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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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李婷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无措地摩挲大腿。她羞愧地低着头,“昨天不好意思啊,你们跟我说我还把你们骂了一顿。”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在没有亲眼目睹之前,始终坚持己见,对自己的想法,矢志不渝。

“没关系。”花信大度地表示无所谓,“毕竟这事情确实太匪夷所思了,你不信也很正常。”

“就是,”李婷抬眼,真诚地盯着花信,“你们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我打心眼里不相信,可是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那东西……”说到一半,李婷捂脸痛哭,“真的把我吓得半死。”

花信环视一圈,发现家里只有李婷,张口问道:“叔叔阿姨没在家吗?”

“没有。”李婷双手一抹眼泪,唉声叹气,“我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我也不敢跟他们说这些事情,一早就让他们带着我儿子出去溜达了。”

“小兄弟,你……”李婷难以启齿。

“李女士,我叫花信,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他指着另外三人,分别介绍道,“这个是乔四海,这个是殷楚风,女生叫林岚。”

“你们好。”李婷友善地颔首示意。“那个,花信,你们驱邪要多少钱?”

“我们不收钱。”花信看着她,笑得轻快。

“不,不收钱?”对于这个答案,李婷颇感意外。“那你们昨天来我家是做什么?”

“李女士,虽然也有人出钱请我们除邪,但这次,我们是因为感知到了邪祟的存在,主动来到泉州。所以,我们不收费,纯粹是因为肩上的责任和道义。”花信慷慨陈词,“自古我们术师,与邪祟势不两立。当知道邪祟害人,除掉它是我们应尽的本分。”

李婷被说得感动万分,越发愧疚自己昨天的所为,“对不起啊,我昨天那么对你们,你们还不记仇地过来帮我。”

“对了,李女士,”花信吞吞吐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把叔叔和阿姨叫回来,我们有些事情想问问他们。”

“什么事?”李婷为难地握紧了手,“你也知道,我老公刚刚去世,咱们要说的事情又太过于恐怖,我怕他们承受不住。”

“是这样的,”花信理解地解释,“我们怀疑,那个木偶是来寻仇的,所以想问问叔叔、阿姨曾经有没有和人结过怨。”

“寻仇?”李婷费解地凝眸,“寻什么仇?”

“哥,”乔四海忽然开口,“木偶应该不是来找婷姐父母的。”

“哦?为什么?”几个人,齐齐看向乔四海。

“很简单。”乔四海有条不紊地分析,“你想,婷姐的爸妈在泉州住了这么多年,如果真和人结仇的话,木偶早就来报复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昨晚木偶攻击的是婷姐的儿子,我猜,木偶恨的应该是婷姐老公,也许往这个方向去推理可能更快。”

“有道理。”花信抚摸着下巴,深表赞同,他看向李婷,“李女士,我想问一下你老公,韩生以前有没有和人结仇。”

李婷苦思冥想,最后摇了摇头,“你们不知道,我老公是个孤儿,八岁的时候就被送去了福利院,一直在那待到了二十岁。而且,我老公木讷,为人老实,甚至可以说有点懦弱,他连和人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跟人结怨呢?”

“那……”花信试着启发李婷,“你老公有没有过什么情感纠葛?”

说到这里,李婷眼里流露出丝甜蜜,“我是我老公的初恋,他以前没谈过恋爱。”

花信一时词穷,换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你们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李婷还是摇头,“我老公非常恋家,平时就喜欢宅在家里。要出去都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强迫他跟我逛街散心,或者带儿子去游乐场。”

花信黔驴技穷,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乔四海只好顺着他的话茬继续发问,“婷姐,你再好好想想,最近你的生活有没有出现什么突兀的,奇怪的事情?既然你老公没和人有过冲突,那你知道他爸妈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公公婆婆的事情?”

“公公,婆婆?”李婷小声咂摸着两个词语,仔细回想,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前几个月确实发生了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林岚、殷楚风还有乔四海异口同声,花信则震惊地多看了乔四海几眼。他一直知道乔四海很聪明,看问题看得透彻,角度刁钻;但怎么自己就没想起来这茬呢,知道韩生是孤儿便刻板地认为他的父母亡故,如果他是不小心走丢或者被遗弃的呢?八岁,也是该记事的年纪了吧。

李婷心平气和,将几个月前的事情全部吐露,“你们知道我老公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就以为他父母双亡。而且,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对于自己父母的事情,闭口不提,从来没有跟我讲过。大概是三个月前吧,我老公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他母亲马上就要不行了,想见见他。那天,我老公接到电话后脸色一直不对,我心里疑惑就追在后面不停问,大概被我问烦了,他才跟我坦承自己并非没有父母,其实他还有一个妈。当年,就是他妈把他丢在了福利院。”

