Двадцать первый

28 / 31 章 · 10,052

常望宇被她左一个“心疼”右一个“心疼”砸得找不着北,恍惚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东施效颦并不是因为蠢,而是一个可人儿蹙着眉呻唤“心口疼”的画面,女孩子看了都不一定受得住。

他缓了片刻,突然笑起来,“若愚。你知道上次我来,在书房放空的时候,突然看见你在窗帘后那一幕,想到什么了么?”

晏若愚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脸红,好奇道,“你那天想到什么了,发了好半天呆。”

“想到……”常望宇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凤冠霞帔、青丝绾正,十里红妆。”

晏若愚心里一暖,问他,“是那天才想到,还是想了很多年了?”

“没敢想过,”常望宇声音低了点,“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交集,我又在这么个行业,基本就这样了。可那天一眼看错,画面定格,就像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一样,再也不甘心就这样错过。”

听他说“没敢”,晏若愚顿时心虚,这么大个活人、这么多年,她那么怀念那个清澈的声音,竟然耳聋眼瞎一般完全没发现那个人就在身边,一直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靠近。

常望寅能对她说出“可以不用担心常家会有什么阻碍”这样的话,那就是常家真的不会妨碍他们什么。可她晏白泽何德何能,受此厚爱?还不就是因为常望宇……

“望眉给你批了几天假?”晏若愚想起这茬,“明天是不是该走了?”

“后天,”常望宇一把抓住她的手,像要解释什么一般,“后天。”

晏若愚察觉他的不安,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望眉才多大,你家里真放心把拾岱风给她管?”

“无所谓啦,”常望宇笑道,“给她练手而已,我哥还盯着呢。再说,就算望眉再不开窍,就那么个小作坊给她可劲儿造,只赔不赚又能赔多少。”

“也是,”晏若愚看着他,促狭道,“反正整个拾岱风也就只有个你值钱,赔钱也就把小天王一个人赔进去而已。”

“那你可得小心了,”常望宇一把把她揽过来低笑着在地上滚了滚,“万一我妹妹一个没稳住,又舍不得把我赔进去,大概就只能卖嫂子了。”

“是么,” 晏若愚斜他一眼,“我倒觉得,望眉更待见嫂子。”

“那是因为……”常望宇摸了摸鼻子,太没意思了。

常望宇又在地上滚了几圈,“红楼那个舞也算排完了,明天干嘛去啊?”

“去看看奶团子,”晏若愚想了想,“我叔叔你见过了,明天去见见我舅舅?”

“……你这是报复我呢吧,” 常望宇嘟囔,“不就上次我哥要见你,抱进去的么,你至于嘛

。”

“哟,”晏若愚眼睛一眯,“抱我进去的时候我看你挺自得的嘛,现在才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

“没有没有没有,”常望宇连忙摆摆手,求生欲特别强,“不后悔不后悔。”

“你呢,”晏若愚手在他头顶上顺了顺,“有什么计划?”

“想去纹个身,”他手指在左手腕划了一下,“纹你名字首字母。”

“好,”晏若愚提醒他,“洗纹身可疼,你要纹就想好。”

常望宇嘿嘿笑了,“不洗。”

奶团子看见晏若愚就伸着小细胳膊要抱,小脑袋往她肩膀一靠,含糊不清地喊“姐姐”。晏若愚被她萌得心都苏了,“想姐姐了没?”

奶团子哼哼两声,凑在她脖颈处,“香香……”

舅舅出来见旁边站了个人,再一看常望宇的眼神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哟呵,三小姐上了半年大学,就把人直接领回家了啊,佩服。”他把奶团子接过来,“我说三小姐这一口京片子怎么来的呢,合着是从帝都的婆家过来的。”

常望宇:“……”

常望宇:“那个,叔叔,我是咱们西北长大的,籍贯成都,帝都现在是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妹妹……”

晏若愚“咳”了一声,忍笑忍得特别辛苦,“舅舅……你们先聊……”

常望宇心里一大群草泥马飞驰而过,哀怨地瞪了晏若愚一眼,就知道在一旁看他洋相。

舅舅把奶团子放地上,“让你姐姐给你蒸小蛋糕吃,我和这个哥哥聊一会儿,好不好?”

