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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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他的那一天是一个阴沉沉的冬日下午,银灰色的天空密不透风,佳佳站在营业部的落地窗前,这里位于徐汇区市中心的辛耕路,楼下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滑过,可路上穿着精致的行人个个目不斜视,裹紧巴宝莉或fendi围巾,顺滑的齐肩长发随风飞扬,妆容淡雅,五官漠然。

“侬额。”顾俊一阵风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封信,他这会儿很忙,没来得及收住上海话,顿一下,用普通话又说一遍:“你的,寄错了,寄到我这儿来了。”

和她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他的儿化音很自然。

白色信封,只有三个字,“佳佳收”,字迹娟秀,应当是女人写的,但估计不知道她全名叫黎佳,也可能无意知晓她姓甚名谁,只跟着逝者的习惯叫她佳佳。

佳佳当顾俊的面拆开,但顾俊并不感兴趣,低头看一眼信件开头居中的“讣告”二字就忙自己的去了。

“吾家悲报,家夫陈世航因交通意外于2023年12月23日离世,终年三十一岁……谨择于2023年12月25日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苑南楼802举行告别仪式,丧事从简,招待不周,敬请谅解。

妻宋婧怡携家属泣告

2023年12月23日”

佳佳穿过长长的亮着冰冷白炽灯的走廊,无视灰色隔板后一个个抬起又迅速低下的头,径直走到顾俊办公桌前,低声问:“你几点能好?我爸妈还等着。”

顾俊背对她把一厚沓纸放进打印机,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桌上平铺的文件,出纸口发出丝滑的沙沙声,“半个小时吧,离婚其实微信里说一声就行了。”

“嗯,那我自己回去,东西理好了,过几天就搬走,钥匙等搬好了给你。”

佳佳看一眼他桌上红绿波点的圣诞礼盒,扎着对称的金色蝴蝶结,散发着并非少女系的芳香,是gucci的罪爱,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营业部。

楼下劳斯莱斯幻影早没了踪影,路上空荡荡的,佝偻的枯树枝上挂满了塑料灯,经济形势不好,连纸醉金迷的魔都也没多少圣诞氛围,可寒冷的空气里依旧飘着咖啡的香气,咖啡也好火锅也好,都是闻起来比吃起来香。

佳佳意料之中地赶上了晚高峰,去嘉定父母家要先乘公交再换地铁,之后又是公交。

公交车上她站在一对学生情侣身边,两人均是蓝色校服风衣,女孩儿许是生理期,捂着肚子,齐刘海被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男孩儿半勾着头,小心又专注地看她,小鹿一样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疼惜,两人交叠的手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心形粉色暖手宝。

“烦死了,别碰我!”女孩儿忽然暴躁地甩开他的手,暖手宝掉在佳佳脚边,女孩儿明显慌了一瞬,但很快就厌恶地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男孩儿脸红到了耳根,很轻地跟佳佳说一声对不起,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漂亮的女孩子,佳佳想,漂亮就好,脾气再坏也没关系,有漂亮就有了爱,小心翼翼双手奉上的爱,主动的,不用猜的爱,怎么摔打都不用担心会丢掉的爱。

夜幕下的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佳佳的脸,她长得还行,讨喜,圆润的脸,柔顺的杏眼和柳叶眉,唯有高耸得略微有点突兀的驼峰鼻预示了她性格里的另一些东西。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张算得上好看的脸,只是对有些女人而言,好看很“吃力”,一旦胖了或水肿,脸上长些粉刺,再戴一副眼镜,头发贴了头皮,就立刻被归在丑的那一类里面,很不幸,佳佳就是,

“有亲和力”,这是顾俊对她唯一的评价。

她太疲惫了,各个方面。

“吾家悲报,家夫陈世航……离世,终年三十一岁……”

她再次想到那封讣告,就在她皮包里,她第一次见到陈世航是十八岁,去大学报道的火车上,陈世航十九岁,医科大学麻醉系二年级。

“妹妹在睡觉呢阿姨。”

从兰州出发去上海的火车开了大半天,血色的火烧云燃尽了最后一丝日光,夜幕降临,火车上的灯亮了,陈世航,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陈世航,端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仰头看一眼睡在上铺的佳佳,笑着跟佳佳母亲说:“妹妹这样也挺好,一觉睡醒就到了。”

