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会被风吹走

38 / 73 章 · 5,204

“王行长。”黎佳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一下门,里面的人抬起头,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有事呀佳佳?”

“哦,也没事,就是问一下……明天下午可以用半天公休吗?”黎佳靠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着捋捋头发,“我女儿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我想去一下。”

“哦当然可以呀!”王行长看向她,很奇怪她怎么会这么为难。

“明天下午我让老秦站大堂,”她说着鄙夷地瘪瘪嘴,“也让她做点事,啥都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现金柜搬弄是非,磨洋工。”

“对了,”她收起不屑的眼神,看向黎佳时又换回赞许的笑容,“你最近公司开户做得很不错哦,多做做,开户专管员总归比大堂经理适宜,接触的客户层次也高一点。”

“好的,”黎佳笑一笑,“谢谢领导栽培。”

“客气。”

第二天黎佳吃过午饭就换好衣服离开了单位,走之前还是把之前盖过抹布的那个杯子扔了,这段时间她喝矿泉水,等积分攒够了在银行的内部商城换了一个新的苏泊尔保温杯,没有吸管的那一款。

她穿过弄堂,走过喧闹的菜市场,沿着梧桐树一路走,白玉兰开了,但今年阴雨天太长,白玉兰的花瓣又黄又黯淡,像发冷似的蜷在一起,它们没机会盛放了,再过一两天就要凋谢,之后只会像一棵普通的树那样长满绿叶,属于白玉兰的这一年就过去了。

“黎老师,你有时间还是应该去做一下专业的心理咨询。”

她想起年前的那一次心理咨询,行里发的心理咨询卡,每个员工强制做一次心理咨询,当时她坐在小小的贴满让人感到安宁的抽象画的心理咨询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医生面色如常地听她讲述了一切关于婚姻和事业的现状,却在听她说起“黑色的潮水”时变了脸色,还让她在几幅画里选一幅。

“每一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吗?冰冷的黑色的潮水?”

“不是每一天,”她解释道,“偶尔,”再想一下,“总之不是每一天。”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心理状态好多了,很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了,”她笑着回忆,“我现在非常安宁。”

“黎老师,”女医生声音十分轻柔,生怕惊醒她一样,“你还是应该去做一次专业的心理咨询。”

……

黎佳站着看了一会儿白玉兰,继续往前走。

时间还早,等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但小操场已经挤满来参加活动的家长了,小孩儿们你追我赶地嬉戏打闹,在小城堡里穿进穿出,相熟的家长们就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

在忙碌的周中能让这么多人千方百计地请假到场,除了幼儿园和学校也没谁有这么大本事了。

黎佳把包背背好,低头再整理一下衣裙,鞋子刷得很干净,她觉得踏实一点了,穿过人群,向粉刷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教学楼走。

妍妍的教室在二楼,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的画,有几个家长正趴在墙上寻找自家孩子的杰作,神情虔诚得像在拓印敦煌壁画。

黎佳也跟着找,妍妍上大班了,记忆里那张画早没了,现在应该只存在于顾俊的手机。

他那台摔碎了的华为手机的数据都导进iphone了吗?黎佳想,拿起手机看一眼那个绿色雷达软件,“顾俊在你身边”。

黎佳放下手机才发现走过了,折返回去,茫然地看着一屋子大人孩子,没一个认识的,也没人认识她,几个大人正抱着自己孩子画画,抬头看见她,同样一脸茫然。

“妈妈!”黎佳听见女儿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看见妍妍满面红光地冲向她,她剪了更短的童花头,脸更圆,杏眼又黑又亮,像颗导弹一样一下子就飞进她怀里,扑得她一个趔趄。

“妈~妈~”妍妍抱着黎佳的腿,仰着小脸看妈妈,黑黑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有星辰揉碎在她清澈的瞳仁。

黎佳拂开她柔软的小脸上同样柔软的头发,抚摸她的额头。

“妈妈你好漂亮呀,”她用小下巴蹭她的裙子,毛茸茸的睫毛眨一下,撅起小嘴,“我和爸爸都想你啦,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佳听到“爸爸”,眼神黯淡下来,五岁的孩子比大人更敏感,揪着妈妈裙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但很快眼睛又一亮,“妈妈!你看爸爸在哪儿?”

黎佳抬起头寻觅,看见角落里的顾俊,窝在小桌子后面,屁股底下的矮凳都看不见,小书包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正拉开拉链把妍妍的毛笔和国画颜料一件件拿出来,还有一沓宣纸,裁得整整齐齐。

黎佳很怀疑他这么坐着能不能喘上气,但他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恬静,黎佳突然发现他在神态方面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一件件在小桌板上摆好,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对视的一瞬间黎佳低下头,“我看见爸爸了,咱们过去吧。”

“好!”妍妍温热的小胖手拉住妈妈的手,一马当先往小角落冲,黎佳被她牵着走,走近了才看见小桌板对面还有一个小矮凳,有一小块凸起来的靠背。

妍妍把妈妈按在小矮凳上坐好,黎佳低头看着桌上摆好的东西,听见身旁女儿响亮的童声:“爸爸!妈妈来了!”

