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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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逸岚即位后的第六个年头,一支新的宗教在南方悄然崛起。

拜日教原本只是江南小镇上流行的一支新兴宗教,教主据传乃日照大仙转生,有无上法力。创立之初,信奉者不过江流镇上数百愚民,朝廷并未加以关注。

仅仅三年时间,拜日教竟逐渐席卷江南,信徒与日俱增,力量不断壮大。至此朝廷再也不能坐视不理,遂派出安王李忻恬带领大军,前往剿灭拜日教。

此时的江流镇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江南小镇,整个镇子都已建成拜日教的总部,远远望去,城墙高耸,俨然一座防守森然的军镇,方圆共达数百里。

大军到来后即可开始攻城,出乎李忻恬的预料,先锋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城镇,然后却在镇中迷路,最后遭到敌人伏击,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

据逃回来的几个兵士说,镇中高墙遍布,犹如迷宫,其间布有几处密林,进入后便如同在原地打转,再也走不出来。敌人兵力似乎并不如何之强,只是不识得镇中道路,加上敌人又不知藏于何处,实在无法对付。

李忻恬听了一惊,本以为拜日教不过江湖乌合之众,如何能与朝廷精兵相比?大军到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踏平拜日教。没想到第一场仗便即惨败,损兵折将众多。

李忻恬不敢再贸然进军,只能让大军于城外叫阵。大军包围江流镇七天,敌人却始终不出城应战。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粮草无数,却未建尺寸之功,朝廷中屡有言官弹劾安王无能,李忻恬陷入腹背受敌,进退不得的困境中。

第八天,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意想不到的转机到来。

这晚李忻恬正和众将于大帐中商议对策,突然一个兵士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将一卷画卷呈了上来。

「禀将军,刚刚军外来了个男人,要属下将此图交给将军。」

接过画卷,打开的剎那,李忻恬呆住了。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江流镇的地图!

「是谁送来此物?」

「一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多岁,京城口音。开始属下不肯帮他私传物品,他说,他是将军的师傅,属下才??」

不待士兵说完,李忻恬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大帐。

李显来到江流镇是在一年半以前,那时拜日教仅是初具规模,江流镇的改建也刚刚开始。这里只不过是李显流浪途中的一站,会留下来纯属巧合。只是因为——他身上的盘缠用完了,于是李显在这里寻了份厨师的工作便暂时留了下来。本想存些钱财便走,但是他却从拜日教诡秘的行事中嗅出了谋反的味道。

古来借宗教为名聚财联络继而谋反者不计其数,李显相信拜日教也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闲事,真是不想管,却又不能不管。

有时也觉得自己好笑,王朝异主,天下早已不是他的了,为什么还要操这份无谓的心?

李显便以厨师的身份留了下来,潜伏教中,悄悄画下这副地图,不仅详细画出城中迷宫路径,各处陷阱,就连兵力部署也一一标出。

改建后的江流镇是拜日教的王牌,有了此图,朝廷必胜。

空荡荡的军帐中,李显无聊的数着时间。

来送图的时候,他已想到李忻恬多半会追来,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囚禁自己。

他也曾经想过,见到自己的那一刻,李忻恬是会欣喜的扑上来,还是

会痛斥这个绝情的师傅?结果他却只是静静的站在距自己一步之远的地方,用复杂的目光无声凝视着他。

五年前的小徒弟还是个蹦蹦跳跳全无心机的孩子,两年前的徒弟好像即将成熟的果实,透着青涩的光泽,今天的李忻恬却已经懂得用眼神挥发无声的沉重感。

年幼的孩子终有长大的一天,再次重逢,李忻恬不再眉飞色舞的说话,不再动不动就像只大狗一样扑到他身上,在李忻恬那双开始积淀浓重色彩的瞳孔中,他清晰感觉到属于成年人的危险气息。

说是囚禁,只不过是派人守住军帐,不准他外出,衣食并无半点怠慢。

送饭的兵士不与他交谈,李忻恬也始终没有出现,他只能隔着厚厚的军帐聆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

平静之后,战鼓在某天擂了起来,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又远去,一天之后,他听到欢庆的锣鼓。

这么快就大获全胜了?

两年的磨练,那个小徒弟已经长成能征善战的将军了。

李显固然为之欣喜,却也无法不为自己打算。

改变太多的李忻恬,李显已经不知道如今他的心的颜色了。

人心,从来都是最难看透最易改变的东西。

只是再多的改变,也总有难以脱去的旧日形状吧?

门帘掀动,耀眼的阳光从外面泄了进来,打破这个封闭的空间。

李忻恬那又高大许多的身躯,好似一堵墙立在面前,落下的阴影笼罩李显。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流走,李忻恬眼中不耐渐盛,李显却愈发悠然。

装得再深沈,骨子里毕竟还是个沈不住气的孩子。

结果先开口的人果然还是李忻恬。

「拜日教已除,此番多谢你相助。」

「那就拿出点感谢的诚意来。」

「显??」

「不叫我师傅了?」

李忻恬自动漠视他的打岔:「从拜日教总坛缴获大量金银珠宝,加上我手中有十万大军,粮饷充足,我要挥师北上,直逼京城。」

李显一惊,随即讥讽道:「皇位而已,连你也抵制不了它的诱惑?」

李忻恬带着怒意一哼:「若不夺下这个皇位,我能从楚逸岚手里留下你吗?两年前他说过,普天之下唯有他能与你匹配,我要让你看看,我李忻恬也绝不输于他!」

李显望他一会,怅然一叹,当初还是不该让他去跟着楚逸岚。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那么多缠绵悱恻的爱情他不学,朴实镌永的情感他不学,偏偏要去学楚逸岚那狂妄傲骨的爱情,一旦看对了眼,不死缠滥打无极不用的算计到手就誓不罢休。

哎,自己这么一个逍遥自在,无欲无求的现成好榜样,怎么这个傻徒弟就是不学?

李显苦笑:「我可以说不想看吗?」

话一出口,果然引来李忻恬不屑的一哼:「不可以。」

两年前这个徒弟就已经不怎么把他当师傅尊敬,现在看来,两人几乎要对调位置了。

「爱上杀父仇人,你就不怕你父于九泉之下不能安息吗?」

话一出口,李显便笑吟吟的打量着李忻恬的神态变化。白了一会,又红了一会,最后悄无声息的归于常色。

昔日的小鸟也羽翼渐丰,即将长成展翅雄鹰,这般刺人心的话也能安然受下。这一次,自己这只垂垂老鸟,又要煞费心机对付自己徒弟了吗?

还是应该乖乖去流浪江湖,快意人生,不该来淌拜日教这溏混水。

「你没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要我说什么?祝你进军顺利,早登大宝?」

「那就把你手上的那封信给我。」

信?李显一愣,随继会意,李忻恬指得是当年用来威胁楚逸岚的那封信,若将之公布天下,楚逸岚这个以民族英雄起家的现任皇帝自然也就坐不稳皇位。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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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忻恬怒道:「你还要帮他?」

李显耸耸肩,一摊手:「没有就是没有,当年那番话是我用来骗他的。烈帝身亡,经年战乱,我到哪里去找那封信?何况我从来就没找过。」

「胡说,那你怎么知道楚逸岚唆使烈帝勾结外敌的事?」

「猜的!当年我囚禁楚逸岚的时候,他毫不惊慌,还有闲情逸致对月弹琴,自然是有了日后翻身的对策。毒死我满朝臣子的毒药毒性非同一般,除了听命于他的唐门外,旁人也拿不出来。再加上最后的受益者只有他,前后串联起来想,便是如此了。」

李忻恬听了,谓然一叹:「楚逸岚说你惊才绝傲,天下唯他能与你匹敌,以我看来,就连他也不能啊。可是——」语风一转,「到头来你还是输给自己的心。你不忍看天下动乱,所以回来帮我,若非是你心软,又怎么会落得被自己徒弟囚禁?」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傅?」突然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楚逸岚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救我性命,传我武艺,可是又亲手杀我父王。恩怨相抵,你我两不相欠。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从此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恩怨相抵,两不相欠?那你父亲当年杀我母后夺我皇位的仇恨又怎么计算?忻恬,这世上的恩怨人情,是无法像欠债还钱那般计算清楚的。」

李显自认已是语重心长,奈何对牛弹琴,听者毫无感触,到头来还是只能讪讪作罢。

感情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甚了了,又拿什么去教这个不怎么想认他的徒弟?

李忻恬愣了片刻,硬梆梆的扔下几句话:「明日起兵,我要你一路看着我。」说罢,转身出帐。

看着你?看着你赢还是看着你输?又或者,就这样跟在身后看着你的背影?

