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

67 / 73 章 · 7,102

妍妍捧着一份奶油蘑菇意面,一手举着叉子把面绕在叉子上,绕了好几圈,另一只手还捏着一片薯格,恨不得两只眼睛可以兵分两路,各看各的,哪边儿都不耽误。

“妍妍,在家怎么教你的。”顾俊两肘支在桌边,捏了一团给妍妍擦嘴的纸,表情和万国表银色的表带一样冷冰冰的。

“她爱吃你就让她吃呗!”黎佳坐在妍妍旁边,白了顾俊一眼,“又没外人,多少小孩儿都是家长追在屁股后面喂饭吃的,妍妍多好?一点儿都不挑食!”

粒粒堡周六是最热闹的,黎佳有些焦虑,时不时四下张望,用胳膊护着妍妍的小身体,皱着眉看那些小孩儿像导弹一样四处乱窜,而家长在一旁玩手机。

“等她以后出门在外吃没吃相,坐没坐相,被人家笑话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顾俊掀起眼皮子深深地看黎佳一眼,“什么都不管,两手一摊,倒会做好人。”

黎佳正支着脖子看旋转马车呢,一听这话立马把脸转过来,瞪着他,脸皱成一团,顾俊眼看她看过来了,很快把眼睛垂下来,“我现在教她路子,总比以后别人教她路子好。”

妍妍才懒得理会老父亲一心一意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的良苦用心,满手都是油,嘴角挂着奶油芝士,以最快的速度把小肚子装满,囫囵着擦了嘴就往换装间跑了。

换装间仿的是话剧演员的化妆间,只不过是mini版的,挂满了华丽的裙子和琳琅满目的头饰,装着灯泡的化妆镜也很有女明星的氛围,女孩子,爱美这种东西像天生的,一会儿功夫妍妍就已经坐在镜前,用小胖手举着刷子往脸上“扫散粉”了。

“你说这东西谁教她的?”黎佳捏一片女儿吃剩下的薯格放在嘴里嚼,歪着脖子看女儿的背影,“你看这动作,这自恋的小表情,跟谁学的啊这是?太奇妙了,女孩在这方面真是……无师自通。”

可过一会儿她又觉出不对,唰的一下把脸转过来,瞪着顾俊,“你往家带女人了?”

“哼,”顾俊本来也在看女儿,此刻视线下移到黎佳脸上,“心中有佛见佛,心中有屎见屎,渣女看谁都渣。”

“得了吧老顾,”黎佳鄙夷地笑,虎牙太尖,呲出来像猫,更显得嘲讽,“不要虚张声势,顾左右而言他,说没带?那她跟谁学的?”

顾俊不看她,怅然地望着女儿,“你这妈当的,黎佳,你化妆不理她的时候,她每次都靠在浴室门口等你,看你,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化妆那么投入为什么?那些陌生人多看你两眼就那么重要,就为了这两眼,你一眼都不看女儿。”

黎佳的笑肉眼可见地消失,看着顾俊,像透过他的脸看过去的自己,过一会儿她低下头,笑着挠挠耳朵,“她怪不怪我?”

“这你要自己问她,”顾俊低头揉开纸团,擦擦自己的手掌,“她现在有事也不大跟我讲了,说男人不懂女人的心,现在这社会真是乱了套了,这么小的孩子,张口闭口就是男人女人,严防死守都没办法,我要上班,她爷爷耳朵也不大好,有时候听不见还要装作听见,就为了不让人嫌弃他耳朵不好,话也不怎么讲。”

他抬头继续看紧女儿,心不在焉道:“有时候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为了这个家我尽力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黎佳头都快掉到地上了,过一会儿从椅子上挪起来,挪到顾俊身边坐下,挨着他,挽住他的胳膊,头靠着他肩膀,“对不起,”她小声嘟囔,“你背负太多了。”

“哈!”顾俊本来歪头看她的发顶,一听这话仰头大笑一声,像听了个大笑话,“你在这儿跟我演你的小说呢?还背负太多了,这话亏你能写进小说里,文学功底还不如地摊文学。”

