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从漆黑的楼道往外走,瞥一眼一楼的纱门,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外语广播电视台正在转播国际新闻,他们上去的时候那湖南女人还在门里扯着嘹亮的嗓子用方言和她儿子对话,可现在除了女播音员一口标准的伦敦腔,空旷的楼道里一片寂静。
顾俊收回目光戴上墨镜,看向站在楼道外的女人,她嫌弃透了这里,捂着鼻子,宁愿站在大太阳底下也不愿往阴凉的楼道里避一避。
“渴不渴?”他走过她身边时看她一眼,脸蛋晒得通红,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黎佳以前也是这样嫌弃一切,她们甚至连生气时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可妮娜的嫌弃就只是嫌弃,她真的恐惧且厌恶穷人,她不会在嫌弃地大喊大叫之后一言不发地反省自己,并在十分钟之内垂头丧气地跟他宣布:
“顾俊,我太娇气啦!你说谁不想穿干净衣服?谁愿意出臭汗?人家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嘛!我咋这么讨人嫌呢?”
觉得自己娇气比闻到恶心的臭味更令黎佳沮丧。
“喝水。”他走到车旁,打开车门递给妮娜一瓶矿泉水,车里的冷气一路开着,这水捏在手里还透心凉。
妮娜觉得嗓子要着火,一个是燥,一个是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正这会儿脸已经晒成猴屁股了,也顾不上形象了,夺过他手里的水仰着脖子就往嘴里灌。
“想喝茶就别用眼睛瞪人家,你要是喝了那杯凉茶,这半小时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顾俊靠在车门上好整以暇看她喝,她气得别过脸去,他笑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可刚抽出一根又给塞回去了,他突然决定戒烟。
妮娜喝完了大半瓶水才放下瓶子,这一口气可算是上来了,背对他没好气地问:“今天要是她在下面等呢?你就这么把她晾在太阳地里半个小时?”
“不知道,”顾俊把烟盒扔进楼道门口的垃圾桶里,实事求是地讲:“没让她等过。”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以前更炸裂的事,除夕夜,他要加班,他还是让她在办公室里等,空调暖风开着,茶泡好,自己就去跟同事交代一下工作,前后十分钟都没有,再回来她人已经没了,还把他办公室电脑主机的开机键给抠下来了,就扔在他给她泡的茶里。
“你看她现在这样,”他笑着把最后一个打火机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废物回收箱里,“那是年纪上来了,脾气好了,年轻的时候可是暴躁,我哪敢让她等。”
“行了,水喝好了上车吧。”
他扔掉车里一切废弃的东西:发票,收据,拍拍手上的灰,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再绕过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
妮娜喝了水,火气消下去一点,想了想还是不能太耍性子,他开了车门就是给了台阶,于是一弯腰钻了进去,看见他把座椅调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边看边心不在焉地说:“开了二十八公里,休息一下。”
其实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手机,或者打电话,几乎全是工作,除了看小说,但看小说并没有什么,不算不良嗜好,而且她应该是他身边除工作外唯一的女性,这也让她感到慰藉。
车里的冷气一点点上来,妮娜的火气彻底消了,看他完全放松下来,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肌肉突出,随着翻书页的动作起伏,万宝龙黑色表盘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必要生气,她看中的就是他的正直和专一,这在有经济实力的男人身上是优秀的品质,放不下前妻只是暂时的,甚至是好的,他要那么容易放下了,不说明他的真心也不值钱吗?那半小时发生的事,她心里一沉,但转念一想他们曾经是夫妻,孩子都五岁了,打个分手炮又有什么值得介怀?
可她还是没敢碰他的手臂。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不敢触碰他,皮肤的触碰不敢,连衣角,手表,都不敢,尤其是现在,她觉得她要是现在碰他,一切都完了。
“这本你也看啦?”