李显知道,他已没有办法劝李忻恬回头了。

结果纵然身材高大许多,外表成熟许多,心机深沈许多,内心深处的他还是像个孩子似的执拗抓着水中的月亮,殊不知这世上有些东西,只有放手才能得到。

但愿自己不是那被抓碎的月影吧。

还好临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送了封书信给那个人。

第二天大军随便打了个清君侧的名号便即誓师开拔,李显被移入主帐中居住,李忻恬除了偶尔和他闲聊几句被他劝导几句再被他讥讽几句最后被气的索性不开口外,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偶尔李显闷坐无聊,回过头来,常常发现身后有双眸子痴痴缠上,痛愁的眼影深处,掩去日间强作的成熟锐魄,现出一片茫茫。

直到此时,李显才怀念起从前会率性扑上来像八脚章鱼一样缠住自己的小徒弟,虽然,他一向喊着好烦。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北上,十万精兵皆是李忻恬这两年亲自操练出来的,麾下将士也都是他一手提拔,可谓忠心不二。李显暗中观察几天,知道想要在他军中策反,内部瓦解怕是难行,如此一来,自己也没什么能作的了,只能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另一方面,楚逸岚迅速调集军队,与李忻恬的大军隔江对峙,大战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形势紧张,这几天李忻恬都是通宵达旦和属下将领研究战策,常常深夜方归。没有了那双时时跟在身后的视线,李显越发清闲起来,弹弹琴,喝喝酒,赏赏月,再不然就是在营地中四处闲逛,悠哉的像在度假。服侍他的兵士看的恨到牙痒,他却伸手又要五十年的女儿红,百年的精酿老窖。

等到李忻恬回来,通常累的也只有力气幽幽说一句:「你倒一点没变,什么时候都能悠闲。」

「这叫姜还是老的辣,劝你也不要再白忙了。受苦受累,没人心疼。」

拐弯抹角的劝说李忻恬早就听腻了,赌气说一句:「笑到最后才笑的最好。」然后倒头便睡。

看着他的背影,李显也只能无奈一笑。

水晶一般澄澈的双眸,看似清浅,却藏着沧桑幽深。

忻恬啊忻恬,何时你的心才能长大,不再要天边的星星,水里的月亮?

喝干壶中最后一口美酒,回到自己床上,刚刚朦胧睡去,却被一阵轻微的

脚步声惊醒。李显睁开眼,却见李忻恬正站在床前,灼灼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这么早就起床了?」李显笑的无害,「你要起床我没意见,不过最好别站在影响我睡眠的地方。」

李忻恬没有答话,更没有移动脚步,依然出神的望着他。幽黑的双眸深处闪烁悲伤的色彩,令李显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李忻恬并不是第一次在深更半夜这样站在他床前,默默的望着他睡去的容颜。

许久,李忻恬终于微微一笑:「我睡不着,总觉得要是沈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你一定已经又从我身边逃走了。」

「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不好,师傅?」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唤李显师傅,明亮的双眼中闪着哀求的神色。

李显翻身坐了起来:「所以你就默默的站在哪里?」唇边挑起讥讽的笑容,「想要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不伸出手去抓?以你此时的武功,若真用起强来,我又如何是对手?」

李忻恬偏转过头,痛楚的神色清晰可见:「你以为我是那么卑鄙的人吗?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不会,所以你是傻瓜。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杀你父吗?」

「替你母后报仇?」

「不全是,更重要的是因他将来可能于我有害。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的事物都要在它萌芽之前彻底铲除,聪明的敌人是不能放在身边当宠物养的。」

「我没有把你当宠物,你也不是我的敌人。」

「现在不是,你怎么知道将来也不是?就连楚逸岚当年也因此在我手上栽过跟斗,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翻手把你打入地狱?」

李忻恬咬着下唇:「你不会,因为你是我师傅,因为你会心软。」

李显冷笑一声:「没错,我是有心软的时候,所以有时也会跌跤,不过我不会永远心软,否则怎能安然活到今天。看在你还叫我一声师傅的份上,我就教你最后一课。我若是你,现在就用武力夺取自己想要的人,占了我的身体之后把我从心中永远抹去,然后充分利用我来要挟牵制楚逸岚,最后在登上皇位时秘密除掉。如果你真想打败楚逸岚做上皇帝就要有这样冷酷的心肠,而不是深更半夜像个幽灵一样默默站在我床前。」

「你明明知道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李忻恬急道。

「那么你是在痴心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人心,凭你有十万大军百万大军都抢不到。战争所能做到的,只有流血和破坏。」

李忻恬张张嘴巴,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夜色浓重,阴云密布天空,今晚无月。

李显拨弄着手中的瑶琴,偶尔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如点点玉珠砸落黑夜。

李忻恬还没有回帐,空荡荡的地方只有他一人的身影投在地上。忽然听得帐外一声熟悉的清咳,接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李显微一颔首。

那俊魅的脸上立刻扯出甜腻到恶心的笑容,彻底破坏了英姿勃发的形象。

「小显显,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送信给朕重叙旧情,真是令朕喜不胜收啊。春宵苦短,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比较喜欢哪种作爱方式啊?」

明明知道自己是找他来商量正事,值此危急关头还能厚着一张面皮开这种低俗的玩笑,果然是楚逸岚本色啊!

「我写信要你救我,可没要你亲自来,你何必以万金之躯冒此奇险?」李显正色道,「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助你打退李忻恬的大军。」

「噢?」楚逸岚一扬眉,「愿闻其详。」

「很简单,论兵力,你多于他;论后援,你身后有整个神州;论智谋,你更强于他。我若是相助于他,你二人便能斗个旗鼓相当,最后流血的还是天下百姓。我若是相助于你,便能尽快打退他的军队,消弥这场战祸。这段日子我已摸清这军中的各项部署,上上下下的情况知之甚详,对你,会是最关键的帮助。」

「你真的忍心背叛他?」

李显失笑:「我是他的师傅,要说背叛,也只有说徒弟背叛师傅

的,哪有反过来说的?」

「你知道,朕说的,是他的心。」

「心?不退这十万大军,天下必乱,难道为了他一个人的心,就要我作全天下的罪人吗?」

「那我们胜了之后呢?你帮朕杀了你的傻徒弟,然后你再内疚记挂他一辈子?而朕只能继续远远看着你?」

楚逸岚伸手将李显几缕散乱的发丝拨至耳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李显这才发现那一向温暖的手,此时指尖却泛着冰冷。

此处戒备森严,不知他究竟在营外候了多久,才终于找到机会潜进来。

「你在这里再等一日,朕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此事,既不让双方兵士流一滴无辜的血,更重要的是,也不会让你伤心。」

那总是含笑的细长双眼,此刻更满载无限爱怜的宠腻。

这般温柔的表情,即便是在楚逸岚用尽甜言蜜语哄骗他的时候,李显也不曾看过。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其实会这么说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欲望是什么。人的一辈子,总会有过许多想要的东西,有些得到了才知道自己并不真的需要,有些失去了才明白生活根本不能缺少。」

会在这两军对垒的危机时刻,发出这般无用伤感叹息的人,当然是楚逸岚。李显默默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幸楚逸岚根本无意追寻他的答案,只用一个轻柔的吻当作分别的留言。

那唇,带着暖暖的柔和,藏着深刻的炙热。狭长的双眼像狐狸一样瞇了起来,露出李显记忆中最熟悉的表情,目光中闪烁着某种决断的神情。

五年啊,回首看去,真的是段很长的时间,楚逸岚变了,傻徒弟变了,依然留在原地的人,似乎就只有自己了。

楚逸岚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有了行动。

一大早,便有兵士跑进来禀报,朝廷来人议和。

「不见,不议。不管楚逸岚派了谁来,立刻赶他走!」李忻恬坚决道。

「可是??皇上没有派人来??」

「你刚刚不是说朝廷来了人吗?」

「是朝廷来人不假,不过不是皇上派人来,是??他自己亲自来了。」

李忻恬拾起佩剑,快步向外走去。

李显一呆,也赶忙疾步跟了上去。

军营门外,一片空地,江风正疾。

一群持械的兵士早已将来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包围,人圈中央,疾风吹起明黄色的龙袍一角,跟在楚逸岚身后的,只有一个太监几个文官。

他究竟要做什么?单枪匹马跑来敌方阵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显情不自禁握起了右手,一阵风吹来,才发现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即便是自己身处险境,他也从没有这般担心过。

黑缎一般如秀青丝在风中轻飘,楚逸岚捋捋头发,轻笑道:「阿显,我依约来了。」

事已至此,李显反而镇静了下来,以楚逸岚的老谋深算,没有十足把握哪会轻易冒险?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连自己都无法劝得李忻恬退兵,他那条三寸不烂的舌头就能拉回这个执拗的徒弟?

