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73 章 · 7,728

黎佳抱着小羊,摸它柔软的毛,肉嘟嘟的耳朵,想起顾俊说的甘孜的小羊,怪不得连他这种冷漠的i人(她觉得他应该是inj)自驾都要去甘孜看小羊,这样的小可爱简直就是人类捕捉器。

“奶香奶香的,一点臭味都没有!”她抬头看周行知,可一直笑着给她科普养殖技术的周行知现在却没在笑,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让她想起他其实是一个很凶悍的人。

她回头,被黄沙吹得眯起眼,等风吹过了才看清身后的人,头发在沙尘中凌乱,土苍苍的,感觉白头发都变多了,黑夹克黑鞋子,背着光看,真像这西北随处可见的灰头土脸的男人,也看不清表情,朝她慢慢走过来,在影子快要触碰到她和周行知的影子时停下。

“顾俊?”黎佳很久才反应过来,眯着眼睛端详他平静的脸,他出现在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像穿越了时空。

“怎么,不想看到我?”他笑了,看都不看黎佳身后的人,牙齿在昏沉的暮霭下白得刺眼,“不是一直吵着要我陪你来兰州吗?真来了又不高兴。”

黎佳抱着小羊,沉默地注视他,她身后的周行知低头看她,神情柔和下来,再抬头,拿出生意场上爽朗的笑容,走到顾俊面前伸出手,“顾先生你好,我是黎佳的初中同学,我姓周,叫周行知。”

顾俊也笑着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认真地看着周行知的脸,周行知太高,连顾俊也要微微抬头,“我听佳佳说过,周老板年轻有为,还以为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现在看来,和想象中还是有些出入。”

“哈哈!”周行知仰头大笑两声,收了笑垂眸端详顾俊,以颇为包容的语气说:“看我长得怪得很是吧,我母亲是哈萨克族,西北这边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我这样的人有很多,顾先生从上海来,不懂也情有可原。”

“哦……”顾俊严肃地点点头,转而又歉意地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我的确不懂,冒犯了,周老板不要介意,主要是你看,”顾俊笑着望向黎佳,“我们佳佳也不介绍清楚,我问她么她就不耐烦,就说是同学,人热情好客,还心地善良,现在像您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企业家不多见的,我其实很想多了解了解,可佳佳好像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哈哈!热情好客,心地善良,佳佳说得也没错啊!”周行知爽快地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很快又遗憾地感叹道:“主要是也确实没撒可说的,我们两个兰州人,在铁四中一起玩大的,认识的人顾先生不认识,一起经历的事顾先生也没经历过,咋可能感同身受么,而且我和佳佳上初中是06年07年,顾先生都大学毕业了吧?还是上海人,这……差太远了,咋说呢?”

顾俊笑得更开怀了,露出牙,眼睛都眯在一起,没再说什么,看向黎佳,还抱着羊,像抱着自己的同类,阴着脸低着头,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看的,眼睛只望着一处,睫毛在夕阳下忽闪,双唇紧闭,犟得要死。

“行了,玩够了就回家吧!”顾俊笑着唤她,上下瞥她一眼,“还是想再在老同学家住几天再走?”

周行知沉默地看向黎佳,她又软又淡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抱着小羊的手越抱越紧,小羊在她怀里挣扎几下,跳下来跑了,她茫然地看着小羊跑远,转过头去看身旁佝偻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老枯,发丝在风中烈烈飞舞。

周行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还没开口就被顾俊打断了,

“快点,”他收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晚上还要赶飞机。”半晌后缓慢又疲倦地眨眨眼,“妍妍也说想妈妈,她想让妈妈这个礼拜六陪她吃粒粒堡,这里的小孩子可怜,我们的孩子就不可怜了吗?于情于理你都对她不起,就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周行知低头看着黎佳,她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那棵老树,可听到妍妍的名字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瞳仁放大,像突然回了魂。

“佳佳,回去吧。”周行知嗓音沙哑,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清清嗓,提高声音再说一次:“佳佳,回去吧。”

顾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戾气隐去,肌肉放松,眉眼舒展,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和周同学告个别吧,跟你说了几次了,别每次回来都麻烦人家,惹人家误会,五十万不够你买辆车吗?”