“别不识抬举嗷!”黎佳靠在他怀里,咬牙切齿,耳尖通红。

顾俊笑完了又觉得落寞,低头看她挺翘的鼻尖,再抬头望着女儿的方向,她打扮好自己就去小厨房磨练厨艺了,面前堆了一大堆模具。

“金蒂回来了。”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一会儿像会发声音的毛绒玩具一样发出闷闷的“嗯”的一声,“所以呢?你更契合,更值得爱的人回来了,到你选了。”

“选什么呀,”顾俊低头笑,“几岁了还搞这套,我就问你妍妍怎么办?金蒂爸妈怎么想?那么优秀的女儿,吃回头草也就算了,还给人当后妈,这是中国,有几个父母肯的?

我看你真是言情小说写魔障了,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就行了?组建家庭是普通人这一辈子能碰到的最麻烦的事,有这时间我一年指标都完成了,而且人家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没说几句就挂了,她可跟你不一样,事业就是她的全部。”

“你啥意思?”黎佳抬起头斜睨他,近得顾俊能看见她下眼睑睫毛间的泪痣,“看不起谁?这个礼拜我给三家公司开了基本户,开了两个一般户,还考过了信贷资格证书,虽说只是c级吧,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你要么去写成功学鸡汤吧,”顾俊深思熟虑地点点头,“几个芝麻点大的屁事加到一起说就能营造很了不起的人设,ile一堆,没一个有用。”

“……”

顾俊本以为她又要跳起来骂他,可她一点动静都没有,跟鹌鹑似的。

“生气了?”他用胳膊肘轻怼她一下,低头就看见她睫毛扑棱棱地飞,像小时候玩的会闭眼的洋娃娃,放下就闭眼,抱起来就睁眼。

“我可能真要辞职了。”黎佳说,忽闪的睫毛静止。

顾俊一愣,转而不屑一顾地笑着摇摇头,“行了,说说吧,谁又欺负你了?是给你水杯上盖抹布了,还是把你没吃完的外卖扔了,还是两个人值班的时候又把你一个人锁在铁门里自己走了?姓秦的退休了吧我记得?没她搅浑水,你日子应当好过些吧?”

黎佳咬着嘴不愿意开口,顾俊低下头看她放在他腿上的左手,手掌摊开,指甲盖剪得圆圆的,粉粉嫩嫩的,他想了想,收起不屑的笑容,

“我知道,都是小事,但就像鞋里有沙子,一天两天就算了,时间长了你肯定受不了,这很正常,我人不在徐汇,但话还是说得上的,我只是调走,又没退休,兄弟支行间以后总归要相互照应,没谁那么不识相,有问题你可以给我说。”

“哎呀你在说啥呀……”黎佳嘴上抱怨,实际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手钻进他手掌里,一个劲儿抠他手指上的老茧,把他茧子都快抠下来了才鼓足勇气说话,“是我那小说,就一直没写完那个,快完结了数据起来了,比我那本《替身》数据都好,编辑跟我说有一家出版社联系了他们,让我尽快完结。”

“一旦出版,尤其是假如后面影视化,银行肯定是待不成了,还不如早点辞职,这么多年了,何必到最后和老东家撕破脸?还是留个体面吧。”

“而且……”黎佳嘴巴紧闭,想了很久还是说:“我还要完成画稿,人家催得很紧,给的多的甲方要求也很多,我要应付,我还要回去教书……”说到这儿她倏的一下抬起脑袋,“不跟周行知见面!这你放心!”

“我就是觉得吧……”她看着女儿,小家伙正端着玩具锅颠勺呢,她喜欢很多事,干这些事的时候心无旁骛,一脸庄严肃穆,谁跟她说话都听不见了。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说难听点,人到六十岁的时候基本啥也干不了了,这么说来半辈子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浪费了,浑浑噩噩混到退休,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对我而言跟现在就死没区别。”

她抬头看顾俊,他望着妍妍,眉眼松弛,说不上来,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嘴角紧绷,转过头去沉默地回避这个话题。

“哪家出版社。”

“啊?”黎佳再次观摩他的神色,她千想万想,真情实感说了这么一大堆,末了他就问这么个问题?