也罢,纵然楚逸岚果真遭遇不测,所幸他二人总是在一起的,陪他同去便是了。生不能同日,死却同时,这样也好。这一生唯一一次却又苦苦不能得偿的爱恋,也算是完满谢幕了。

「忻恬,朕问你,无论如何你都要得到这个皇位吗?」

「没错。」

「如愿当了皇帝你就会退兵?」

「废话,当了皇帝我还起什么兵?反自己啊?」

「好。」楚逸岚冲着身后的老太监一点头,「高无庸,宣旨。」

老太监尖着嗓子答声「是」,接着便展开了怀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侄安王李忻恬人品贵重,深得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朕即日退位,着传位于安王李忻恬——钦此!」

空地上寂无人声,风声呼啸着奔向远方。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袭得人人木然,就连李显也一时懵懂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把权势看得最重的他为何竟会主动放弃辛苦得来的一切?

迷惑的眼神向楚逸岚望去,后者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再开口,称呼已经改了。

「两年前为了皇位放走你,我一直都甚是后悔。每个夜晚独坐在没有温度的宫殿之中,心中反复想的都是,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抓住的是王位而不是你的手?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磨练忻恬,为的便是有一天可以把皇位放心交给他,然后海角天涯去抓住你的手。现在我放了皇位,你也该放下一个人的逍遥了吧?」

那一剎那,李显有种想哭的感动。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也只尝过这一次鼻子酸酸的感觉。

「这一次,不再是骗我吧?」他的声音鲜少的带着些微的颤抖。

涤去了惯常的狡诈,唯一的一次,楚逸岚的笑容只有真诚。

「我有一生的时间向你证明。」

幸福的笑容在下一刻荡起在李显唇边:「如果你再骗我,这一次我不会在逃开,一定会狠狠的报复你。」缓缓的,他的手向着楚逸岚伸了过去。

何必再作迟疑?梦想的幸福终于就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伸出手,彼此两手相握,十指交缠的那一刻,暖暖的感觉传遍全身,即便是寒冷的江风也不能刺透分毫。

昔日楚逸岚戏言般的一个打赌,却不想日后两人终是都变了。是他们同时输了赌注,抑或是同时赢了赌注呢?无论如何,他们彼此都已欠下了——一生。

而李忻恬只能呆呆的望着这一切。

阳光直射下,浓密长睫在眼窝下遮成淡淡的影子,让他的面容多了一些稚气。老太监传旨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嗡嗡作响,恍惚的感觉逐渐加重,三呼万岁的人群犹如模糊虚晃的影子来回飘动,异常清晰的,只有楚逸岚与李显深情相握的双手。

这一刻只觉得心头堵着重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枉作坏人的自己好像一个小丑,最后却撮合了自己喜欢的人与旧情人破镜重圆。真的像师傅所言,结果还是竹篮打水白忙一场。

大概是想哭的表情太明显,连李显也同情起他来。伸手抚过他乌黑的长发,柔声说道:「失去和挫折能够让人成熟,以后你要当个好皇帝,而我,还是你的师傅。」

虽然是最无效的安慰,现在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个了。

一生的选择,他已经作出,从此不再回头。

不再逃,不再躲了,孤独的潇洒至此终结,从今后身边将有人形影相伴。

真的能够一生一世吗?答案无法知道。只是,不论明天如何,今天他都已紧紧抓住了幸福。

当李忻恬抬起头来时,泪水已经爬满年轻的脸。

这一刻,他真想抓住李显的手,一遍遍的问着:「我爱你,我爱你,难道这也是错?」

可是他已没有这样的资格。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爱上天边的那轮明月,银芒四射,美丽耀眼,却永远不可能抓到手。

飞上夜空的人,只有楚逸岚一人而已。

留在地面上的他会每晚仰望月空,脚踩坚实的大地,作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等待自己心完全长大的那一天,再为自己安上一双可以飞上高空的翅膀。

尾声

今天枫叶山庄的庄主依然很繁忙,因为新皇帝又要驾临。

不是忙着布置接驾,而是忙着筹划如何早点把他赶走。

楚逸岚不把这个毛头皇帝放在眼里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枫叶山庄里住了两个当过皇帝的男人。算上李显两次登基的话,就是三个。

楚逸岚会急着把他赶走,更是情非得以。因为这个不死心的侄子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性福」生活。

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候,李忻恬都会抱着厚厚一迭奏折,便装跑来枫叶山庄。美其名是要向李显请教政务,真正的目的无非是继续当他的八脚章鱼,吸住李显不放。

忍无可忍的时候,楚逸岚也曾经一个暴栗敲过去,恶狠狠的命令他立刻走人。

结果,反给了李忻恬光明正大抱住李显的借口,那高大的身躯装腔作势的颤抖着,嗲声嗲气的说着:「师傅,我好怕。」那情景,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

更令他生气的是,李显反倒站在李忻恬一边。

「他还是个孩子,怎么懂这些政事上的事?我是他师傅,自然要好好教他。随便把天下扔给他的你怎么就没有点负责任的自觉?」

最后被骂的,反而是他楚逸岚。

李显教的那些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帝王经,李忻恬立刻活学活用到了他身上。

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小鬼赶走。

楚逸岚回身对着下人一吼:「他怎么还没来?」

门外立刻响起匆忙的声音:「来了,我已经拿来了。」

程令遐上气不接下气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把一个小纸包递到他手中。

「我爹亲自配的,不过??真的要把这个下到新皇上茶里,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他该感谢我心胸宽广,用的是迷药不是毒药。」一整包的药粉都被楚逸岚毫不客气的倒进茶中,快活的搅拌着。

「可是??要是被李兄知道了的话??」

「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但是??」

「喂,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啰嗦啊!但是什么啊?」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

楚逸岚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显已经满面怒容的站在门口,李忻恬高兴的握着他的手,向自己幸灾乐祸作着鬼脸。

楚逸岚怒火朝天的冲上去,一记劈空掌迅速分开二人。

「你这小鬼怎么死缠烂打的,就是不肯死心?」

「我觉得,某些方面来说,你们两个人很像。」程令遐怯生生的道,「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叔侄。」

从来只会唱反调的两个人这次几乎是异口同声的,用最高音量向他吼道:「胡说八道,谁和他相像了!」

看着这对活宝似的叔侄,李显不禁莞尔一笑。

秋日的傍晚,枫叶正红,其乐融融。

(完)

番外 《长相守》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

不得长相守。

十四岁的小李显认真的写下这两行毛笔字,转过头去问身后的男子:「我的字练得如何了?」

三年前于宫变中救他出宫的这个男子,每月只有月初的这几日会来探他,授他武功,教他读书。

他不知男子的真名实姓,甚至不被允许唤他师傅。一如遮挡了容颜的冰冷面具,男子对他亦是淡漠冷然,甚至带了些许强抑的憎厌疏离。

可是此刻,那颀长的身躯竟然剧烈颤抖起来,宛如不胜千钧重负一般垂下高傲的头,把泣血的心暴露在一个小小孩童的面前。

「你怎知道这两句诗?」他颤声问道。

李显道:「父皇在世的时候常念这两句诗,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得了。」

「他??常念???」

李显点头:「是啊,宫里人都知道,父皇一念这两句诗就会黯然垂泪,伤心不已,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会??伤心??垂泪么?」男子喃喃自语,忽而宛如猛然醒悟一般冲了过来,劈手抓起李显的字,撕至粉碎,扬手撒落满地,却还不解气的拼命用脚去踩踏,「你胡说,胡说!他怎可能会伤心?会落泪?他定是得意不止,笑我这个傻瓜任他利用,凭他欺骗!我恨你,李霁胜,我恨你!」

看到男子狂态,小

李显默默缩至角落,惊疑不定的打量着他。

李霁胜??那是父皇的名字??

不得长相守??那是令父皇每每落泪的诗句??

还有眼前这口口声声说着恨他却又救了自己养育自己的神秘男子??

声声恨你终于化作长串凄厉狂笑,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秋水黑眸,却落下两行晶莹美丽的泪珠。转瞬跌落尘土,玉碎无踪。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

男子反复念着这两句诗,狂笑渐止,最终湮没于如孩童般委屈的啜泣之中。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不得长相守??

烙印在胸口的伤痕至今宛然,早已痊愈的伤口此刻竟又隐隐痛了起来。纤白柔夷重重按在十五年前的伤口,皓洁上齿咬破了红润下唇,蜿蜒出一行艳到极致的鲜血。

满心满眼,飘过的都是那个披着一身灿烂阳光向他伸出双手的少年身影,清晰一如既往??

