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付不起爱的价格

11 / 73 章 · 5,951

“坐在阳台都看不见大句号。”偌大的阳台里只有黎佳一个人,窝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放在黑色的小圆桌上,开着免提,晚风习习,对面人说话的声音时隐时现。

“早拆了吧,”对面的小戴估计是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而且那洲际酒店也不怎么样,我之前跑客户回了一趟临港,住了俩晚上,皇冠酒店换牌的,跟市区比差远了,要我说还不如住锦江呢!一晚上一千,你钱多了烧的?跟老登儿吵架了也不至于往东海跑啊!明天上班可咋整?”

“早点儿起呗。”黎佳抱着膝盖打个哈欠,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两张床,床单被套看上去软软的,不是一般快捷酒店酒店那种浆洗过度的四件套,布艺沙发和小圆桌局促了点,但浴室很大,有淋浴间,还有一个黑色陶瓷大浴缸,盥洗池边一面巨大的圆镜,还布置了一些香氛和插花。

“氛围不错,就是我感觉阳台太大了,没必要,把房子的空间都占了。”黎佳扫了一遍室内,又转过身去看外面的热带风景了。

“你家老登儿没找你?”对面停止嗑瓜子,黎佳听到猫咪喵呜喵呜的呼噜声。

“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想找也找不到。”黎佳把腿放下来,踩着一次性拖鞋走进房间,一屁股倒在床上。

“他是你顶头上司,想找你能找不着?”

“是啊,黎佳闭着眼睛,“真想找能找不着吗?他不怕我走,他怕的是家丑外扬,我怀孕那会儿才二十五岁,天天跟他吵架,吵得要离婚了,领导和同事都还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正幸福甜蜜地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呢。”

“哎呀……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你这四天三晚,花的钱可都是你家的,而且老登儿除了不会疼人,其他也还行吧,顾家,不乱搞,把钱都给你,人家不是说了么,男人的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人长得也挺精神,跟谢玉树似的。”

“好吧……”黎佳听着戴茜和所有人一样的说辞,也不想再说什么,再说就是不识好歹了,毕竟用黎佳母亲的话来说,“他要不是离过一次婚,年纪也不小了,轮不到你的。”

“谢玉树不是很在我的审美点上。”最终她挠挠脸辩解道。

这倒是实话,黎佳小时候每一次回爷爷奶奶家,爷爷都坐在沙发上看《金粉世家》,那是很诡异的一幕,一个穿军装的白发老人正襟危坐在沙发里看《金粉世家》,而她到家的那个点,正好是一集播放开始,沙宝亮深情演绎《暗香》的时刻。

陈坤是她拒绝看《金粉世家》最主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分不清里面谁是谁,也看不懂民国男女欲说还休的爱情。

不过自从戴茜说顾俊长得像谢玉树之后,黎佳又把《金粉世家》翻出来回顾了一下,看懂了梅丽和谢玉树的爱情,而最疼爱她的爷爷已经在烈士陵园住了十年了。

不过她还是没看完《金粉世家》,金燕西这个渣男看得她血压飙升,谢玉树也太无聊,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无聊得像个木头,总之她很讨厌无聊的男人,以及一眼看上去就是花花公子的轻浮的油头粉面的男人。

“你屁事儿还挺多!”戴茜笑得喘不上气,“行了,男人有用最重要,你就把他当司机,当修理工,当赚钱工具,不就结了吗?你非得跟他谈爱情那不白瞎么?再说了,你女儿也不管了?”

戴茜嘲笑完黎佳的审美,又提到了妍妍,“反正我是不可能结婚了,但过两年准备去挑个质量好的精子做试管,生个八国混血宝宝,男人不一定是我的,但孩子总是我的!”

“真体会不到你们爱孩子的心情。”黎佳踢掉鞋子掀开被子躺进去,还是有一股潮潮的味道,潮得人心情低落。

“唉……真体会不到你不爱孩子的心情。”戴茜收起混不吝的腔调,有些沉重。

“你闺女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何况你瞅瞅你闺女跟你多像啊!你家老顾最多算重在参与吧!”