“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一个女人带孩子有多难,再说又是那个年代。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一个母亲怎么会狠心抛弃自己的儿子呢?我就劝他去医院看看我婆婆。我们到了医院后,我婆婆抱着他痛哭流涕,说自己当年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把他送进福利院。这些年,她一直暗地里默默关着他。”李婷边说边落泪,“后来,我在医院照顾了婆婆两个月。期间,我旁敲侧击问过我公公的事,但是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婆婆弥留之际一直絮絮叨叨,骂我公公不要脸,勾引人家小媳妇,害得人家老公丧了命,连累自己也不得好死。”

“我婆婆死后,我老公带着她的骨灰回了老家。”李婷轻轻叹息,“我本来想跟着他一起回去的,但是我老公说啥不同意。他从老家回来后,竟然破天荒地带我和儿子去听了一场木偶戏。要知道,以前我老公对这玩意一向敬而远之,连看都不愿意看,可是谁知道,那天他怎么就那么反常呢。”

长辈间的爱恨情仇,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好半天,花信才回神,忙问了一句,“李女士,你老公的老家在哪里啊?”

“大田县,华兴镇,但具体是哪个村,还是他们住在镇子上,我就不知道了。”李婷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十分愧疚。

“好,我大概明白那个邪祟是什么来历了。”花信点头,沉稳地说道,“今天晚上,就请你带着叔叔和阿姨住在外面,不要回来;还有,麻烦你告诉我一下你儿子的生辰八字。”

李婷看着林岚心灵手巧剪了一个小纸人,上面写着儿子的生辰年月和姓名,不解地问了句:“美女,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儿子做替身啊。”林岚笑着说道,“这张纸人就是你儿子,一会你再帮我弄点你儿子的血来,不用多,两三滴就行。我们晚上用它来引邪祟。”

“你们能行吗?”并非李婷不信任,只是他们看着确实太年轻了,眉眼青涩,脸上尚未褪去稚嫩,“不是姐怀疑你们,是想着要不要多找几个帮手。毕竟那玩意,挺吓人的。”

“放心,”殷楚风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我们上次被它逃了,是因为没做好准备,什么工具都没有,这次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我看它还往哪跑。”

“对了,”花信从怀里掏出张符,交给李婷,“李女士,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把这张符给你儿子戴上,这样邪祟就感觉不到你儿子的踪迹,被我们引到这儿来了。”

晚上九点多,李婷在自己的家中惴惴不安,总担心花信他们,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花信,那个木偶晚上真的会来吗?”

“如果它真的和你老公一家有仇,一定会过来的。”花信也不敢笃定。

“要是没有呢?”李婷啃着手指,忐忑。

“那我们只能去想别的办法,继续调查邪祟的来历了。”花信长长地呼了口气,“希望邪祟,就是被你公公害死的那个男人吧。”

卧室里,李婷的父母不停唠叨,“婷婷,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在家住得好好的怎么想着回这来了。你跟悦悦回来也就罢了,怎么还非让我们老两口也跟着回来。”

布置完陷阱,花信、林岳、殷楚风换了一身练功服,长袖长裤,中式盘扣,花信和殷楚风着黑色,胸口龙纹刺绣;林岳着淡青色,胸口蛇纹刺绣。乔四海不由得看呆了。仅仅是迈着步子,他已经感觉到花信威风凛凛,英姿飒飒了。

“哥,你这样真好看!”花信将头顶的长发半扎成马尾,露出精致的五官,他由衷地称赞。

花信被夸得有点不太好意思,眼神款款,柔声细语说道:“晚上,你就跟着林岳在一楼吧,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花信和殷楚风带着一张绳网,去了二楼。一楼,乔四海看着林岳将纸人放进神龛,两旁立着白色的蜡烛,神龛前,摆着香炉。四周用香灰撒出一个圆圈,用毛笔蘸了红色的朱砂,在圈里龙飞凤舞画了很多奇怪他看不懂的符号,问道:“岳姐,你这是什么?”

“这是两仪阵,吸引邪祟的。”林岳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面古铜镜子,一面玄色,一面白色,“这个阵法会吸引邪祟,但不会只吸引木偶。所以一会要是木偶出现了,我们和它打起来,你立刻把阵法毁掉,避免别的邪祟进来;然后拿着镜子沿墙根用朱砂撒一条线。”

“岳姐,我能方便问下为什么吗?”乔四海拘谨地开口。

林岳轻叹了声,详细为他讲解,“朱砂可以驱邪,把朱砂撒在墙角是怕木偶翻墙逃出去;这面镜子,叫阴阳镜,拿着它邪祟就不敢近身,伤害到你。”

“可是,”乔四海满是疑惑,欲言又止,“岳姐,为啥咱们不能把邪祟引到空旷点的地方呢,非要在李婷家里驱邪?她家院子是不是有点小了。”

林岳冷淡地斜视乔四海,从她的眼神中,乔四海瞬间读懂了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你以为我不想吗。林岚瞧不下去,立刻出声打圆场,“没办法,谁让邪祟已经来过一次了,它知道这里是李婷家,要是把它引到别的地方,恐怕不会上当。”

刚过十一点,城市的灯光次第熄灭;十二点时,城区已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的窗户零星透着光亮。刚下过雨的泉州,夜晚气温低得冻人。殷楚风望着无边的黑暗,心里直打鼓,他求助地看向花信,“花信,你说今天晚上那个木偶真的会来吗?”