奶团子声音细细地“啊”了一声,两条腿子一蹬就朝晏若愚走,晏若愚伸手牵着她,“宝贝儿今天想吃什么呀?”

等从舅舅家回来,晏若愚看着赌气的师兄,好笑地在他眉心戳了戳,又在略鼓起来的腮帮处捏一捏,“怎么啦这是,我慢待师兄了?”

常望宇不说话,点头。

“那要怎么让师兄消气嘞?”晏若愚歪头看他,“我猜猜,师兄这会儿脑袋里有多少不好意思说的小剧场,随便说几个。”

被戳中心事的某人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也喜欢你身上的皂香。”

说完半天都没得到回应,他诧异地抬头,却见某人一脸玩味,“没了?”

“你都没管我叫宝贝儿。”

晏若愚:“……”

晏若愚:“宝贝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是女朋友你是男朋友啊喂!”

常望宇极不情愿地“哼”了声。

晏若愚凑过来,伏在他肩上,低声笑,“宝贝儿真是……热情。”

“就算……我也知道你觉得这样叫太腻了,”常望宇别扭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叫别人啊。”

晏若愚哭笑不得,“小天王,你这么醋,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正说着,看企鹅框抖了一下,常望眉发来消息,“明天专辑《穿》上线,记得提醒若愚大号转发。”

晏若愚是师妹,而且是比较受公众关注的“师妹”,转发也是应该的,但不转也就不转了,值得这么在意?

常望宇叹口气,“晏设计师,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封面是你画的?”

晏若愚一愣,大概是被这个称呼吓到了,浑身不对劲起来, “晏……设计师?”

“你想做珠宝设计,以后创建自己的品牌,所以借这个机会,文案会着重艾特一下你,新锐设计师晏若愚负责的封面制作。”

“喔,”晏若愚应声,“那你这次走了以后,我就仔仔细细再学一遍约瑟夫先生的笔记,顺便联系一下工厂。”

“工厂咱们自己建嘛,建一个小型的,把你和晏叔叔那些设计纸一张一张做出来,然后我来打广告,”常望宇打个响指,“不过晏设计师,你不考虑考虑,先给我设计一下纹身嘛?”

“好,”晏若愚拿根笔出来,“我给你画个底稿,你回帝都让望眉给你挑专业人士去纹,要不然我怕易燃包有意见。”

常望宇眨眨眼,安排。

晏若愚一边给他画,一边顺口问他,“我舅舅早上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太皮,让我擦亮眼准备放弃,”常望宇嫌弃脸,“果然是亲舅舅,门儿清。”

晏若愚:“……”

三小姐许久不被小天王噎,这一下思维没跟上错失了怼回去的良机,反应了好半天才讪讪地说,“你说你一个大西北长大的成都人,怎么说话嗲兮兮的带着台腔呢。”

常望宇被带偏了注意力,想到若愚那来路不明的京片子,茫然地摇摇头,“四川话带来的台腔?”

“没有吧,”晏若愚想了想,“你是不是跟戚爷学的?”

“那也有可能,” 常望宇点头,露出两个虎牙,“戚爷喜欢我诶。”

“嗯,”晏若愚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嘿嘿嘿……”

“一边儿傻去。”

“哦。”

“那

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回来啊?”晏若愚又问,“过年你是回常家还是陪师父?”

“往年师父师娘都是和常家一起过的,毕竟我外祖家也只剩我妈和咱师父了。”常望宇看她,“但今年情人节是大年二十九。”

“唔,怎么了?”晏若愚没反应过来,“俩节连着,挺好的。”

“……”

常望宇:“你要不要跟我去常家过?”

