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x定点》作者:Asherah/asherahduan
这是一个关于美食和梦想的故事。
标签:亚当/鸿睿皮耶罗/玛克辛美食西方西餐米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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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太阳总是睡特别早。六点便像是深夜一般黑沉,还好有街灯点亮了这样的黑夜。昏黄的街灯亮成一条直线,延续到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和暗淡的天空融成一片就像是星辰。也为这样寒冷的夜晚添了一阵暖意。
汀诺不算高大,乍一看不像是一个受女人欢迎的男人。但他小麦色的皮肤,偏厚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有种拉丁风情的性感。他衬衣领口不怕冷地敞开着,锁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大红色唇膏,像是匆匆套了件衣服刚从那个女人的床上爬下来。他正一手拉着公交车上的扶手,低头看手机上的短信。
[冰霜女王:你TM在哪里?!!!]
[情人:马上就到]
[冰霜女王:你最好快点,鸿睿最讨厌等人。你最好祈祷你订的地方能让他满意。因为我可不记得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拿过星!]
这就是厨房里面混的女人,和温良贤淑完全不沾边!汀诺摇了摇头,女孩子不能这么说话,会嫁不出去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又收到一条信息。
[冰霜女王:你该不会根本没订地方吧?如果是那样,鸿睿绝对会把你当成伊比利亚火腿来削!]
汀诺看到鸿睿这个名字的时候缩了缩脖子,可以想象鸿睿对他迟到的行为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在他刚入职的时候,鸿睿眉头一皱他就要心惊胆战半小时。鸿睿,他的老板,传说中暴躁易怒冷酷无情翻脸如翻书一般的人物。就连资深美食家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因为只要说错了一点,哪怕只有极微末的那么一丁点,鸿睿都能够揪出来,然后用刻薄千百倍的语言回馈直到对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大部分人在他面前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随时做好被言语攻击的准备。
但现在汀诺就随意多了,毕竟一个愿意请员工吃生日宴的老板,也不会刻薄到哪里去。他们虽然有很多雇员,但是真正跟着鸿睿干活的就只有他和小简——也就是冰霜女王,因为她姓冰霜。小简跟着鸿睿的时间可比他长多了。小简是他一开始培养的学生。出师之后获了不少奖,完全靠她自己赢得了冰霜女王的名字,又决定回来跟着鸿睿做创新。汀诺本人则是更晚的时候才加入的,他才不是厨师,他和厨师差得远呢。他是正儿八经的剑桥毕业生——材料应用方面的,毕业后给方程式赛车工作了一阵子后,便加入了鸿睿的团队。他承认他当时看着包吃这个条件就昏了头。
不管是他生日还是小简生日,鸿睿都会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面的活,随他们订地方,请他们吃顿晚饭。
今天是冰霜女王的生日。汀诺没有订地方,但他一点也不慌张。
汀诺从公车上跳下来,这就看到冰霜女王正披着一件男士黑大衣背对着他猛跺脚,手也缩在胸口发抖。汀诺视线往下,看见了她那件驼色的大衣下裸露出来的长腿,正踩着一双闪闪发亮的水晶高跟鞋。这当然会冷啊!他感觉到有其他人的视线也黏在小简身上,这让他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几下那几个陌生的男人。他们讪笑着远去了。
“嗨,小简。”汀诺快步从后面抱住简,亲热地打了声招呼。简猛然转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便动手扒汀诺的衣服:“你竟然不坐的士坐公交?”
“公交不用等啊。”汀诺无奈地张开手,任她扒下自己的羽绒服,并取下她身上披着的那件男士呢子大衣,交还给站在一边的另外一个一身黑的男人:“嗨,鸿睿,我来晚了,我很抱歉。”
那个男人又高又瘦,头发也是黑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他接过大衣点点头便相当于打过招呼。他冻得不轻,嘴唇都冻得发紫,碰到汀诺的手指满是寒气,眼神也冷的像他常用的那把陶瓷刀。他看了一眼简,像是顾及到小简的心情什么也没说。这都让汀诺心中充满愧疚。“餐馆就在那里。我们过去吧。”汀诺指着他的目的地,霓虹灯组成两个上下颠倒的F,相互交叉的图案,下面亮着Fix的餐馆名。
简的视线并不在招牌上,她正看着门口至少有十个人的长队。鸿睿看到那家店,他想不起厨师是谁,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店。他一言未发地穿好大衣,双手往口袋里一插,调转鞋跟就要回家。“哎哎哎,鸿睿,别走别走。”汀诺不敢伸手去拉鸿睿,但是简敢。她踩着高跟鞋弓身死死扣住鸿睿的手肘,一边冲着汀诺使眼色:“你订了位子是吧,那现在带我们过去吧。”
没人敢和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较劲。鸿睿走了几步,又搀扶了一下因为拉着他所以姿势不稳的简,成功让简放开了他的手肘。汀诺一路小跑进餐馆,找到坐在一边的那个人,递上了一张10英镑的钞票。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汀诺的肩膀:“哥们,马上就到你了。下次去哪排队再找我啊。”
鸿睿一进来就眯着眼睛打量餐馆的内部装潢。说句实话,作为庆生宴来说,这家餐馆是有些简陋。餐馆当中就是一个C形的木质餐台,这让餐馆看起来像是由酒吧改建而成的。C形吧台将食客和侍应生分开,吧台后面就是酒架,准备区和厨房。侍应生在吧台后面走来走去,为客人添加酒水。
大部分的客人都围着吧台用餐,贴着外墙有另外一竖排桌子,多为情侣座。走道就在吧台和贴着外墙桌子之间,只能容纳两人侧身而过。一共,最多只能接纳20个人。
吧台在大门旁边有一个进出口,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拿着登记本迎了出来,她耳朵上还插着一支笔,“桑查丝先生,你们的桌子好了。”她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面前三个人说:“哎,刚才坐这的不是你啊。”
“我朋友有急事先走了。”汀诺弯腰尽量让他自己笑得真诚,轻声细语地解释:“我想要非吧台的位置,三个人坐四个人的位置也是很合理的。”
女服务生咬着笔杆想了想,狐疑地问:“你不会是自己不肯来排队,找人替你排队吧?”
“我知道你们为了方便大众所以不订位的规矩,我怎么能做那事呢?”汀诺看着角落的位置说:“但你如果想要给我们换三个人的位置我也不会反对。”
女服务生看了一眼他们三人,又扫了一次登记的名字。这个时候厨房里面传来叮叮连续两声铃响,服务生摆了摆手,转身拿起3份菜单说:“好吧好吧,我带你们过去。”
简看起来不太满意,她大衣里面是一件宝蓝色蕾丝短裙,衬得皮肤白的透明。脖子上围着一串用马贝珠和碎钻攒成的项链,即使坐在金碧辉煌的丽兹大饭店也不会有人觉得不适合。她描着细细的眼线,艳红色的嘴唇饱满而丰润,冰蓝色的眼睛经过时冷冷地扫了一眼汀诺,显然不太看得上汀诺付钱请人排队还睁眼说瞎话的行为。
而鸿睿就穿的随便些,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因为要出来吃饭而套了一件蓝灰色的修身西装上衣——法国人天生就很会穿衣服,这套在休闲和正式之间的装扮去哪里都很适合。汀诺在心里暗暗吐槽,即使鸿睿看起来不够体面,也没那家餐厅敢把他给扔出来。
鸿睿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刷刷地扫过地面,又扫过吧台。汀诺殷勤地给他们挂好外套赶在他们动怒之前小声解释:“你知道我正在顶级职业厨师大赛担任评委。这就是参赛者里面最被业内人士看好的那位参赛选手的店。他还很年轻呢,才24岁就已经进了前十名。”
鸿睿看向后厨,厨房正被酒架挡住。如果他们坐在吧台上也许还能看到。但是坐在角落偏低的位置就完全看不到厨师,鸿睿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开口说:“现在这里有十八把椅子,厨房里面只能听见一个人走动的声响,也只有一个男人和侍应生说话,所以这里的菜品都是由一个厨师做的。”他虽然是法国人,但是一点口音也没有,说的又快又低,“他动作一定很快,对时间的掌握能力一定很精准。他也非常有条理,先做哪个再做哪个都非常清楚。”
“没错。”汀诺打了个响指说:“那小子洗菜切菜动作快的像是一阵风。突发任务那环节里他被派去准备90人的宴会,也都是不慌不忙的一样一样来,脑子清醒得很。”
“但是作为一个厨师,最重要的是味道,而不是速度。”简闷闷不乐地说,“不好吃连做菜的机会都没有。如果真的不错的话,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据说,我听人聊过,这是他养父的店子,他养父准备退休盘店的时候被他接过来了。”汀诺打开那崭新的菜单,“里面的菜也全换了。”
两个专业的厨师,以及一个半路出家的美食家看菜单的眼光自然和大众不同。菜单上的菜不能太多,多了就肯定不是新鲜现做。在鸿睿的店里,基本上每一个菜肴都有专门负责的厨师,偶尔一个人做两个菜,他的店里一共提供14种时令菜肴,芝士则不算在里面。
他们都知道在这里做菜的就只有一个人,所以这也是他们见过的最短的菜单。前菜和头盘都有两荤菜,以及一个素菜的选项,两样适合素食主义者的甜品。以及当日厨师特选。鸿睿仔细看着菜单,汤是素食头盘,可以提前准备。另外一个牛尾馅意大利小馄饨,也同样是可以提前准备的,并且可以用素食主义的汤来打底,无需额外的功夫。第三个头盘是炸鳕鱼块,这就有点意思了,鸿睿猜测主菜里面一定有一道鳕鱼,这是用那道鱼的边角碎料做的,是一个很会节省成本的人。今日的厨师特选头盘是烤牛骨髓,这看起来像是相熟肉店的赠品。主菜里面果然有一道煎鳕鱼,一道牛排,以及素食主义者吃的奶油蘑菇千层面。这份菜单看起来不错,有汤,有牛排,有鱼,有素菜,但它了暴露了小本经营并缺乏劳动力的缺点。
他们用的食材从来都是珍鲜上品,这些食材都不太入的了两人眼,简扫了一眼就看向酒水对食物没有太大的期盼。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除开硬件成本来看,这份菜单花了不少心思,这里的厨师是一个聪明人。鸿睿看向今日的厨师特选主菜,那是松茸蛋——这和这家小店格格不入,松茸可是奢侈的食材。评价甜品则是简的工作,他一向不甚关心。
汀诺一直打量着鸿睿的表情,看他并没有要走的样子,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他挑眉得意地对简说:“你看,鸿睿都没说什么。”
“这菜作为生日宴有些寒碜。”鸿睿开口挑错:“这种地方也不会有拿得出手的酒水。”
“但我们是来吃饭的。相信我,他很快就要出名,以后想吃就得靠我们老板的名头了。”汀诺讨好地笑。那个女服务员主动给他们端来免费的水,又送上了一些橄榄作为小食,满面笑容地问:“三位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PS:鸿睿的名字为HenriDucasse.