妮娜也打开小说软件,她以前不太用这个软件看小说,里面的小说她觉得老气,她是看他在用,她也跟着用了,但看着看着觉得有那么几个作者还行,挺对她胃口,而且有一个作者很有意思,她每一章后面都会有插画,和别的作者不一样,她现在看的这本已经写到了终章,那幅插画刚好是顾俊手机里的画面。
男女主结婚了,男主穿西装,手里拎着女主的高跟鞋,女主穿着他的皮鞋,拎着婚纱踮着脚尖搂住他的脖子笑,他脚上的袜子都磨出了破洞,也陪着她一起傻笑。
“嗯。”他戴着墨镜,也看不清表情,他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琢磨他的情绪就和咂摸矿泉水的滋味一样徒劳。
“就她有插画啊你发现没?难不成有御用画师?”妮娜笑,“说实话插画很加分。”
“她自己画的。”
“啊?真的?”妮娜难以置信,把那幅画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次,“太牛了吧也!又会画又会写!这跟专业画师有啥区别啊?”
可惊讶完了又觉得不对,转头暧昧地对他笑,“顾老师你认识她啊?”
“不认识,但我和他们编辑部联系过,让他们跟她表示一下,我很喜欢她的画。”
“哦……”妮娜鼓起腮帮子点点头,一会儿又俏皮地笑了,“那你没跟他们说说,让她之前的这本赶紧更吗?写了一年多了,快两年了,真是急人,你别说,我觉得她这本是她所有书里写得最好的一本,虽然没插画了……但情节很真实,她不写了我还蛮挂念的。”
“呵,”顾俊退出软件,把手机息屏,“因为故事只发生到这里,后面的事还没发生,她怎么写呢?你觉得真实……”
他无奈地苦笑,“真实发生的事能不真实吗?亲身经历的事当然写得最好。”
“啊?”妮娜顿时大呼小叫起来,“这你从哪里知道的?粉丝群?那她不是出轨了吗?切!私德也不怎么样,我跟你说,搞艺术的都这副腔调!”
“哈哈!”顾俊仰头靠在椅背上笑,“她要是知道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读者这么说她,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刀?”
“实话嘛……”妮娜想到最近的一章里女主割腕的情节,也觉得有些心虚,但最让她心虚的或许是她自己的私德也并非完美无瑕。
“她也没那么在乎读者吧我觉得,挺高冷一人,我们给她打赏了就说句谢谢,不更了也就不更了,一句交代都没有。”
顾俊听她说,面朝窗外,湛蓝的天空和三楼阳台盛放的玫瑰映在他的墨镜,玫瑰枯萎的花瓣还落在花盆边,现在就已经长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
她只是短暂地沉沦了一下就马上打包行囊往前走了,临走前说:“你不爱我也ok,但我爱你哦~拜拜!”这座又破又烂,连开进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的桥,他已经来回走了三次,168公里,而口口声声爱死他了的她,朝他走了:0米,她一次都没有为他偏离过航向。
他越来越悲哀地意识到,她和陈世航在一起也不全是因为痛恨他的沉闷、自私与胆怯,她只是要把过去的梦做完,仅此而已,现在梦醒了,她毫不犹豫就往前走了。
他坐起身,墨镜里的一切又都不复存在。
“行了走吧,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顾俊的问题又回到了妮娜的舒适区,她娇俏地笑,眨一眨秋水粼粼的杏眼,一个人爱过怎样的人,那以后他爱的都会是同一类型的人,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车子再一次开了二十八公里,开到了内环,在闹市区兜兜转转。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bluehour。”他笑着说,看上去心情很好,摘掉了墨镜。
“你也知道这么浪漫的词汇?”妮娜笑,他和她在一起难得这么开心,深蓝色的天空下霓虹闪烁,的确是周六最令人惬意的时刻。
“嗯,很爱卖弄英文的人教的,她觉得这黑乎乎的蓝色最好看。”
他笑着打转向灯,完成一次丝滑的变道,可人的变道,他自嘲地想,太难了。
“现在想想她教了我不少东西,是我学得太慢了。”
车子开过一条小吃街,河南烩面馆旁边就是一家牛肉面,他停了一下,妮娜当然知道黎佳是哪里人,于是善解人意地问:“吃牛肉面吗顾老师?”
