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痛

46 / 58 章 · 4,507

“Surpise!”李琦拿着一串小吃走进来。

郁青起身迎接, 今天约定好让他来跟公司员工见见面,刚微信上聊还有十分钟到,转头就出现在门口。

客厅中间放了四张拼着的桌子, 两女一男,郁青坐在最远处靠窗办公桌上。

李琦自来熟地将零食放在桌面上,烤猪蹄和烤藕饼的香味迅速席卷整个空间。

“这是李琦。公司的合伙人。负责客户合作。”郁青介绍。

负责宣传对接的乐乐恍然大悟:“噢, 我加了微信。”

“是你呀。”李琦笑眯眯地打招呼,“大家好, 我是李琦, 以后就跟大家多处开心。真的, 全是俊男美女!郁青, 你是不是在按选秀的标准招人啊?”

大家鼓掌后, 笑得乐不自禁。

“来,别客气,大家吃东西。”李琦热情招呼,很快打入一片, 满意地逡巡众人, 仿佛在逡巡他酒吧的常客, 一个个亟待采摘的果实。

稍后, 他走到郁青身边, 低声:“人都年轻, 看起来还蛮不错的, 就是地方感觉小了点。”

“是。”郁青点头。

“不过没关系, 等以后咱们赚钱也稳定了, 就换新办公室。”话说到一半,李琦语气微妙地顿了顿,靠近郁青, 换作更小的声音,“怎么,那个男生盯着我干什么?觊觎我的美色?!”

郁青望过去。是程宁。他用纸巾拿起一只猪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见郁青注目过来,又迅速低下视线。

“不是。”郁青回答。

“那他为什么盯着我?”李琦垂头,“我没拉裤链?”

“……”李琦跟人亲近起来不用三分钟,因此三分钟后,可以知道他的崎岖婚姻、家庭关系、酒吧今晚内容,以及诸如是不是忘记了拉裤链这种事。

等员工们吃得香喷喷,李琦拍拍手:“这样吧,今天给我个面子,下午给你们放假!”

员工们刚要欢呼时,他话锋一转:

“但条件是,今晚来我酒吧玩,当然,酒水我请!就当是给你们举办的欢送宴,怎么样?!”李琦说时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这件事李琦没提前提前商量,郁青不知道有这出,刚想开口,李琦朝她眨眨眼,仿佛在说:青,给我点面子吧。

郁青表示无奈,李琦不像是来参观公司,而是来给酒吧揽客。

见两个女生有点犹豫,李琦又说:“当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我的酒吧很正规。你们可以带些朋友来,我也给他们打折。你们郁老板也是我们酒吧常客。”

三个员工目光齐刷刷对准郁青,瞳孔地震。

郁青:“……”

“反正来试试,来不了吃亏来不了上当!”

正当李琦卖力吆喝时,郁青碰碰他胳膊:“你跟我来一下。”

公寓没有专门办公室,两个人只能进卧室,郁青关上房门。

李琦目光则扫过居中那张灰蓝锈纹大床,化妆桌,衣柜等事物。

“你这样,会让她们以为我们是在虚假招聘,让她们去陪酒。”

“当然不是。我是真心邀请她们去玩,她们去一次就知道了。”李琦大惊失色。

“李琦,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里是公司。本来就是居家办公的环境,两个又都是刚出校门的女生,会有不安全感。”

李琦没想到这层,被她严肃语气感染:“好吧。我又不强求她们,就问问,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还有,这个假还是得放,说都说出口了,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把我跟放假联系起来,对我产生正面印象!”

这种思路,郁青当真是无可奈何。

两个人谈完,郁青要离开,李琦突然问:“你这房间喷了什么香水?”

“不是香水,是助眠的香薰精油。”

“什么味?”

“青苹果。”

“不都是用薰衣草吗?”

“我更喜欢青苹果。”

“怪不得我没闻过。”李琦在酒吧对各种香味也算闻多识广,“待会儿把牌子发给我。我也买几瓶。”说着,他伸手握住门把,男士该给女士开门——

郁青回答完,也下意识开门——

郁青的几颗指腹贴上了他的手背,她迅速弹开。

拧开门。

李琦迎头撞见的便是程宁的视线,他似乎直勾勾盯着门口很久。

郁青出来,朝大家:“下午放假。这个不会变。去酒吧是个人选择,公司不会强制,也强制不了。李琦除了咱们公司合伙,也有家酒吧运营。因此他喜欢邀请朋友去他酒吧玩。”

“嗯嗯。”李琦跟着附和。

乐乐:“没关系,我们早就想去看看了,更何况程宁也去对吧,程宁可以保护我们!”