晏若愚:“这……”

两人的关系定下来没几天,常望宇也觉得这不太现实,但晏若愚一个人留在白银过年也的确……太冷清了些。

晏若愚看他面露惆怅,解释道,“倒不是说现在就去你家过年有什么为难的,但你也明白,高门大户讲究多,我爸这事情还不到一年,我去了不好。”

“可……”常望宇却没能说出什么来,毕竟因为一句“富贵丛中不好养”就能将他寄养在姜祈膝下,家里在这方面的确很注意。

“那要不然,情人节我陪你过,年三十送你去非厌哥那儿,然后我再回家?”常望宇想着,“正好,《穿》要上线了嘛,明天先发主打《秋水》,情人节那天发《重置》。”

《重置》就是常望宇来白银后写的那首民谣,灵感来自晏若愚的讲述,记录的是晏若愚生长的城市,创作于晏若愚引他遐想的那个下午,地点是晏若愚常用的小书房。这不是首情歌,却比情歌更适合情人节。

他为明天的离别纠结良多,晏若愚便想起令他小小年纪便名声大噪的那首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会对离别有那么深的感触?他明明跟着姜祈东奔西跑,早该麻木了才是。

像她,从小就明白,所有人都会渐行渐远。

“《不独独予》?”常望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十四岁变声期最严重的时候,都不敢扯着嗓子唱歌,所以也没觉得哪一次比赛能出人头地。碰巧那一次去参加选秀,车票出了问题,因缘巧合在兰州住了一晚上。”

那是第一次到兰州。师父是惯会享受的,吃穿用度无不精细,唯独在四处采风时对住处没什么要求。挨着铁路不远的小旅馆快拆迁了,上个楼梯都觉得颤颤巍巍的会塌。楼不高,密封隔音都很差。一个晚上火车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每次常望宇都觉得它是呼啸而来从脸上碾过然后飞奔而去。风声触及耳膜,真是每时每刻都觉得会被火车和狂风呼出十万八千里。

常望宇说,“那一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就深切感受到飘零在外身世浮沉孑然一身踽踽独行那种荒凉感,虽然是与这座城的第一次会面,但那种要告别的感觉很强烈,就是离愁,舍不得走。”

也是那一天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房玄龄会说,“余众甲宵遁”时“闻风声鹤唳”会狼狈到“皆以为王师已至”,在那种心境下听到的风声,声声入耳催人死。

常望宇当天就给自己谱的一首小曲填了词,原本也是信手一涂,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在台上唱了,岂知世事难料,《不独独予》火了,年仅十四岁的常望宇也红了。

“之后就是忙忙碌碌地赶通告,一年里挤不出十个休息日来,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又要时刻谨言慎行小心社会舆论,父母亲人又不能时常见面,还真是飘零在外身世浮沉,完全应了兰州那晚的心情,也应了《不独独予》那首歌。”

再碰上那样黑的公司,和一个狠的下心任他受委屈的哥哥,也真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晏若愚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私心重。要搁别人身上,她必然觉得这样的哥哥才值得尊敬,换了常望宇,她竟怨怼起常望寅来——是什么蒙蔽了三小姐的双眼!是爱情么!

……是。

所以常望宇总觉得兰州给了他渐行渐远的勇气,也给了他舍不得走的痴迷。每次经过这里,一想到那晚包围他的离愁,就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看这座城。

“难怪,”晏若愚笑,“每次都在兰州停留这么久。”

“那到底还是在白银的时间长些,”常望宇摆摆手,“兰州是一种情怀,可白银却有我心心念念的人。”

晏若愚咂嘴,“你酸不酸。”

《秋水》上线,戚氏循在常望宇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评论了,也不知是赶着什么急事儿,评论就俩字儿,“争气。”

没几分钟,特别关注的转发提示又弹出来。转发量已上万,戚爷的长评在一堆“好棒好帅”中尤为显眼,“小宇在音乐上很有灵气。他不像其他人,在各种各样的评委或者老师认可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公众视野,他不,他是随便露一手就会惊艳整个歌坛。他不是来争取各位前辈认可的,他只是通知一声,我来了,你们让个位儿,准备好跪着听歌。”

