨朵。他像是在做什么试探一般缓缓说道,在庙里的时候, 我问你们两个,陈南是不是李忌, 你俩亲口告诉我,陈南不是李忌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他问得很轻, 仿佛怕声音会打破某种脆弱的界线一般。
他看着郭大河和杨朵,而这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你小子疯了吧。郭大河点了他一指头,昨天,在庙里,我和你姐都一眼认出了李忌,就你,非说那小佛跟李忌长得不一样。结果怎么着,徐老板也说他是李忌吧。
我早就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眼睛得灵,得动脑子,得用心。人的长相它肯定会随着时间变化变化,你不能光记一个照片啊,哪有人一成不变的。更何况李忌还失忆了。
你别是给瘴气熏坏了脑子哦。杨朵轻轻踹了他一脚,歪头打量他。
郭大河不在意地一挥手,朝饭桌走去。
村里人给他们准备了一锅面鱼,热气腾腾的,还放了点不知道名字的绿叶菜。郭大河拿起粗瓷碗盛了一大碗,坐下沿碗沿嗦了一口。面鱼烫,他放下碗往路上看,嘴里喃喃嘟囔。
不过你们真别说,他妈的这有钱人就是命好。那大洪水,桥都给冲断了,房子都塌了,姓李的硬是没事,哎,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要一般人,尸体都给鱼啄完了。
杨朵点头,用皮筋扎头发,是啊,他真是本事通天。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外乡人,怎么能被这儿的村巫收为弟子的?
说着她走到桌边拿筷子敲了敲锅盖问郭大河,我当时花钱想拜我们那儿的一个先生,人家都不愿意收我。
你八字不对呗。郭大河说道。
李忌八字就对?杨朵不服。
郭大河扬眉,手在半空点了好几下。
搞不好。你看,大富之家,大难不死,长得好脑子行,还有徐老板这样的啊,枕边人,八字不可能差。你这两天跟他搞搞关系,他会的说不定比你想拜没拜成的那位先生多。
我跟他搞关系杨朵翻了个白眼,我看到他就烦,一股子精明劲,恶心死人了。
哎,你觉得恶心,徐老板喜欢啊。郭大河不正经地调侃了一句。
杨朵生生气笑了,拿筷子狠狠在桌上捣了一下。
找到李忌,他们这趟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徐微与不仅会付路费的尾款,按规矩还会给每人包一个大红包。李忌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记忆全无,但看他那架势就不是个抠的,给的说不定比徐微与还多。
因此,郭大河和杨朵很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喝早饭,时不时谈两句回去以后的打算。
杨长明蹲在原地,手上仍维持着拿牙刷水杯的动作,双腿麻木,耳侧嗡鸣。他低下头刷牙,漱口时,从水杯中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样子。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道。
见他刷完牙,杨朵将手边另一碗盛出来冷凉的面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给,你的。
杨长明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起来。
杨朵拍拍椅子,坐下来吃。
不用,我吃完去找徐老板。
找他干嘛?郭大河想也不想随口问道。
?
杨长明狐疑抬起头。
什么叫找他干嘛?主顾病得人事不省,他们几个拿人钱办事的,当然应该好好照顾。不然村子里的人为了求财偷徐微与的东西,或者更干脆点,把徐微与绑走,索要赎金怎么办?郭大河什么时候这么马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杨长明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绝对不和常理的事情。
他们几个居然放任李忌带走徐微与,心安理得地睡了一整个晚上!?
李忌再是徐微与的旧相识,现在也失忆了。谁知道五年过去,曾经的李少爷变成了什么人。难道郭大河和杨朵看不出这村子的猫腻?他们没发现这村子干的是黑产?
沉默间,杨朵和郭大河的表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杨朵揉了揉眉心,对啊,我们得去看看徐老板吧我们
头一抽一抽的疼,杨朵闭着眼睛揉按太阳穴,问郭大河,李忌住哪?