“嗯。”

这一天是晴天,下午两点的阳光很明媚,也有温度,窗外种着一些梧桐和香樟,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进来,变成一条条小鱼,在纸上浮游。

“春天来了,什么花开了呀?”讲台上长着娃娃脸的年轻老师弯着腰,拍拍手,笑着看向台下叽叽喳喳的孩子和家长,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格外灿烂。

“桃花!”

“梨花!”

“白玉兰!”

说什么的都有,黎佳听见怀里的妍妍说了“桃花”。

所有的一家三口都各自围着小桌子坐,黎佳一家也是,黎佳抱着妍妍面朝讲台,顾俊在她们身后,一言不发。

“妈妈教你画桃花好不好?”黎佳低头亲一下妍妍的后脑勺,轻声说。

“好~”妍妍依偎在妈妈怀里,仰起脖子用柔软得像胎毛一样的头发蹭妈妈的脸。

后来崔老师也的确是要求家长和孩子们一起,配合着画出孩子刚才说出的花名。

“桃花很简单,你看妈妈画一朵给你看。”

黎佳转过身面对桌子,也面对顾俊,但她一次都没有抬头,只拿起毛笔蘸在小水桶里濡湿,再蘸一点胭脂色颜料,用最慢的语速凑在女儿耳边柔声说:“先用笔尖点上去……再让毛笔慢慢躺在纸上……躺一会儿,再慢慢抬起来,你看,”她把笔抬起来,“这是不是一朵桃花瓣?”

“是!”妍妍重重地点点头。

“这很简单,但最难的是要让所有花瓣都围绕花蕊生长,长成一朵圆形的花。”黎佳再蘸点颜料,变换一下笔锋的方向,用同样的方法画了一朵花瓣,“就是这样的,”她画完把毛笔塞进女儿手里,“妍妍要不要画一瓣?”

妍妍点点头,表情肃穆地歪着身子,拧着小肩膀,用很别扭的姿势画了一瓣,但因为毛笔在纸上停留时间太长,这一片花瓣太胖了,笨重得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挺好的,”黎佳憋着笑表示肯定,“花瓣本来就有大有小的。”

妍妍一看妈妈笑了,自己也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杠铃般的笑声,笑了一会儿才想起对面还有个活人,她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看他,再抬头看看妈妈,“妈妈,你看看爸爸嘛。”

黎佳低头看着女儿漆黑瞳仁里的自己,没有表情,她抬起头,撞上一双静如止水的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在军马场见过的老马,她亲它摸它,它没反应,她打它,揪它的马鬃,它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在她每次绕到它脸前,不依不饶地看着它眼睛大喊“老马你怎么不理我呀!”的时候微微跪下前腿,让她爬到它背上玩。

但它不能跑,也不能跳,她玩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跳下来去玩别的马,它就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就自顾自吃草去了。

黎佳同样平静地和他对视一秒,低下头看着花,再蘸一点水,画出一朵花瓣。

妍妍在她怀里沉默地看她画完,突然灵光乍现,“爸爸!爸爸也画!”

……

“好。”

黎佳听他答应了,下意识抬头又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有了些笑意,但也是看着女儿在笑。

她把笔递过去,他接了,在妍妍画的花瓣旁边画了一瓣,不浓不淡,也不胖不瘦,和黎佳画的一模一样,两片花瓣把妍妍的胖花瓣包在中间,半朵花就这样画好了。

之后妍妍画了花,顾俊画了草,但画面还是很单薄,于是黎佳画了几只蝴鲽、梅花鹿和溪流。

但这样静谧的亲子时刻没过多久,教室里就乱哄哄的了,并不是所有的小孩儿都听家长指挥,他们像遇热的分子一样到处乱窜,很快就注意到了黎佳和她的画,将她团团围住。

一开始黎佳有些害怕他们围着她,小孩子一多她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他们没轻没重,一个小男孩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就这么举着纸一路跪着爬过来,爬到她膝盖上看她画,没一会儿她另一个膝盖上也趴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后她不得不坐到教室中间的毯子上去画,像上公开课的老师一样被团团围住。

但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并不是要跟她学画画,他们只是单纯地崇拜她,由崇拜生出了一种依赖,一点小事都会来找她,

“阿姨这是什么颜色呀?”尽管那很明显是大红色。

“阿姨你看我肚脐眼里的屎!”一个小男孩刚把衣服撩起来就吃了他妈妈一巴掌,然后就被拖走了。

也有很多家长背着手看她画梅花鹿,人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多少都有些敬畏,连跟自家孩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画得确实好诶,这是你们班谁的妈妈呀?”