『若离?你就是若离吧???别怕,我是你的兄长。过来这里,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少年向他张开双臂,并不宽广的胸膛却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

男子双手掩面,终于痛哭不已??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

吾名,李若离,胜帝最疼爱之幼弟。

(1)初逢

洪王朝五00年,武帝在位。朝中官员偶尔私下谈起太子李霁胜,无不摇头:「太子人虽聪颖,只是性格太过懦弱。诗词歌赋,不能治国啊。」末了,又会无一例外的补充上一句,「不过皇后倒是女中诸葛,强势得很啊。太子能稳坐此位至今,全是仰仗这位母后撑腰。」

武帝好女色,后宫佳丽无数,儿女更是成群。皇后红颜已老,仍能在激烈的后宫争斗中坐稳后位,靠的自然是超人的政治手腕。而太子李霁胜反而全然不似其母,个性怯懦,每被父皇大声呵斥责备,兄弟明枪暗箭算计,只会眨弄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低着头咬着唇,默默承受。若非其母全力周旋支持,恐是早已被废。

群臣皆知,太子只好琴棋诗画,在尔虞我诈的权力争斗中,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寂寥身影格格不入。

而此时年仅七岁的李若离尚且不为人所知。

李若离生于冷宫,生母因触犯武帝被贬于此,生下他不久便即发疯谢世。李若离这个冷宫疯女所诞的皇子被遗忘在繁华皇宫最冷败的一角,无人过问。直至这一年,太子李霁胜偶尔翻查后宫起居记志,才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

冷宫,是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无人修剪的古树遮天蔽日,层层迭迭的枝叶密密遮去所有阳光。腐败残破的宫舍宛如废墟,死一般的沈寂中,偶尔传来女人凄厉哭喊,令第一次踏足此地的李霁胜浑身一颤。

无法想象,一个仅仅七岁的孩子,是如何生活在这般恐怖之地的。

强抑着心底的胆怯,他反而加快脚步,向着幽深的院落深处行去。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喝问惊的李霁胜一抖,低头望去,落入视线的却是个娇美如花轻灵似风的孩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带着倔强的神情直直望向自己,双手叉腰,满怀稚气的高抬着头。

这就是若离?起居记志上,他是这里唯一的孩童住客。

弯下腰,微笑望着他,问:「若离?你就是李若离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究竟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孩童挑挑眉,一脸的不耐烦。

这个从小无人疼爱教育的弟弟,竟是连自己所著的太子服色也不识。真不知这几年他是如何过活的?李霁胜心中一阵酸楚,向着孩童张开自己的双臂:「别怕,我是你的兄长。过来这里,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一缕阳光坚持的穿过浓密树冠,落在了李霁胜脚旁。孩童痴痴望着他温和的笑容。

在他所生长的地方,有无助的哭声,有凄惨的叫喊,却

唯独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带我离开?」孩童迟疑的向对方迈出一步,已被李霁胜揽入怀中,抱了起来。

那胸膛,明明在因害怕这里的黑暗而微微颤抖,却依然向他传来清晰的温暖。

从此后,吾名李若离,武帝第二十七皇子。

那一天,他离开了冷宫,在一个令人依恋的怀抱中。

李若离被带至太子府中抚养,李霁胜奏报此事时,武帝也只是不耐的点头示意知晓,丝毫不放在心上。

满朝文武,亦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二十七皇子,没有娘家势力支持的他注定不可能登上帝位。而此刻,几个势强皇子早已对这不讨父皇喜爱的长兄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明争暗斗,如火如荼。

八年后。

今晚的太子府颇为忙碌,仆从往来穿梭。

今天是李若离的生日,依洪王朝惯例,男子满十五而立,可娶妻生子。

宫里只送来了象征性的贺仪,李霁胜却为他准备了精心的庆贺仪宴。

仪宴之后,是皇子成年的初房仪式。

李霁胜亲自挑选了名聪灵宫女,作弟弟的初房之伴。今夜之后,此女将为李若离的第一房妾室。

「主子,时辰晚了,您早点安歇吧。莫误了初房吉时。」仆从小心翼翼的禀报。

屋中的少年转过身来,满面的怒容,厉声喝道:「啰嗦死了,滚,都给我滚!」

仆从们素知这位小主子性格乖扈强势,不比太子那般好性情,赶忙乖乖退了出去。

沈寂的室内,只有少年粗重的呼吸声,愤怒的潮红在娇艳的容颜上快速涌开。

他不想要什么庆贺仪宴,不想要什么初房女人,只希望大哥能像小的时候那样温柔抱他在怀,说上几句软言细语,他就已心满意足。

可是整个仪宴之中,大哥都不曾接近他,宴会之后,更是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若离知道,和这两年中一样,大哥在存心躲避着自己。

李霁胜很宠爱童年的李若离,甚至是溺爱。他喜欢孩子,更喜欢和孩子玩耍。他自己也有孩子,可是却苦于不能亲近。他是太子,他所宠爱的孩子日后便可能会被封皇太孙,承继大统。无论自己亲近哪个孩子多些,派系不同的妻妾会立刻将消息传回娘家,莫名的政治漩涡都会暗然潜伏。

因而,李霁胜的爱心全部倾注于这个容貌娇嫩的幼弟身上。只有和这个无干政治的弟弟在一起时,他才能忘记那些烦人的纷争,可怕的构陷。

他不是个强壮有力的兄长,却是个慈爱耐心的哥哥。而初到太子府性格乖僻暴躁的弟弟,也奇迹似的只肯亲近李霁胜,宛如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认作母亲的小鸟。

虽然不为父皇所喜,李霁胜毕竟是太子,除了自己的关爱,他亦给了幼弟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这般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却也只持续到两年前。

幼时可爱的孩童一天天长大,渐渐褪去稚嫩的容颜妖冶冷艳,美到极致,令人难以直视。

有机会念书习武的李若离很快才华显露无遗,光耀照人,文武出众。

甚至有仆人在暗地里说,比起充其量只能称作俊美的懦弱太子,聪颖美艳的二十七皇子反而比较像当今皇后。

李霁胜的躲避疏离是在那之后不久。

并不是没听说过仆从的窃窃私语,他却并不介意。若离是他最宠爱的弟弟,弟弟的成就只会令他骄傲。

真正的原因,是他开始害怕狠倔强势的弟弟。

随着年龄和能力的增长,能干的弟弟渐渐瞧不起无用的大哥,甚至开始当面斥责他的无能怯懦。

——不要一天到晚弹琴作画,那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处?

——你就这样任由三哥当年讥讽你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不会骂回去啊?

——你就不能拿出点太子的威仪来吗?你这样子迟早会丢了太子位的!

??

诸如此类曾经被母后和舅舅反复严厉斥骂的话语,被弟弟用另一种嘲讽的口吻说出来,同样刺耳。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人的能力,总有极限。而他,更只是个凡人。却偏偏负了担不起的重担。

凡人的无奈,年幼的神童弟弟并不能理解。

只是和能干的母后一样,不停的斥责着他做不到的事情。结果,只是令他更加自卑和无奈。

还有时时追随自己身影的眼中日益浓郁的莫名情愫,让他愈加慌乱无措。

即使一如既往的爱着弟弟,不自觉地,又采取了逃避的方式,躲开弟弟的责骂。

长大的孩子已不再需要懦弱的哥哥保护,他的心情好似送成年孩子远行的父亲,欣慰中带着不舍和怀念。

过去的时光多好啊,奶声叫着哥哥日日黏着自己的幼弟,可惜他无法让时间倒流,只能坐看物是人非,流年暗偷换。

(2)强暴

李若离一腔怒气无从发泄,一脚狠狠踢在紫木椅上,惊的蜷缩在屋角睡觉的裹裹跳了起来。

裹裹是只老狗,是李霁胜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对下人毫不留情的李若离,却对垂垂老矣的裹裹疼爱无比。

安抚的摸着裹裹的头,李若离自言自语的问着:「裹裹,你说大哥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他不喜欢我了吗?是因为我长大了吗?因为我不再是个孩子了吗?我知道的,他喜欢小孩子。他总是疼爱的抱着管家的娃娃,以前他陪我玩时也是那么兴高采烈的。为什么?我明明这么喜欢他,他却因为我长大了就可以不再喜欢我了么?我不要这样,这不公平!」

此刻神情,宛似被抛弃的寂寞孩子,却又带了几分不服输的狠绝。

突然跳起来,出门往李霁胜的住处而去。

通传之后,却被李霁胜以「已经睡下了」为由拒之门外时,李若离素来娇惯成性,哪里管得这些?他粗暴的推开阻拦的仆人,直接闯了进去。

灯火通明的屋中,那个男人非但没有睡下,反而在逗弄管家的娃娃玩耍。小小的孩童撒娇的依赖在他怀中,奶声说着:「太子再抱,再抱。」

那个怀抱,明明该是属于自己一人独占的。

压抑已久的怒火就是在那一刻的嫉妒中迸发出来的。

小小谎言被拆穿的男人尴尬笑着,还没来得及辩解,怀中的娃娃已经被弟弟粗暴的提出门外,然后重重甩上了大门。

李若离气粗如牛,两眼冒火。

李霁胜轻叹一声,卸去了强堆的笑:「别这样,离离,今天起,你不再是小孩子了。」

正中痛脚!