“就是太像才不喜欢。”黎佳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又跟戴茜讨教了些养猫的日常就挂了电话。

黎佳真的离家出走了,住进了滴水湖洲际酒店,没有照片里那么如坠仙境,但也没戴茜说的那么不好,她还是觉得很自由的,客人们抱怨的冷掉的早饭她是吃不到了,六点钟天还没亮就要出发赶早高峰,跨越半个上海的距离去徐汇区上班,一身“酒店味”。

“你家老顾不来接你啊?”行长对黎佳还是客气的,比七年前亲切多了,可能是因为黎佳三十岁了,为人妻,为人母,不是好随便乱骂骂的小姑娘了,银行这种单位总的来说对有多重社会身份的女性还是有些敬意的,但最主要的原因往往没人会说。

“接我?”黎佳莫名其妙,“他来接过我几次啊?”

但说完再看一眼办公室里王行长那讳莫如深的笑脸,闻闻刚穿上的连衣裙,在衣柜放了一天了,“酒店味”还没散掉,一种奔波的,狼狈的,有家不能回的流浪味。

“不接。”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戴好防晒帽,一边把包背好一边说:“我自己回去。”说完刚要推开网点后门出去,王行长福态的笑脸就从办公室门口探出来:“明天家访不要忘记哦!”

“家访?”黎佳愣在原地两秒,可王行长头已经缩回去了。

“不是才五月份吗?”黎佳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每年不都是年底才家访?”

“唉呀……”王行长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椅子难负其重,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今年查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查谁?还不是查老百姓?看咱们家里是不是有金山银山!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上面头一拍,下面就陪着玩呗!”

“反正你也不用管,你家老顾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明天下班来接你,咱们一起去你家,就签个字合个影的事,快来兮的!”

她说完笑着补一句,“也看看你家小宝贝!”

“再说了,上头现在风起云涌的,”她戴上眼镜,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叹息:

“你家老顾这位子,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压力很大的,你平时也多关心关心他,现在年轻小姑娘为了拼资源啥事体做不出啊?你家老顾卖相好,职位高,还成熟稳重,别到时候真出了问题,侬后悔也来伐及。”

“要真到了那一步,让给她们好了。”

黎佳很费解领导的思路,男人变了心还有什么抢头?不变心的男人又何必提防着野花野草?

当天晚上黎佳跑了个来回,先去滴水湖退了房,又拖着最小号的装着零散洗漱用品、化妆品和换洗内衣裤的行李箱,在空无一人的地铁里晃了将近两小时才回到位于徐汇区的家。

开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客厅漆黑一片,除了时钟冰冷机械的擦擦声,没人迎接她。

她站在玄关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把行李箱留在门口,只穿着袜子走到沙发边躺下,妍妍之前在客厅玩的太晚,顾俊给她留了一条迪士尼的小飞象毛毯,现在被黎佳盖在身上,太小了,她不得不蜷成一团,

好在她真的够累,而且从小到大想逃避什么的时候就特别困,今天也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的,连卧室里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要睡进去睡,睡外面给谁看?”

顾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她面前站了有一会儿了,但自始至终没碰她。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头发像海藻一样缠在脸上,意识还没回来。

“洗澡去。”他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动作快点,明天送你上班,晚上还要家访。”

“顾科长又要做面子工程了?”

黎佳呆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冰冷的瓷砖上,“上下班接送可是贵宾级礼遇。”

“你早上叼个面包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得伺候女儿穿衣服洗漱吃早饭。”

顾俊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至于晚上,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领导不走我不可能走,明天是要家访,我早点走没事的。”

“那你明天再上不伺候你闺女了?”黎佳冷笑一声。

“你没发现你闺女不在吗?”顾俊说,“那天晚上你吓到她了,这几天她都在她爷爷家。”

过了一会儿黎佳没反应,他又说:“明天我早点出发去幼儿园接她,然后再来接你和你们王行长,你稍微控制一下,别被外人看了笑话。”

“真会演戏,要不是家访,我死外边儿你都不会管。”