这完全不是娱乐圈商业互吹式的打广告。

戚氏循这条转发很快震惊了四海八荒,常望宇再怎么年少成名,“小天王”也毕竟还有个“小”字,这个评价未免过于高了点。

他不是来争取各位前辈认可的,他只是通知一声,我来了,你们让个位儿,准备

好跪着听歌。

戚氏循又发博道,“这首歌是我要求小宇重新制作的,我想知道他的未来能达到什么高度。现如今的歌坛鱼龙混杂,我不想看到一个伤仲永的故事,也不想听到一句江郎才尽的惋惜。今天我听到结果了,词曲基本没做改动,他只是修改了配器,却完完全全将《秋水》演绎出常望宇的味道。和每一首歌融为一体,这是他作为一个音乐人最宝贵的能力。”

十分钟后,戚爷微博再次更新,“商业化的歌曲以赚听众眼泪为最高目标。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优秀作品,毕竟写歌的人需要倾诉,而听歌的人厌恶孤独。可有些人,他有一百种方式沽名钓誉,却走最不可取的那条路义无反顾撞了南墙。他在偌大的世界里找一个小角落做音乐,不炒作也不做作,既不画地为牢也不多做解释,音乐放在这儿,我尽兴,你随意。”

常望宇的确从未就音乐方面向公众解释过任何事情,无论是关于《不独独予》的争论还是对他能力的质疑,唯一一次辟谣也就是上次常望眉乱八七糟吐槽的那一堆。那丫头属于他“力所不能及”的范畴,她听不得外界流言蜚语,那就随她便。

可是戚爷这连发三条夸他,阵势未免太吓人了点。常望宇正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回,却听晏若愚“嘶”了声,忙问,“你怎么了?”

“……没事,”晏若愚哭笑不得地说,“御手转发了戚爷的微博,两人在评论里争起来了。”

什么鬼。

常望宇去御手首页看了眼,有点无语。

御手转发:这些评价过于真实了。

御手:“不会演戏的歌手不是好天王。”

戚爷:“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御手:“灵气的孩子,不光唱歌灵气,演戏也是有天分。当然最重要的是知道该跟谁学本事,比如他虽然奉你戚某人为偶像,却只甘心成为我的学生。”

戚爷:“要点脸吧,收学生也带强买强卖的?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延长了某电的集训,他怎么会成为你的学生!连带着《穿》上线晚了半个月!你这样根本换不回他真情实感地敬重!”

御手:“要不是我延长集训,他想成为我的学生只怕得一路磕长头去西藏求!”

……这两人有完没完了?

吃瓜路人甲:“所以某电延长的那半个月,是御手大人去挑嫡字班了?”

吃瓜路人乙:“目前看来,小天王挺招祖师爷喜欢的。”

吃瓜路人丙:“祖师爷上了年纪要爱惜羽毛了,以后选演员要求更高,提前把小天王揽过来,教出来了皆大欢喜,就算教不出来,背靠常家还怕没经费?”

也是,只要有了经费,谁都别想给祖师爷剧组塞人——也不知道常望宇有没有那个能耐,成为嫡字班下一位影帝。

她居然已经在期待常望宇的未来了?晏若愚听见内心深处的叫嚣声,让戚氏循的时代过去吧,常望宇的传奇该来了。

“貌似御手对你印象挺好的,”晏若愚点头,“不过这一顿猛夸,不知道又会动谁的奶酪了……我站一秒御戚。”

“预什么期,”常望宇一千个不乐意,“必须戚御。”

“期什么遇,”晏若愚冷哼一声,“你看戚爷根本说不过御手。再说了,戚爷已经是你的迷哥了,你还是好好哄着御手吧!”

