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黎佳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顾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嗯。”她踢掉高跟鞋,拉开衣柜把风衣和皮包挂进去,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点。
“你回来的挺早,没陪你的gucci小姐?”她想说罪爱小姐,可一想到谐音,还是叫了gucci小姐。
她从殡仪馆出来是下午三点,三点到晚上十点,她去喂了鸽子,去人民公园晒了会儿太阳,意料之外地被阿姨爷叔围了个水泄不通,“兰州人,离异,有孩子。”
然后她去美罗城抱了一直想抱但是一直没敢抱的宠物猪,不臭,粉粉嫩嫩的,也没有像顾俊说的那样会啃她的手,不过她出来后还是认真洗了手,到四楼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两份猪里脊,最后去买了一个包,ysl的,她看中很久了。
想到这里她走进厨房,倚着门看顾俊的背影,白衬衣和灰色西装裤,衬衣领子里隐约看得见蓝色的员工牌带子,头发整整齐齐的,锅里沸水翻腾,海鲜泡面的味道弄得厨房里都是,闻不出有没有香水味,他也没有回答她关于gucci小姐的问题,她懒得再纠缠,只笑着说:“参加完葬礼买了个包,两万,你不会介意吧顾先生?”
“随便。”他头都不回。
“钱我买完包就全转给你了,短信收到了吗?完整实现净身出户,我也算言而有信了一次。”
“收到了。”他熄火,用筷子把面挑起来放在碗里,筷子当当敲两下锅边,换勺子舀了两勺汤浇在面上,转身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我要是你就想想礼拜一怎么跟纪委的人说。”
他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这一筷子差不多是四分之一碗面,他吃饭很快,三两下嚼完咽下去。
“你去帮我求求情不行吗?”黎佳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笑道:“就说是朋友,我那几个同事看见我上了陈世航的车,又没看见我上他的床,本来就没证据,再说了,都小半年了,这会儿拿出来说,不就是那帮别有用心的人看你要往上走了,趁机弄点丑闻出来?毕竟咱俩现在可还是夫妻。”
“那事实呢?你只是上了他的车吗?”
说话间他已经吃完了,把筷子架在碗上,抽一张纸擦擦嘴,擦好了扔在一边,端起碗筷拿到水槽里,背对她洗碗,
“不好意思黎佳,我帮不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想到后果的,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前程,礼拜一说话的时候就稍微灵活点,多拐几个弯,回答问题前多想几层,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那还真是谢谢了,”黎佳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前程?”
“最起码保住饭碗吧。”顾俊也声音含笑,“你什么消费水平你自己也知道,净身出户又丢了饭碗,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钱不够了问你借呗,”黎佳笑着看他,“你会借给我吗?”
“不会。”
“为什么?”她兴致勃勃地问,“怕gucci小姐生气啊?”
“离婚了你跟我就没有关系了,我没有借钱给别人的习惯。”
“哈!”黎佳大笑一声,翻个白眼转身走出厨房,边脱衣服边往卧室走,一进门就被绊了一跤,膝盖疼得发麻,好半天才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跳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这一跤好像摔掉了她最后一格血,她就这么穿着吊带瘫坐在那儿,感受膝盖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羊毛衫扔地上也没力气捡,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呆呆地看着挡在卧室一进门拐角处的大箱子,那是绊倒她的罪魁祸首,里面是她的东西,理了一半。
“你怎么了?”顾俊走到门口,一手推开半掩的门,背着光都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
“摔了一跤,没事。”
“哦。”
“这箱子放这儿你不摔跤吗?”
他看着她说:“我睡妍妍房间。”
“哦……对。”黎佳用手揉一把脸,她都忘了,他们已经分房睡很久了,妍妍也很久没跟他们在一起了,就在她和顾俊摊牌以后,而她竟然是在和陈世航分手后才和他摊的牌,那之前顾俊一直和她同床共枕,只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碰过她。
那明明只是一次就诊,她看见了陈世航留给她的手机号,那之后一夜未眠。
“你怎么了?”顾俊贴着她的身体问她,“还不睡?”