简名字为Jaer被我翻译为冰霜。
汀诺是Valentino的简称,被简戏称为情人。
Chapter2菜如美人,你好哪口
吃饭这事,其实是很有主观色彩的。有的菜很多人都说好吃,但偏偏不合自己口味。汀诺的看法是有的菜肴就像一位美人,不论骨肉装扮仪态都是完美无缺,自己也承认那绝对是位万里挑一的美人,可偏偏提不起想要结识的兴趣。反倒是嘴唇明显偏大的弗朗明戈舞娘让他日思夜想,总想一见再见。
明知不完美还一往情深,那才是真爱。因此食客挑馆子,厨师也挑客人。相互看对了眼后就能发展成一段长长久久的关系——甚至能发展成为事业伙伴。这关系的牢固程度不亚于恋爱。毕竟人可以单身,但不能不吃饭。
而简不仅喜欢浓艳的唇膏,也偏好粗犷浓重的口味。
一根长牛骨对半切开,牛骨髓挖出来后,混合香料一起烘烤,最后将烤好的牛骨髓重新装在半根牛骨端了上来。骨髓口感软糯,满是浓郁的香气。厨师充分考虑到容易油腻的特质,不仅配了巴萨米醋汁解腻,还给了一块蒜香法式面包。食客也可以把牛骨髓当成酱料抹在面包上,那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味。
简闻到烤牛骨髓的香气就坐直了身体,脸上一扫汀诺欠她一顿大餐的幽怨。最后她低着头,捏着面包把骨头里最后一点牛骨髓用力擦干净,看了一会后,才一口吞下去。她闭着眼睛回味,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过了一会她才说:“我还想再来一份。”
“这种东西吃第二份就太腻了。”汀诺向着简连着挑了两下眉毛,一副“看,我果然很了解你口味”的得意嘴脸。简用白色餐巾擦干嘴唇,笑着说:“在我刚进来时,我决定在你生日那晚去吃拉面,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鸿睿点了牛尾意式小馄饨,吃完后什么也没说,这已经很让汀诺满意。有一千种一万种方式让鸿睿不高兴,但只有一种方式能让他保持沉默,那就是他觉得有可取之处。汀诺自己也点了牛尾小馄饨,没挑出来什么错处。牛尾和番茄洋葱等炖的软烂后,把肉拆下来后和剁碎的蘑菇混合一点原汤包在馄饨皮里,蘑菇让味道的层次更加丰富。事实上汀诺觉得如果座位不那么拥挤,酒水上再花点心思,这家餐厅拿一星是毫无压力的。
三个人对松露蛋很好奇,便都点了松露蛋。这成为了汀诺这辈子吃过的最为尴尬的一顿饭。
厨房的铃叮叮叮连续响了三下,声音非常轻微,淹没在食客们的交谈声中。这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餐馆,所以大家都不拘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如果有人不慎打翻了盘子,汤汁一定会溅到隔壁的食客衣角。因为能听见别桌的声音,人与人交谈的声音也就特别大,气氛像是在酒吧里一样热烈。即使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他们仍然听见了那三声响。
那是预示上菜的铃声。
那个年轻的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里走了过来。她用白色毛巾裹着手,将盘子一个一个从托盘里面拿下来。
三道同样的菜同时摆在面前时就能看出点别的东西。白色碟子正中间是一个太阳蛋,蛋白全部凝固,而蛋黄为金黄。根芹切成又薄又长的细带,和几条薄如蝉翼的熏火腿一起交错着散放在蛋白上方。最上方洒满薄的透明的黑松露。一圈黑色的松露油点缀了在蛋白最外周。
之前的小馄饨原料简单因此这个毛病还不是很明显,但现在就一目了然:三道菜看起来并不是一模一样,那个忙碌的厨师看上去就像是把蛋从锅里甩在盘子里,随手切了些根芹,扔了些火腿,上菜前心不在焉地擦了些黑松露——简那个盘子的松露明显比鸿睿的要多。
单独分开来看这个造型还算过得去,但三个一对比,就有点漫不经心,但也情有可原——这里毕竟只有一个人在忙活。汀诺偷偷将面前的盘子转了个边,用餐巾搽干净一滴不慎溅到盘子边缘的松露油。蛋液的热气将松露和火腿的香气蒸腾散发出来,他几乎可以想象松露那美妙而厚重的滋味。
鸿睿低头看着面前的菜,似乎在想什么。简拿起了刀叉,吃了几口后赞美:“真香啊。”直到汀诺小心地放平刀身挑起晃个不停的蛋黄,和松露火腿一起送入口中时,鸿睿仍然没有动刀叉。
“有什么问题吗?”汀诺咽下去以后问。
“盘子。”鸿睿简短地回答。“哦?”简好奇地看了看一眼他们的盘子,又看了一眼鸿睿的盘子,都是白色的瓷盘。他们伸着脖子看着鸿睿的盘子,一头雾水。
“嗨,三位晚上好,你们吃还满意吗?”一个阴影骤然被投射到鸿睿的盘子上,简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男人正站在他们餐桌旁边。他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胸口围着厨师常用的蓝白条纹围裙,左腰侧搭着条擦汗的白毛巾。他的围裙左侧绣着:Fix亚当。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不过一点也看不出来是24岁。他鼻翼两边长着细小的雀斑,那让他看起来还不到20岁。他留着一头极短的棕发,眉峰上扬,笑起来时露出白色的牙齿,眼里反射着灯光,看起来友好而又快乐。两个人都忙着弄明白鸿睿的意思,鸿睿仍然瞪着他自己的盘子,因此暂时没有人回答他,那个年轻人摸了摸头,抿抿嘴腼腆地笑了笑:“我打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微微鞠躬就要离开,鸿睿终于不再盯着他的盘,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厨师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盘子。”
“盘子?”那个年轻的厨师停住了脚步,他回头飞快地看向鸿睿那盘碰也没碰的食物便意识到有问题。他立刻收起了笑容,走近一步好仔细查看鸿睿的盘子,汀诺看见他低头时鼻翼轻耸,似乎在闻着什么。年轻厨师看了一会,又扫视桌上另外两盘食物,突然皱起了眉毛,问:“可以让我碰一下你的盘子吗?”
鸿睿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让出位置。那个年轻人得到允许后伸手摸上鸿睿盘子的边缘,他立刻就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他面对鸿睿慌忙低头道歉:“天啊,我很抱歉,您的盘子是冷的,这是我的失误。”
汀诺睁大了眼,鸿睿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盯着那盘菜,他的手甚至没有放到桌上,他究竟是怎么发现他的盘子是冷的。
“我去!”简震惊了。冷盘子真是太低级的错误了。冷盘子会让里面的菜肴迅速变冷,严重影响风味。因此餐馆上菜之前会将盘子放在烤箱里面加热到50度左右。作为职业厨师端出了冷盘子是一个极为丢脸错误。
“等等,您是杜卡斯博士?”年轻人仔细打量着鸿睿,在认出鸿睿刹那,他脸上的歉意一扫而光,眼里爆射出狂热的视线。年轻人语速快的惊人,众人发愣刹那他就已经说完了一大段:“天啊,您是杜卡斯博士,我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你,这像是在做梦。您所有的公开节目我都有录下来。其中我最喜欢您的饮食挑战里面的提出来的观念,您说烹饪本身就是化学的一部分,所以用科学原理来诠释烹饪非常合理。我觉得这样还能弥补年轻厨师经验不足的缺陷。我其实不懂建筑学,但是我仍然买了您的那本建筑与美的著作,每次看,我感觉都会在摆盘上得到一些启发,其实我就是想说,我真的是,非常……”
汀诺不明白怎么就从盘子说到了化学,最后又说到了建筑,但他开始有了不详的预感。鸿睿原本连正眼都懒得给这个年轻人。被认出来时他也只是翻了一个白眼,用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看着别的地方,等着年轻人说完。然而当年轻人提到摆盘时,那词像是一个烂番茄砸了鸿睿一头一脸。鸿睿骤然转头,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厨师,开口截断对方的话:“摆盘?”