后来佳佳当然没睡一路,他也没和佳佳说过一句话,

佳佳记得快到站的时候她坐在过道里和他并排的椅子上,红着脸小声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他没听清,戏谑地笑着“啊?”了一声,佳佳又说一遍,却恰逢火车开进隧道,他应当还是没听清,注意力也早已不在,只看向另一节车厢的什么地方,似笑非笑含糊着“嗯”了一声。

他对长辈倒是很健谈,和佳佳的母亲还有另外一个送女儿上大学的母亲聊了一路,可直到各自下车,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两位母亲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家女儿配不上这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郎吧,三十岁的佳佳望着车窗上自己五官模糊的脸,这样想着,

亦或者他从十九岁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开始,就是一个精明并善于自我保护的人。

“嘉定新城站,到了。”

佳佳走出地铁站,在绵密的夜雨中深深换一口气,雨水冲去脸上的泪水,她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想到《美国精神病人》里的男主第一次杀人,手法拙劣但已足够残忍,他一夜未眠,可第二天发现雨水早已冲走了沿路的血迹。

帅气聪明又多金的万人迷一次又一次享受虐杀的盛宴,连上天都在欣赏他的强大与疯魔,上天偏袒的从来不是善良的老实人,至少绝不是弱小、乏善可陈还相信爱情的女人。

“没带伞,被雨淋了。”一会儿到家了就这么跟父母说,她打定主意。

佳佳的父母住在嘉定新城,商住两用的房子,只有四十几个平方,水电费贵得离谱,没有煤气,但意义重大,这是给佳佳的婚前财产,用佳佳母亲的话来说,“离婚的底气”。

母亲一生拼搏,是有远见的,可母亲也是短视的。

远见在于她和佳佳父亲同样是“面子夫妻”,为了女儿的婚事,心照不宣地把离婚证藏在家中最隐秘的角落,

佳佳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遗传厄运,但她知道母亲对婚姻有深刻的了解,以至于佳佳大学毕业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女儿的工作,而是“离婚的底气”。

但说到短视,这似乎是每个东亚母亲的魔咒:女人结婚就要生孩子。

佳佳嫁给顾俊生了女儿顾妍后,这里就成了老两口的久居之地,他们彻底放弃了在兰州鸿运润园一百六十平的三室两厅大平层,蜗居在上海郊区这一间潮得发臭的公寓房里,不带外孙女的时候就吵架,带外孙女的时候还是吵架,

“你怎么不去死呢?”这是两岁半的顾妍说的第一个长句。

佳佳下了地铁站的自动扶梯,放弃等待15路公交车,踩着烂成泥的柔软的梧桐树叶慢悠悠往家走。

雨还在下,但不大,在路灯下像一层缥缈的烟雾,她摸一下狐狸毛领子,湿透了,冰冷。

“这是你自己的事。”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顾俊从沙发里欠起身,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

老派的茶色玻璃茶几,老派的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老派的黑色皮沙发里坐着老派的上海男人,白衬衣敞开一颗扣子,烟雾缭绕间看不清眼神,只隐约看到老派的商务化的笑。

“出轨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他再说一次。

“你不生气,也不难过?”佳佳问,她站在茶几另一边,穿一条白色睡裙,几近睡眼惺忪,她等了他一晚上,他凌晨才回家。

“这是你的事。”

“那如果我不离婚呢?”

“那就不离啊,”他说,“妍妍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那还是离吧。”

“没问题,女儿归我。”

四下无人的马路上,佳佳听着靴子踩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女儿最喜欢踩这种泡过雨水的树叶,胜过踩水坑,拉都拉不住。

“松开!松开!”小家伙仰着和佳佳一比一缩小的脸,尖叫着狠狠甩开她的手。

“底下有窨井盖。”佳佳死死攥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忍耐女儿的嘶吼,

“松开!”

她生妍妍的那一天是大年初五,只有一个麻醉医生,开到八指才推着叮当乱晃的铁车进来,“还打吗?你已经开到八指了,很快就不疼了。”

“哎呦她一直叫!”小护士一看有人进来,立即皱着眉大声抱怨,“都跟她说别动别叫!”

“别叫,听医生的话,打了无痛很快就不疼了。”

顾俊戴着滑稽的蓝色帽子,低声安抚,表情之平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医生。

什么都没好。

在女人们理直气壮地娇弱,理直气壮地高呼“我们凭什么不能享受最好的”的年代,连生产都变得轻松而愉悦,优雅美丽的母亲们在生育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并和孩子保持着优良且有边界感的亲子关系,

和她一起经历了幼年,少年,青年的女人们都走进了职场,走进了婚姻,大家似乎自然而然就都懂得了如何爱自己,如何为自己筹谋,

除了她。

懵懵懂懂地工作,懵懵懂懂地结婚,怀孕,生,像旧社会妇女一样忍着十二级疼痛硬挤出来一个既听不懂人话,也无法和人共情的讨厌鬼。

女人凭什么一定要爱孩子呢?