他说完看向周行知,笑着点头致意,“多谢周老板,再会。”视线再缓缓移到黎佳脸上,笑容不知不觉消失,“抓紧时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了,周行知还是低头看着黎佳,黎佳也还是望着那棵树。

“佳佳,没事,”周行知憨笑一下,“反正我一直在这,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就成了,没撒,你要实在觉得麻烦我,自己上山也成呢,就是注意安全,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到这里抿抿嘴,乐呵道:“就是希望你来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想看见你,没别的意思,老同学好长时间不见了也想呢,能聚一聚也好,我一个人在这,咱班同学不是北上广就是英美日,师大附中那帮哈怂就更别说了,一大半连中国人都不是了,我一个人也孤单得很,你来了我开心着呢……”他再笑不出来,浓密的睫毛眨动,“别不联系我。”

“呵。”黎佳望着树,笑一声,周行知一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看一眼老枯树,更困惑了,但她的样子让他什么都不敢问。

“周行知。”黎佳伸手抚上龟裂粗糙的树皮,仰着脖子看枯槁的树枝,夕阳洒在她脸上,虔诚得像在瞻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怎么样才能永远正确,永远清醒,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自己的心,不后悔。”

“这,”周行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勉强笑一下,“这咋可能做得到么,人就活一辈子,又不是圣人,又不是先知,咋可能不犯错?咋可能不后悔?”

“你有后悔的事吗?”

“那也有呢么,”周行知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小时候把你的橡皮切碎,在桌上画三八线,你一越线就揪你辫子,撕你本子,你一看我就骂你丑八怪……你说贱不贱?”

黎佳甜甜地笑了,仿佛这些坏事是最甜蜜的往事,

周行知也怔怔地看那棵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她还在笑,头发被风吹到嘴里了也没发觉。

“这树在这里多久了?”

周行知心里乱得很,疼得发麻,深吸一口气憋在胸口 ,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在了。”

“你就跟这树一样丑。”她看着树说。

周行知一愣,笑了,“嗯。”

黎佳后退几步,以温柔的神情仰望这棵树,

“唉你发现没,兰州到处都是这种树,往那儿一挡,就寸步不移,几十年几百年都不动,那些花开得再漂亮也和它无关,它就只管扎根在那儿,小时候看见这么丑的树,我都远远地绕开,心想这么难看的树咋还不砍掉?影响市容,还叫人划得乱七八糟的,可现在我每回梦到兰州,梦里都有这种树,人真是怪,这么丑的东西也能让人一想起就疼,是因为我长大了吗?还是老了,不知道,可你现在让我砍了它,哪里还砍得掉。”

周行知的笑没了,愣愣的,连呼吸都停了,像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我跟你说过我那个男朋友的事没?”黎佳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又笑着低下头,“去上海的火车上认识的,他长得可好看了,我爱了他十二年,当然啦,是自以为爱,可再见面我发现我错了,我厌恶他,就和厌恶我自己一样,爱了这么个玩意儿十二年,臭鱼刚好配烂虾,那段日子就像活在下水沟一样,可我竟然觉得我就该待在那儿。

现在不一样了,我从下水沟出来,一路往阳光底下走,碰见了一个老同学,我厌恶了他三年,后来每一次想起还是厌恶,呵,你说搞不搞笑,以为可爱的却厌恶,以为厌恶的却可……”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凝望他的眼眸,那金色的沙漠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可我已经有顾俊了。”

黎佳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最后看一眼夕阳下漫天的黄沙,枯树,和人。

“再见,周行知。”

说完转身就走。

“黎佳!”周行知跟在她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吼:“他对你不好你就……”

可黎佳越走越快,风在她身后呼啸而过,他最后的话她再也没听清。

……

“说声再见要那么久?”

“把话说清楚,就需要这么久。”

黎佳跟在顾俊后面,黄沙让夕阳都变得沧桑,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保持固定的距离。

“哼,”顾俊背对她笑一声,“接下来怎么走?”