李琦扭头扫郁青,仿佛在表达: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吧?

程宁问:“郁姐,你去吗?”

郁青摇头:“今天我就不去了。”

程宁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回不仅是李琦感觉到,连对面乐乐都取笑:“程宁好像主人不带他出去玩的小狗狗噢。”

“还是柴犬。”另一女生附和,“豆柴,黑白那色儿的。”

程宁低头,轻推眼镜。

“好了。大家下班吧。”郁青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扯,回到办公桌后。

程宁收拾得很慢,他想再留下来一会儿,女生们收拾完招呼他:“程宁,一起走吧。”

已经被那样打趣,程宁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让同事们取笑,也让郁青增加负担。

“那郁姐,我们走了。”程宁拿着包起身。

目送三个职员离去,郁青目光转向李琦,李琦挥玩手“晚上一定来啊”,回头对上郁青静默的视线。

足足对视五秒。

李琦:“好,我也走!”

到了最中间办公桌,他又将小袋子提回来,放在郁青面前:“给你单独留了一份。”

李琦到地下车库,正摇头兀自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以接近的人,便见到程宁居然在,瞥见他便扭头离开。

坐上主驾驶位,李琦才有点捉摸过味儿来,这人该不会是怕自己会在郁青那里留很久吧?

“嘿嘿嘿。”李琦扶着方向盘,禁不住乐出声。

向劲哥告个状!

等等,最近劲哥和郁青像是在闹矛盾?李琦摸了两下手机屏幕,放下。

算了,下次再说吧。

夜空点缀两颗针扎小孔般的星星,风吹动道路两旁的樟树。

五点四十,郁青从网约车上走下来,抬头确认地点:好妹子云南火锅。

古代宫殿的暗红装修,里面堆满一个又一个大圆桌,每桌热气腾腾,喻深和喻劲在最中间的位置,也最明显。

雾气中掩映不住这对兄弟的高颜值。

“怎么挑这么大的桌子?”郁青走过去,他们已经预留最中间的位置给她。

像是八人桌。

“清静!”喻劲回答,拎起紫砂茶壶给她倒了杯热水。一反之前,主动朝她搭话,令郁青不由得微微扫了眼他。

“来的路上堵车了没有?”喻深问。

“没。我提前出发。”

“我们想吃的已经点好了,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喻深将菜单放到郁青手里,面前的清汤菌锅已经滚烫,他们必定不是刚到。

翻开。

喻深和喻劲应该是分开点的,虽然用的是同一支铅笔,可打勾方式截然不同。

喻深的笔迹更端正,在框框内,喻深则放飞,勾总会很长,飘逸而出。

鸭肠、无骨鸭掌、茼蒿、青菜、藕片、冬笋这些郁青喜欢的菜,都被打上了飘逸的勾。

郁青将菜单合上:“想吃的都已经点了。”

服务员上前收走菜单。

“最近新公司怎么样?”喻深将碗筷给她,自然而然地开启话题,“我听喻劲说,你开了公司。”

“挺好的。才刚刚开始,招了三个人,很年轻,我想试试自己接单子。”郁青将碗筷摆近些。

“当然可以。”喻深鼓励她,“做出来当然好,做不出来也是一段很好的体验。”

喻深之前开公司就是这种心态,因此让郁青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

“程宁在员工内吗?”喻劲突然插话。

郁青点头:“嗯。”

喻劲像是笑了下:“挺厉害。”

喻深并不认识程宁,没有贸然接话,可他们也没再聊下去,气氛一时寂静,他只好接话打趣:“以后有机会回来的话,我也可以去你公司上班。”

“千万别。”喻劲毫不留情地拆他哥哥的台,“你这种纯理想艺术家,不让公司赔本就不错了。”

郁青:“只要有能力的话,合理运用就不会亏本。以后我也想招募更多设计师线上合作。”

喻劲稀奇地瞧眼她,笑:“郁总考虑周到。”