汀诺想到那相似度只有60%的三盘菜,在心里哀嚎一声,完了,他原本以为鸿睿并没有因为他迟到特别生气,其实是鸿睿看在小简的面子上没有发作出来。而鸿睿一直都不太看得上这家餐馆也是事实,现在他所有积攒压抑的怒意和不满都被年轻人给点爆。鸿睿站在年轻男人对面,随手抄起桌上那碟碰也没碰过的食物,用力戳向年轻人的肚子:“你把这个叫做摆盘?我只看到你把不同的食材随意堆在碟子上面,离摆盘还远的很。同一道菜,不谈造型,食材大小份量,酱汁的角度形状都应该一模一样,即使做一千份菜也应该看起来像是一份,这样才配称为摆盘!”
汀诺忍不住为他看好的人辩护,“鸿睿,他的想法还是很好的。”
鸿睿冷冷地剐了一眼汀诺,汀诺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再说话。
“想法?”鸿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想法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每天做的都是很好的想法。这道菜看起来很稀奇,但其实就是一道英式早餐。蛋,熏肉,蘑菇,我说的有错吗?我也许不能从一道菜里看出你的水平高低,但我能轻易从一道菜中看出你的经验以及所花心思。细节出卖了你的年轻傲慢。黑松露味道太浓,火腿过香,更致命的是普通鸡蛋包不住这样的味道。没有人这么和你说过吧?因为他们被你的奇思异想惊讶,反而忽视味道本应和谐统一的基本原理。但我不会,我只看到你卖弄理念,欠缺实践。(*注一)”
鸿睿说完,再次用力把盘子戳向年轻人的肚子,他瞪着年轻人,直到对方终于会意接过盘子。那个年轻人咬着下唇,脸也涨得通红,早没有了刚才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鸿睿……”汀诺小声地叫了一声,环视了一下四周。鸿睿一旦生气就完全无法控制音量,而他咄咄逼人的表情也看起来非常凶恶。即使他们坐在角落,他的批评仍然传入其他食客耳中。餐馆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转头都看着这个角落,期待着看一出食客和厨师的口角好戏。
年轻的厨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肴,又抬头看着鸿睿,他张了张嘴,最终并没有为自己辩驳。
“还有牛尾小馄饨……”鸿睿并没有意识他们成了视线的焦点,仍然继续说:“问题有好几个,第一,你的牛尾用了番茄肉酱的方法熬制。你用意式培根炼出的油来炒香洋葱和蒜头。可是你忘记了,你用的是牛尾。牛尾非常肥,这样做出来的肉就很油腻,用蘑菇也盖不住。第二……”他刚说出第一的时候,简就向汀诺使了一个眼色。汀诺急忙退出座位去拿他们的大衣。
简同情地看着这位年轻厨师,她很喜欢他粗犷而浓厚的风格。她想起第一眼看到这个年轻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满是活力的样子,再看到他眼下惶恐的神情便觉的过意不去。简打断鸿睿的长篇大论:“鸿睿,你不能这么批评他,他不是你手下的厨师。”
鸿睿挑着眉,毫不客气的反驳:“我当然可以,是我付钱。”
“不,不再是了。”汀诺拍下八十磅现金,手肘上挂着三件大衣。“我们要走了,鸿睿。”他和简一左一右地护送鸿睿,朝门外走去。
经过年轻人身边的时候,汀诺还友好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鼓励,“亚当,他说的一句话我都不相信,你做的很不错,下次比赛见。”
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简也向年轻人露出了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鸿睿发泄了一半的火气陡然被压回去,这让他又一次恼怒地瞪了一眼年轻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汀诺一面道歉,一边推着鸿睿向门外走去。鸿睿恼怒地反推了一把汀诺,昂头挺胸地走出餐馆。
食客们窃窃私语,年轻人背对着他们,垂头看着手上那盘菜,置若罔闻。卡拉担忧地走过去,她的手掌攀上年轻人的肩膀,感受到轻微的颤抖。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他的工作啊。”亚当闭了闭眼,终于说出了未完成的话。他将菜搁到桌上,坐在鸿睿的座位上,头埋入手肘中安静了好一会。卡拉一言未发地站在他的身边,抚摸着他的背脊,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过了一会,亚当抬起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卡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了,还有一个餐馆的客人需要我们照顾呢,卡拉。”
*注一:鸿睿和小简都是实验厨师,就相当于公司里面做产品开发的那一环节,以后会讲他们的工作。汀诺是材料出身,又当过设计师所以他也很熟悉产品开发这一块,这是为什么他适合鸿睿这个团队。
而从一个理念雏形到成品,其中要经过极艰难的过程,100个理念里面也许只有一个成功的,唯一一个还必须经过漫长的实践,所以鸿睿才说想法不重要。把想法做出来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而后者需要努力和经验。
Chapter3八进六
顶级职业厨师比赛,八进六
亚当自小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于是他在16岁烹饪职校毕业后就离开了英国。他从小就在养父的厨房帮忙,厨房的活计他做的得心应手。他去过很多地方,也在很多餐馆的后厨工作过,只是那些餐厅现在他都想不起来名字了。
第一次听见鸿睿的名字的时候,他18岁,那是在法国蒙特勒伊的Villa9餐厅。
那离巴黎不远,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露台满是阳光,撑着白色大阳伞,下面是柳编藤椅。周围非常安静,老栗子树在风中沙沙地摩擦作响,兰伯格犬维达在他脚下蜷缩着,啃着新鲜的羊骨。桌子上放着菜园刚摘下的的野生小茴香以及凤尾鱼点缀的奶油沙拉,桌子中央放着刚刚出炉的法式农村马铃薯烤鸡,他们切开烤鸡,农夫芝士香得让所有人都饥肠辘辘。餐馆主厨是一个非常平和的人,他打开了电视,大伙一边吃员工餐,一边用电视作节目为背景。
鸿睿的声音了压倒一切的噪音,传入亚当的耳中。鸿睿在节目里说着英语,甚至没有多少法语口音。法国人一向很讨厌英国人,更讨厌说英语的法国人,因此有人拿过遥控器就要换台,然而主厨坚持要看完鸿睿的节目。
大伙儿都静了下来。英国海军现役潜水艇在港口停靠,打开紧闭的大门。里面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除了那个黑发黑衣的瘦高个男人。他一步步深入潜水艇,考察海军的厨房。厨房空间狭窄,堆满了发芽的土豆。潜水艇上的厨师说他们一个月只有两次供给,因此一个月只有那么几天能吃上新鲜的食物。潜艇上菜单不仅单调,而且由于船舶使用核动力,内部特别温暖,食物也烂得特别快。因此大部分时候军人们食用的都是发烂,甚至是部分腐坏的食物。当时的法国厨工们开始起哄,嘲笑着英国人的食物供给。但Villa9的主厨并没有笑。
那个男人经过一番详细地考察厨房设施,供给链,预算,和士兵沟通。在节目最后他为海军重新设计了一份供给菜单,他利用真空低温烹煮的技术保存食材。这样处理过后的食材不仅能延长保质期,并且也更加营养美味。
“让大家享受食物是厨师的责任。”当时的主厨就坐在亚当身边,亚当听见他用法语交代:“无论任何职业,任何地位,任何国籍的人都有享受美食的权利,而一个好的厨师理应能像他这样因地制宜,甚至无中生有。”屏幕上的士兵在节目开始时对餐厅不感兴趣,到节目结束时,每日的用餐时间成为那位士兵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当亚当看到军人们因为吃到了可口的饭菜工作更有效率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烹饪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亚当很擅长厨房的活计,他做这份工作是因为能帮助他实现环游世界的梦想,但他并不觉得那是一件高尚的工作。厨师服务他人,算不得体面。然而这个男人让异国军事要塞大门为他而开,并赢得了所有官兵的心。
食物原来是这么有力量啊,从此他记住了鸿睿,杜卡斯这个名字。
他第二次听到鸿睿的名字时,他已经20岁了。那时他在日本京都的一家意式餐厅工作。他蹩脚的日语让他无法和当地的职员交流,唯一能和他说话的就是同样来日本游玩兼职帮厨的西班牙小伙子。亚当在西班牙帮厨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些西班牙语,两人常在休息的时候用夹杂着英语的西班牙语聊天。
那个西班牙小伙子很喜欢烹饪,手边带着好几本西班牙语的烹饪书。亚当瞬间认出了封皮上鸿睿的脸,那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并没有像大部分厨师那样握着厨刀,他手掌上托着一个冒着烟雾的锥形烧杯。那个小伙子见亚当盯着那本书看,便拉着亚当说了很多关于鸿睿的事迹,颇有点在异乡碰见亲人的热情。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街道上传来木屐的轻响,粉嫩的樱花落了一地。
亚当拿着西英字典把600多页的分子厨艺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成英文阅读。后来那个西班牙人临走前把这本书送了给他,那本书伴随着他到美国,直到他买了一本真正的英文版。
他第三次听见鸿睿的名字的时候,亚当23岁,在洛杉矶当地还算出名的小猪餐厅当副主厨快有半年。主厨对他非常看重,他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就此安定下来。他喜欢洛杉矶,餐馆休假的时候还可以去好莱坞逛逛,也可以去生活大爆炸的拍摄地点加州理工学院做个短途旅行。亚当喜欢那部喜剧,虽然很多笑话他不一定能够听懂,但他还是很愿意去学习。
他在一个夜晚下班回家的时候,邻居早已入睡,黑暗拉紧了安静的弦。他打开电视,啪地一声划破僵局。
电视里面播的正好是鸿睿的访谈。鸿睿仍然说着英语,但是口音已经淡了不少,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是个外国人。
女主播问:“杜卡斯博士,您的餐馆Ali.是业界先驱,但您并没有经过正规的厨师训练,对吗?”