“坐机场大巴吧,但要先坐……”

“打车吧。”

“……好。”

最后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送他们赶往机场,那司机开了辆二手大众,破旧肮脏得像个纸壳子,但五一返程高峰,这是他们能叫到的唯一的车。

黎佳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顾俊看她一眼,坐到后排。

司机诧异地瞥了他们几眼,一般这种情况,尤其司机是男的情况下,都是男的坐副驾,女的坐后排,他很快就有了答案,看俩人这一前一后故作不熟的样子,板上钉钉的老板和小情儿,怕老婆发现,对外号称是秘书,白天一间办公室,晚上一张床。

但黎佳没那么多想法,她是怕顾俊嫌弃,兰州出租车上的烟味儿汗臭味儿太大,尤其是司机旁边,大多还夹杂一股不知来由的“油味儿”,所以坐了前排。

“听歌不?”路太长,司机师傅开在漫漫黄沙中,眼前是不变的荒山,很容易犯困,他看看后排阴沉的顾俊,再看看身边一脸心事的黎佳,小心提议。

“算……”

“好啊,”顾俊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山路不好走,听听歌,时间还能过得快些。”

“好。”

车子盘山而行,开过一个弯,一排排挺拔的松柏映入眼帘,天边暮霭沉沉,松柏的叶子变成黑色,像威严肃穆的戍边战士,目送着离乡的游子。

车子的收音机也很陈旧,嗡嗡的声音,沉闷又粗粝,缓缓流淌出蒙尘的喇叭:

“天边的云一望无际

俯瞰那双眺望的眼睛

时间还在远行

留下谁的脚印

不只是贪恋的勇气

命中注定不能靠近

爱你的事当做秘密

怕惊扰你从此远离

……”

顾俊坐在后排听,听着听着笑了,看向前排女人的侧脸,“还蛮应景的,这首歌。”她长长的睫毛眨一下,没说话。

车子到了机场,候机厅里和火车站也差不多,小孩的哭喊和大人的叫骂一刻没停,时远时近,空气里弥漫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香味,盖过了脚臭味和尿骚味,顾俊订的是两张东航的票,但也要七点半,好的是黎佳的行李可以托运。

“六点。”顾俊坐在铁椅子上抬手看一眼表,靠背和垫子是棕色皮革,但已经脏得发黑,“吃点什么?”

“都行。”

“吃牛肉面吧,”他很快决定,“难般来兰州一趟,正宗的牛肉面也吃不到了,机场里吃一碗吧,反正我觉得都差不多。”他看向身旁的黎佳,笑着端详她的侧脸,眼睛缓缓游弋在她每一寸肌肉的变化,“是不是差不多?”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黎佳的脸骨量轻,挂不住肉,一说话的时候从侧面看上去就像蜡笔小新,睫毛一闪一闪,抱着她的小书包很认真地科普:“蓬灰是一定要加的,但是我觉得机场里的牛肉面一定没加,然后其实像白老七和马子禄这种很火的牛肉面汤底都是有配方的,很醇香,很浑厚,以前我听我爸说,他们晚上关门以后都要把汤底倒在很脏的垃圾桶里搅拌,这样竞争对手就没办……”

“我不是兰州人,”顾俊笑着抠抠耳朵,打断她的话,“好坏我吃不出来,都一样。”

黎佳把嘴闭上,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低垂,半晌后点点头,“嗯。”

顾俊点点头起身,兀自走在前面,黎佳跟着,等到了面馆里才再次跟她说话:“就一碗面?”

“嗯,我要毛……”

“两碗牛肉面,二细。”顾俊拿出手机付了钱,领了餐牌找个位子坐。

黎佳坐他对面,咬着嘴唇忍了半天,还是小声说:“我其实想吃毛细。”

顾俊没说话。

面上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吃得飞快,一根不剩,吃完了筷子往碗边一架,看着黎佳吃,她吃饭很慢,神情虔诚,一口一口仔细咀嚼,时不时喝一小口汤,再倒一点醋,眼眶和眉尾泛着淡淡的红。

“这么舍不得?”

