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道路泥泞不堪,不远处的官道上缓缓行来队车马,前后约有百余众,面上俱有疲惫之色。
“墨玉,请张将军过来说话。”
队伍中后方,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上,传出个悦耳的男声。
车辕上的墨玉忙应了声,侧头出去跟车旁的侍卫说了几句。
那侍卫拍马离开,不时,匹黑马就奔行了过来,马上坐的是个浑身铠甲肤色黝黑的中年壮汉。
“云世子有何吩咐?”
大大咧咧的话语,暗含几分不耐之色。
深青色的车帘被微微拉起,露出几只修长白皙的手指。
“张将军,道路湿滑,我看军士们行走极为辛苦,可否在前方寻个地方,让大家歇息歇息再行?”
端阳人就是麻烦!
张将军面上不耐越发明显,声音也大了几分。
“世子宅心仁厚,卑职替兄弟们谢过了,只是若今日不快些赶路,只怕天黑前到不了盛都,到时若露宿城外,是麻烦,还请世子体恤二。”
话听起来虽恭敬,但语调中却的敷衍之色显而易见,连墨玉都有些变了颜色。
车里的人却视若罔闻,只是稍稍静了下,才开口。
“竟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即如此,就劳烦将军了。”
那张将军匆匆应了声,拍马走开。
心中却在嘀咕,端阳人果然体弱,这么点颠簸,在车内就受不了了,改日若是见了旁的,还不知要折腾成什么样子,不过,别扭归别扭,那声音还真好听……
车内,云彧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轻轻叹了口气。
前途迷茫啊……
盛世之后是乱世,自古如此。
大楚盛世三百年,朝分裂,战乱纷呈,而在历时五十余载的战乱后,天下渐渐有了统之势,北方凤族称雄,国号东钟,南地云氏为主,国号端阳。
只是到底北强南弱,若不是江天堑,分隔两地,只怕东钟凤族早攻陷端阳云氏,统中原。
但就算如此,大兵压境之下,端阳也只能向东钟低头,按岁纳贡,奉献质子,虽未明言,但称臣态,已览无余。
而云彧,就是端阳国中,赫赫有名的平南王嫡长子,也是这次朝贡中的质子。
端阳帝王膝下无出,而平南王却是端阳王胞弟,论起来,端阳皇帝千秋之后,云彧竟是大有机会登上那高位。
以他为质,面上看来,端阳已经表示出了极大的诚意。
云彧虽才区区十八之龄,却是声名远播,风姿过人,文采出众,端阳好文,干文人,莫不以云彧为傲。
只可惜世人虽知云彧才华横溢,却不知其身体竟是先天不足,自娘胎内就落下了心悸之症,上不得马,拉不得弓,因此在此战乱之即,云彧便成了目下的质子。
质子,便是弃子。
想着临行前母亲眼中噙泪的模样,云彧眼中便是黯。
也不知,日后是否还能侍奉母亲膝下……
“公子,这种武人最是粗鲁,不用和他般见识。”
说话的是车内角的位妇人,四旬上下的年纪,面上全是劝慰之色。
这夫人是自幼伺候他长大的乳娘王嬷嬷,最是忠心不过。
云彧整了整心神,放才抬眼,目中澄净片,“王嬷嬷不用担心,些许小事,那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王嬷嬷目中仍有担心,口中却说道:“公子能这般想,却是最好了。”
云彧微微笑,拣起方才放在旁的书册,看了起来。
缕阳光从车帘外投进来,射在云彧的侧脸上,让云彧本就风华绝代的面庞了几份如玉的光泽,赏心悦目至极,但王嬷嬷看在眼中,心中却是担忧。
公子年少,哪里知道此行的艰难。
自古以来,宫廷便是最为污秽的地方,充斥了许说不得道不明的污秽,女子也罢了,运气好些,怀孕生子尚有出头的日,男子却是颜色越好,命运也越凄惨。
如公子这般的人品长相,这般的出身,却以这样无依无靠的身份,进入到敌国的腹地,那可能遇到的事情,真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王爷也真是狠心,竟连下人也不肯给公子几个,虽说那些人也派不上大用场,但到底聊胜于无,壮胆二也是好的。
也只有自己和墨玉,纵然知道此行不吉,也还是要坚持跟随,自己也就罢了,公子本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除了身份,感情上和亲子也无什么不同,倒是墨玉,实在难得。
日后若有能力,还是要对他好些才是。
云彧却不知王嬷嬷心中的兜兜转转,此行艰难原是他可想见的,只是国难当头,却由不得他不来。
自己没能力在疆场上建功立业,也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出力二了。
想起母亲和幼弟,云彧心头便是热,盛都,便你是龙潭虎穴,我也闯了!
