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吃不下日料

48 / 73 章 · 4,086

“暂时不需要。”这是周行知给黎佳的回复,他意外地冷淡,在电话里沉默良久。

“一个是新学校刚盖好,没多少娃娃来,老学校几个老师都还在,再一个……”他在电话那头笑一下,有回声,“做事慢着些,别想一出是一出,以前也有城里人心血来潮跑来教书育人,没几天就跑了,条件艰苦嘛,现在谁不上网?这里连网都没,人之常情,但娃娃们难过呀,好不容易有人把他们当回事,教他们唱歌,画画,陪他们玩,跟他们说以后带他们到大城市看看……黎佳,遵守诺言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黎佳无可辩驳,她不能脖子一梗说自己做得到,她没吃过苦,在兰州过的是好日子,在上海过的还是好日子,唯一一次去陈世航母亲家,听人家打老婆吓得她腿都软了,这还是在周行知的陪同下,她什么都没经历过。

“咋啦?生气了?”周行知听上去在吃东西,嚼得嘎吱脆。

“没有,”黎佳望着窗户上自己的脸,又变得苍白,“我想你说得对,是我太莽撞了……”

“一句话就打垮了,那别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抨击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倒是你说的那个撒文章,我觉得还挺靠谱,你要实在想来就抽空来看看,跟娃娃们接触接触,别跟他们说以后的事就行了,回去也有的写,有人关注总比没人关注强,西北多少年了都这个样子,能做到撒地步就做到撒地步吧。”

“好……好。”黎佳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她很惊讶周行知的变化,但这在周行知看来是退却,又笑着揶揄道:

“你咋了?不能做大善人就干脆不做了?小善人也是善嘛,就是没大善人那么风光,你到底要撒呢?要做善事还是要风光?”

黎佳想说当然是做事最重要,她不是一个要风光的人,她只是在鄙夷自己的娇气和怯懦,但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周行知说:

“还是你愿意后半辈子都留在我这?”

“啊?”

“啊撒呢?”他笑了,“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你女儿在上海,你前夫也在上海,你要真的来我这,那不就是把他们都扔在上海吗?你舍得?”

这是周行知留给黎佳的最后一个问题,黎佳没回答,他也没再追问,只笑着说:“想好了告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之后黎佳回去上班,还是一模一样的日子,熟悉的日子有一种魔力,你觉得过够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过,可如果有一天真让你和这样的日子一刀两断,去过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日子,你又会犹豫不决,黎佳就是如此。

她像惯性一样起早贪黑,最早到单位,麻木地在更衣室换衣服,到空无一人的大堂打开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理财柜吃早点,听着通风管道里老鼠成群结队地跑过。

上班时间到了,还是那些人,一样的拿不来号,写不来字,前一分钟设的密码后一分钟就忘了,但黎佳对他们有了更多的耐心,这像是在做一种准备,为以后更需要耐心的事做准备,但很久之后回头看,这更像是在告别。

顾俊来的那一天是礼拜一,最忙的时候,他站在一堆客户后面,黎佳还以为他也在排队,等排到他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他正沉静地看着自己。

“来帮我开开门。”他说。

黎佳像六年前他第一次独自来网点时一样,一言不发地帮他开了门,他也和六年前的作风一样,人还没进去呢就开口跟坐在里面吃午饭的王行长说话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黎佳的饭点,她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进去,看他坐在餐桌旁,她就拿了自己的外卖去厕所门口的桌子吃了。

“佳佳……你坐那里干嘛?过来吃呀!”王行长远远地看一眼坐在厕所门口拆外卖的黎佳,又很快地瞥一眼坐她对面的顾俊,他正低头发消息,面无表情。

她有些吃不准这两人现在的关系,但再怎么样坐厕所门口吃饭也不至于吧。

“赵燕呢?”顾俊消息发到一半突然开口,王行长一愣,她也不知道,只好问黎佳,“赵燕呢?”

“燕姐去跑客户了,下午回来。”黎佳吃下第一口饭,背对他们说。

“赵燕说的那家公司,就贷款审批会没过的那家,他们一般户还开不开?什么时候开?”

王行长又是一愣,不得不再次把头转向黎佳。

“开,燕姐约了他们今天下午来。”

“那什么,”王行长以为顾俊是来说什么大事的,这一看也没什么大事,她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下午还要去开会,于是笑着跟他请起假来:

“我还一大堆事没干,下午还要去开会,先去忙了。”

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回头看一眼黎佳,她正垂着脑袋吃饭,她太沉默了,也太乖顺,做领导的心下竟也闪过一丝伤感,人对人的离别多多少少会有预感。

顾俊也没难为她,把手机息屏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她点点头,“嗯,等一下我带你过去,我开车来的。”

“好。”

王行长走了,休息室只剩黎佳和顾俊两个,顾俊坐餐桌旁,黎佳还坐厕所边,整个休息室只有她簌簌咀嚼的声音。

“坐过来吃。”顾俊说。

“没关系。”

“坐过来,有话跟你说。”

咀嚼的声音一顿,休息室就像空无一人,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黎佳端着她的盒饭走到餐桌旁,寻了顾俊斜对面的空位子坐下,继续举着黑色塑料勺往嘴里怼米饭。

“要点外卖也别点这种,”顾俊静静地看着她怼下去第二勺米饭,“这种黑色的塑料最脏。”

“嗯。”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仓鼠一样咀嚼的声音也停了,她放下勺子,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抚养费不用给了,”顾俊看着那黑色塑料盒里比菜还多的油,“那点钱也派不上用场。”