「我长大了又怎样?你就可以讨厌我了?那我便偏不要长大,偏不要!」

可惜仆人都已被远远支开,没能欣赏到二十七皇子撒娇耍赖只差满地打滚的模样。

有幸欣赏的人却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抚。想来想去,只得一旁静坐,等待抓狂的弟弟自己静下来。

无人理睬,没人安慰,李若离越想越是委屈,眸中雾气渐浓,凝成泪花闪烁,最后嘴巴一瘪,索性放声大哭。

「过分,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冷漠。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对我的??」

声泪俱下,血泪控诉。

李霁胜心底一软,将弟弟揽入怀中,轻抚其背:「别哭,别哭,这么大的人,连成人礼都行了??」

果然还是用软的比较有效。奸计得逞,李若离把头埋在兄长胸前蹭来蹭去,遮掩了一脸小小的得意。鼻间传来,那人久违的淡然清香如兰。

「大哥,你不要不睬我,也不要宠别人,以后,你都只喜欢我,好么?我只有你。」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李霁胜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出了冷宫殿,入了太子府,离了寂寞凄冷,却逃不出人情冷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的小孩。自己,又何尝不是?

黑夜沉

沉无声,晃动的烛光在身后拉下长长的阴影。

所幸此时,自己尚有能力为他安排个去路,可是谁又能带自己离开这里?太子太子,是是非非,于己何异枷锁?

抚着李若离乌黑长发,轻然道着:「离离,我不瞒你,这几年母后身体越发的不好了。离了她,我这太子怕也就作到头了。你跟着我,只会受牵连。好在过了今晚,你便能为官封王了,趁着我还在此位,给你谋块封地,索性离了京城吧。」

「我不要!不要!不要!」李若离猛然抬头,死死抓住李霁胜双臂。纤白的双手微运内力,李霁胜已痛得蹙眉。

「放手,离离??」

「不放,我偏不放!」透着狠决的口吻,抬起脸来,直直望着李霁胜,「我不要离开京城,给我个官职,我帮你守着太子位,你的东西,我决不让别人抢走。总有一天,让你当上皇帝。」

李霁胜呆呆望着对方,那已不复再是幼弱的孩子,而是信誓旦旦要保护所爱之人的男人神情。花样容颜,却散发着强绝气势。莫名的,竟是有些害怕胆怯。他侧转了头,企图挣脱抓牢自己的双手,冷不防唇上一阵温热,竟是被李若离突然吻住。

探入口中的细腻舌尖流转着郁郁桂酒浓香,生涩的索求着自己。

李霁胜脑中轰然作响,慌乱已极,却又挣脱不开。蓦然间,忽觉天旋地转,回神时,竟已被抱至床上。

李若离双颊绯红,眉眼带涩,星眸含情,身上散发着的,却是清晰的侵略气息。李霁胜猛然想起,今晚是若离的初房,宴席上他所饮的玉桂香淳,本就有催淫之效。

「别??离离,住手??你喝醉了,回你的房间去,你的女人在等着你呢。」试图去推弟弟的双手却被反压在头顶,然后被腰带牢牢捆住系在床头,他惊呼一声,「离离,你做什么?」

这,已经超出了玩笑的程度。

代替回答的,是无数落在颈间胸前的轻吻。

「我喜欢你,大哥,除了你,什么女人我都不要。」少年一字一句地说着,透着坚定的决心和霸道的任性。

身体被强行压住,衣襟在反复挣扎中被扯开,少年白皙的手轻柔游走在敏感部位。李霁胜几番欲要呼救唤人,却又耻于被仆人看到自己这般悲惨模样。他压低了哭泣默默挣扎,扭动的身姿看在弟弟眼中,反而愈发添了几分挑逗的意味。

慌张,羞耻,悲惨,百种滋味涌在心头,他紧咬着下唇,几乎滴下血来。

为什么每一次,都怯懦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烛滴泪,迷香缭绕,细影低语,颈项缠绕。

少年青涩的动作只能以粗暴形容,他咬紧牙,于抽泣中忍耐。盼着这番颠龙倒凤,能仅是噩梦一场。

几次想要抛开羞耻唤人,却又在少年中性魅惑的耳语中僵直。

今生今世,也仅有他曾这般温柔真挚的对己说着——我爱你!

一遍复一遍,吐不尽的爱意缠绵,道不完痴情款款。

那一夜,天地倒转。

何时在疲惫和疼痛中坠入黑暗,他已不记得。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衣服已然换过,身上也已擦洗干净。朦胧中,记起似是弟弟亲手为他擦拭,脸上不由泛上几分羞红。

「太子起身了?」侍女小翠听到动静,捧着水盆进来,拧了块毛巾,恭敬递上,「小爷说您昨晚没睡好,吩咐我们别打搅,奴婢这才没敢唤您。这会太子可歇好了?」

李霁胜点点头,犹豫一下,方问:「离离呢?」

「一大早就被皇后派人传进宫了。」小翠想了想,又担心的补充道,「奴婢偷眼瞅着,来的公公神色不善,又不说是为了什么,只是催着小爷快走。奴婢原说着要来禀您,小爷却不准搅了您休息,满不在乎的就去了。」

李霁胜一惊,母后从不过问若离之事,此刻怎的忽然匆忙相招?思及母后平日行事,他越想越是不安,顾不得股间疼痛未消,跃下床来,急道:「快,小翠,伺候我更衣,我要进宫。」

青烟缭绕,药香满室,翠帘低卷。床上半卧的女子素衣白衫,眉尖微蹙,风露云清,娇弱不胜,风流自然。只是眼角几道淡淡纹路,韶华已老。

女子服下侍女送上的浓药

,抬起头来,一双星眸却闪着犀利目光,直直落在床边所跪少年身上。

李若离行礼道:「儿臣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早就想过来问安的。只是不知娘娘今日突然相招,所为何事?」

言下之意,臭婆娘,生了病不自己一边养着去,还不忘找小爷我的麻烦。

徐皇后面色不变,淡淡的道:「昨晚,你宿在胜儿那里?」

李若离早知此事瞒不过皇后耳目,也不惧怕,昂首道:「不错,我喜欢大哥,从今以后,我会守着他,帮着他,欺负他的人,我统统会除掉。请皇后娘娘给我个官职吧。」

徐皇后险些被他逗得轻笑出声:「你辱了胜儿,本宫还没寻你问罪,你倒先问我要起官职来。」随即,又轻叹一声,「胜儿若有你一半胆大,我也不必如此担心了。」

「大哥有我,以后不需他人为他担心。」独占口吻。

徐皇后一双锐利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好,记得你今日所说之话。胜儿便??托付你了。」

李若离满心记挂着李霁胜,无心与他人寒暄,应付几句,便即离去。

屏风后,闪出一个中年人,望着李若离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妹妹这么简单便放过这小子了?」

徐皇后静默片刻,道:「不然还能怎样?我本也没想此刻惩治他。我若不在了,总要有个人护着胜儿。那些肮脏事,是要有个人去做,罪名,要有个人去背。哥哥你是明面上的人,以后徐家都要靠你。他原才是最好的人选。」咳了几声,又叹道,「我若是再有一个儿子便好了,断不会勉强胜儿做这个太子。他做不来,也不快活,我知道,却也没法子。若是容得别的皇子继了位,我们徐家便完了。」

「可是那小子是??」

「是什么也无所谓,胜儿登上皇位前,总是用得到他。」女子面露倦容,挥手示意兄长退下。轻风透窗帷而入,明黄描凤床帷轻轻晃动,她默默望向虚空,眼前慢慢浮现李若离信誓旦旦的面孔。恍然回首,这一生中,好色的丈夫,懦弱的儿子,惮尽思虑,用尽手腕,皆是为何?少女时代的自己,是否也曾这般无怨无悔的爱过?

李若离出了凤仪宫,远远的便看到李霁胜在焦急万分的张望,立时笑逐颜开,一蹦一跳的便跑了过去,扑入兄长怀中,娇笑道:「大哥,你在等我么?」

「母后寻你做什么?可有难为你?」

「没有没有,她还亲口许了我官职,要我以后替她守着你呢。」

李霁胜遂放了心,猛然想起自己尚与弟弟相抱,昨晚之事蓦上心头,脸色一阵苍白,便推开了李若离。

李若离嘴巴一瘪,弯眉一皱,低着头,委委屈屈的抽泣着:「大哥你讨厌我了?好过分,我这般喜欢你,你竟讨厌我??」

李霁胜见他这般颠倒黑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素来嘴笨,也不知该如何说教。偏偏李若离上气不接下气的又哭得分外可怜,他心中疼惜,加之过往宫人都远远投来好奇之色,他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起昨晚丑事,也便放软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先回去吧。」

李若离听到我们二字,立时破泣为笑,亲亲热热的握了李霁胜的手,高高兴兴同行。任凭李霁胜如何暗中挣扎,也始终不肯放开。

少年的手掌,白皙滑腻,传来火热的温度。

(3)事变

我有一张琴。随坐随行。无弦胜似有弦声。欲对人前弹一曲,不遇知音。

轻灵悠扬的琴声于悠悠静夜中飘扬,散于繁星夜空之中。李霁胜端坐琴案前,十指轻拨琴弦,婉转词句和着琴声轻轻吟诵。

「怎又在摆弄这些东西?若有这种闲情,倒不如来帮帮我,军机营这些琐事,简直烦死人了。」

门被粗暴推开,李霁胜带着些心虚神情,望向门前身材颀长的少年。

十七岁的李若离已逐渐褪去孩童的青涩,眼波潋滟,黛眉轻蹙,千种风情,万般婉转,难以言喻的魅惑,却又从骨子里透出凛然的傲。

如今的李若离已今非昔比,一手掌控京畿附近所有军力,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贵。一年前,徐皇后病逝后,全靠他的支援,李霁胜这个太子方才安稳作至今日。