郭大河也有点懵懵的,他放下碗看了看周围,不太确定地指了一个方向,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
杨长明看着这两人,像是在看一场恐怖片的开头。他张嘴,想将自己发现的异样问出来,但另一股力量阻止了他。
再观察观察,他想道,现在这样的情形肯定不是什么常规原因造成的。
·
屋子里放着背包和补给,得有人看着,所以郭大河留在了房间里,杨长明和杨朵一前一后朝李忌的房子走去。
此时才七点多,绝大多数村民还在睡梦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小路两边安安静静,连鸡鸣狗叫都没有。走在这样的小路上,杨朵不知怎么的突然打了个冷颤。
杨二。她喊杨长明。
杨长明脚下微微加快速度走到姐姐身边,无声地看向他。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啊。杨朵喃喃说道。
杨长明闭紧了嘴。
杨朵大他十多岁,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说是姐姐,其实和半个妈差不多。他们的父亲都是人渣,母亲在国外当保姆,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杨长明有记忆开始,家里里里外外就都是杨朵打理着了。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个麻烦,所以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能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一律自己解决,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才会找杨朵。
这也就导致了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
杨朵外向,藏不住事,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而他隐忍,平时沉默内敛,非必要不出头。
杨朵无意识地抠着手,几根手指上的倒刺被她抠得都见了血。
为什么没有鸟叫声呢?她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但实际上极为尖锐的问题。
杨长明脚下一顿,缓缓将目光挪到了杨朵脸上。对方仍在自顾自地困惑着,没发现她弟弟跟鬼一样的表情。
对呀,一路上,从小木楼开始到村子,他们都没有听到虫鸣鸟叫不是吗?没有蚊子,没有蚂蟥,一切在其他雨林中习以为常的生物,他们这趟都没有遇上。
可雨林怎么可能没有动物?
怎么回事?
杨朵甩了甩头,抬手搓脸,她的动作很奇怪,看上去,她好像觉得自己脸上蒙着什么东西,挠得她极为难受。
你干什么?杨长明问道。
杨朵唔了一声,不知道,我就觉得脸上好痒,喘不上来气。
她指甲长,挠了两下以后脸上就多了几道血痕。杨长明还以为她是过敏,皱眉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别抓了,都出血了。
就在这一刻,他眼里的杨朵身上多了些东西。
那是无数只米粒大小的蜘蛛,密密麻麻地堆在杨朵的眼珠上,于她眼睑边缘进进出出,仿佛已经在她的脑子里做了窝。
!
!
你发什么愣?
杨朵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杨长明只觉眼前一暗又一亮,一切重归正常。
他的额头上泌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了庞大恐怖的边缘,因为认知的局限,止步于外围,无法再深入一步。
杨朵满脸都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抽手继续往前走。杨长明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就走到了这条小道的尽头。
就是这座房子吧。杨朵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二层小木屋说道。
不等杨长明拦她,杨朵径直上了台阶,敲了敲门。
没人应门,但门也没上锁,一推就开了。杨长明快步走到杨朵身边,怕她惹事,警惕地看向屋内。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么。
而屋内
杨长明脸上的肌肉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报纸、硬纸壳、画符用的黄纸,各种各样能在这个村子里找到的纸铺满了这间不大客厅的地面。有人用铅笔在这些纸上随意地画满了一个人的速写。
有些像,有些不像,有些甚至不是人。但因为心里有了猜测,所以杨长明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速写描绘的都是徐微与。
嚯。杨朵诧异地蹲下来捡起一张纸,这是徐老板吧。谁画的?李忌画的啊。他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谁知道。杨长明喃喃。
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以后,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愈加强烈。杨长明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又按了按眼睛。相比之下,杨朵显得非常自在。
她拿了好几张速写在手中对比,发现上面的徐微与似乎只有十一二岁,又惊又奇,转头,想叫杨长明过来一起看。
但就在这时,李忌的声音自两人头顶上响起。
放下。
杨朵和杨长明皆是一惊,两人同时抬头,朝楼梯看去。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粘稠。杨长明看着李忌颧骨上转动的那两只眼睛,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停在原地,无法再做任何动作。
什么玩意?他艰难地思考道,纹身?装饰?
粘稠的黑色生物像是没干的胶一样蠕动下楼梯,杨长明垂落目光,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无眼无鳞的东西是他们在小木楼遇到过的盲蛇。但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听李忌的话。
盲蛇张开触肢,扒回被杨朵弄乱的速写,趴在上面,仰起头张开嘴,恐吓般朝杨长明露出它遍布细小尖齿的幽深口腔。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回去。李忌懒懒说道。
那态度,像是上级吩咐完全受他掌控的下属。
巨大的荒谬感和完全无法解释的场景像是硫酸一样腐蚀着杨长明思考的能力,他紧紧盯着李忌,不知道该问什么,下意识看向杨朵。
同一时间,他的姐姐也扭过了头,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杨朵平静地说道。
?
提线木偶。
杨长明想到了这个词。
杨朵听话得就像地上那条护着速写的盲蛇。
杨长明心跳如擂鼓,脊背阴冷一片。他看着杨朵木讷死板的眼睛,脑中闪过无数猜测。在李忌看过来之前,他沉默地跟在了杨朵身后。
一个怪物、一片没有活物的林子,三个被控制的活人。这样的环境是用来干什么的?【李忌】想要干什么?
杨长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谎言是制造出来欺骗人的。他、杨朵、郭大河都只是谎言的一部分,徐微与才是这个谎言的对象。
所以,徐微与肯定是清醒的。
【别相信李忌,私下说】
他在交给徐微与的纸条上写下了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