鸿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是并不妨碍亚当听得清楚:“是的,我背景是建筑学博士,我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我也没有在其他餐厅上过班。Ali.是唯一一家我工作过的餐厅。我边做边学,从观察和错误中学习,从自己的直觉之中学习。我的母亲教会我品尝日常可见的美好食物,建筑学教导我美学和严谨,而我追本溯源的性格让我对分子厨艺感兴趣。这些因素成就了Ali.。”
亚当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是自学成才,毫无烹饪基础。
他站起身,在房间原地踱步绕着圈,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不记得鸿睿还说了什么。亚当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喘着粗气。他想不行,我得去见见他,我得去给他做一顿饭,我得去给他做一顿饭,我必须去!他每走一圈,脑中的声音就像浪潮一样越拍越高,最后他说出了口,声音回荡在公寓震撼着他自己的胸膛急跳:“我必须去给他做一顿饭!”至于为什么,他无暇考虑。
人生总有这样的一刻,突然之间心生渴望。就像他年少时,看了海盗的的电影,下定决心要环游世界。
23岁之前他的人生梦想是环游世界,那一夜之后,他的梦想就成了要为鸿睿杜卡斯做一顿饭。
亚当第二天就和主厨辞职,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鸿睿的两版分子厨艺,拿着机票飞回了伦敦。
他接过了养父手里的定点。他看到顶级职业厨师的比赛时想:也许拿到了顶级厨师优胜者的头衔,就会有机会为鸿睿做一顿饭。他知道进入决赛的三位选手将会得到去三星餐馆实习的资格。而也许,也许他运气好上那么一点,他就可以进入Ali.。
事实上,他的确是运气好的很,他比预期更早地为鸿睿做了一顿饭,但他做砸了。
亚当捏着围裙,有些心不在焉。对他而言,他的梦想在那一晚上已经破灭。
这一次的题目是用两小时给裁判西蒙做一道菜。西蒙和汀诺一直都是他们的裁判。即使没事先做功课,这一路也从西蒙之前的评价里得知他的口味。西蒙是个圆润的胖子,他爱吃甜食,非常甜。但是汀诺不好甜食,汀诺吃的咸。
如果要投其所好,就一定会做的过甜。这对所有的选手都是一道难题。
他们事先就被告知题目,因此早就想好要做的菜肴。西蒙宣布计时开始之后,参赛者穿好围裙,埋头各自准备。亚当翻了翻自己之前写好的流程,他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做出来。他记得18岁那年,那位没转台而让他得知鸿睿的法国大厨的话:“让大家享受食物是厨师的责任。”而他喜欢西蒙和汀诺,他希望西蒙能够为品尝他特意为西蒙设计的甜品而开心。
汀诺和西蒙走动询问了一圈后,站在摄影机照不到的地方闲聊。
亚当因为个子最高,分配到最后面的桌子,就成了离他们最近的人。
“我听说了鸿睿和爱丽丝的那场辩论。”西蒙并没有刻意降低声音,显然是觉得选手们都不会分心去听他们说话。现场充斥着摄像机工作的噪音,切菜声,铲子敲击锅的脆响,火焰燃烧的声音——厨房被称做热火朝天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甚至亚当自己手中的打蛋器也在嗡嗡作响。亚当听见鸿睿的名字,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最终他调慢转速,好让他能听得更清楚些。
“你知道了啊,还好只是电台播出,没有画面。爱丽丝瞪着鸿睿的样子就像是要把鸿睿当做异教徒绑在火刑台上烧死。”汀诺叹了一口气,“你支持谁?”
“理论上鸿睿并没有说错,但要让人们接受烹饪只是化学反应非常难,毕竟很多人对烹饪有着浪漫的幻想和回忆。”西蒙并没有忘记汀诺的立场,他很快又补充道:“但是,嘿,我并不那么在乎技术,味道是最重要的。”
“我能理解。”
西蒙并不愿意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多聊,他跳转话题:“你问了去Ali.实习的事情吗?”
“主厨马库斯没意见,倒是大厨格雷不太乐意,格雷不希望有未经训练的人进入他的厨房。我去找鸿睿,希望他能答应。”
“拜托你了,我知道他挺不好说话,但为了这个节目还是麻烦你了。”汀诺笑了一下,没对鸿睿的脾气做出任何评价。
亚当打完蛋,把黄油放入温热的锅里。听见鸿睿的时候,他心里百味杂陈。亚当全程听完了鸿睿和爱丽丝关于现代烹饪的辩论,他知道大家对分子厨艺的偏见。大众总是认为分子厨艺利用复杂的仪器,精确的量具,改变了食材本身的质感味道好玩弄客人的感官。他们认为这种做法缺乏烹饪的灵魂只能吸引猎奇者。食客更希望他们菜肴是在一个满是烟火气的厨房里面炒出来的,而不是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面制作出来的。
但是这并不是分子厨艺的初衷,至少不是鸿睿的初衷。一个玩弄食材的人是不会为海军士兵改进菜单的。
鸿睿的回击亚当记得清清楚楚,“您在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从不留心,因为您只是看别人做过。但那些事不过是来自科学的抽象变化。研究这现象背后的原因,所得到的科学结论可以让食谱变得更合理。若要说遵循古法,人们曾经相信女人在月事来时会把美乃滋做坏,您是否也同意呢?”(*注一)
亚当想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可很快他又收敛笑容,他想起鸿睿面无表情地,将一盘碰也没碰过的食物塞到自己手上,并且快速地说出不留任何情面的批评——甚至用了和反击爱丽丝同样的语气,那也一定是同样的冷淡的面孔。鸿睿气势逼人,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就让人心生敬畏,亚当完全无法出声。但亚当也没打算反驳:那份松露火腿的确就是一份英式早餐的变种。然而亚当并不是没有意识到鸡蛋缺乏风味,只是他无力改变。
他的的弱点和伎俩在鸿睿面前无所遁形,而鸿睿对此不屑一顾,这就是他所有能做的了。
也许他应该留在洛杉矶当他的副主厨,而不是一头热的冲回伦敦。他已经长大,早该明白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以美好的结局告终。
亚当垂着头,眼睛发胀。锅里的黄油逐渐变得透明,翻滚过后开始焦化。那过程很快,黄油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团黑。亚当在心里咒骂一声,迅速离火试图挽救,最终只得无奈放弃。
汀诺注意到这里的小状况,带着西蒙走过来,汀诺瞄到锅里的焦物,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亚当,你还好吧?”
西蒙打趣地说:“你真打算用烧焦的黄油了?那你绝对会被刷下来。”
“当然不。但我很好,谢谢。”亚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知道这在裁判眼里看起来像是什么,不是无能就是分神,两者都让他觉得羞耻。汀诺皱着眉,这是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第一次看见亚当。汀诺很担心亚当,但他现在也不好说什么。
亚当镇定地拿出一个新的平底锅放在火上。西蒙站在一边看着他切黄油,随口问:“所以你打算为我做什么呢?”
黄油中的坚果气息随着融化而散发出来,香味在收紧,翻滚,在火焰中沉淀。亚当在黄油发黄的瞬间离火。他一边将液体倒入事先准备好的咖啡滤纸里过滤,一边回答:“我要做的是爆米花慕斯,我把慕斯放在糖做的圆管里,再把圆管放在焦化黄油蛋糕上,浇上咸焦糖汁。”
“这就完了吗?”
不管是西蒙还是汀诺都很了解亚当,也许对一般的厨师来讲工作量已经很大,但是亚当有能力作出更多的东西。
“不,”亚当低着头笑了笑,继续说:“我会在主体蛋糕旁边撒些巧克力土壤,用黑巧克力杏仁糖甘纳许(Ganache),牛轧糖,巧克力涂层的爆米花,以及巧克力缎带来点缀。”他这段话夹杂了很多名词,语速又快,西蒙和汀诺都听得发懵。汀诺很快反应过来,“你知道你只有……”汀诺看了看表,说:“一个半小时,你这听起来像是三个小时的工作量。”
亚当垂着眼回答:“我会尽力的。”
西蒙和汀诺面面相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不太像是那个爱笑的年轻人。
但是亚当并没有尽全力。他在最后一刻犹豫了,改变了食材的搭配。
——
汀诺拉开Ali.后厨大门就高声说:“鸿睿,我们需要谈谈。”
此刻刚过十一点,最后两桌客人正在喝咖啡,很快就要离席,正是厨房进行每日打扫的时候。但今日不太一样,鸿睿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整齐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他的身边站着主厨马库斯,以及大厨格雷。小简也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那。
他们面前的流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烹饪成品,还冒着热气。桌子的另外一边,站着排成长队的年轻厨师。所有人都转头盯着汀诺,汀诺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每个月一次的实验之夜。
Ali.是许多厨师打破头也想要来工作的地方,原因就是Ali.每一个月都会有一晚上,鸿睿会亲自品尝手下厨师创造的新菜。如果菜肴被鸿睿挑上并列入菜单,不仅会得到一笔奖金,还会受到鸿睿额外的指点。因此今晚每一个人都很努力的想要让鸿睿记住自己。
鸿睿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招手示意汀诺来尝一下这道菜。汀诺抓起一个勺子,小简拿起自己的碗让汀诺从里面舀了一勺。
鸿睿扫了一眼面前不敢说话的主厨,大厨以及小简,单单问汀诺的意见:“你怎么看?”汀诺仔细品味着口中的食材,芒果,柔软的鱼肉,那是什么鱼?带着一丝金属的气味,鲈鱼?番茄,美乃滋,蟹肉。芒果很甜,很香,蟹肉……他吃不太出来,只是从质感上判断是蟹肉,番茄有些酸,美乃滋又酸又甜,鲈鱼……他说不好。水果和酱汁的酸甜冲撞的厉害,掩盖了鲈鱼和蟹肉特有的甜味。
“我尝不太出来。”汀诺讲:“味道太丰富了。”
“不是太丰富。”铛地一声,鸿睿重重拍下手中的勺子,问:“这是谁做的?”