“切。”

明天常望宇要回帝都,年底了乱七八糟的事一茬接一茬,还得起个早。两人早早睡下,一个在这边辗转反侧,一个在那边夜不成眠。

晏若愚失眠也好几年了,一想到常望宇要走更是心烦意乱,一冲动就发了消息过去。

常望宇的手机屏在夜幕里亮的突兀。

三小姐:“你哪一班飞机发给我看看。”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常望宇回了过去,“看到了。”

晏若愚手机屏闪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晏若愚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常望宇的一句“师妹没有拥有过什么”害她慌不择路,那是她第一次认清自己对这个人的态度。那天他惴惴不安发了道歉过来又立刻撤回,她也是这样说,“看到了。”

也是那一天,她从这个人口中,第一次听到“在意”。

她这样想着,卧室门已经被敲响,他隔着木门,“想抱抱你。”

晏若愚叹了口气,拉开木门,“这边睡吧。”

常望宇猛地低下头,怔怔盯着她。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还是回那边睡,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要走了想再看看……”唇被堵住,晏若愚靠着墙,任他主导这一场“唇枪舌战”。

和上次那个细细品尝的吻不一样,常望宇匆忙结束了这场战斗,“若愚,我没有多想,我明白你只是要两个人窝在一起而已,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就看轻女孩子的人,”他语气十分急切地剖白,“我知道你的底线,不接受婚前负距离,我也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我会给你足够的尊重,请你放心。”

“嗯。”

果然规规矩矩,梦酣时搂着她一遍一遍喊着“师妹”,半梦半醒间还嘟囔了句,“你这失眠……”

晨光洒下,晏若愚眯眼看面前的人,还是睡得不安稳。叹口气,她拍拍他的脸,“小盆宇起床啦。”

常望宇还没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朝着她笑,哼哼唧唧不乐意睁眼。看得晏若愚那叫一个心旌摇曳,她俯下身亲他,“笑什么……你啊。”

晏若愚这往近一靠,常望宇全身的血都往下涌,“若愚别……你离远点。”

大早上不经撩,晏若愚又污又坏哪能不懂这个,她往房门走了两步,回头软着嗓子道,“师兄,你就这样蹦蹦跳跳,一路撒着小星星地跑进我眼里心里;但凡你笑一笑,我一整颗心里就满满当当都是心动的愉悦,就像挂了无数风铃在晃——”

这矫情的段落从她口中说出时无比顺遂,明明软着嗓子却又语气冷清,偏偏只到这里住了口,像是刻意吊着胃口似的。晏若愚回手带上房门出去了。

可怜小天王被这一通表白砸得晕头转向,大脑里还飘过一行无比熟悉的弹幕,“师妹这张嘴,不去拍戏都可惜了。”

当然,几个月前他觉得师妹这张嘴该去拍家庭伦理剧丑儿媳斗恶婆婆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这人竟有今天这出息,演青春校园偶像剧大概不需要剧本。

“非臣,你快看,”屈非厌把图片放大,“你看小宇这纹身,这是若愚的名字首字母!好看!我也要去纹一个!”

“用不着,”屈非臣冷冷的眼眸扫过来,“昨晚还没长记性?”

屈非厌打个寒颤,“……你想干嘛!”

屈非臣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说,“我加把劲儿。”

“……非臣,”屈非厌渐渐对这种程度的调戏免疫了,“我原来真没发现你这么禽兽。”

“非厌,如果近期姑母问你恋爱结婚的事,”屈非臣突然一本正经道,“如实交代。”

屈非厌闻言简直要吓出心肌梗死,“……啥?”

屈非臣在他背上拍了拍,“没事,你如实交代,剩下的我负责。”

“我妈发现了?”

“不止姑母,祖父大概早就知道了。”屈非臣说着低下头,“不过我看祖父倒没有要干涉的意思。”

这话说完有个四五天,屈亦可就突然说要找屈非厌聊聊。他悻悻地想,非臣这开了光的嘴啊。

“来了?”屈亦可指凳子,“坐。”

“怎么了这是,”屈非厌被她这生疏的劲儿弄得浑身不舒服,上次祠堂里那回事后,屈亦可便很少过问他的事,不知道是心里较着劲儿还是彻底看开了,加上他一心扑在屈非臣身上,实在是没什么交流,“这么正式。”

“要说的是大事,不正式不行。”屈亦可还是那温温柔柔的语调,听得屈非厌下意识就觉得耳朵里嗡嗡嗡着响,“前几天我看非臣收了个戒指,玉的,和你手里那个正好配一对儿。我还以为是若愚丫头寄给你的,怎么他收着了。”