想到这里,云彧端了端颜色,静下心翻起书来。
车行悠悠,又行进了近半日,终于在城门下锁之际进了盛都。
鸿胪寺安排的下处是内城附近的处府邸,按照惯例,是应当尽快拜见当今皇上,但今日天色已晚,加上端阳此次上贡,姿态甚低,到底何时能见到皇上,倒不明确了。
车摇摇晃晃的停了,云彧刚刚下车,张将军就前来辞行。
“云世子,卑职还要回兵部叙职,就此告辞,这位是鸿胪寺寺卿孙余光孙大人,世子之后的行程,皆是由孙大人安排。”
那孙大人五旬年纪上下,马脸细眼,身材干瘦,见云彧眼光看过来,拱手为礼。
“鸿胪寺寺卿孙余光见过平南王世子。”
孙余光进入鸿胪寺不久,不过胜在上面有人,方才在这次的任务中了先,端阳富庶天下皆知,这次进献质子,沾手的人也不知能得少好处去,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方才争了这好差事,但面对云彧的时候,却又必须端出幅高傲的态度来,这其中的尺度拿捏,却也让他揣摩了半日。
初来乍到,自当谦逊谨慎,何况孙余光的态度可谓不过不失,云彧忙回礼。
质子 作者:方沫
“孙大人客气了,云彧初到贵地,日后还要劳孙大人了。”
又寒暄了两句,才又转过身去,“云彧此行的张将军照拂,在此谢了。”
送走了张将军,云彧才在孙大人的引领中进了府邸。
在正堂上分宾主坐下,下人奉上香茗,孙大人才徐徐开口说道:“按例,本应先让世子晋见今上的,只是这几日万岁朝务繁忙 。因此还请世子在此处歇息几日,改日下官再替世子安排。”
不待云彧回答,孙大人便已经叫过旁边个四十许的干瘦男人,”这是此处的管事王俭,世子有什么用的上的,只管吩咐他去办就是了。”
那王俭微微欠身,“小人见过世子。”
若在端阳,以介奴仆之身见高位人物,这样的礼数,非但说不上恭敬,反而是有些无礼了。
王嬷嬷墨玉两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只是云彧不开口,她们也不敢胡乱插言。
云彧却没有太过在意,身在敌国,又是这种身份,这些无关痛痒的旁枝末节,他丝毫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件事情。
临水河边,大军压境,百姓们人心惶惶,若不退兵,又有谁能安居乐业?
自己此行,为质,二为谋东钟早日退兵,只是若见不到东钟皇上,大事又如何谋划?
孙大人交代清楚,便欲告辞离去,云彧抬手示意,旁墨玉捧上个锦盒,“初来乍到,日后还有劳烦之处,小小礼物,略表寸心,还请大人笑纳。”
那锦盒不过尺许大小,但胜在雕工细致,加之四角皆有金银珠宝镶嵌,盒子已经华贵非常,个中物品,定然是不凡。
孙大人眼中神光闪,“世子真是客气,接待事,本是下官分内职务,何必如此见外。”
推让了几番,孙大人才收下了东西,告辞而去,云彧送到门口,“那云彧就恭候大人好消息了。”
孙大人正要上车,听了这话,却略略停了停脚步,转身笑道:“下官自当尽力,世子且安心歇息两日,静候佳音便是。“
车渐渐走远了,云彧屹立良久,才微叹息。
“墨玉,我们进去罢。”
这等,却足足等了十日有余,云彧心中焦急,虽几次派人向孙大人打听,却未曾得到明确答复,无奈之下,也只得静下心来,耐心等候。
“世子,这是洛侯府送来的请柬,请世子过目。”
这日,墨玉手呈束锦帛送来云彧面前。
云彧正坐在书房案几前翻阅竹简,听了这话,不由眉头微微蹙,“拿来罢。”
打开锦帛,几眼看完内容,云彧面上就是阵不耐。
来到盛京日,却尚未能见到东钟国皇上,这让云彧无法不急,宫中没有消息,而其他达官贵人却送来了许请柬,虽然都婉拒,却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随行的人中,也有父王安排来的人,却次游说他外出应酬,个中为何,云彧并不愿想,他心底也是明白的,自己这付面容,在这奢靡风流的东钟,并非好事。
虽总有那么日,但好歹拖得时是时。
“还是说我身体不妥,不便参与。”
随手将那锦帛放在旁,云彧又埋首到了那些竹简之中。
“世子……”这次墨玉却不同以前般退下,而是犹豫着开口。
云彧抬首,“有事?”
墨玉犹豫半响,方才说道:”这洛侯是宫中洛妃的亲兄长,洛妃深得皇上喜爱,洛侯也因此权势熏天,若是拒了……”
话虽未完,其中未尽之意,再明白不过。
云彧手指微微滞,旋即叹,将那掷在旁的锦帛拿起,又看了半响,才艰难说道:“告诉来人,我必准时赴约。”
墨玉眼中情绪难明,却只轻轻叩首,退了出去。
云彧却再没了翻阅竹简的兴致,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内花红柳绿的景致,眼中渐渐了抹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