他已经睡了一觉了,声音沙哑,闭着眼又问她:“胃疼?”她没回答,他凑过来枕在她肩膀上,发尾沾着洗发水的香气,迷迷糊糊探进睡裙慢慢地摸她的胃,掌心一点点变烫,一点点往上,力道变大,喘息也变得粗重,压在她身上时他像在跟她解释一样说“我们再要一个吧。”……她就这样像太空中被撞碎的星体残骸般在混沌中被抛起又跌落,耳边是他咬着她脖子压抑住的呻吟,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那时候他还很小,有婴儿肥,礼貌地跟围着他的阿姨叔叔聊天,笑得眼尾弯弯,睫毛像女孩子一样长,跟女孩子一样白,又好看学习又好的男孩子,没有瑕疵,一定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以后的人生也是一片光明的坦途,所有人都喜欢他,她也喜欢,但他只跟她说了一句话,第二句话就走神了,眼睛看着别处,脸上却还是笑着的。
画面一转就到了诊室里,他阴柔的凤眼透过眼镜专注地看着她,还有他诊室门口的三个字,
“陈世航”。
耳边的呻吟猛地变响,动作也粗暴得像控制不住力道,“你今天怎么回事?”顾俊喘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在已经开始的悔恨中迎合他,亲吻他汗湿的鼻尖和喉结……
那之后顾俊食髓知味地缠着她好几天,“又不是排卵期。”她玩笑着推拒也甩不开他的手,事后他搂住她的肩膀,等呼吸一点点平复,望着天花板笑她“三十如狼”,可她再也没有怀孕。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甚至觉得那一串电话号码是她胃太疼了发的癔症,她像往常一样上下班,中午点一份外卖,晚上喝一罐酸奶,顾俊回来得早会简单做一些煮菠菜煎蛋之类的吃食,一般是晚上七点多,她也一般在电脑前写作,一开门还没听见顾俊的声音,就先听见女儿响亮得把整栋楼的感应灯都惊醒的笑声或哭声。
“妈妈!”她不允许妈妈没有一开始就迎接她,一边大声质问着“我回来了你人呢?”一边冲进书房一把拍上电脑,又拖又拽地把她赶出来,黏着她到客厅看《熊出没》或者《喜羊羊》。
“好无聊。”她在女儿身边说,女儿毫无反应,还是笑得又尖又响。
看好了时间也很晚了,她端着盛满菠菜和鸡蛋的碗发呆,电视机屏幕黑着,顾俊终于从书房冒出来,把已经留着口水睡得脸蛋通红的女儿抱去她的小房间,一三五要洗澡的日子还要催着她去给女儿洗澡,“你在干什么?动作快一点,妍妍要睡觉了。”
浴室里女儿还是又拍水又尖叫,她已经中班了,但还是没办法集中精力,只在偶尔心血来潮时画出被幼儿园老师和小朋友们集体夸赞的画,挂在幼儿园的走廊里。
顾俊给那张画拍了一大堆照片,每一张都一样,只是角度有一点不一样,全存在他手机里,他的手机里除了和客户还有领导的合照,就只有女儿,黎佳出镜也是陪着女儿出镜,大多都是蓬头垢面地穿着睡衣。
但这样令人骄傲的成果很少,大部分时候妍妍画到一半就不画了,在黎佳看来有些画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就是不想画了。
“不像顾俊,像你。”这是黎佳母亲对黎佳说的,语气无奈,“小顾很优秀,能有所成就的人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人长得也挺帅,叫你捡了个便宜,他要是没跟他前妻离婚,你也嫁不给他。”
“他帅吗?”黎佳说这话的时候正夹着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她和母亲偶尔还会像她没结婚的时候那样在上海各大商场逛一逛,吃一顿六七百块钱的日式料理,“我不漂亮吗?”
母亲把烤肉片塞进嘴里抬起头瞟她一眼,“都当妈了,还要漂亮干啥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妍妍少花钱!你说你,上回看见你还是香奈儿的包,这回这又是啥牌子?不当吃不当喝的,你们同事有几个看得懂的?客户又都是老头老太,谁看你啊?我跟你讲,小顾毕竟是男的,男的都喜欢贤惠持家过日子的,你这样时间长了他心里总归有想法的。”
就这样黎佳和母亲逛完,回家,顾俊回来后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洗澡,在她像往常一样尖叫着把浴缸里的水拍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和她一样尖叫着骂她。
“侬有毛病啊?”顾俊冲进来,浴室的门撞在防撞条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怒吼声伴随着女儿防空警报一样尖锐的哭声,连空气都叫嚣着从她耳边刮过,吹乱她霑满水和汗的发丝。
“她几岁你几岁?你跟她计较什么?”顾俊一把扯下浴巾把女儿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把她裹进怀里,白色恤和灰色家居裤湿了个透,不停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她已经哭得咳嗽了。
“过两年要上小学了还拍水!弱智啊?不该骂吗?”黎佳撕心裂肺地吼。
“三十岁了还控制不住情绪,你不是弱智吗?不该骂吗?”顾俊抬起头就冲着她骂,“外头受了气别发在孩子身上!这是无能的表现!”骂完顿一下,眉头紧锁着一边给女儿擦头发和身体,一边低声呵斥:“到外边儿待着去,洗个澡都能搞出这么多事来。”
黎佳摔了门就冲出浴室,女儿的哭声又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黎佳在卧室脱掉湿透的衣服裤子在脸上抹一把,随手扔在地上,她听到浴室门打开,顾俊和女儿窸窸窣窣地在说话,说话声从浴室到女儿的小房间才消失,她坐在床上累得连内衣都懒得脱,袜子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扔在地上,被进来的顾俊捡起来。
“去洗澡,你洗好我洗。”他说着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都捡起来团在手里,“听到了没有?”
