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和乔四海进了一家早餐店。听到花信点了份豆腐脑,咸的,乔四海忍不住嘴角向下,再看到黑色的酱汁污了一碗莹白,他忍无可忍地皱眉道:“你不是苏州人吗?怎么吃咸豆腐脑。”
花信不明所以地抬眼,“之前有段时间去了山东,尝过几次当地的鸡汤豆腐脑,还不错。后来就一直吃咸的了,怎么了?”
有些人明明早已经从你的生活里消失,可他留下的印记却再也难以磨灭。想到了某个人,花信心里一阵唏嘘。不是所有人,从你生命里路过,都是雁过无痕。就像这碗豆腐脑,口味变了就再也回不去。
乔四海砸吧嘴,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他没说话,端着汤碗找了地方坐下。医院附近的小吃店,来的都是病人或者家属。
“唉,你们家现在怎么样?好点了没。”
“嗨,昨天又进了一趟icu,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拿钱这么耗着了。”
……
听着周边人的谈话,花信刷着手机,不为所动地舀了一勺豆腐脑。三两口解决一个包子,乔四海喝了口豆浆,一吸鼻涕,颇有点放浪形骸的不羁。“对了,花信,咱们什么时候回苏州?”
“暂时不回苏州。”花信头也没抬。
“不回苏州?”乔四海拔高了音调,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嗯。”花信淡定地送了一口松软滑滑的豆腐脑,“去武夷山。”
“武夷山?”乔四海目光灼灼地望着花信,试探性开口:“你想去找红莹。”
“嗯。”吃完,花信随意地抽了几张纸,擦嘴,“动车的票已经买好了,咱们一个小时后出发。”
解决完口腹之欲,花信不忘给殷楚风打包了一份粥和几个包子。得知他们要去武夷山后,殷楚风兴致盎然,吵着闹着也要跟着去。花信斜了他一眼,“你先把伤养好再说,现在天气这么热,要是伤口化脓发炎了有你受的。”
“哦。”殷楚风吐出一口长气,态度明显的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林爷爷还有秦阿姨他们都在医院,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林岳打电话,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花信收拾了东西准备走。蓦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道:“你要不要给你家老爷子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来把剑拿走。”
提到这里,殷楚风一阵郁闷,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道:“我们家老爷子早就打电话过来,问事情办完了没有。他只关心那把破剑,对我受伤的事情一点不闻不问。”
在去车站的路上,花信看到有家文化用品商店,进去挑了个黑色的背包,很便宜,还不到一百块。付完账,花信嫌弃地把包丢给乔四海,“把东西装里面,背着吧。”
“你怎么不背?”乔四海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好笑。
“我?”花信上下扫了自己一眼,全身的大牌,价格不菲,“你觉得这包的调性和我搭吗?”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乔四海,十分不满。
乔四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背起包。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花信从头睡到了尾。
一出车站,花信睡意昏沉,兴致阑珊,承受不住地赶紧定了酒店。“我们找个地方先补一觉吧。”
“都行。”同样一觉没睡,乔四海精气神倍足,依然生龙活虎。
花信有些羡慕地看了他一眼,由衷感叹:“年轻就是好。”
乔四海偏过头,认真地审视花信:“你也不老。”
花信摇了摇头,眼神落寞,“我22,都快23了,四舍五入就是25;再四舍五入就是30;再四舍五入就是50,再……”
“停,”乔四海急忙打断花信的四舍五入,照这个算法,恐怕他已经半截入土了。“哪有你这么算的,明明风华正茂,干嘛说话这么老气横秋。”一着急,乔四海还蹦出了几个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成语。
两个人默默走着,乔四海在后面忍不住嘀咕:女大三,抱金砖,那男的大三岁,能抱个啥?