屈非厌下意识就想撇清,却想起屈非臣说的话,一犹豫,屈亦可却已经接着说下去了,“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谈谈。”

“妈,”屈非厌心有愧意,“我以为您能理解,性取向这东西大概率是天生的,而且这种事情在整个自然界都很普遍……”

“性少数群体,”屈亦可冷笑了声,“你喜欢男的,这不是问题。”

她当然知道人在爱情面前有多无能为力,所以她父亲不曾为难她的,她也不会为难她儿子。

“问题是,你喜欢屈非臣。”屈亦可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烦躁,“你就没有想过,你舅舅舅妈怎么办!”

屈非厌没说话。

“从小到大都是你非臣哥照顾你,照顾归照顾,你依赖归依赖,你舅妈心疼你什么都让非臣让着你,可她要是知道让来让去把儿子赔进去了,你让她怎么想?”屈亦可叹气,“你跟我说说,你准备怎么面对你舅舅舅妈?”

“还没想好。”

屈亦可眉间若蹙,“怎么,我不问,你就不准备说是吗?你舅舅舅妈那边,也没胆子坦白?”

“好吧,”屈亦可点头,“你也大了,也算是有点本事,我不担心你出去会饿死。”

屈非厌闻言一愣,他已经猜到屈亦可会说什么。

“自己去跟你舅舅舅妈坦白、认错,然后不管他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你俩的事自己看着办,分或者不分随你们。”屈亦可冷淡道,“唯有一点,出去住吧。没什么事的话漠廊北和老宅都不用回来了。”

屈非厌心里发寒,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和屈亦可相依为命这么些年,感情一直相当深,除了上次祠堂里那一巴掌,几乎任何事都是有商有量地解决——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可以接受他喜欢男人的母亲,竟然只因为他选择了自己的亲表哥而要将他逐出家门。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不重要么。

屈非厌浑浑噩噩地走回住处,看见屈非臣的时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颗稻

草,他无力地喊,“非臣。”

“无妨,”屈非臣脸色也不太好,却是担心他受刺激紧张的,“给他们时间。”

“他们?”

“我今天去漠廊北的时候,戴了戒指。”屈非臣把玉戒放在灯下透着光看了半天,“令妹真舍得,这块儿东西可不便宜。”

屈非厌哼了声,我妹妹是大方,那也得看我的面子才大方,“你故意戴去的?”

“既然姑母要捅破,那不如一次捅个彻底,”屈非臣说,“不然,一方知道另一方不知道,说又不能说,不说又落埋怨。”

屈非厌没听他解释,兀自说道,“我有印象,我小时候她不这样的……”

年轻时的屈亦可既皮又活泼,与晏若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带着屈非厌翻墙爬树逮兔子,真是漠廊北的一股清流——要不然也不能把儿子养的这么中二。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她就越来越沉默,看着他的眼神永远盛满了悲伤,甚至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他面前。明明血浓于水,他们之间是世间最深的母子情分,却连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了。

“没什么事的话漠廊北和老宅都不用回来了。”屈亦可说这话的神情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就像在说“不喜欢玩就扔了吧,不值什么”一样,毫不留恋。

“别想了,”屈非臣过来拉他,“睡觉吧。”

“名词还是动词,”屈非厌闷着声还皮了句,引得屈非臣发笑,却也稍微安了心,毕竟还能想着那事儿,看来是没打算分手。

分手能解决什么呢,分手并不能让屈非臣安安分分做屈非厌的哥哥。

顾及到他的情绪,屈非臣选了名词,“爸妈那边我保证会解决,而且时间不会太长,你安安心心的。”

屈非厌还是无精打采,“嗯。”

屈非臣心下抱怨着,也不知道姑母又说了些什么,这人胡思乱想的毛病又开始了。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非臣!非臣!非臣!”