“不吃,”他回答得很利索,“两个南方人,吃什么西北菜,带你去吃锦荟。”说完调转车头。
“好。”妮娜笑得开心。
锦荟是一家私房菜,很有氛围感的白色灯牌,氛围感的昏暗的顶灯,黑石桌面,小巧又精致的菜色。
“刀斩白蟹炒年糕,甜虾盏,椰奶小丸子,两瓶啤酒。”
顾俊熟练地点菜,几乎不看菜单,妮娜无措地看看他,再看看神色恬淡的服务生,“顾老师你经常来?”
“嗯,黎佳爱吃刀斩白蟹炒年糕,我女儿爱吃椰奶小丸子。”顾俊平静地回答,拿纸擦一遍自己面前的桌子,再擦一遍妮娜面前的桌子。
妮娜笑容淡了淡,但想到他点了酒,在这样暧昧的气氛下,或许今天他们不用回去了。
她一直保持矜持,他也没有逾矩的行为,但或许今天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也该是时候了。
“送你的裙子喜欢吗?”他吃得很少,基本都在喝酒,顶灯只能照亮桌上的菜色,他稍微往后靠,就完全陷入黑暗,即便是在低头吃菜或喝酒,也只能看到被阴影笼罩的深邃的轮廓。
“喜欢,谢谢顾老师。”
“嗯,”他笑,“以后不要再叫顾老师了,我走以后就不是你领导,以后见了叫名字就行。”
这一句她没注意听,她在拍桌上的菜,动作一模一样,全神贯注找角度的眼神也一模一样,菜上来谁都不许动筷子,妍妍脾气再急也得忍着,椰奶小丸子的香味勾得她直咽口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没人敢让妈妈不高兴,她在浴室吼了女儿,自己摔了门出去了,妍妍和爸爸在浴室里面面相觑,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给妈妈道歉,还得悄悄的,像在密谋叛国。
人和人看事的角度是那么截然不同,她竟然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无关紧要,最被忽视的一个。
“她还喜欢写替身文学。”他支着下巴笑。
“对啊,”妮娜已经在朋友圈排列九宫格了,“她写替身文学写得最好嘛,那一本人气也最高,老毒枭是女主初恋的替身,俩人长得像,都是高鼻梁,深眼窝,狭长的眼睛,但初恋是缉毒警,卧底在老毒枭身边,老毒枭一直知道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亲信有一腿,到最后硬是把缉毒警给虐死了,女主也自杀死了,嗨,虐死我了,看那本我哭了好几次呢!”
“哈哈,”顾俊仰头大笑一声,“这俩人还真是正义的化身,就没人同情一下弱小可怜且年迈的老毒枭么?每一次看见那女人留下的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都得想起她,恶心得要死,又庆幸她们长得像,还能看她再长大一次。”
“咦!顾老师你怎么……”妮娜抱着手机嫌弃地看他,“你怎么能同情那老坏蛋呢?老坏蛋的深情比草贱,再说了人家哪里弱小可怜了?东南亚大毒枭啊人家是!”
“东南亚大毒枭?”顾俊笑得脸都红了,醉意上来,眼睛缓慢地眨呀眨,“连我都知道这种事情要先杀女的,在男的面前杀,把情报套出来,就算套不出来也送这对野鸳鸯一起上西天,还留着让她自己死?”
“他先送男的走,是给她机会回头呢,还毒枭呢,废物一个。”他枕着椅子嘟囔完,抹一把脸坐起来,温柔地看着妮娜,
“还有,替身文学?谁会和替身在一起?什么都一样,才知道什么都不一样,自己找罪受吗?”