最近数月,常年沈迷酒色的武帝病已沈屙,欲谋大位的兄弟们皆蠢蠢欲动,李若离亦调动齐集兵力,一场政变俨然将始。

屋内的太监侍女见李若离进来,都识趣的悄然退了出去。皇后逝世后,李若离早已将太子府上上下下都换成自己的心腹。

被紧紧包围的李霁胜,渐渐觉得愈加负重,几将窒息。

看李霁胜沉默不语,李若离红唇微翘,挑起惊艳一笑,走过来,轻搂在他腰间,撒娇般的把头埋在他怀中轻蹭,道:「怎么?生气了?别恼,我在外面忙了一天,心情不好,才拿你撒气。连这个你也要计较不成?」

李霁胜黯然摇头,道:「我知道你不是贪权之人,都是我累了你。」

「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为了大哥你,我是什么都肯做的。」李若离笑着将唇凑至李霁胜耳边,媚声调笑道,「不过,大哥你也要让我做才公平噢。」

李霁胜一张白净面孔顿时红透,深低着头,嗫嚅几下,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和弟弟的那种关系,已经持续了两年。

最初是被弟弟武力强迫不能反抗,又不敢向冷淡的父皇和高傲的母后诉说,即使他们愿意听取,自己又如何忍心告知?年幼的离离会遭受怎样的惩罚,他无法想象。也曾想过若是将弟弟调于外省,却在母后近乎固执的坚持下只得作罢。最终,还是在羞耻和慌乱之下,默默忍受了弟弟的求索。

渐渐的,却沈迷于弟弟火热真挚的爱意中,他想自己也是极喜欢若离的,虽然他不确定那便是爱情。在这人情冷漠的宫廷中,离离的怀抱已是自己唯一可以投向的地方。可是??

他轻叹口气,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离离并不能懂。那份过于独占的爱情,宛如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缠绕至无奈。

爱他的纯真,爱他的热情,爱他的美丽,爱他的傲然??可是,这样的生活,很累。

欲对人前弹一曲,不遇知音。

他试探着问:「离离,下午五弟来了趟太子府。」

李若离不快的皱起眉:「怎么?急着想搬过来了?哼,让他省省吧,有我在,还轮不到别人觊觎你的位子。」他展眉一笑,「大哥放心,等那老头子咽了气,我定能保你登基。那些个碍眼的家伙,个个要他们好看。」

「别这样说,离离,他们到底是你兄长。」李霁胜叹道,「你的心,我知道。可我真的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我自己也清楚。五弟宅心仁厚,年轻有才,原是最好的人选。他说,你若是能相助于他,日后登位,他决不会亏待于你的。」

李若离闻言,一把推开李霁胜,气恼的尖声道:「你怎么这么愚蠢,先不论他怎么待我,前朝历代新皇登基,哪个能容得前废太子活命?我这么努力的帮你,你倒好,反说这种伪君子什么宅心仁厚。」

「离离,别这样,五弟为人着实不错??」

「你要是觉得他那么好,索性去和他上床好了!」

话一脱口,已微微后悔。眼见着李霁胜白皙的面容在震惊中变得苍白,心隐隐痛着。想要道歉,却又拉不下面子。

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夸奖别的男人?即便不道歉也无所谓吧?反正不论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好脾气的大哥总是会笑着包容。

这样想着的李若离微微偏转了头,低声嘀咕着:「与其让我去帮他,我还不如自己夺位作皇帝呢。」

「那样也好。」

不可置信的看着兄长竟然淡淡点头附和,李若离只觉无名火顿起。长久以来自己为他所作的一切,于他是否都如清风拂面,可有可无?

「你不想作皇帝?为什么?」

瞪视向李霁胜的目光,燃烧似烈焰。

李霁胜心虚的低着头:「我不行,做不来的。」

「有我帮你,没什么不行!」斩钉截铁。

「可是,我真的不想做。」

「为什么不想?所有事情,自有我为你打点妥帖,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许久,李霁胜终于鼓足勇气,轻轻道出长久深藏的愿望:「离离,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京城,隐居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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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那么期待离离笑着牵他的手,共走他乡,结果等来的却是鄙夷的嘲笑。剎那,心凉透。

「大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此刻放手,你道新皇会放过你我,放过徐家吗?我是不在乎徐家如何,却不想莫名其妙的任人宰割,无辜送命。想要找死,你一人走好了。」

红润的唇角翘起,无尽的嘲弄。李霁胜羞得抬不起头。

绮丽美好的梦想,说出口,于事实之前,只是痴人的愚蠢罢了。

他低了头,默默拨弄琴弦。单调的音符滑出指尖,李若离一旁呆站片刻,等不来他只字软语曼言,气恼的一跺脚,摔门而去。

又是一室的清月冷寂,寂寞层层萦绕,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地残花,满腹心事。

李若离出得房间,迎面只见贴身侍卫吴忌正守候在门外,冷哼一声:「过来,陪我练剑。」

月华如水,剑气纵横,人影翻飞。

吴忌的刀,凝重如铁,冷硬似冰。

李若离的剑,雷霆万钧,狠辣无情。

刀剑相触,火光迸射,势均力敌。

不同的是,李若离是发泄的人,招招取攻,剑势翻飞,人翩如蝶。而吴忌则单取守势,并不进攻,身如盘石,见招拆招。虽是平手,但二人武功高下已是一目了然。

数招过后,李若离突然扔了剑:「不打了,你这根本是在应付我,有什么意思。」赌气坐在庭院中央石桌旁,抬头呆呆望着一轮冷月。

吴忌拾起剑,默默立于他身后,一言不发。

忽而,李若离轻轻一叹:「大哥总是半夜一个人看月亮,一看就是好久,我怎么也不懂,这大饼似的东西有什么好看?我问他,他反说我小孩子,不懂雅致。雅致?雅致又有什么用处?能保命吗?我知道他不喜欢那些争权夺势的事情,我都替他做了,他怎么还是不开心呢?他在想什么,为何我总也不能懂?」

吴忌跟随李若离将近两年,武功高强,是他心腹之人。这些李若离平日绝不会说出的烦恼,不知何时起便只在他面前倾诉。

吴忌淡淡答道:「太子与殿下并非同一种人。」

「是啊,我是喜欢他的人,他是被我喜欢的人,爱与被爱,原是两种人。」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艳丽的容貌上拉下两湾浓重的阴影,显得疲惫萧索。他露出无奈的一笑,忽然道,「吴忌,别再喜欢我了,单恋一人,是很痛苦的。」

隐藏已久的心事忽被道破,吴忌却并不慌张,面色不改,反问道:「那殿下可会放弃太子?」

「不会。」

「吴忌亦不会放弃殿下。昔日吴忌初见殿下,便已坠情网。即令殿下心中无我,我亦愿终生追随殿下,除此再无所求。」

「再无所求?呵呵,你倒是清心寡欲,我却不能。我想大哥喜欢我,就如我喜欢他那般。可是他却从来也未对我说过『爱我』,说的那个人,总是我。」他甩甩头,抛开所有烦恼,正色道,「不谈这些,我且问你,我吩咐你准备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人手可找齐?一切妥当否?」

吴忌答道:「殿下放心。」

李若离点点头:「父皇大限将至,等他一咽气,我们就动手。」

二人又商谈了好一会正事,待到李若离安寝,吴忌方才回房,路过李霁胜房外时,悠扬中略带忧郁的琴声和冲平中满怀心事的吟唱还在绕梁,他立在原地听了好一会,迥然双目中现出一丝悲悯。怯弱善良的太子,雨珠有泪,激昂能干的殿下,皓月当空,纵然相爱,却无法彼此传达自己的心意。即使近在咫尺,也触摸不到对方。

——即令殿下心中无我,我亦愿终生追随殿下,除此再无所求。

他自嘲的笑了,多么动听的谎言,所爱之人当前,又怎能别无所求?

十日之后深夜,武帝晏驾。

十一日晨,众皇子受招至宫内,遗诏下,传位太子李霁胜。二十七皇子李若离兴兵作乱,杀二皇子等三十五位成年皇子,太子侥幸得救。国舅徐迟带兵镇压祸乱,杀二十七皇子,扶太子登基,是为胜帝。

这些,皆是史书所载。

那一日的真实,已淹没于历史,唯有少数当事者记于脑海。

那日正合殿上,太监总管宣读武帝遗诏,废太子,传位五皇子。国舅徐迟指斥此遗诏为五皇子所撰之伪昭,另拿出一份武帝遗诏,宣昭传位太子。两份遗诏,孰真孰伪,无从判断。哗然之时,李若离猝然带兵包围正合殿,血腥屠杀。凡成年皇子,无一得脱。

斩草除根!