“老人带大的孩子,没耐心是肯定的,但没事儿,我们妍妍就要有性格,脾气大!”

佳佳的母亲每每说起外孙女的性格问题,都是眉眼舒展,神气活现,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只有自豪,即便顾俊在妍妍上幼儿园的第一个礼拜就被老师请过去三次。

没事,佳佳平静地想,一个讨人嫌的孩子,放弃起来简单得多。

就连名字起得也很随意,妍,顾俊问她为什么要给女儿起名妍,

“漂亮就行了啊,”佳佳那会儿已经孕六个月,挺着肚子躺在沙发里,盖一条毯子,抱个ipad,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零食包装纸,还有螺蛳粉的桶,

“你前妻那么漂亮,你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不会不知道漂亮对女人的意义吧?妍是漂亮的意思,这是我对她最真诚的祝福,但要是儿子的话……”

佳佳把最后一点薯片倒进嘴里,“随便你给他起什么名字,以这世界爱男的程度,你就是叫他狗剩他也会幸福快乐一生的。”

“行啊,随便你。”顾俊了然地点点头,一边解衬衣扣子一边往卧室走,脚步声拖沓又疲惫。

他总是很疲惫,也没有笑容,佳佳看见他总会下意识地胃疼。

对年长者的戒备,和课间休息时兴高采烈冲下楼梯却碰到教导处主任一样的效果,第一次见他也是在一个让她紧张得胃疼的场景里。

那是一年一度的行长视察工作,

“小朋友,你告诉我,徐汇支行第四季度末的贷款指标是多少?”

大行长慈祥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大行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灰白,佳佳的脑子也一片灰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抽着疼的胃上,张着嘴,突然觉得行服西装勒得慌,好像腰上的肉都被勒出来,一圈圈的,无处遁形。

“六,个,亿。”

站在行长身后,穿藏青色行政夹克的人背着手,面无表情看着佳佳,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出正确答案,头发一丝不苟捋在脑后,四十岁不到,有法令纹,眉眼低沉,绝望而疲惫地不耐。

没人想留在这比公厕大不了多少的银行小网点里,耳边一刻不停都是嗡嗡嗡的人声,鼻子里除了汗臭就是烟味,但更多的是老人味,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句用上海话问候祖宗十八代的咒骂。

但没办法,行报记者还在摄影,视察工作犹如微服私访,要站在基层员工身边。

大行长两手交叠,胸前的红围巾格外鲜艳,在镜头前体面和善地笑着点头,并在拍摄结束后以最快速度带着一行人离开,连员工休息区都没有进去看一眼。

后来那个藏青色夹克的男人又来过一次,

佳佳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连接大堂和员工休息区的幽暗走廊里,没有门卡进不去,一回头看见佳佳,直接说了普通话:“我找你们网点行长,来开开门。”

佳佳给他开门,他没说谢谢,一踏进去就开口跟正在休息区吃午饭的行长传达“圣旨”。

再后来他又来了一次,佳佳给他开门,和他一起走进去,她是进来喝水的,发觉他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吓了一跳,胃也跟着抽搐,握紧手里的水杯,

“行长去拜访客户,等一下就回来了。”

“我不找你们行长,我找你。”

他的眼睛很黑,漆黑,头发也黑,还穿着一件黑色行政夹克,黑西裤,黑皮鞋,别的她什么都记不住,

因为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因为他五官端正得像公益宣传海报上,车站广告牌上,或小学语文课本上的爸爸,和同样让人记不住脸的标志女人与标志孩子出演标志的一家三口,出现在各个产品的广告里,但永远没人会在看到海苔广告时指着他的脸说:“诶?这不是那个厨卫广告里的爸爸嘛!”

犹如大众车的“vw”车标,她每次看到都困乏得想打哈欠。

她记住他的不是脸,是“爸爸”。

皮包里的手机震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佳佳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号码重复出现,她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上海的也好,外地的也好,统统不接,但这一个号码她每一次都鬼使神差地接起,对面却没有声息,

今天她还是接了,“喂你好。”

对面依旧不说话,只是这次她听到了吸气的声音,欲言又止,之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又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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