他嘟嘟囔囔,花信没听清,还以为是在和自己说话,不由得问了句:“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乔四海心虚地站直了腰板,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虽然乔四海说着不困,但是看到花信进了房间直奔床而去,下一秒呼呼大睡,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躺到另一张床上,径自昏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养足了精神,花信才没了那种心慌腿软的感觉,看到窗外流灯溢彩,车鸣声不断,他下床,轻快地伸了个懒腰。一旁,乔四海悠悠醒转。
“几点了?”他喉咙发干,吐出来声音沙哑,干涩。
“六点四十多了。”花信看了下手机,回道。
“走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回身,花信哂然一笑。
找到舍得茶社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一家古香古色的茶馆,乔四海虽然不懂装潢,但一进门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两个字:格调。茶馆一楼,有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弹奏古筝,在一个不高台子上,周边水雾弥漫,流水淙淙。
看到服务员,花信主动走过去,说道:“您好,我们想要个包间,飞来居,再来一壶金骏眉。”
服务员态度良好地问道:“不好意思,我们的飞来居向来都是提前预约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花信和乔四海相视一眼,说得毫无底气,“有……有吧。”
“好的,请问您预约时的姓名。”服务员温和地看着花信。
“花信?”花信不确定道。
“不好意思,预约的姓名不是这一个。”服务员仍端着笑容。
“红莹?”花信试着开口。
“好的,先生,请随我来。”服务员伸出手,停顿了下,接着带路。
闻言,花信彻底松了口气。一直跟着上了三楼一个隐蔽的包厢,服务员站在门口,打开了门,“二位请进,请在里面稍坐一会,您要找的人一会就来。”
花信探究地望着她,服务员镇定自若地与之对视,面不改色。须臾,花信莞尔道:“好,谢谢。”
坐在包间里,乔四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他抻着脖子上下、左右乱看一通,“花信,你觉不觉得这里神神秘秘的,有点古怪。”
“何止,”花信一耸肩膀,“简直太古怪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在这里耐心等一会呗。”
说是一会,其实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中途,服务员来换过几次水,每次乔四海问红莹什么时候能到,对方都歉意地笑笑,说已经通知她了。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红莹才姗姗来迟。穿衣打扮,一如初见她时的那样,质朴,俨然村姑模样。看到花信,红莹面露欣喜,“你来找我,是改变主意了吗?”
“这个先不急。”花信笑了笑,指着茶馆,“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茶馆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红莹随性地一甩麻花辫,状似为难地开口,“你们也知道,我们的身份特殊,现在这个时代又不像以前,不管去哪都需要一个明确的身份。所以啊,为了融入社会,我们就和某些有点权势的人做了交换,他帮我们安排、更换合法的身份,作为回报,我们也会实现他们一些不太过分的愿望。”
“这个茶馆,就是我们交易的场所。”红莹咧开嘴,大笑。
“那为啥开茶馆?”乔四海不明就里,“茶馆多不赚钱啊。”
红莹白了他一眼,“废话,我们想要掩人耳目,又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当然茶馆是最好的选择,客人少,还清净。再说,我们又不是为了钱。”
花信补充道,“而且茶叶行情不透明,上好的茶叶几万、几十万一公斤的都有,方便做假账!而且那些茶具,更是如此。”
红莹顿时面露尴尬,不满地盯着花信看:“非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花信得意一笑。
“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红莹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我想问一个人,”花信正色道,“不对,应该是一个邪祟,它叫白龙。”
“白龙?”红莹把玩着茶杯,认真思索。过了一会儿,她收敛起笑意,神色肃穆,庄重。红莹目不转睛看着花信:“你怎么知道他?”
“一个女人告诉我的。”花信同样紧盯着红莹,嘴角勾起玩味的笑,“还是个邪灵。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红莹大惑不解,迷茫地眯起了眼睛,“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不知道?”看她的反应,不像是了解的样子,花信心中也暗生疑窦。接着,他把晋江发生事情原原本本跟红莹说了一遍。
红莹坐正了身子,低头,一言不发。乔四海见状,忍不住凑到花信耳边,轻声细语道:“该不会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就是红莹提过的那个吧。”
“她叫风禾。”尽管乔四海声音很小声,但红莹还是听到了。“是白素素的好姐妹,两人几乎差不多同时进化成妖,之后又一同修炼成大妖。”
“你刚才说的白龙,确有其人,不过,这件事我没有资格告诉你。”红莹抬起头,郑重其事道:“这样吧,等我请示了大人,再来告诉你。”
说罢,红莹起身准备离开,打开房门前,花信忍不住追问:“红莹,你刚刚说的大人,又是谁?”