李霁胜人已全呆,木然无措。后拽着李若离苦苦求情,却被决然甩开,狠狠骂道:「我全是为了你!」

他捂着面孔,皓洁泪珠滴出指缝。没有,没有!他没有要他们为他杀了人,脏了手,从来没有!为什么总要以他为借口,无情的去伤害无辜?

端立殿上的李若离,秀身桀立,剑尖滴血,满殿血腥哀号,趁着他端丽容颜。继而,泪水逐渐模糊了一切。

他微弱的声音,传不进醉心红尘权欲的人耳中。

李若离不耐李霁胜哀求不断,又知他心软,看不惯这般血腥,着人送了他回后殿。

此番事变,他早与徐迟计划多时,又有吴忌全力相帮,可谓算无遗策,百无一失。

待到前殿事了,李若离更去染血衣装,复又恢复了往日笑吟吟的小皇子状,兴冲冲的往后殿去寻李霁胜。一入房间,只见李霁胜一人垂首独坐,他笑着迎上去:「大哥,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我都帮你料理好了,还不去前殿接受叩拜?你??」

话声嘎然而止,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李霁胜手中匕首。

匕首的另一端,笔直的插入了他的胸口。

鲜艳的花朵在胸前怒放蔓延,开尽一生的美丽,蚕食全部的爱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心在悲鸣,爱在流血,残酷的声音却还是在传来。

「多谢你了,离离,替我做了这两年的恶人,背了残杀手足的恶名。如今我将登基,也不枉我养你多年。」

不会的!不会的!八年养育,两载相恋,难道一切都只是场算计骗局?

黑暗逐渐鲸食一切,头发被人揪起,抬头望着李霁胜唇角那抹陌生无比的狠毒,心痛到无法呼吸。

「小子,为了今天,我已强忍了你两年,你的死期到了!」

李霁胜右手微一用力,匕首被更深的插入体内,鲜血奔涌出李若离双唇,活着两行清泪。

为什么?为什么?曾经用尽全心爱你的我,究竟算是什么?

意识在撕心裂腹的悲恸中渐渐远离,死亡,一步之遥!

朦胧中,似乎身体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强力鼓动的心跳清晰可闻。

不是大哥,他的胸膛,总是那么清清冷冷,莫名的含着淡淡悲哀,他的心,我永远抓不到??

李霁胜焦急的在后殿等待着,几次想要去前殿,都被侍卫强拦回屋内。最后,他终于绝望的坐倒。晚了,此刻前殿想必早已是血流成河,屠杀殆尽。

时间无情流过,终于门开了,他抬头望去,出现的却是舅舅徐迟。

「离离呢?」他问。

徐迟冷笑道:「没有什么离离,只有谋反被诛的二十七皇子。站起来,您该去接受百官跪拜,继承大位了。」

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发疯般死死拽住徐迟,状若疯狂,大声喝问:「你说离离怎样了?怎样了?他在哪里?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迟了。」徐迟冷笑道,「你母后生前便已安排下今日之棋,她料到自己若去,武帝必不肯传位于你,是以要我借李若离之手发动今日之变,杀尽与你夺位的兄弟。她又收买了天下第一易容高手郑爽,要他事成之后扮作你的模样,趁李若离不备之时杀了他,把这弑兄作乱的罪名,全部嫁祸给他,你便能干干净净的作皇帝了。」

「你说??离离??死了?」他艰涩的问。

徐迟皱眉道:「还不知道,郑爽本以得手,不想李若离的一个属下忽然闯了进来,救了李若离走。郑爽也受了他一掌,当场毙命。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武功好生厉害,怀里抱了个将死之人,一众大内侍卫居然拦他不下,竟被他轻松逃脱

。不过李若离胸口中了一剑,想来也是死多生少。我已派人戒严全城,四下搜寻,总能找他出来。」

李霁胜似是懵懂,全然无法理解徐迟之语一般,只是茫然自语着:「离离??离离??」

声声呼唤,缠绵悱恻,痛心疾首。

恨自己,为何羞怯的不曾早些对他说句「爱你」;恨自己,为何不能给他多些幸福无尽;恨自己,为何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原本传达自己对他的一片心意,令他时时不安;恨自己,懦弱得无法护他周全,竟然累他为己送命。

徐迟却全然无动于衷,冷冷道:「什么离离?两年前,你母后便已对他起了疑心,派我去查这小子的来历。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小子??」

话未说完,门外有人通传,请徐迟速去前殿。徐迟不及再说,出门而去。行前,生怕这感情用事的侄子一时冲动,作出什么傻事,吩咐下人好生看守。

门内,忽而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如泣血,痛入心扉:「离离。」

(4)离别

深夜,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潜入皇宫。往来侍卫虽多,戒备森严,却全然难不倒他。几个起落,飞檐走壁,已至胜帝寝宫。

他,便是曾经化名「吴忌」的魔教教主百无忌。

那日李若离受伤,幸得他出手相救。徐迟戒严封城,却难不倒神通广大的魔教教主。他将李若离安置好后,又请来天下第一神医徐继茂,总算将李若离自生死一线的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苏醒后的李若离却犹如神死,整日木然无语。即使是他向其表明身份之时,对方也无一丝的表情变化。

他的心,已被所爱之人的一剑刺死,即便是天下神医,也无法救活。

今日,李若离终于开口对他说话了,第一句,却是要百无忌带李霁胜来见他。百无忌虽然应下,心中却好生为难。

那日他见李霁胜要杀李若离,当即出掌,立毙对方于掌下。之后,宫内全面封锁,徐迟掌政,传闻新帝身体不适,连登基大典也一拖再拖,至今未举行。

百无忌猜测徐迟必是为了稳定朝局,是而对李霁胜之死密不发丧,暗中不知在计划些什么阴谋。

这些朝廷之事,他本不屑一顾,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李若离请求。惦记着李若离身体未复,又不敢实言相告,生怕再刺激他。

胜帝寝殿将近,百无忌心知,那里所有的,至多只是李霁胜的棺木。

忽而,他矫捷如猎豹的身姿僵硬了,流畅的动作停在那一刻。

静寂的夜中,清晰的传来李霁胜熟悉的琴声和吟唱。

他还活着?怎么可能?

为了李若离几近疯狂的李霁胜被徐迟软禁在寝宫中,已然多日。

愤怒,悲伤,哀号,发泄之后,思维与情感全然冻结了。他不分昼夜不知疲惫的麻木弹着琴,指尖磨破,血溅琴案,他却浑然不知,只是继续的弹着。

如非如此,他怕自己早已疯掉,为了他的离离。

就在这时,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来至面前。他恍惚认出,那是从前离离身边的一个侍卫。黑衣人问了些什么,他麻木的答了些什么,接着,身上一麻,已被对方点中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已在一处陌生的房间中,穴道未解,依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向胆小的他此刻竟然全然无惧。

离离不在了,是他的懦弱害死了离离,早该去陪伴离离的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在他面前,出现了面色苍白的李若离。

离离——离离

他急切的想伸手去触摸,确定眼前并非幻想,却偏偏不能够。

李若离蹲下身来,冰凉滑腻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孱弱的声音全没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大哥,为什么你要杀我?为什么你要算计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最疼我,最爱我的人。」

没有,我没有,离离。那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啊!

他拼命挣扎

着,却全然无用。最终,泪水夺眶而出,潺然而下。

李若离抬起衣袖,温柔的为他拭去眼泪:「大哥,你别怕。我不会伤你,更不会杀你。我承认,让百无忌劫你来时,我确是想亲手杀了你的。可是真的见了你,我却根本下不了手。我会让他安然送你回去的,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看你一眼。大哥,我很爱你,你知道么?」

我知道,离离,我也是一般爱你的。只是,我太笨了,竟总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来。

「我好爱你,大哥,可也好恨你。有多爱你,便有多恨你。爱到想与你生生世世相守,恨到想一刀一刀的杀了你,可是,我却哪样都做不到。」

李若离终于哭了,豆大的眼泪无声落下,滴在李霁胜脸上,灼热无比。

李霁胜双肩不断颤动,更是泣不成声,泪如泉涌。心中焦急万分,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久,李若离终于拭了眼泪,漠然说道:「大哥,让我再最后叫你一声『大哥』吧。你骗了我,其实我也一般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什么二十七皇子李若离,我的母亲,只是冷宫中一个发疯的宫女,受了不知哪个侍卫强暴,生下了我,无名无姓,无人知晓,没人过问,在冷宫中自生自灭。真正的李若离,早在你来接他之前就已死去多年了。那个时候,你说要接我离开,笑着向我敞开双臂,我想投入你的怀抱,我想和你走,所以我骗了你,说我自己便是李若离。你宠过我,我爱过你,你想杀我,而我骗了你。以后,我们的账两清了,我不再姓李,不再见你,也不再见任何一个李家人。我们只当,从没见过彼此吧。」

他决然背转过身,对百无忌道:「送他回去吧。」

不要走,离离,不要抛弃我一人。让他解开我的穴道,我要告诉你真相,告诉你我有多么的爱你!无论你是谁,都只是我最爱的离离!