“顾老师,你……”妮娜总算是回过味来了,她觉得嘴巴发干,把手机放在桌上,呆呆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吃好了吗?走吧。”顾俊说着晃晃悠悠起身,去买了单,妮娜跟着他出去,扶住他。
暧昧的蓝色霓虹灯渐变成粉色,洒在他醉得酡红的脸上,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抱住她,感受着她的心跳,纤细的骨骼,再一次觉得人类真是可悲的物种。
他一直觉得如果有一天人类进化得足够完全,就会进入完全理智的状态,不再有可悲的无用的情感,或者完全退化,只吃饭,睡觉,交配,繁衍,正如此时此刻,他完全有理由和怀里年轻的躯体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抚慰他长久以来没被抚慰的欲望。
但可悲之处就在于,人类进化出了爱,一无是处却足够毁灭一切的东西,他竟然对“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星体”这件他习以为常并奉为神邸的真理感到恐惧,孤独不再是怡然自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连他父亲都保持边界,他之前有多享受孤独,现在就有多恐惧孤独,因为他明明白白地想象得到,后面的人生有多漫长,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他想见的人,发生的一切……
他老了,第一次要重新配眼镜,没人嫌弃地嘲笑他:“老东西戴老花,眼睛大得跟蛤蟆似的!”
第一次忘记带手机出门,没人在楼上对着楼下喊:“唉你什么情况啊!手机!手机没带!”
第一次送女儿去上大学,只能一个人收拾她的行囊,没人在深夜分担他的忧虑,躺在他身边像捋狗毛一样捋他的背,“哎呦好啦,考上大学不是好事儿吗?现在上海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的?她走了你总该能陪我回兰州了吧?陪我骑马听见没?”
发生的一切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并在死后带入坟墓,这种感觉犹如行走在沙漠,地球消失了,森林,鸟儿,叮咚的溪流,美丽的鲜花……都没了,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
“她让我用心想,”他抱着妮娜,笑着说,“想要不要把她忘了,开始新生活,聪明吧?这就叫先发制人,但她也老实,我打电话问她要抚养费,她就真以为我只是想要抚养费,我说我们纠缠这么久,她就真觉得该一刀两断,都没细想,到底是谁纠缠谁。”
“现在搞得……”他笑着松开妮娜,往后退一步,“我成了比草贱的老坏蛋,送走了她的小白脸,眼睁睁看着她沦为众矢之的,把她往死路上逼,自己转身又去找小姑娘了,你猜她现在是不是正奋笔疾书写咱俩的床戏呢?这下可好,她又要收获一大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读者了。”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妮娜,扬手挥开她被风吹到他衣服上的头发,
“顾老师也叫了这么久了,今天算是给你上一课,我觉得也是真正重要的一课,比贷款业务对你有用得多,老婆出轨了,老公在支行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不离婚的原因,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以后少对着有妇之夫说爱,不尊重他也不尊重你自己,更不尊重你说的爱。”
“好啦,今天就当是给我提前践行吧妮娜,”他歪着头端详她,“下个礼拜的践行酒就别来了。”
顾俊说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奉贤。”
可当他一天当中第二次走进那漆黑的感应灯都不亮的楼道,他又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声音,“她不在。”
他一路吹风,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可即便如此,在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的那一刻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男孩站在家门口,纱门外,拎着一袋东西,戴黑框眼镜,穿黑色恤,牛仔裤,寸头,身高,白皙的皮肤,都一样。
“她去哪儿了?”
没有回应。
“呵,今天见鬼了?”他转身往男孩的方向走,“小伙子长这么精神,怎么不出来说话?”
可男孩站在原地,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完全不像,五官气质都不像,他眼睛很圆,很明朗,没有那人阴森森的腔调。
他站住脚步,再懒得往前走,又问一遍:“她去哪儿了?”
“你有别的女人了就不要再纠缠她。”他很平静,也很坚定。
顾俊笑着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铁门紧闭,里面的木门也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他敲门,没回应,再用力敲,敲得邻居大妈打开门刚要破口大骂,看到顾俊又犹豫了,转而把门合成一条缝,语气警惕又冷硬:“小姑娘下午就走了,敲两下没人么就不要敲了呀!”
“她去哪儿了?”他觉得自己像复读机,可谁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伐晓得!”门咣的一声就摔上了。
感应灯两秒后就灭了,楼道恢复了漆黑,只有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
“您好,你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