服务员上菜。

总算将气氛缓和下去。

喻劲端起盘,将茼蒿下下去,接着是藕片,郁青没动手,她想吃的,都已经下了。

食物的美味让沉默变得不尴尬,喻深也会刻意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今天是他的送别宴,明天他要坐飞机回美国。

吃到一半,喻深接到电话,似乎并不想让他们听到,他起去店外。

离门口不远,因此能看到他低头盯皮鞋打电话时嘴角翘起的笑意,以及眼尾那种轻松感。

应该是他的丈夫,那个外国人。

郁青平静地夹起一片茼蒿,放进碗里,察觉到注意到来自由侧的视线——他就那样直勾勾靠在椅背上盯着她,很难不察觉。

“你好像胖了。”喻劲观察后一阵说,“胃口大了不少,咱们分开后,你居然过得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喻劲总会这样刻意表露自己,语调像是认真,又像是调戏,郁青回答:“我最近很忙。都在搬东西。”

“是。开公司要准备很多。”

喻劲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郁青:“这里不能抽烟。”

喻劲笑着特意送过来给她看,里面并不是烟,而是做成烟模样的薄荷糖:“我最近正在戒烟。”

“为什么?”

“试试解除的感觉。”喻劲说。

郁青知道喻劲爱她,因此他才会选择主动疏远,留出两个人的界限,因为他不想把痛苦的选择题交给郁青。

——这是他爱她的明证,甚至是深刻爱她的明证。

因此刚刚那一刹那,郁青脑海中闪过“你其实可以彻底放弃我”,让喻劲得到一个理由解脱,可是她没有说出口。

并不真的希望喻劲听到这句话后放弃自己,因此她不会说这句话。

明明知道不会在一起。

可还是不希望对方放弃自己。

正如喻劲也是这样告诉她的——“我并没有放弃你。”

没有放弃。

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在一起。

郁青继续吃碗里的菜。

“林秀莲得了癌症。”喻劲突然说,在郁青在他视野中抬起纤细雪白脖颈时补充,“食道管癌。前期。过年前查出来的,过年后动了手术,现在恢复很好,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复发几率很小。”

“嗯。”

“她查出癌症时,进手术室时,我发现,即便我的确某种程度上憎恶过她,想过离开她,可我抹不掉母子之间的亲情,我其实很担心她。”喻劲垂下视线,睫毛浓密,他眼睛很好看,垂目时沉威般。

“那你为什么要放喻深走?”

喻深说“以后有机会回来的话”,意味着他以后不怎么回来。

林秀莲得病,虽说已经治好,可癌症毕竟不是小病,她应该很需要儿子在身边,喻劲也需要喻深来帮他分担。

喻劲撩起视线,抬起时又总有种睥睨和探视感:“你觉得我不应该让他走吗?”

“他留在国内,对你会好一些。”

“的确。”喻劲笑,明明手中的烟是薄荷糖,还用拿烟的姿势夹着它,“可留在国外,对他会好一些。”

郁青没有回答。

正如她回答不了自己的爱情,她也回答不了此刻喻劲的困境。

喻深接完电话从门外回来:“不好意思,聊久了点。”

人的印象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时候的郁青,认为喻深温柔善良,喻劲强势乖戾。

现在,喻深温柔但软弱,喻劲强势却负责。

人都是一体两面。

郁青能理解喻深。恰恰是温柔让他无法承担别人的期待、审视、哀求,尤其来自亲人的,又更易于痛苦和自责。

吃到八点,晚饭结束。喻深提出送郁青回去,郁青婉拒,自己打车。他们便陪在门口等。

大概是堵,车来得很慢。

喻劲说:“哥,你先回去,我跟郁青聊点事。”

喻深没多说什么。

郁青站在路边,一股烟味散到了她面前,说是试试戒烟的人此刻正在仰头吞云吐雾,身后是依然热闹的饭店,身前是车水马龙的市中心道。

尾号0486的白色本田,终于穿过层层红灯,从拐角处驶来。

忽然间,有人将她一把扯过,扯到温暖、熟悉、刚沾染上烟味的黑大衣里,将唇贴在她耳侧,诱惑地低声:“真想强吻你。”

有根钓鱼线抛出来,精准地捆在她椭圆形的鲜红心脏上,缠绕几圈。

紧接着,被人拉紧,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再紧接着,细线轻易而无声割进,不伤及里,不出一滴血。

只有自己能感觉到某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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