回身,红莹一笑嫣然:“我的主人,山魅!对于大妖,我们都尊称他们为大人。”
“你等我消息,如果不出意外,我明天下午可以给你回复。”留下这句话,红莹走了,身影急匆匆的。
“十二点了,”乔四海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咱们要回酒店吗?”
“嗯。”
红莹并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给花信回消息,而是到了八点多,才打来电话,声音忐忑:“花信,大人说想要见你,还是在茶社,老地方。”
“好。”花信沉声应道。
放下电话,花信也有点紧张,毕竟对方可是传说中的大妖,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那种。他没想让乔四海跟去,万一两方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留个人,好歹还能有人帮忙收尸。不料,乔四海知道后直接放下狠话:“除非我先死,否则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被逼无奈,花信只好带着他一同赴会,路上,花信给殷楚风编辑了条短信,告诉他只要十二点前自己没联系他,就帮忙报警。吓得殷楚风看到短信,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喂,花信,你没事吧?你发的那是啥,怎么看着那么吓人。”
花信揉了揉鼻子,故作淡定,“没事,就是要去见个人,留条后路而已。”
“真的?”殷楚风狐疑。
“真的,不骗你。”花信再三保证。
进了飞来居,花信愣了,乔四海呆了,一时堵在门口谁也没敢进去。包厢里,坐着一个妖艳动人的女人,明眸善睐,烈焰红唇,烫着大波浪。一身紧身旗袍,勾勒得身材凹凸有致,饶是花信在大街上看过那么多女明星的广告牌,也没见哪个艺人长得像她一样好看。
乔四海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进来吧。”山魅气定神闲地看着愣怔的两人,轻笑,连声音都独有一份天然的魅惑和慵懒。
花信局促地坐着,乔四海更是眼神不知道该放哪里,手足无措。红莹站在山魅身后,主动介绍:“花信,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山魅大人。”
花信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和淡定。他从容地张口:“您好。”至于大人那两个字,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来。只称呼名字,又觉得不太礼貌。所幸,山魅并未过多计较。
“你好。”山魅趣味地看着花信,“听红莹说,有人跟你讲过白龙的事情。”
“嗯,不错,是这样的。”花信从善如流地回答。
“所以,你想找到他?”山魅一语戳破他的心思。
“是的。我……”花信刚张口,山魅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白龙的事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花信沉着地看着山魅,“还请赐教。”
起身,山魅在包间里踱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作响。“白龙,其实应该是白泽,他是所有邪祟、妖、还有大妖的帝王,却不是唯一的帝王。”
花信和乔四海一楞,震惊地看向山魅。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有多大的能力,我们只知道他有个宿敌,白沐。他们两个从诞生开始,就争斗不休,却谁也杀不死谁。最奇怪的是他们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各自影响对方,如同一个人一样,只不过有个是光明的,有个是黑暗的。”山魅叹了口气,“因为白泽始终无法消灭白沐,所以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让自己沉睡,这样,白沐也会随之沉睡,人和邪祟之间就能达到一种和谐,互不干扰。”
“所以,前辈是担心我们找到白泽后,会唤醒白沐?”花信搜肠刮肚,谨慎地措辞。
“不,”山魅娇俏地回头,“白泽和白沐之间的恩恩怨怨从来不会牵扯我们,而且白泽也不愿意让我们插手。我担心的是,你们找到白泽后,会找到白素素还有山鬼。”
“为什么?”花信懵懂道。
“因为白泽的力量镇压着山鬼和白素素。”山魅舒了口气,将当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当年,白泽在的时候,和我关系最好;所以每次他沉睡的时候,都由我来帮他管理邪祟间大大小小的事物。正因为如此,山鬼才心生不满,为了得到更多的力量,屠杀了数万无辜的人。”
“我和术师们合力将山鬼和白素素镇压后,为了防止她们逃走,找到了白泽,求他答应帮我看管。所以,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去找白泽!”山魅眼神骤然一冷。
花信和乔四海噤若寒蝉。
“大人。”红莹担忧地看了他俩一眼,主动出声解围,“您不是说过,白泽大人短暂醒来后,都会找地方继续沉睡吗。如今两千多年了,连您都不知道白泽大人现在哪里,他们又怎么可能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