一个年轻人犹豫地举高手,鸿睿因他磨蹭的动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厉声问:“你对我的鱼贩有什么意见吗?”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的意图,不敢回答。鸿睿继续问:“今天的鱼得是有多么不新鲜,才让你下了那么重的调料?”
大厨格雷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他开口说:“主厨,我觉得这道菜很有新意,芒果给这道菜添加了一丝热带风情。我们很少用芒果这样食材……”
“但不代表芒果可以喧宾夺主。还是我理解错误,芒果其实才是主料?”
没有人能接这句话。鸿睿盯着现任主厨马库斯说:“马库斯,你需要继续引导格雷对味道组合的感悟。”这也是Ali.另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大厨把学生教到出师后才能成为主厨。小简和马库斯都是鸿睿的学生,而格雷是马库斯的学生。那个年轻人一定是格雷的学生,所以格雷才那么维护他。而现在鸿睿因为格雷学生的品味连着格雷自身的品味也一并否认。
“是,主厨!(*注二)”马库斯应声回答,格雷则捏紧了手指。鸿睿走上台阶,表示今晚的品鉴已经结束。汀诺记着来找鸿睿的目的,急忙地追上去。楼下年轻的厨师们抬着头,艳羡地看着汀诺踏上通往Ali.实验厨房的台阶。
鸿睿正从商用双开门的冰箱里面拿出一些器材。
“你想和我说什么?”鸿睿头也不回地问。
“亚当。”
“那是谁?”鸿睿心不在焉地问,他拿出一个锅,开始煎培根。
汀诺气结,鸿睿怎么能忘记亚当?
他想起那个爱笑的年轻人,他想起亚当极富个性的强烈风味搭配,他想起今天亚当放在他面前的甜品。
当那份甜品被摆放到他和西蒙面前的时候,鸿睿对亚当的评价突然闯入他的脑海。这并不像是把一堆食材甩到盘子上,这份摆盘看得出来经过精心设计。制作糖壳非常不容易,但回报可观。数层慕斯被包裹在透明的圆柱状糖壳之中,慕斯看起来就像是魔术般凝结在空气之中。巧克力爆米花,巧克力土壤,甘纳许散放在四周,又添加了颜色和趣味。而缠绕在糖壳之外的巧克力缎带,不仅展示了高超的技艺,还让整盘菜变得立体,看起来非常昂贵。
当西蒙把糖壳敲碎后,慕斯便倾泻而出,覆盖在黄油蛋糕上,西蒙咂舌欣赏这一幕,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展示。但这是否又是鸿睿说的奇思异想呢?
不,这绝对不是奇思异想,这很有实践操作性,谁说摆盘就一定要是静态的呢。吃菜也可以像是戏剧那样充满变化。
汀诺反复拷问自己的思想,才能分辨什么是他自己的思想,什么是鸿睿的评价。
然而西蒙吃了几口之后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侧身邀请汀诺也试试。汀诺并不是当晚裁判可他因为对亚当作品的好奇,拿起了勺子,挖了一口。
“味道很好,黄油蛋糕很浓厚,焦糖的咸味也很美妙——用咸来衬托甜是很聪明的想法。黑巧克力也很好吃,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西蒙想了想,说:“甘纳许就是普通的黑巧克力口味,他并没有加入杏仁。”汀诺皱着眉毛,闭着眼睛狠狠地嚼着黄油蛋糕。鸿睿之前对亚当的评价和汀诺自身的感受再一次混战成一团,汀诺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西蒙托着双下巴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这个菜的味道比卖相逊色太多,并不是说亚当做的差,而是和我期待的有些落差,他擅长用大胆的搭配震撼人。他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保守,这样下去可不行。”汀诺不由得开始庆幸今晚他并不是主裁判,即使不做点评也没有关系。
汀诺讲完今晚的遭遇后,怒气冲冲地作出结论:“都是因为你,现在我无法公平地看待亚当的菜。而亚当,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厨师,因为你一怒之下的评价对他自己的才能产生了怀疑,这对他很不公平。”
鸿睿不为所动,打开烤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放在那里的平底煎锅,将平底锅的蛋白小心摆放在白色碟子上,并在中心挖了一个圆坑。他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上的活,头也不抬地反问:“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可以不关心亚当,鸿睿,但是我并不是不相干的人。”汀诺虚指他自己的胸膛,鼓起勇气说出想了一路的腹稿:“我,瓦伦汀诺,代表了你的脸面,你的工作。而我关心他的前途,我也在乎自己的良心。”
鸿睿骤然抬头瞪向汀诺,他感觉自己被威胁了,眼睛危险地眯起。他放下手中器材向着汀诺走近几步,逼近汀诺身前。汀诺犹豫着后退一步,仰头面对他的质问:“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汀诺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他摇着手,满脸堆笑地说:“我当然不会威胁你。鸿睿,去和亚当聊一次好吗?亚当真的很有才华,我不希望他因为你那一句话从此被埋没。”
鸿睿转身走向另外一个烤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模具。他将模具里成型的蛋黄放到蛋白的凹陷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煎好的太阳蛋。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其他食材,用镊子一点点摆放在盘子上。汀诺站在原地,坚持等着鸿睿的回答。鸿睿最后握着松茸,在盘子上方擦了几下。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直起腰说:“你想吃夜宵吗?汀诺。”
“我不饿,你别想拿我来当试验品。”
“从你刚才描述来看,亚当那道甜品不论是摆盘还是口味原本是很不错的。而我对他的评价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低。你还记得吗,我并没有抨击他的搭配,我只是指出了不足之处以供改进。虽然只是一道早餐,但谁说早餐不能列入Ali.的菜单中呢?”鸿睿将手里的盘子推向汀诺,“而这个,则是我认为他可以成为的样子。”
汀诺这才低头好好打量鸿睿的刚才一直在准备的菜,蛋,火腿,松露,用料上看起来和亚当的松茸蛋很类似,不过摆盘经过精细设计,更有鸿睿的风格。
汀诺跑向平常储存餐具的地方,迫不及待的就要尝试。鸿睿却从冰箱角落拿了一个乐扣盒,朝门外走去。“你去哪里?”
鸿睿摇了摇手上的盒子:“去找亚当。吃完别忘了把厨房打扫干净。”
汀诺想要抗议,门已被关上。
*注一:这句话引自HervesThis的分子厨艺,Herves是法国分子厨艺奠基人。
*注二:YesChef。这个是服从主厨时说的话。厨房是一个等级非常森严的地方。一个厨房只有一个主厨,当鸿睿在的时候,鸿睿是唯一的主厨,就连真正的主厨也要叫他主厨。
亚当的那道甜品改自MasterChef职业厨师英国赛区第六季17集(如图),厨师的名字是亚当。我很喜欢那位亚当。
Chapter4深夜食堂
路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车窗上,街灯幻化成朦胧的光圈。一开始只是小雨,后来就狠狠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道路在水流间隙时隐时现。
鸿睿刚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他只知道亚当的店址。但现在早就过了午夜,又下着雨,亚当不太可能还留在店里。而一想到会被淋湿,心里悔意更重。他出来的太急没有拿外套,他讨厌寒冷,更讨厌又湿又冷,然而徒劳无功是他厌恶榜单上第一名。
他转过街角,远远看见小店招牌上霓虹灯仍在闪烁,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雨刮器一遍又一遍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周围的餐馆早就已经熄了灯,只有定点内部亮着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的街道。有一对情侣模样的人,正站在定点的屋檐下收起伞。鸿睿无法辨别门上挂着的牌子究竟显示营业还是休息,其中一位伸手拉门,又试了一次,最后对着身边伴侣摇头。两人重新撑开伞,相互依偎着离开小店。
鸿睿靠着街角停下,他不认为亚当会忘记关灯。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副驾上的小盒子,咬牙冲进雨中。
鸿睿对小餐馆的格局并不陌生。他并没有去尝试大门,而是绕过垃圾桶找到了餐馆侧门。他旋转门把手,门开了。餐馆静悄悄的。厨师们一般都会穿着便于长期站立的鞋子,因为鞋底柔软,行走时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动。因此亚当并没有听见鸿睿走进来。
餐馆没有客人,就连那个服务员也不在。亚当正站在厨房中间,背对着鸿睿。他的手臂撑在不锈钢流理台上,耸拉着头似乎正在想什么。
亚当正在想汀诺的那个眼神。他在等待八进六的宣判时,鼻子又闷又堵,心里又紧张又不安。他知道他今天让西蒙和汀诺都失望了——他能看得出来,西蒙视线在他身上停顿的那一霎那,他觉得落选的人理应是自己,他甚至在更早的时候觉得落选的是自己也无所谓,但是那一刻,他心生悔意,真切地希望落选的人不是自己。
西蒙终于叫了他的名字,请他站到入选者那一列。万幸,他通过了——亚当松了一口气,狂跳的心也安静下来。他享受了片刻的雀跃,接踵而来的是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鸿睿不太喜欢这种阴郁的气氛,在原地站了一会见亚当也没有要转过身来的迹象。最后他伸手在靠近出口的双门冰箱上敲了几下,权当敲门。
亚当被突然的响动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冰箱旁边。那个男人只穿着黑色圆领毛衣黑色长裤,镜片上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手里拿着一个乐扣盒。
但亚当绝对不会认错这个人,“天啊,杜卡斯博士,你怎么在这?”