黎佳在黑暗中眨眨眼,清醒了就再无睡意,窗帘没拉,遥远的霓虹忽隐忽现。

“黎佳,我不知道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顾俊突然开口,

“结婚前我承诺给你的东西都给了,也什么都没问你要,因为我觉得反正我有,不需要你那边再提供什么,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有了孩子就齐心协力把孩子照顾好,我从来没抱怨过,也没限制过你,我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黎佳望着窗外张了张嘴,她想要什么呢?说不清楚,她能想到的只是一些场景,想过最多次的是顾俊某一天看见她挂在书房的画,背着手呆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画的吗?”然后拿着他那台华为mae60rs非凡大师给她的画拍好多照片,每一张都一样,只有角度有一点不一样。

又或者像刚在一起时那样,她趴在他腿上再看一遍《花样年华》,聊一聊剧情,梁朝伟到底爱不爱张曼玉,他对树洞说了什么?在顾俊讳莫如深的离婚后的岁月里,他一个人看了无数遍《花样年华》,黎佳知道的,因为那盘碟片都看花了,但他一次都没和她一起看过,现在那盘碟片都不知道被妍妍玩到哪里去了。

或者不看电影也行,他俩能在某一个落雨的闲得发慌的午后,哪儿都不去,听着狂风暴雨,在被窝里赖一天,做一次,起床吃点东西,用那套贵得令人咋舌的建伍牌音响听几首保罗莫里哀的轻交响,她画画,他在旁边看,一次都不去书房,领导什么的也全都死光光了,没人打电话来……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是她要求来的。

更何况,她诚实地想,如果那个曾经最想拥有的人没有出现,这一切还是可以忍受的,最起码可以再忍受很久,忍到她自己断了念想,彻底掉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再也不去想爬出来的事 ,

而命运有多恶毒呢?它让那个最想拥有的人出现了,就像在说:“喏!你不是喜欢他么?我给你送来了,你看他喜欢你么?”

他认出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他了,甚至比他不出现还要失去得彻底。

他不是那个穿白恤,热心助人,眼中闪烁着青春理想和信念的俊秀少年郎,他是一个把“精致的利己主义”刻在每一个意识的片段中的人,他不会爱上她的,他这样的人最爱自己,其次就是爱一个光芒胜过他千万倍的,可供他心悦诚服仰望的女人。

他留给她的电话号码不是爱情,是因年少时相遇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某一种情趣,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

而更令她心灰意冷的是此时此刻,她看着丈夫失望的脸,无奈又不得不忍耐的沉重的眼神,发现她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

爱她的人,无条件爱她的人,看她哪儿哪儿都好,世界上第一好的人,连她摔一跤都心疼得抱着她说:“咱们再也不走了!”的人,她赖床就一遍遍进来给她送小饼干,小芝麻酥的人,已经在烈士陵园躺了第十五个年头。

她小时候用铅笔扎破爷爷的大腿,爷爷一声都没吭,血凝固了连裤子都脱不下来,被奶奶骂了一晚上,他一晚上都在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

而她小时候嫌弃爷爷一身烟味,却不知道这近乎于偏执的偏爱再也不会有。

爱都是有价格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往下掉”的欲望席卷而来。

“你没有抱怨过,”黎佳回头仰望顾俊,“但你也从来没跟我笑过,没说过我一个好,你让我觉得你一直在忍耐,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差的人。”

“是我让你觉得吗?”顾俊问,“还是你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怎么样?”