“啊?”她从碗里抬起头,诧异地看他,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无辜地小声辩解:“不是的,太热了。”

“是吗?又开始撒谎了是吧。”

“我没有!”她眉头蹙起来,眉骨压低,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脸因愤怒涨红,跟煮熟的番茄一样,一路上的不悦都爆发出来,拎着筷子,梗着脖子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嘛?”

她的声音不小,面馆里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闹,这年头大家戾气都重,天又热,夫妻吵架正常得很,谁有那闲心管?只有旁边座位的人一脸愠怒地把碗往远了挪。

“这话应该问你吧。”顾俊平直的眼睛低垂,淡漠地俯视她的脸。

“反正我把话说清楚了。”黎佳把碗往前一推,“不会再见面了,车我会买的,以后回兰州我自己上山。”

“而且……”她眉头越皱越紧,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脸憋得通红,“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清楚说话。”

“……”黎佳两手撑在膝盖上,掐得腿红一块白一块,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拿出英勇就义的姿态,掷地有声地说:“他亲了我一下!”

“四天,”顾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咬着嘴唇点头,“就亲了一下,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还抱了我。”

顾俊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心脏快从嘴里吐出来,可发生的事情不容辩驳,最后她低下头看着黑红的面汤里自己颓丧的脸,

“我们……没到那一步。”

说完她感觉脸上拂过一阵风,顾俊猛地起身向外走,带得桌子发出刺啦一声巨响,面汤洒得桌子上地上全是,旁边桌的中年女人先是一惊,再看向黎佳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怒火,大叫道:“哦呦干撒呢?要吵外头吵去!吃饭的地方吵撒呢?”

“对不起。”黎佳抱起包冲出去,顾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大步流星,两旁的土特产超市和奢侈品商店在他身后飞速掠过。

黎佳跟在他后面,跟到登机口,他走到落地窗前,她也跟上去,还没接近他就猛地转身大吼:“滚!”

登机口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一边椅子上坐了一对母女,母亲倒是淡定,一边把剥好的香蕉递给女儿一边用上海话说:“囡囡你看哦,这就是北方男人,以后结婚千万不要寻北方的,都是这副腔调,就晓得欺负自家老婆!”

顾俊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仰天长叹一口气,一巴掌拍在铁栏杆上,撑着栏杆低头望着脚下,笑着摇摇头,再抬头望向窗外,天早黑了,落地窗在机场的灯光下倒映出小小的身影,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抱着包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破包都捏变形了。

“滚远点。”他背对她说,她低下头,脚尖又往前蹭,看见他转过身,吓得眼睛瞪得巨大,仰着脖子小声说:“我的身份证和机票……”

“……”

顾俊转过身,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机票和身份证塞她手里,她马上就跑了,跑到另一个登机口的椅子上坐下,惊魂未定地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抱着包,失落地看着地面。

很快登机口排起了长队,排得乱七八糟,地方也小,几队人弯弯绕绕地挤在一起,喇叭的音量根本盖不过熙熙攘攘的人声,顾俊排在其中一队里,他高,看得到这一队是通往验票机的,即便如此还是有背着大包的旅客不断从他面前穿过。

太混乱了,他烦躁地看一眼表,抬头长舒一口气,胸闷得厉害,低声咒骂一句,回头看去,蠢女人排在后面,一看见他就立马看向别的地方,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挠脸,一秒八百个动作,黑亮的杏眼扑簌几下又转回来,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登机后黎佳坐了靠窗的位置,脸朝外,看机翼的灯光闪烁,兰州城的万家灯火离她越来越远,变得像萤火虫一样幽暗。

顾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黎佳看看他,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被他躲开。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黎佳无声地笑一笑,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暖流,一件热乎乎的夹克盖在她光裸的腿上。

她闭着眼笑,把脸埋在夹克领子里嗅一嗅,被盖住的指尖悄悄伸出去,戳一戳身边人的手,“顾俊,x。”

顾俊闭着眼笑一声,“你的x就这么便宜,这么贱。”

没有声音了,黎佳怔愣一会儿,僵僵地笑着把脸转过去,再没说话。

顾俊睁开眼,头顶的小夜灯催人入睡,一大半的人都睡着了,鼾声四起,身边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转过头看她,小小的一方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小脸,呆呆地望着外面,从侧面可以看得到她的长睫毛,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像冰晶。