“哦……就这个。”黎佳被他这么一问,发现还真背不出个全名,拿出手机点开和编辑的私聊记录给他看。

“没听过,但总归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这种皇亲贵胄,c类出版社吧应该,走小众路线的。”

“能被你识别出的皇亲贵胄算哪门子皇亲贵胄。”顾俊说着嘲讽的话,但丝毫没有嘲讽的语气,低头瞥一眼,表示知道了,点点头让黎佳把手机收起来。

说话间妍妍端着她做的饭菜回来了,还挺齐全,有肉有菜,有面有汤,还用托盘托着,顾俊和黎佳假装吃,黎佳觉得很尴尬,很想笑,但顾俊表情虔诚,并在用餐结束后感谢厨师长妍妍。

“她以后要真想当厨子你肯不?”黎佳趁妍妍回去“洗碗”的时候问顾俊。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顾俊望着妍妍的背影,“这就是我赚钱的意义,让她不用像我一样,为了糊口随便寻一份工作。”

“看样子你也讨厌这份工作。”

“讨厌,但我不会逃避,”顾俊转过头来看黎佳,“希望你可以分清逃避和热爱,真的热爱你就去做,但如果只是为了逃避现在的工作,到最后你还是会后悔,想清楚。”

黎佳沉吟不语,他一直看她,她也没反应,但眉心的波纹慢慢漾开。

“我也不会帮你。”见她的眼睛恢复了风平浪静,顾俊又补一刀。

“哼!放心吧!”黎佳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狂翻白眼,“早知道你无情无义,不会找你帮忙的!”

顾俊抿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但如果你服侍我服侍得好,能哄我开心,我也不会白吃白拿。”

“我去,老东西你!”黎佳一把推开他,刚要发作,妍妍回来了,一下扑到她怀里,小脸揉进她裙子里蹭啊蹭,“妈妈!我要去你的安全屋玩!”

“妈妈的安全屋太远啦,”黎佳帮她把散下来的辫子编好,“爸爸开车太累了。”

“咦?”妍妍把脸抬起来,“爸爸说要送妈妈回安全屋的呀,回安全屋,路上也要安全,爸爸说男生要有绅士风度!”

黎佳一听,抬头看旁边的顾俊,他也知道自己嘴贱,所以最乖巧的时候就是笑着不说话,你骂他啥他都不说话,就微笑,等你满足他的要求了,他满意了,就会在某一天的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你个回马枪,报复回来。

现在就是这样,黎佳一边给妍妍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看着他冷哼一声,“信你爸的话我是狗,还替我考虑上了……绅士,土匪还差不多!”

“爸爸像土匪吗?”妍妍扬起短短的小胖脖,她最近又胖了,哆啦a梦一样的圆手支着小下巴,再次认真地审视爸爸,“不像呀……”

“嗯!”黎佳轻咳两声,嫌弃地上下扫视一遍顾俊,“没什么,我们走吧!”

车上的时候妍妍一个人坐后排,东倒西歪躺着玩她的小相机,翘着二郎腿,“妈妈,妈妈?”

黎佳望着窗外,神思恍惚,风吹进窗,她发丝在空中飞舞。

“别叫了,”顾俊边开车边瞟一眼身边的人,“你妈现在在月亮上呢。”

“哦!”妍妍哦一声,爸爸说过了,妈妈是嫦娥,有时候你看她还在,但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回月亮上去了,妈妈在那里有另一种生活,见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故事,妈妈回到地球就会把这些故事写下来,等她识字了,就可以看妈妈写的故事了,但爸爸让她放心,就算在月亮上妈妈也只有她一个宝宝。

“那妈妈在月亮上有几个老公?”妍妍不止一次地问,一开始爸爸还骂她,“什么老公老婆的?”后来也不骂了,回答她:“爸爸是妈妈地球上的老公,月亮上的事不归爸爸管。”

这次妈妈在月亮上待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又和爸爸说说笑笑了,妈妈不生爸爸的气了,爸爸看样子也不像在生妈妈的气呀!问妈妈:“我哪里像土匪了?”妈妈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爸爸一下子就笑了,笑出了声,她搞不懂为什么爸爸还是不让妈妈回家。

妍妍的困惑没有持续多久,她吃了太多面和薯条,在楼道里就睡着了,顾俊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知道为什么你的小说数据起来了吗?”