亚当迅速从流理台旁边抽出一条白色的干毛巾,快步走到鸿睿面前,瞧见鸿睿没穿外套的肩头上有些深色的水渍。他连忙出声:“你冷吗?快请进来。这是干净的毛巾,我还没用过。”
鸿睿走近几步,亚当侧身拉上出口大门,挡住夹着雨水的冷风。鸿睿随手放下手里的盒子道了一声谢,伸手摘下眼镜。亚当知道他近视很严重,离了眼镜就什么也看不到。他垂着睫毛,正用毛巾仔细擦拭眼镜上的水雾。
亚当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打量过鸿睿,也许也没多少人有这样机会。鸿睿头发剪得很短,沾了些雨水像是黑色的油墨,服帖地贴在头皮上,托出饱满的额头。他的鼻梁上有明显的眼镜框的压痕,眼下有一条细微的皱纹,眼底发红,显出几分疲态。此刻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蓝色的眼睛半掩在眼睑中,透着莹莹蓝光。亚当看的很仔细,他发现鸿睿的眼睛其实并不是纯正的蓝色,而是蓝中带着一点紫。
鸿睿偏转镜片查看是否还有遗漏的角落,亚当后退一步,小心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鸿睿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面射出锐利的视线,像是一座山,全无刚才的疲态和弱势。
亚当满面笑容:“杜卡斯博士,你还要毛巾吗?”
鸿睿摇摇头,用毛巾沾去脸上的雨水后才将毛巾交还给亚当。
钢制灶台流理台都被擦洗的发亮,地面也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任何污垢。即使是鸿睿也挑不出任何错处。鸿睿走进后厨,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厨房。他对小厨房里并不陌生,那是他过去的一部分。而再次站在只能容纳一两个人的厨房,让他感觉到一分怀念。
亚当默不出声地站在他身后,任鸿睿四处打量。
鸿睿突然想起他还没有回答亚当刚才的问题,他讲:“汀诺让我来的。”亚当哦了一声作为答复。虽然鸿睿出现的时间已是深夜,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看到他那刻还是很高兴的,但突然的,年轻人的情绪在此刻跌落下去。年轻人的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但仍然保持在一个让人愉悦的弧度上。
“我上次的话没有说完,我是来把话说完的。”高效是鸿睿一贯作风,鸿睿转身看向亚当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这个年轻人此刻没有穿白色厨师服,他正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深蓝色牛仔裤配着黑色的帆布鞋。亚当迅速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究竟是什么话,他很快就想起来鸿睿没有说完的话语指的是什么。亚当不再笑了,他用力地咬着下唇,就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就能给他力量一样。然后他微微低着头,顺从地等着鸿睿接下来的评价。
鸿睿见他这幅垂首听训的样子就笑了:“你过来,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你这有微波炉吗?”鸿睿在流理台上放下手里的乐扣盒。他打开盒盖,一边的容器中放着两个意大利小馄饨,最下面放着一包保存在密封袋里的汤汁。
亚当侧头好奇地看着鸿睿打开塑封。
“给我一个深口汤盘。”
“是,主厨。”亚当随口答道。这里并不是鸿睿的厨房,亚当才是这里的主厨。鸿睿本应纠正他,可又为这个词里的顺从迟疑了一刻。就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已经错过了纠正亚当的最佳时机。
亚当拿出了盘子,踟蹰着没有放下去,鸿睿一把将盘子摁在流理台上。亚当这才小声解释:“主厨,盘子只有冷的。”
鸿睿示意没关系,汤汁倒满了盘内一半的空间,最后放入微波炉里加热。在等在微波炉结束的过程之中,两个人都没有动,打量着对方。厨房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站在哪里绰绰有余,两个人为了保持距离,就必须错开一步,斜对面的站着。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体上的热气。
亚当的视线在鸿睿脸上,他身后的乐扣盒子上,微波炉上反复移动。亚当心里满是疑问,却又不敢发问,亚当不知道鸿睿今晚为什么会来这里,虽然他说了是汀诺让他来的,但是汀诺怎么可能让鸿睿做他无意去做的事情呢。亚当看了一眼窗外,还是在这样风雨大作的深夜。有什么不能等明天再说呢?而那盒子里面又是什么东西呢?
鸿睿看见亚当缩头躲避着他的视线,显然因为他上次的刻薄畏惧他,又或者是在为他还未说出口的评价担心——他的厨房里有太多这样的小动作。鸿睿想起亚当撑在流理台上的那个背影,又想起汀诺给他讲的今晚发生的事件。他主动开口说:“我不会收回对你的牛尾意式馄饨的评价,我并没有说错。牛尾有些油腻,蘑菇所起的作用并不明显。但是我没说完的是,你对味道的整体把握还是很好的。你的馄饨皮做的比一般的皮要厚,这也可以分散肉的油腻,并且面皮里添加的香草既好看又解腻。这些想法都很成功。”
亚当抬起眼睛,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脸上光彩流动,笑的露出了八颗牙齿。
“我不讨厌你的菜,亚当。”鸿睿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坦荡:“相反,我很欣赏你的选择和品味,我对你期望甚高,所以我看到你端出了冷盘子时非常失望。但其实那很容易解决。”至少那比食材喧宾夺主的原则性错误要容易解决得多。
“我……那只是一个失误。”亚当冷静下来解释:“我很抱歉,绝对不会再发生了,主厨。”
鸿睿从微波炉里拿出盘子,摸着盘底温度,满意后又把馄饨连着乐扣盒一起放入微波炉。这次加热的时间就短了不少。
“我不是美食家,美食家才在乎那些。作为厨师,味道总是放第一位的。亚当,你品味很好,你有着常人不能比拟的味蕾,这是一项让人羡慕的天赋。我当时生气是因为我以为你对烹饪并不上心,我以为你随意挥霍天赋。但从今天汀诺告诉我的事情来看,你能在两小时内准备好那么多食材,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即认真又努力的人。亚当,我不会为我的误判道歉,但是我可以做出些补偿。”
“不不不,杜卡斯博士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亚当慌乱地挥着手,说:“你说的都很对,而那也的确是一个很丢脸的失误。”
鸿睿从微波炉里面拿出加热好的馄饨,他从亚当手上接过一个勺子,把馄饨移入汤碟里,最后又将完成的汤碟推向亚当。鸿睿挑起一边眉毛微笑着看向亚当:“你确定真的不要吗?”
亚当又惊又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意式馄饨,不敢相信他的好运气,“这是……这是给我的?”
Ali.是拉丁文,意思是营养品。它一开始是一家开在剑桥只有十几个座位的小店。在拿了两颗星之后,当时的拥有人兼主厨鸿睿决定搬到伦敦诺丁山区,重头开始。Ali.在伦敦开业后用一年一颗星的速度,重新拿回了两颗星,接着第三年拿到了第三颗星。拿星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然而现在去Ali.吃饭就不一定能吃到鸿睿亲手做的菜了。鸿睿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Ali.的实验厨房里面。当日下厨做菜的另有他人。
而此刻亚当面前就放着一份鸿睿亲自做出来的菜——并且还是专门为亚当做的。他当然不可能拒绝。
“老天啊,”亚当跑去拿了一副刀叉勺子,他随后又飞快地拿出折叠椅请鸿睿坐下。盘子已经被汤汁加热,牛尾馅的温度和人体温一致,不会过烫也不会过冷。第一口吃下去的时候亚当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只觉得心情激动,满是幸福和喜悦。他低低地赞叹,很快又因为那美味消失而感到空虚失落。
刀叉捧起第二口馄饨的时候,亚当才开始仔细品味,并思考鸿睿的用意。食材在他舌头上反复徘徊,亚当闭着眼睛,不放过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转折。这是牛尾小馄饨,用了和他当日一样的食材,蘑菇,培根,洋葱,但是多了一丝带着发酵香气的肉味。牛肉肉香背后隐藏着一抹烟熏红椒的干燥气味,像是戏剧高潮的引子,为厚重的牛肉香气打下坚实基础。
“这是乔利佐香肠?”