“我妈妈!这我妈妈!”妍妍开心得飞起,在妈妈怀里像上了发条似的一遍遍跟每一个问的人解释,“这是我妈妈!大名叫黎佳小名叫佳佳!”

顾俊搬着凳子坐在她们身后,黎佳不断从他手里抽出不一样的毛笔。

“最小号,”黎佳背对他小声说,他递过来一支,她拿过去看一眼,回头看着他,“最小号。”

顾俊一愣,赶紧摊开手里一大把笔仔细看一遍,没有,四周搜索一番,最后发现掉地上了。

“掉了。”他笑着捡起来递给她,很快看她一眼,只看见她的后脑勺。

不过孩子们的长性都不足,围了黎佳一会儿,见她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就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只剩一个小女孩还抱着腿蹲在她们旁边。

黎佳把笔扔进水桶,用幼儿园发的小相框把画的画框起来,再看她一眼,觉得眼熟,这应该是她唯一认识的妍妍同班的小朋友,妍妍从小班说到中班再说到大班,说琪琪的父母去世了,只有爷爷。

幼儿园也是势力的,她连一张小桌板都没有占到。

黎佳把笔、宣纸和颜料盒递给她,她愣了一下,只在一张宣纸的一个小角落里画了一个宇航员,应该是宇航员吧,戴着厚厚的头盔,穿太空服。

“你想当宇航员。”黎佳看完画,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就点点头,被所有人忽略和看不起而产生的呆滞、内向和沉重占据了她麻木的脏兮兮的小脸,黎佳仿佛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是爷爷去世后被妈妈带走的小黎佳。

“那从现在起就只有当宇航员最重要,”黎佳说,“其他都不重要,因为所有人和东西都会被风吹走。”

黎佳听到身后涮笔的声音一顿,但她没回头,

“不好的东西也会被吹走,所以现在你经历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有真正想做的事才重要。”

不好的东西是否真的会被吹走?

黎佳想到黑色的冰冷的潮水和年轻医生担忧的脸,但对孩子,她想还是希望更重要。

“那你想做的事是什么?”小女孩一下一下抠着手指,想了很久才问,她指甲都被自己咬秃了,手指像肉球一样。

“我……”黎佳笑了,写小说吗?情情爱爱的终点是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了又怎么样呢?这是她的终极困扰

“爱情太单薄了”,她想起顾俊很久之前说的话,再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被时间的流逝,被荷尔蒙消失后的倦怠,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

画画吗?也许吧,在别人的小说里画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或者做画师,被甲方压着改画,改到面目全非为止,她连“梦想”都不敢提,因为只有孩子敢谈梦想。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就先做,做的多了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了,光想也想不出什么。”

身后安静得跟鹌鹑一样的人终于开口了,黎佳真佩服他可以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就当个笔筒和自动涡轮涮笔器。

“好啦,”黎佳背对他,抱着妍妍说:“妈妈画好了,放在小相框里了,但妈妈家太小了放不下,妍妍带回去好吗?”

妍妍没说话,把小相框拿在手里,坐在那儿看啊看,屁股就是不从凳子上起来,从黎佳的角度可以看见她卷翘的睫毛低垂。

妍妍和黎佳毫无悬念地成了当日全场mvp,妍妍举着相框里的画,黎佳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面对崔老师和几个家长举起的手机,很有开记者发布会的阵势。

大家都在笑,黎佳看见顾俊拿着他的手机将镜头对准妍妍,“妍妍,笑一笑!”他笑着说。

散场后黎佳和妍妍走在顾俊后面,顾俊的车就停在幼儿园门口的马路,他走到驾驶座门口,也没开门,就站在车边。

“妈妈,我和爸爸送你回去!”妍妍仰着头看黎佳,微风拂过,黎佳拨开被风吹到她小脸上的碎发,在血红的夕阳下静静欣赏她可爱的眉眼。

“下次吧,”她轻声说,“今天妈妈想自己回去,好吗?”

妍妍也长久地看着妈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黎佳打开车门,看着女儿钻进去跟她挥挥手,她笑着对她也挥挥手,关上车门,看见从不远处过来的女人,不知道她从哪儿过来的,就这么从树荫下出现了,穿白衬衫,牛仔裤,未施粉黛,黎佳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年轻女人见过黎佳飞扬跋扈的样子,一下子有些怯,不敢也不想打招呼,虚张声势地捋一捋及腰长发,沉着脸转过身去。

黎佳站在车门前,望着她窈窕紧致的曲线,瀑布般乌黑柔顺的长发,白得发光的皮肤。

年龄这东西,尤其对女人而言,永远都别想藏,没有对比的时候你尚能安慰自己两句,还行,没皱纹,一眼看上去还挺苗条,可真正的青春是有极强的冲击力的,当逼人的青春出现,你模糊的腰线,松弛的皮肤,还有永不复清澈灵动的黯淡的眼眸,在那一刻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岁月不饶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也一眼都没看顾俊,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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