顾俊抱着黎佳,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掉了的漆像生了癞疮疤的狗,但阳光正好,空气里一阵黏腻的甜香,倒也不觉着丑。

“不知道。”黎佳搂着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脖颈间游弋,蹭他的喉结。

他揉捻她的脚踝,手指勾住还挂在她脚踝的布料,心不在焉地摩挲潮湿的部分,“因为鲜活,文字像鱼一样在水里游,尾巴一甩,碧波荡漾,真是不虚此行。”

“呵,我发现你也挺文艺的嘛。”黎佳没在意他说的不虚此行,只觉得他可爱,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嫌弃地大叫:“咦!咸的!”

他却不理会她的打情骂俏,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发丝,指腹按压她红肿的嘴,圆润的下巴,纤细的脖颈……掐出一片片红斑,声音浸染情欲:“黎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也有尊严,没得让你一次次践踏,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们就玩完,不开玩笑。”

黎佳有些恍惚,茫茫然搂着他的脖子,他看她出神,抬腰猛地一顶,迫得她大叫,“啊!你干嘛!”

他枕着沙发,眼睛半睁不睁,一寸寸滑过她的脸,“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

黎佳怒睁的杏眼平和下来,又成了软软糯糯的小羊,垂眸看他的嘴,鼻子,眼睛……笑得牙齿尖尖,眉眼弯弯,“我在想,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呵,”顾俊笑一声,脸上不动,“原谅你?为了你,我凌晨把女儿丢给我刚出院的爸,跑去鸟不拉屎的山上找你还找不到人,又跑去那破养殖场,一进门就听人家聊他们周场长在劳动节埋头苦干心心念念十几年的梦中情人,别墅里炮火连天,还有脸让我原谅你。”

“那是你自己要听信谣言,”黎佳一双杏眼要化成水,“怪谁?”说完一把搂住他脖子开始胡搅蛮缠,“哎呀都说了我跟他没那个,以后也不再见了,之前的事儿我也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看别的男人一眼了!”她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是吗?”顾俊低头瞥一眼,喘息急促,扬手就给她腿根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疼,“一听炮火连天就咬得这么紧,人会说谎,身体可不会。”

黎佳觉得冤枉,可一看他眼角纵横的细纹和杂草一样斑驳的头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想再说。

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他眼尾一道细小的,和皱纹融为一体,是他小时候留下的,到现在都消不去,这刁钻的角度,这力度,打他的人,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毫无顾忌,因为这一对贫穷又沉默的父子,谁都欺负得起。

可关于伤痛,尤其是小时候的伤痛,他从不向她提及,云淡风轻得好像早就忘了,她真的很久没看他了。

“连我也欺负你,”她说,他恶毒的笑容一怔,僵在嘴角,看她像捋马鬃一样捋顺他凌乱的头发,指尖停留在他眼尾的疤痕,一下一下地揉,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揉平,

“你不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就一个人待在这儿,但你能经常来看我吗?

你恨我,不原谅我,那你就折磨我吧,但总比当我不存在,再也不理我好。”

他的笑容融化在嘴角,一会儿就被屋里的阳光晒干,蒸发,露出沉在下面的悲伤,像小孩一样无助地仰着脖子看她,

“爸爸会来接你。”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全部交代,交代完了转身就走,他拽着妈妈的袖子哭,可他只有六岁,怎么拽都拽不动,她一下就把他甩开了,成田机场来往的中国旅客问她:“这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

他眼尾的红色一点点洇开,像在水里滴了一滴朱砂,慢慢的整张脸都是红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干涩的眼眶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灰白的发根里……