屈非臣惊醒时被这人勒得喘不上气,肋骨都被箍着疼,身侧的人抖成筛子歇斯底里地喊他的名字,他胳膊活动不开也开不了灯,照进窗帘的那盏路灯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屈非厌紧闭的双眼和密布的冷汗。

“非厌……”他试着动胳膊反手搂住他,“非厌不怕,没事啊,我在……”

屈非厌猛地睁开双眼,在黑暗里就着窗外那点晕黄的光,眼睛直愣愣地对上屈非臣的,好像认不出他一般,良久,才眨了下眼说,“我没事。”

“嗯,”屈非臣应了声,偏了下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他不想说,他便不问。但多半也知道噩梦是什么,“我不会走。”

“非臣,你说我妈是不是真不要我了。”屈非厌提了个多年不问的问题,只不过人称从“我爸”换成了“我妈”。

“按常理不会,”屈非臣掂量了下屈亦可的心态,“其实如果她帮我们,最好的做法也只能是把你逐出家门,甚至放言断绝关系。”

“为什么!”屈非厌难以置信,“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和姑母有血缘关系,你跟我母亲却没有,相对而言姑母这一关要好过太多了。”屈非臣在他后背拍着,“不像我父母亲两个人相扶持着,你是姑母这些年唯一的念想。所以她的反应一定要比我母亲激烈才是正常的。而既然她和你生分了,我父亲就会于心不忍,连带着我母亲的态度就会缓和。”

“你就安慰我吧。”屈非厌不买账,“拿我当傻子哄。”

屈非臣温声道,“睡吧。”

这是他能想到最乐观的解释,说是安慰也并不夸张。屈亦可前些年一直生活在对晏若愚、屈非厌以及晏桓的愧疚里,后来得知晏桓病重,咬着牙都没告诉屈非厌真相,与其说她对屈非厌冷淡,不如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久而久之,母子二人竟越走越远。可有一点没错,屈非厌毕竟是屈亦可唯一的希望,她再怎么心事重重,也绕不开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这样也好,”屈非臣笑说,“情人节连着除夕夜,今年的节只陪着你一个人过。”

“非臣,”屈非厌情绪低落,“我们明天去帝都吧,去古玩市场看能不能再捡个漏,给咱俩买个大房子。”

“好。”

“若愚想学设计,她要是开了工作室咱俩去搭把手,小宇那么忙,”屈非厌歪头絮叨,“我就这一个妹妹……”

屈非臣知道,他想说的其实是,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令妹的工作室多半要在帝都,用的人也应该是姜宫主会安排的,你不如与掌门少爷商量着,把工厂的事解决了。”屈非臣恢复他的说话风格,“不急,先去潘家园看看有没有好东西,令妹尚是个学生。”

“说起来,”屈非厌想着,“若愚下学期是不是打算出国?她和小宇本来就聚少离多的,那咋整?”

“无妨,”屈非臣对上他的眸子,那深深的瞳色令人无比安心,“依小天王的性子,一周总要挑出一天飞去看看她,与在国内相

差无几。”

“你真的觉得小宇特别喜欢若愚么,”屈非厌有点不舒服地说,“我总觉得,他俩这有点太戏剧化了。”

屈非臣轻笑了声,“你倒有功夫想别人。”

“我哪有……行行行小爷我睡觉,”屈非厌嘟囔,“反正我妹妹就是你妹妹啊,小宇要是欺负若愚,你得给若愚出头。”

“嗯,”屈非臣漫应了声,脑海中闪过今天看到的那几条报道,颜如玉……

那丫头的团队眼睛还挺尖。

可惜了,小宇虽然是个佛系玩家,可他的爸爸妈妈师父师娘哥哥妹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掌门姑娘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是真正懂鬼才军师哲学的人——你不惹我我就一直扮猪,但凡你惹毛了我,我便势必要把老虎吃得毛都不剩。

屈非臣看看身侧那人,一样的黄河水一样的晏家血,怎么就把他养成个傻白甜出来。

他拿手机给常望宇发消息,“转达令妹,近期与御手的合作最好少发宣传,可暗示娃娃亲与师妹相关。保镖配备不足。”

作者有话要说:  “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出自唐·房玄龄《晋书·谢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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