她的耳垂红得发紫,过敏了似的,圆圆的肉团涨得像个球,还变大了。

“吃碗牛肉面还吃过敏了?”顾俊伸手捏她的耳垂,柔软又滚烫,她侧过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坐直身体四下看一圈,再转头看她,笑着小声说:“你们这里人说话好怪,说念成fe,刚才养殖场的人跟我说话,每一句我都要反应好一会儿,人家估计都把我当傻子了。”

她还是没声音,他低头抿着嘴笑,过一会儿又说:“这才过了一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以说说话。”

没有回应。

“我凌晨的飞机,早上到的,”他自顾自说起来,“中午去你那个什么学校找你,看门的师傅说你们走了,我就随便看了看,盖的是挺好的,但应该没开学吧,就几个小孩在那瞎玩,年龄也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还有个小姑娘抱了个婴儿,在荡秋千。”

“但他们穿得都蛮新的,书包也是新的,你买的?还有个阅览室,里面好多书,可以了,我上小学的时候阅览室里就那几本破书,我小学毕业了都没变过。

那几个小孩一直跟着我,呵,当我是偷书贼了大概,他们说是黎老师买的,异口同声地吼,吼得我耳朵都快聋了,你现在蛮厉害的嘛?啊?还老师了。”

黎佳还是不理他,但耳朵动一动,脸侧过来一点,能看清通红的鼻尖,睫毛眨了几下,冰晶扑簌簌往下落,和挂在下巴上的水珠一起落下去,砸在夹克上啪嗒啪嗒闷响。

“我是想,以后也带妍妍去看看,”顾俊把夹克翻了个面,用里头那一面在她脸上轻轻抹一把,挑挑眉叹一口气,拖着调子说:“你呢,要是嫌带着我是个累赘,不方便你和老同学叙旧,就自己带她去,也行,反正多陪陪她就行,我无所谓。”

“哼,”黎佳轻蔑地哼一声,“我说过了,不见面就是不见面,还有,带妍妍去干嘛?看看人家孩子过得多惨,上课还得背着弟弟,让她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学习?你这是傲慢。”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俊平静地注视她哭得通红的脸,“我只是想让她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看高山,松柏,闻新鲜的空气,看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生活,她每天窝在家里,出去就是城市和汽车,没见过风吹麦浪,没有在田野上奔跑,没有骑在牛身上唱歌,没躺在草垛子里晒过太阳,我也想让我女儿体验一下,就像你想让那些孩子去迪士尼玩,吃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到环球金融中心最高层往下看一样,没有谁高谁低,是你心里有高低。”

黎佳直视前方,睫毛颤抖,这是又被他给绕进去了,过一会儿,转过来狠狠瞪他一眼,脸红透了,连眼眶都是红的,“我发现你嘴皮子挺利索的嘛!真让你女儿过那种日子你肯不肯?装货!”

“所以我觉得你做得对啊,人往高处走,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你也不能以傲慢的姿态,鄙视农村孩子们朴素自由的快乐,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教育只是让他们有一个选择的空间,仅此而已。”

顾俊翘着二郎腿,拄着下巴看她,黎佳琢磨了好一会儿他的话,嗯,有道理,这才意识到他在看她,他的睫毛好长,眼睛半睁不睁地看她的眼睛,鼻子,嘴。

“你看什么?”黎佳皱着眉质问。

“到家陪我睡觉。”

前排的大哥拉了一个巨大的呼噜后突然醒了,转过头从座椅缝里看他们。

“你干什么呀!喊什么?”黎佳一把捂住他叭叭的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我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和前妻睡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前排大哥是万万没料到,在这红眼航班上还能有如此精彩的戏码,牛眼睛睁得老大,恨不得从椅缝里钻过来听。

“你!”黎佳脖子发僵,都不敢往前看,可顾俊旁若无人地接着说:“这是我们早就谈好的条件,而且现在你不光还不清欠款,还罪加一等,甚至比之前的罪还要重。”

“凭什么?”黎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抵制住了诱惑和撼动,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顾俊,何来“罪更重”这一说呢?

顾俊的笑容消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这次你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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