花信偏过头,只说了四个字。“保持警惕。”

殷楚风攥紧了手里的绳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蹲了半个多小时,他双腿麻木,正准备起身放松,一阵嘻嘻的笑声,骤然响起。

“嘻嘻,嘻嘻。”

“月光光,渡池塘。骑竹马,过洪塘……问郎长,问郎短,问郎一去何时返。”

从殷楚风的视角望过去,巷子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昏暗的路灯照亮了它的全貌,一个脏兮兮的木偶欢跳地向李婷家的方向走来。脸上的纸,被雨水晕染成黑色的,但依稀能够瞧出上面勾勒的线条。

“准备。”黑暗中,花信和林岳不谋而合,警告身边的人。

花信和殷楚风,在二楼的阳台悄悄拉开网,看到木偶攀上墙头跳下来,一步步接近林岳所在的房间。花信盘算了一下,立即向殷楚风使眼色,两人张开网飞身跃下。

“林岳。”院子里,花信一声大喝,林岳就知道他们抓到了木偶,急匆匆从房间里出来。一旁,乔四海按照刚才的吩咐破坏掉地板上的阵法,提着朱砂粉小步跑到墙根,开始画线。

木偶的力气很大,纵然被绳网罩住,仍极力挣扎,同时,不忘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似乎,对此非常兴奋。

花信和殷楚风,两人来回小跑,切换位置,把木偶团团束缚在网中,林岳站在边上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林岳,”花信拉着绳网,全身用力,“先把它脸上的纸撕下来,那好像是它的眼睛和嘴巴。”

“好。”林岳应声,走近木偶去撕它脑袋上的白纸。然而,那张白纸就像长在它脑袋上了一样,根本撕不下来。就在这时,木偶挣脱了绳网,扼住了林岳的喉咙。

“林岳。”殷楚风怒火中烧,快步流星跳起来,使劲踹向木偶的后背。木偶被踹得连连后退,不得已松开了林岳,转而攻击殷楚风。他们厮打在一起,殷楚风出手毫不留情,招招狠戾,不料痛得五官狰狞,“太不公平了,我肉体凡胎,它木头墩子一个,我打在它身上,我比它还疼。”

见缝插针,殷楚风从怀中掏出张黄符贴在木偶身上,它只僵硬了两秒,接着黄符无火自燃,木偶行动便恢复自如,殷楚风难以置信地吞咽口水,“我靠,这什么鬼东西,怎么符咒对它没用啊。”

花信还有林岳,同样大吃一惊,相顾失色,立刻加入了战斗。三个人,和木偶打得不相上下,甚至因为他们肉身与没有痛觉的木头搏斗,吃了不少亏。

乔四海站在墙边,踌躇不定。他很想上去帮忙,又担心木偶打碎胸口的玉佩,把自己身体里的邪祟放出来,一不小心扯了后腿。花信看到他,高声说道:“乔四海,你去车的后备箱,把我的剑拿过来。”

“哦哦,好。”

打开后备箱,嚯,好家伙,香炉,符箓,铃铛,铜钱,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大堆。看到有柄黑色的长剑,看样子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乔四海赶忙拿起来回了李婷的家。

他们的吵闹早已惊醒了四周的街坊邻居,几个大爷打开门看到乔四海,呵斥:“你们干什么呢,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住,对不住,大爷,我们马上就好。”一路走,乔四海一路低头道歉,回了家,紧关大门,生怕大爷大妈会看到如此惊魂的一幕。

花信接过剑,耍得行云流水。几招之后,花信顺利砍断了木偶的一只手臂,以及半截腿,木偶嘻嘻,嘻嘻笑着,百折不饶。

林岳和木偶打斗时候一直在观察,对它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花信,砍木偶的脑袋。那张纸就是它的力量来源。”

“好。”收到林岳的提醒,殷楚风和花信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一个飞扑,殷楚风将木偶扑倒在地,手压制着它的胳膊,双腿紧紧锁住木偶的躯干。而花信,则一剑将木偶的脑袋与躯体分离。

圆滚滚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方停。几声嘻嘻的阴笑后,木偶再也没了动静。

“就这么结束了?好奇怪啊。”明明制伏了邪祟,但他们并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尤其是林岳,脸色阴沉沉的。

“怎么了?”乔四海好奇地开口,“解决了邪祟还不好吗?”

“这恐怕还不是真正的邪祟。”花信面露凝重,“我们以前对付邪祟的时候,从没有这么轻松过。符咒,法器,什么都会用上,才能勉强制伏。可是现在,我只砍了它的脑袋,它就不动了。”

“也许,这只不过是它的一个傀儡,或者分身。”殷楚风揣测道,惴惴不安,“这个邪祟居然会做出分身?一个木偶就够了,要是有许多,那得多恐怖啊。”

“先把这东西烧了吧。”花信看了眼脚下的木头,目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想,我们要去大田县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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