“没错。”鸿睿的声音里面带着笑意:“乔利佐香肠剥皮后,在火上快速炙烤,接着切成丁和洋葱一起翻炒。”
“这样可以减少三分之一的培根,而香肠本身的香料也可以中和牛尾的油腻。”
“对!现在,你喝一下这个汤。”
亚当依言舀了勺汤,鸿睿将他汤里的食材猜的分毫不差,就连分量火候都完全重现。但亚当知道这是不同的,因为汤里面多了很淡的一味香料。那香味很淡,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出来,直到快要咽下的时候才察觉到那份像是茴香籽的清香,香味很弱,但点亮了汤液。
亚当又喝了一口,迟疑着说:“这是野生龙蒿?味道比法国龙蒿清淡。”
鸿睿手指轻轻敲击着钢制流理台,眼里带着笑意,摇头,“你如果有野生龙蒿自然是最省事。但是我这个只是把龙蒿放在温热的汤里浸泡,并没有直接加热。这样能避免析出法国龙蒿过于强烈的味道。”
亚当将汤汁和馄饨混在一起,龙蒿和牛肉又配合成完全不同的风味。真是奇妙,鸿睿所添加的也就只是很常见的食材,也没有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却将这道菜的风味推到了另一个层次。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们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亚当点着头惊叹,笑的弯了眼睛。他不再去思考其中的搭配和原理,放纵他自己好好地去享受着难得一见的菜肴。
鸿睿坐在一边,见亚当吃的很高兴,他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容。他们都是厨师,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赏更让厨师本人高兴了。他尤其欣赏亚当能以单纯的心情去吃。不管是做法多么复杂的食物,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本意都并不是让人分析拆解的,那些功夫是为了让进餐的人能够得到最佳的感官享受。
亚当恋恋不舍地吞下最后一口肉馅,又倾斜盘子舀干最后一勺汤。鸿睿觉得如果亚当手边有面包的话,他一定会拿面包擦干净盘子残留的汁水。
亚当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向鸿睿咧嘴笑着说:“那可真好吃啊!谢谢你了。”
鸿睿起身收起乐扣盒,说:“现在你知道做法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主厨。”
也许一开始的确是汀诺请求鸿睿过来的,但亚当明白这些食物可不是临时能准备完毕的。那道蔬菜高汤至少要78小时的火候。亚当很是感激鸿睿这一番心意。
年轻人笑容灿烂,他眼里的满足也感染了鸿睿。鸿睿心里一松,就像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般愉快。鸿睿见目的达成,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走向后门。也许是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突然,他眼前掠过一道黑影,手里的乐扣盒就这么滚落到地上。胃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抓住,狠狠地一扭,传来烧灼一般的疼痛。
“你怎么了,杜卡斯博士?”亚当冲上来牢牢地扶住了他。
他的胃发出了一股抱怨的咕噜回答了亚当的话。如果鸿睿会脸红的话,他就该脸红了。鸿睿扶着亚当的手臂稳住自己脚步:“我没事。”
他忍着痛,仍然想要向外面走去。亚当一把按住大门把手,挡住鸿睿的路:“杜卡斯博士,你不能就这样离开,请务必让我做些东西给你吃。”
鸿睿回身扫了一眼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眼里的意思非常明显,在说你这里怎么可能有东西吃。
“你先请坐。”亚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期待地笑了:“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喝点汤。”
鸿睿拒绝亚当的搀扶,按着腹部,昂着头走向座椅。亚当一直看着他坐下,才放松眉头。亚当掀开灶台上的不锈钢钢锅,从里面舀出汤头。亚当下午就去参加了比赛,因此小店并没有营业。那汤头早就冷透,什么也闻不到。
亚当将舀出的汤头架在火上,又拿出洗干净的砧板,把从钢锅里舀出的白萝卜切成透明薄片。
用火加热后,汤里的气味才重新活过来。那是萝卜,海带,鸡骨,木鱼熬成的日式高汤。在等汤被慢慢加热的时候,亚当从冰箱里拿出一小段鳗鱼,在水里洗净。精钢刀刃在白色鱼肉之间穿行,很快就从中剥出一段骨头。鸿睿不太清楚他的意图,只看到亚当后来又在鳗鱼肉上反复切了很多刀。
“杜卡斯博士,你等会什么时候休息呢?”亚当头也不抬的问。
鸿睿饶有兴致地看着亚当的准备,他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仍然诚实回答:“我等会回家就睡了。”
“那就不要吃太难消化的东西。”亚当抬头冲着他笑了一笑。
汤还没有烧开。亚当又去拿了两个蛋,在碗里打蛋。他用了一些冷掉的高汤调味,鸿睿注意到他又在蛋液里点了一些味醂和盐。亚当并没有试味道,显然是对自己得调味很有自信。亚当用滤勺反复过滤打好的鸡蛋,最后小心倒入容器之中。
他另起蒸锅重新烧水。这时他的汤终于烧滚。亚当把萝卜铺在白瓷碗底,又把生鳗鱼夹进去。他捏着小勺子将滚烫的高汤一勺一勺地浇在生鳗鱼上,最后合上碗盖闷。
亚当将鳗鱼汤放到鸿睿面前,放下餐具后又去忙其他的东西了。鸿睿掀开盖子的时候,浓郁的香气冲进他的鼻孔,闻起来极其鲜美。卖相也很好看,白色鳗鱼切了花刀,在浅黄色汤中舒展,像是盛开的花朵。鸿睿喝了第一口,汤头咸鲜,吞下去后卷曲成一团的肠胃顺着热度舒张开来。一口热气从胃里输送到四肢百骸,最终返流顺着脊柱从头顶蒸腾而出。鸿睿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轻叹,他身体内部的疼痛和疲倦都被这一口汤抚平,全身都轻快起来。
鸿睿沉默地喝着汤,鳗鱼熟得也刚刚好,鱼肉柔嫩,刺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他喝完汤,吃光鱼肉后,亚当又捧出一个红色陶碗,用毛巾擦干以后才放在鸿睿面前。
亚当出声提醒:“这个可能还有些烫,请小心。”
那竟然是蛋羹。平滑的蛋羹上放了一只虾,只有红黄两色简单明了,一圈圈的是透明的葱油。鸿睿用勺子舀起蛋羹,淡黄色蛋羹颤巍巍地冒着白色热气。他吹了一会,感觉不是那么烫了才送入口中。蛋羹细滑,口感接近绢豆腐,但豆腐没有这样鲜甜的味道。
鸿睿觉得蛋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烫,他伸手摸了摸碗,发现蛋羹外部的温度比内部要低。亚当一定是在蛋羹蒸好之后,就把蛋羹放在温水里降温。他为亚当的细心笑了一笑。
亚当放下蛋羹后就去收拾砧板刀具,没有询问鸿睿的看法,像是并不在意鸿睿的反馈。鸿睿凝视着亚当的侧影,亚当低头站在水槽边,用和缓的水流小心洗刷锅具,只能听见很细微的水流声。年轻人嘴唇微张,正含着一抹笑,从中仿佛随时都能哼出歌来。在以往,鸿睿并不喜欢他吃东西的时候有人在一边动作。但此刻亚当的存在一点也不让鸿睿分心,反让他感觉到厨房的特有的人情味。
窗外下着雨,落叶被吹得哗啦作响,外面一定很冷。蒸锅蒸腾起来的雾气覆盖住玻璃,模糊了外面的风雨。厨房内因为刚才开火而变得暖烘烘的。鸿睿想起那对没拉开门撑着伞离开的情侣,猜测他们此刻是否吃上了东西,比湿冷更加恼人的是饥寒。他庆幸他刚才并没有坚持离开,所以他才能坐在狭小却又温暖的厨房中央,拿着勺子慢慢吃着鲜嫩热滑的蛋羹。他的胃随着一口口入肚的食物一点点满涨起来,充实安定的感觉一直涨到他的心里。他又想,他总是在分析味道和搭配,又或者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他是有多久不曾像这样仅为吃饭而享用一顿饭了?
而食物在最需要它们的时候,被做成最适合自己的形态,即使是简单的食材搭配,也有着让人念念不忘的美味。没有哪一家餐馆,就连鸿睿自己也无法复制这一餐。
Chapter5在你门前
顶级职业厨师决赛六进三现场。
亚当脸上带着笑容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他邻桌史蒂夫紧张得无法说出连续的话,亚当也不介意,反而微笑鼓励对方。西蒙和汀诺两位裁判在最前方简述比赛规则,亚当背着手站在原地,随演讲节奏上下点头,听得很认真。
在所有人都专心准备食材的时候,汀诺和西蒙走到亚当的桌前:“你今天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啊,亚当。”
“是呀,烹饪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嘛。”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因为你上次看起来可不是这样的。很高兴看到你又恢复了。这让我更加期待你今天的作品。”
“上次状态不好,我很抱歉,我不会再那样了。”亚当放下手里的厨刀,摸了摸头笑了:“我碰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看起来很喜欢我做的菜,所以我备受鼓舞。”
汀诺插言:“是女朋友吗,或者你希望她成为你的女朋友?”
西蒙白了汀诺一眼说:“也可能是男朋友呢,你别那么古板。”
“你们都想错了,和那个没有关系啦,是一位很尊敬前辈。”
鸿睿再没有提过亚当,因此汀诺完全不知道鸿睿去找亚当的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西蒙突然说:“我记得我在比赛最开始的时候,问过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参加顶级职业厨师比赛。”他别过头对摄像师说:“要把那段录像找出来插播在这里。”西蒙回到之前的话题之中:“你说通过比赛,也许有机会为一个很尊敬的人做一顿饭,那个很尊敬的人就是你说的这位前辈吗?”做饭的渠道很多,亚当可能会去那个餐厅实习——亚当已经去过一星餐馆实习,也可能通过给厨师餐桌以及其他的活动为那个人烹饪。
汀诺这才想起来这段往事。结合亚当之前的话,以及他振作起来的时间来看,他说那个似乎挺喜欢他做的菜的人很有可能是鸿睿。可汀诺绝不能让亚当在这时说出鸿睿的名字,他作为裁判不应该和亚当私下有来往,而亚当不可能不通过汀诺就遇见鸿睿。汀诺还未开口,亚当就笑嘻嘻地回答:“我很尊敬的人里面也包括了两位啊,我很高兴有机会为你们做菜。你们的评价都让我受益匪浅。”
“你上次脸上的表情才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显更稀罕那位前辈的看法而不是我们的。”西蒙转移了话题:“不过,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亚当你目前单身吗?”