“嗯,”黎佳看着他,嗫嚅着重复一遍:“我也觉得自己做的不怎么样。”

顾俊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了愣,咄咄逼人的眼神软下来,不悦地在她脸上身上扫一遍,“行了洗澡去,太晚了,有话明天再说。”

可后来黎佳再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是五点三刻响的,“你闹钟定这么早干什么?”黎佳按掉闹钟,回身看躺在身边的顾俊,他眼睛还闭着,眉头紧锁。

“之前住在滴水湖,要早点出发。”

天还没亮,手机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把闹钟重新定到七点,扔了手机准备再睡,顾俊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想回学校看看?礼拜六怎么样?妍妍这周该去你父母那里了,就咱们两个,早上早点出发。”他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沙哑。

“不用,”她说,“我回去看过了,没什么看头,全都不一样了。”

“嗯。”他没再过问,把她搂得更紧,咬住她的耳垂含吮,她闭着眼睛任由他像剥蒜瓣一样剥开她,咬着嘴唇忍住撕裂的痛感,冷风开着,被子里热得发烫,混沌中一切都失重,只有被烈焰煅烧过的还红通通的坚硬的利刃将她死死钉在床上,连墙壁都在撞击声和他的嘶吼声中震颤,她无疑在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在隐秘的地方刺激到了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让他像从来没碰过女人的急色鬼一样在她拉开卧室门,连头都没来得及回的时候就从身后抱住她,那是她的第一次,就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一样地疼,她后来问过他好多次,他都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带着一只只见过两次面吃过一次饭的野狗回家,但她觉得那不配和爱相提并论,野狗只是肚子饿了而已,那是雄性动物的占有欲,是征服欲,是毁灭的欲望,又同时是繁衍的本能,而其余时间他还是一潭死水,没有因她而产生过半分涟漪……

家访按照原计划进行。

顾俊和王行长在车上一前一后地畅聊,他在这样的场合话明显多了起来,笑容露出牙齿,头发里夹着几绺灰白,但全都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他头发很硬,不用发胶也像马鬃一样坚硬,头发硬的人心也硬,黎佳坐在副驾驶侧过头打量他,不过他没有在意,一直和后座的王行长用上海话聊得火热。

黎佳听得懂上海话,但听不懂内容,企业贷款条线的事她是一窍不通,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的女儿,她正低头玩她的小相机,现在的小相机不光能拍照,还能玩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她玩得投入,不知道妈妈在看着她。

“喔呦,你家囡囡的玩具噶许多啊?”

王行长一进门就惊叹客厅的凌乱程度,快跟幼儿园的游戏室差不多了,基本没有顾俊和黎佳的东西。

前几年妍妍还在疯狂迷恋蒙奇奇,这几年客厅就被各式各样的玲娜贝儿塞爆掉了,还有绘本,画笔,玩具车,玩具枪……有时候她也不是那么喜欢,但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她就一定要揪着顾俊的裤腿,从客厅拖到厨房再拖到卧室,又哭又闹,到最后那东西必然会出现在家里,并在不超过一个礼拜的时间内被扔在沙发后面,再也找不到。

“嗯,”黎佳平静地走过去把沙发和地毯上掉落的玩偶一个个捡起来。

家里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她这么一蹲一起,背上马上就湿透了,她起身用手背在汗湿的脸上抹一把,拿着玩偶退到一边,“她喜欢嘛,女孩子要宠着点儿的。”

立在一旁的顾俊和王行长双双一愣,这一套动作和说辞要是搁在别的当了妈的女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搁在黎佳身上……

“看看看看,这当了妈妈就是不一样!”但王行长还是反应快的,又白又亮的圆脸喜气洋洋地笑着,她一笑很能感染别人,气氛顿时轻松起来,顾俊也背着手抿起嘴笑了:

“伊就是小宁脾气,实际上蛮好额。

(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实际上蛮好的。)”

而妍妍听不懂大人们的场面话,觉得无聊透了,一回来就钻到小房间里去了。

黎佳在顾俊和王行长还在吐槽贷款审批会太严格的时候也走进妍妍的小房间,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少了个人。

“妍妍,跟妈妈拍张照好吗?”她说,牵着女儿的手把她从黑暗里领出来。

“来来来,咱们拍张照,你们把字签签,咱们速战速决,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了!”

王行长见黎佳出来了,喜气洋洋地笑着拿起手机。

摄像头打开的时候黎佳轻轻挣开顾俊搀着她的手,把妍妍让到中间,笑道:“妍妍是我们家的小主角。”

这样,这就是顾俊,黎佳,和顾妍唯一的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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