“哭吧。”黎佳亲吻他咸涩的嘴唇,下巴,胡渣子扎得她鼻子酸痛,她哽咽着迎合他暴烈的亲吻和冲撞,任由他破开她,冲进沦陷的城池烧杀抢掠……

“你偷偷的哭,”她忍着蚀骨入髓的疼痛与快乐,颤栗着亲吻他滚烫的湿漉漉的眼睛,“在我这里哭没事的,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的肉身,血液,尸骨……都埋葬在她的身体里,她包容他,爱他,心疼他,这让他耻辱,也让他沦陷,他心甘情愿葬在这里,她填补的不是欲望的沟壑,而是灵魂的残缺,一直以来隐而不发的饥渴症,都在这一刻变得圆满……

“又被你吃干抹净了。”顾俊葛优躺在沙发上,笑得很不要脸。

“什么吃干抹净,”黎佳起身,懊恼地抽出好几张纸巾,边擦边大叫:“真讨厌啊你!”纸巾上都是血丝,她耳朵也红得要滴血,噔噔噔冲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哗哗地冲,一抬头,镜子里的脸红透,像新鲜的猪肝,过一会儿镜子里又出现一张脸,倒是面不改色,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傻笑,背着手跟在她后面转来转去,她去拿湿巾他就贴着她,“我给你擦。”“去去去走开!”被她一把搡开也不恼,就乖乖地笑,她把内裤扔进洗衣盆他就手贱兮兮地摸一下洗衣盆,把盆子扶正,一会儿见没事干了,就趴到淋浴间把卡在地漏的头发掏出来,比鸡窝大不了多少的地方,两个人就这么挤在里面转来转去。

“哎呀你跟着我干嘛?”黎佳皱着眉不耐烦,又不敢吵着女儿,只好压低声音怒斥黏在她屁股后面的人,浑身血液都往脸和耳朵涌,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

“用完我了是吧,”身后的人背着手,耷拉着眼皮看她蹲在地上洗内裤,过一会儿又笑,蹲下来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水凉,我来洗。”

“呦,看来给顾老爷伺候得挺满意的嘛,”黎佳蹲在他身边斜睨他,吹开含在嘴里的头发,“竟然给我洗内裤。”

“我给你洗内裤洗得还少了?”顾俊轻轻揉搓薄如蝉翼的黑色蕾丝布料,眉眼温柔又恬静,像个男妈妈。

“以前可是不情不愿的。”

“以前是心烦,”他把内裤放在清水里投洗,几绺发丝垂落额前,“太忙了,好多事太强求,现在不会了,该放就放,把时间留给妍妍和我爸。”

“嗯。”黎佳双手托腮,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绿得发亮的梧桐,一切都神采飞扬,除了她。

“生气了?”

“没有。”她慢慢地摇头,脑袋像有千斤重。

“妍妍说,”他拧干内裤,长时间低着头,脸也有些发红,“她喜欢妈妈的安全屋,想来安全屋住,我现在不那么忙了,以后可以带她来,就当来度假了,其实我小时候的上海就和这儿差不多,市区现在发展得我都有些搞不懂了,也想常来看看。”

“欢迎常来。”黎佳两手托腮面向窗外,眯着眼睛斜瞪他,“说来说去当我这儿是农家乐呗?也行,陪吃陪喝还陪睡,哪个农家乐有我这儿服务到位?我说过了,你只要能来,能让我看见你和妍妍就行,”

“这是在要求付费。”

“哼,看不起人到这地步,跟你没话说了,”黎佳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靠在墙上,“你怎么了?慢点,别摔到。”顾俊笑着扶一把她的臀,被她一把挥开,“出去,我要洗澡了!”

“行吧!你先洗,妍妍一会儿要醒了,等她醒了我再洗。”说完了站起来搂住她的腰,贴着她小声说:“今天我也开不动车了,就在你这儿住一晚,可以吧老板娘?”

“你睡沙发。”

“当然不,”他胜券在握地笑,“我带了小折叠床,妍妍睡小床,我要和老板娘睡大床。”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黎佳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可他似乎对此很受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道疤隐匿在眼尾的笑纹,过一会儿他睁开眼,笑容变沉,垂眸静静端详她的脸,“出版社那边你先别急着答应,听到了吗?”

黎佳困惑他为什么突然提及此事,但她习惯听他的话,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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