“不想洗,洗不动了。”
“你喝酒了今天?”
“嗯。”
“没事喝什么酒?”
“去日料店,我妈看见他们有什么,就尝一下。”
顾俊拿着衣服边往外走边慢条斯理地说:“少跟父母在一起,那个年代的人想法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远,应该是走到阳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边脱衣裤边说:“缺钱了就给钱,他们帮我们照顾妍妍,给钱是应该的,其他时间保持距离吧。”
黎佳没说话,点点头,伸展四肢倒在床上,头发有几缕是湿的,不温不凉的水洇透了床单。
“妍妍刚才说,要跟妈妈道歉。”顾俊坐在床边,黎佳感觉身边凹下去一块。
“不用道歉,”黎佳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哪里来的都,”他拨开她的肩带和头发,粗粝的手掌抚摸她的前胸,“你不要动不动就把事情扩大化。”
“你手上怎么有茧?”黎佳望着天花板发呆,客厅透进来的光很微弱,酒精让她脑袋懵腾腾的,只感觉下身一凉,接着一阵坚硬滚烫的胀痛感。
“小时候生活也很苦啊,棚户区出身,”他喟叹一声,转而又想起来什么,喘着气问她:“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那一天晚上她洗了两次澡,后来的一段时间夜里他会很别扭但不容拒绝地压上来,理由都是想再要一个孩子,她也尽量不去想另外一张脸,还好他不喜欢开灯。
“还没有?”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她一句。
“嗯,咱俩都不年轻了。”她背对他看着黑暗,身上的汗黏得她难受,腿间的黏腻也难受,她起身去洗澡,在浴室里抠出来,再用沐浴露一遍遍洗下体,回到卧室躺在他身边,听到他就着刚才的话题说:“没事,随缘吧。”
他做完后会有一些话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也只说还好,确实还好,就那样,领导的pua和客户的吵闹听得多了真的也就那样。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滑稽,这些人说话套路不变,台词也不变,从一开始的就事论事到最后的大肆发泄,与其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还不如说大家生命中可支配的东西太少,所以一旦有了支配的权利就绝不放过。
但黎佳不再发泄了,至少不会跟顾俊发泄,因为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被羡慕的那一群人:
偶然的机会,偶然的场合,被“有俩钱的老登儿”(她的大学同学是东北人,她这样形容顾俊的)相中,说不上原因,或许是他年纪不小了又离过一次婚,或许是她当时很年轻,也有几分姿色,他精虫上脑睡了她又可怜她一个人在上海无依无靠,他总的来说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总之她被偶然的不可控的命运带到了这里,穿上了小时候心向往之的名牌衣服,偶尔撒撒娇也能逼得丈夫烦不胜烦地给她买一两个一两万的包。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安慰她的。
“别理他们,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心态,把自己的情绪和他们隔离开,你太容易被影响了。”
“到支行营业部需要通关系,我可以帮你,但你拿不住的,上面的人际关系你搞不定,也会影响到我,我们需要一加一大于二,而不是做减法,所以还是太太平平在网点待着吧,”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和“肚子疼多喝热水一样”无法反驳,她知道他就是这么做的,也做得很好,不被外界影响是一种天赋,她没有,这是她自己的原因。
小时候听老师说优秀是一种习惯,反过来不优秀也是一种习惯,普通的中学普通的大学,再到普通的工作,她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小的路上却不能回头,三十岁后是三十一岁而不是二十九岁,她这样想,感到挫败。
但她很快就不挫败了,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被她撕下来放在更衣箱里,贴在门边的镜子下,她后来想,那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她还有魅力的象征。
事情如果到这一步为止就结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我又碰着我的白月光了,他留了电话给我。”她甚至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向同事炫耀这件事,然后哈哈一笑,等忙过下午这阵就可以回家了,什么都不会变。
可她还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四下无人的时候拨通了他的电话,一个普普通通的礼拜二,他一定还是大夜班,所以只响三下,她想,响三下就挂,可第三下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你好。”
“你好……”她手心都是汗,湿滑得手机都捏不牢,听筒对面的呼吸她都听得见,过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他说话了:“黎佳,是吧?”声音轻快,很开朗地笑了一下,“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