“要给,”黎佳抬手把盖子盖上,饭盒推到一边,“这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事就要做,我本来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顾俊看着她把饭盒推远,衬衣袖子里的纱布隐约可见,那纱布其实并不厚,可裹着她的手腕,像裹着一根葱。

“这点钱拿着,”顾俊收回目光,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隔着桌子推到她面前,“你奶奶去世,我该有表示。”

“不用,谢谢。”黎佳看一眼那张黑金卡,不碰,只抬起头对他笑,顾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盈盈闪烁,“我奶奶的遗愿我办成了。”

“是求了人,胡叔叔说我奶奶本来就该进烈士陵园,但……我还是请他吃了饭,他还怪不好意思的,吃了没几口就走了。”

“我现在不想再靠别人了,”她露出猫一样的尖牙笑,“就靠我自己,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走不下去了,那就是我的终点,也没什么遗憾的。”

“嗯。”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大堂有客户吵吵闹闹,顾俊才再次开口:

“你不会再做傻事了。”

“不会了。”

“那你说的有意义的事是什么?”

黎佳诧异地看他,“什么?”

“就你那天晚上说的,有意义的事。”顾俊平静地看她。

“原来你没睡着,”黎佳脸发烫,想起搂着他又抱又亲说的话,腼腆地笑,但想到周行知电话里说的话,笑容又变淡了,“小事,没什么好说的,也还没想好怎么做。”

“不管你说的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顾俊说,“我劝你想好经济方面的退路,银行的工作再怎么说能保证你吃饱穿暖,没了可就没了,你那点写文章赚的钱,恕我直言,太少,而且不稳定,要干什么总得填饱肚子再说。”

“当然了,”他顿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你要是靠在你那姓周的老同学身上,你妈说他是开养殖场的,这对你而言当然算一条很好的退路,足够支撑你说的有意义的事,你就当我没说。”

他说着翘起二郎腿,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宽和地笑道:“不过你刚才好像说不想再依靠别人。”

“对,不会。”黎佳抿着嘴,坚定地说。

“哦……”顾俊了然地点点头,“那就还是我刚才说的,希望我的建议对你有用。”

“我妈还和你联系?”

“联系啊,”他笑着拨一下桌上的手机,“他们要看妍妍就来看,我也答应了暑假让他们带妍妍回兰州避暑,我跟她说得很清楚,我和你的事,和长辈,和孩子都无关,他们想团聚就团聚。”

“哦,谢谢。”黎佳觉得顾俊真是很理智的一个人,也很善良,一码归一码,分得清清楚楚,不像别的人家,离婚了就真的分家了。

“顾科,你外卖啊?”

话说一半王行长又一阵风进来了,拎进来一盒外卖,可刚进来就愣住了,看看顾俊又看看黎佳,这是又坐一起去了?再看看手里的双人份外卖,顿时豁然开朗。

“你们慢慢吃!不急,反正没什么人今天。”说完又一阵风出去了。

“我饱了已经。”黎佳看着顾俊拆外卖,是平成屋的咖喱猪扒饭,他从来不吃外卖,更不吃日料,所以这一幕格外诡异。

“点太早了,不知道你们王行长这么早吃午饭,总不见得让她再陪我吃一遍。”

他说着把一份咖喱猪扒饭推她跟前,黎佳其实是爱吃日料的,清淡,量少,但顾俊厌恶关于日本的一切,六年间从来没跟她进过一次日料店,想不到现在倒也不厌恶了。

她这么想着,打开盖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啥呀,这一份没放咖喱也没放猪扒,白米饭啊是。”

“肯定是他们中午生意太忙,白米饭就打包了,”黎佳笑着把盖子盖上,“算了,你吃吧。”再看一眼顾俊手里的那份,满满当当的咖喱,一块肥厚的猪扒,“你那份有就行了。”

“你吃这份。”他把手里的盒子推到她跟前,把她那份白米饭拉到自己面前,“我下午没事,饿了在支行附近找点吃的就行了,你下午可没得停。”

“那就分一分吧,”黎佳把咖喱分一半倒他碗里,很快看他一眼,见他眉头又皱起来了,赶紧收回拨拉猪扒的筷子,“猪扒我吃。”

顾俊扒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想来日料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索性把筷子架在碗边不吃了,望着还在低头小口撕咬猪扒的黎佳,她吃得很专注,不知道他在看她。

“我要调走了,去黄浦支行。”

黎佳撕咬的动作停下,小尖牙收回去,脸还埋在碗里,“嗯。”

顾俊不说话,还是望着她,半晌后她笑了,说:

“我听他们说,黄浦支行人少,钱多,主要是养的关系户少,挺好的,适合你这种做事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

他望着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终于抬起头看他,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吃惊就“啊?”地大叫,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初生的小鹿,现在她眼里有诧异,但已经没有期待,她望着他,心甘情愿地等待着残忍的话。

“这样总能碰到也不是办法,”他笑着低头看手掌被烟头烫出的瘢痕,“我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是你的事,”黎佳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你的前途,你只要问你自己就够了,走或留,都不应该让任何人影响你的决定。”

“你想清楚,我去了别的支行,以后就真的没机会再见了,也没人再护着你。”

“我知道。”

“嗯,”他笑着点点头,把圆形的瘢痕握在掌心,“你是长大了。”

“还有,你的那些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大概是忘带了,我这个礼拜六给你送过去。”

“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