心底这样惶急的喊着,却无法把这心声传达给分毫给所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百无忌扛起自己,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李若离宛如低泣般的声音:「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不得长相守。」

李霁胜心头剧痛,一张口,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若离。

第二年,他在宫女中偶见一人,非但相貌酷似李若离,那般绝然狠辣却又不失赤子本色的性格更是像极离离。当日,此女被立为妃,次年生子李显。

洪王朝五二二年,年仅三十七岁的胜帝忧郁成疾,病逝驾崩。太子李显继位三日后,二皇子李烽发动宫变,杀李显生母,李显不知所踪。

对于这个一时心软救下的李显,李若离既爱且恨。爱之深,恨之切,所为的却都非这小小孩童,而是那个曾经占据了他生命全部情感的男子。

他把这小孩子丢在深山中,只有每月几日相探,传他些武功,教他读书。

时光荏苒,十年岁月一晃而过,昔日孩童,已长大成人,一双清澈双眸,如沧海明珠,波澜不惊,温润似玉,清比冬泉,暖如春日。

李若离与百无忌早成爱侣,退隐江湖,可是在他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一处无法痊愈的伤口。他知道,终自己一生,都是不能忘记那人的。

直到一日,他偶然听下人谈起天下第一易容高手郑爽,其毙命之日正是宫中政变那日,而郑爽也是不明不白死于京城。再打听时,原来郑爽竟早投入李霁胜之母先徐皇后门下。他本就是精明之人,疑心顿起,质问百无忌。百无忌却也并不相瞒,全盘相告。

原来,那日他受李若离所托,入宫劫持李霁胜时,见李霁胜非但未死,连内伤也没有。以他掌力之浑厚,全无武功的李霁胜怎可能受他一掌却浑然无事?当下已然明白,那日害李若离的,必然另有他人。他逼问李霁胜,李霁胜好似失魂般的,机械道出了一切真相。

而这真相,百无忌隐下了。

他故意将李若离点了穴道带回李若离面前,使其不能为己分辨。而李若离心神俱伤之下,也全然不曾怀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若离问。

百无忌苦笑:「我爱你,想得到你,这还不够么?要我把你拱手送人,我做不到。」

那晚,李若离恸哭不止。他不知该怪谁,也不想怪谁,他只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大哥。他让至爱之人,一人孤单死去。而直到他死

,自己都还在恨他。

第二天,他去了李显处,烧了禁锢那个孩子的茅草屋,放他下山。

许多年后,他和百无忌去看望过一次李显。那时,李显已与退位的楚逸岚隐居枫叶山庄。二人一弄箫,一弹琴,看着琴瑟相携的二人,他终于隐隐明白了昔日大哥的郁郁缘何,他所真正想要的,又是些什么。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挽着百无忌的手臂,他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可是心底却止不住的在痛。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

真的悔吗?

不,他无悔。他曾经那么火热的爱过,倾尽了所有。

阳光灼痛了他的眼睛,抬头望着院中火红的枫叶,视线中逐渐清晰了那个向他张开双臂的文秀少年身影。

——若离?你就是若离吧???别怕,我是你的兄长。过来这里,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只是??不得长相守!

(完)

后记:

终于写完了!

写作上,我是个极疏懒的人,很多作品都是写到一半就激情不复,不了了之。之前我另一部完结出版的小说,则是原名《恶霸》的《仙女哥哥咬一口》。字数不过本书的一半,完成时已是大喊辛苦,因此能够写完《莫》如此之长的一部小说,于我可谓破天荒了。

比起此文正文,我个人更加偏爱番外。大概是因为比起幸福的喜剧来,悲剧往往更令人印象深刻吧。有朋友看了之后泪斥我狠心,竟然拆散两个相爱之人。冤枉啊,非是小女子心狠手辣,而是李若离和李霁胜两个人本就不适合相守。在感情方面他们都是很笨拙很脆弱的人,虽然相恋,却不能彼此了解,不能守护爱情。而李若离和百无忌在一起,是被守护的,也是幸福的,只是难免有遗憾存在。

生活,总是有遗憾的,很难十全十美。

番外《长相守》是在正文成文一年后才动笔写的,一直想写若离君的故事,最终能够写出来很是高兴^^

不过,我个人并不是悲剧爱好者,也不喜欢赚人眼泪。我对耽美的理解,是一种爱情童话。既是童话,总是要皆大欢喜王子公主快快乐乐才好,让看官得到快乐和满足。如李楚般历经重重考验与挫折的长相守,才是爱情的最完美童话。

最后,感谢你能耐心读完这个故事,希望你能够喜欢啰^^

作者简介:

树梢,倒过来便是「少数」,沈迷耽美的小女子,大概原本就是少数吧。

因为这个笔名,我还曾经被读者误会是男生。其实人家是个很传统很温柔很纯清很纯洁的女孩子啦~~(谁拿臭鸡蛋扔我啊,我怒!)

嗯,其实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喜欢男生的女生啦。生于双鱼座,有着双鱼座女孩子喜欢幻想和完美主义的典型倾向。偶尔兴之所至,也会把幻想付诸文字,纯属一已的情绪喜好,犹如我眼中的一花一叶一世界。

番外《海边的重逢:小狐狸爪记和大狐狸手记》

小狐狸爪记

X年X月X日

我,有着狐族最黄亮的皮毛和最狡猾的笑容的绝世美狐,现在和主人生活在一起。主人会温柔的把我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我光滑柔软的皮毛。每当我向他展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笑容时,他先是微笑,然后又沉思,最后又微笑。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哎,人类的心思真是难懂。

我喜欢人类的铜镜,可以照见我美丽的身影。

X年X月X日

危机,大危机!!!

讨厌的人突然来访,虽然和主人一样同属人族,不过感觉却像我最讨厌的狗族。不然他为什么像狗一样整天缠着主人不放?连我专用的主人怀抱也被他强行占走了。555,我讨厌他,为什么我打不过他!

听说狐族有一秘传诅

咒术,我要赶快打听来试试看。对了,那只大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嗯,想起来了,叫李忻恬。

X年X月X日

取消前言,这次才是真正的大危机!

我绝世美狐的地位受到威胁了!

今天有客突然来访,他穿着明黄的衣服,比我的皮毛还要柔软光滑!他一笑起来,比我的笑容还要狡诈百倍!555,我不甘心,居然输给他了,555……

还是主人体谅我的沮丧和苦恼,立刻把他赶了出去。

X年X月X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被主人赶走的黄衣男居然又回来了,这是第几次了?第一百零二还是一百零三?

算了,不数了,他的脸皮果然比我还要厚,又输给他一项。

X年X月X日

可恶!可恶!可恶!他怎么还不走,而主人,居然~~~~~~~~也不再赶他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咬!

555,我不过小小的在他腿上咬了他一口,他居然在主人嘴上咬了两口!

我磨牙,我磨牙,我再磨牙。

咦,背后怎么也有磨牙的声音?回过我美丽的狐头一看,原来是大狗。

大狐狸手记

X年X月X日

姓程的小子传来消息,原来阿显躲在海边。立刻安排天子东南巡,朕要去找心爱的阿显了。

噢呵呵呵呵呵呵~~~~~~~~~~~

X年X月X日

龙辇离阿显越来越近了,坐在车里,朕眼前飞过的全都是阿显的身影。而且,全都是裸体的。饿了三年的人终于能享用大餐了。

X年X月X日

被赶出来两三百次算什么,俗话说的好,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

今天,朕还要继续以勾践前辈卧薪尝胆的精神自勉,再接再厉,自强不息。

对了,阿显养的那是什么宠物啊,一点都不可爱,居然还敢瞪朕。

X年X月X日

阿显的宠物真是太可爱了,朕要封它为“国狐”!多亏了它,阿显终于对朕说话了,这可是重逢之后他对朕说的第一句话啊。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让朕陶醉不已。朕要赶快把这句话一字不漏的记下来,回京后让人做成牌匾悬挂,太有纪念意义了。朕敢肯定,他一定是原谅朕了。

罗嗦了半天,还没把阿显的话记下来,至今他温柔的声音还在朕耳边缭绕。他说:“被狐狸咬了?活该!”

还有他当时充满讽刺的笑容,好像六月的阳光,真是太灿烂了。朕决定作图一副,题目就叫《人狐互咬图》,把今天狐狸咬朕,朕咬阿显的情景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要不要把一旁的李忻恬也画进去呢?还是算了吧,他磨牙的样子真让人扫兴。

朕有预感,带阿显回京的日子一定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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