这个问题让汀诺想起同为单身的小简来。汀诺仔细上下打量亚当,亚当外形俊朗,性格也不错。上一次小简看起来对亚当也很有好感。只是小简可能年龄比亚当大一两岁。汀诺问:“你介意你对象比你年长吗?”
“不介意啊。”亚当飞快地削土豆皮,同时顺口回答:“我前女友就比我大4岁,但她很迷人。我目前的确是单身,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那么,你要不要顺便做个说明?自从节目开播以来,我们就替你转寄了不少求爱信,你如果说明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的话,说不定会减少来信数量。”
“你怎么知道是求爱信?说不定是商业合同呢?”汀诺和西蒙一唱一和。“因为信封上面都画着红心啊。”
亚当笑得握不住厨刀。他停下手里的活,怕不慎切到手指。其他5位参赛者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这个气氛异常的角落。亚当定了定神,对着镜头露出八颗牙齿微笑:“我一天要工作17个小时,一周只有半天休息时间。所以恐怕暂时无法考虑个人感情,谢谢各位厚爱。”
亚当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那双眼睛浅了一个色号,看起来像是洒了金屑的巧克力糖浆,让人想要舔上一口。他微笑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拒绝他人,反而更像是说,我等着你们的信啊。汀诺暗自咂舌,觉得小简不一定会是亚当的对手。
“好啦,我会让节目组删掉这段的——也许不会,谁知道呢。西蒙,让我们认真点。”汀诺摆正脸上的表情进入正题:“亚当,你觉得你有希望进入最后决赛吗?”
亚当也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这里的每一位选手都很优秀的,我当然希望我能进入最后的决赛。但现在我只能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我会做出最好的作品来,绝不会让你失望。”
“加油!”汀诺伸手像他对其他选手常做的那样拍拍亚当的手臂,亚当冲他点了点头,眼里只有汀诺才看的懂的感激。
2小时匆匆过去,汀诺提着手腕,宣布比赛结束:“时间到,请大家都后退一步。”
亚当后退一步,手指上还沾着开心果碎片,他瞪着面前的绿色的开心果蛋糕和白色的慢煮多宝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万幸一切顺利,就连他薄弱的摆盘环节也没发生意外。
他旁边桌子的史蒂夫瞪着面前的盘子,一脸木然,亚当不知道他是否发挥失常,还是超常发挥。他看了一眼史提夫的红黄两色的草莓香草芝士蛋糕,和骨髓牛柳,红色为主的菜肴看起来非常喜庆。史蒂夫在比赛开始前就异常紧张,现在他面色苍白,看起来马上就要晕倒。亚当上前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轻声问:“你还好吗”
史蒂夫楞了一下,便放松肩膀转身报以拥抱:“也许我该恭喜我们自己走到今天。”
其他参赛者也走过来,揽着肩膀相互祝贺,一切已成定局,他们欣然接受努力的结果。
亚当低头看着脚尖,汀诺和西蒙沉默的那几分钟,感觉就像是一万年。他不觉得紧张,他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他必须进入前三名,那是他对鸿睿做下的承诺。
人永远都是贪得无厌不知餍足。亚当在心里嘲笑自己,他的梦想曾经是给鸿睿做一顿饭,可他想到前三名可能有机会去Ali.实习,又忍不住想要去鸿睿的厨房看上一看。
那个夜晚,雨哗啦啦地下了整晚。鸿睿再铁石心肠也不能看亚当冒雨骑着摩托车回家。鸿睿坚持送他一程。他们俩冒雨冲上车,关车门,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后,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鸿睿专心开车,亚当一路上都低着头想Ali.实习的事情,他想要开口,却又不敢开口问——怕鸿睿以为自己给他做饭是有所图。
鸿睿在门口停好车,拉上手刹,提高嗓音颇有些不耐烦:“你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Ali.过去几年都没有接受决赛选手去厨房实习,但是我想问问,今年有可能收实习生吗?如果不方面回答的话,你可以不回答的,杜卡斯博士。”
鸿睿皱着眉,他并非不耐烦或者心生厌恶。他脑中空白,不知道亚当在说什么。“这是不是……你不应该去问汀诺吗?”
“我听见汀诺对西蒙说,最终决定权在你手上。难道……汀诺还没给你说?”
“我没听说过。”
“哦。”车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鸿睿回想比赛的流程,反问:“我记得那是决赛选手的特权。你觉得你能进入决赛?”
“应该……能吧。”虽然声音听起来不太自信,但亚当觉得他如果不失误的话,应该还是能够进入前三名。
“如果你进入前三名,我会给你个机会。但我要事先说明,那个机会可不是容易抓住的。”鸿睿没有说的是,他发现是误判之后就想过要把亚当挖到他自己手下。鸿睿计划明年要在骑士桥开一家新店。现任大厨格雷会去那家新店当主厨,亚当可以接替格雷成为Ali.主厨马库斯的新徒弟。亚当学得很快,也许过个两三年就能成为Ali.的新大厨。
但是亚当自己有店,这只是鸿睿脑中流转的无数念头中的一个。而他面前正有一个机会将他的想法变成现实:如果亚当有意来Ali.实习的话,也许他想要在实习后留下。毕竟Ali.的工作还是比他开餐馆要轻松不少。
亚当眨着眼睛,一下又一下,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刚听到了什么。
雨刮器一次又一次从雨痕里刮出亚当家门的轮廓。门突然被推开,泄出一角昏黄灯光。那个餐馆服务员卡拉披着长发,裹着粉色晨袍,手里撑伞正朝车头走来。她像是刚被头灯惊扰因此下床出来查看。鸿睿向亚当挥挥手,亚当立刻会意打开车门,迅速跳下车。
卡拉垫脚将亚当遮入伞下,亚当低头将她拉怀中,仍然不忘回头对鸿睿说:“杜卡斯博士,我一定会进入决赛的!”
白色车身利落地后退,掉头,驶入街灯照不到的黑暗。唯一可见的便是红色尾灯,车身渐行渐远,红点越来越小。雨水落在黑色地板上,点出一处处涟漪。亚当闭上眼,雨水旋转成漩涡,那红色的灯光化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一直看着,直至他开始怀疑那红点不过是视网膜的错觉。
“我一定会走到那里。”亚当在心中默默地说。
西蒙叫了史蒂夫的名字,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名额。
亚当抬起头,正巧看到汀诺向着他微笑:“亚当,请为我走上前来,恭喜你进入决赛!”
落选的选手都被带离房间,整个房间只剩下史蒂夫,斯科特,以及亚当自己三名决赛选手。亚当以为节目组想要为他们录一个庆祝的花絮,却看见顶级职业厨师比赛场地的双开门突然打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听见了脚步声,也许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领头那个男人看起来是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眼角因为微笑布满温柔的皱纹,看起来非常和善。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左胸处绣着一个像是埃菲尔铁塔一样设计的大写A字,旁边是他的名字:马库斯。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玳瑁镜框老式眼镜,眉毛眼睛都生得颇为纤细。他穿着一模一样的厨师服,名字绣的是格雷。
“我是马库斯,我旁边这位是格雷。”马库斯朝着西蒙和汀诺打了招呼之后,面对他们说。亚当抿着嘴,竭力让自己嘴唇保持在闭合状态,他怕自己嘴张得太大,心脏跳了出来捡不回去。那是Ali.的主厨和大厨。鸿睿实践了他的承诺。
“哦老天。”并不只有亚当一个人认出来这两个人。斯科特惊叹出声,而史蒂夫捂住了嘴。
马库斯微笑着:“看来大家都认出我们来了。我们来的目的也很简单,你们三个人必须用我们选择的三样食材为主料做一道菜。让我们满意的那位厨师,就可以去Ali.实习。但是不用太担心,即使我们不满意,你们也会被安排到其他的三星餐厅。这场加时赛绝不会影响你们最终的成绩,也不会被播出来,诸位尽可放心。当然,如果无意去Ali.实习,现在就可以离开。”
三个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很好。”那个矮小的厨师格雷开口了,他的声音阴柔尖锐,这让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天然的嘲讽意味:“那么请各位回到各自灶台前。我来决定食材。”
格雷在他们的灶台面前走了一圈,把他们之前的食材都打量了一遍。格雷看得很仔细,他从斯科特的食材里面挑出了那瓶法国红酒,又从亚当桌子上面拿出了多宝鱼,亚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毕竟格雷取的主料来自自己,红酒和白鱼虽然不常见,但是亚当已经想好了搭配。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格雷的手,看他要从史蒂夫的桌子上拿什么。格雷的手指在牛柳和草莓之间徘徊,三个人的心被他的动作拉扯着。格雷的手指放了下去,提起来的时候,掂着一根带着骨髓的对半剖开的牛骨。
什么?骨髓?三个人都瞪着格雷。格雷拿着干净的白毛巾擦干手指,漫不经心地说:“好啦,你们都看到了,三样主料就是,多宝鱼,牛骨髓,以及红酒。”
亚当瞪着史蒂夫,像是在问,你今天为什么要用牛骨髓?牛骨髓和鱼是闻所未闻的搭配。牛骨髓味道浓厚风格粗犷,多宝鱼肉质鲜嫩甜美是高级食材,两者不论是性质上还是口味完全相反。而史蒂夫也瞪着亚当,像是在质问,你主菜为什么挑了多宝鱼?如果没有多宝鱼的话,牛骨髓和红酒简直就是绝配。斯科特看着两个人一脸悲愤,他们两个人贡献了主料,可从斯科特这里被挑出的是酱汁,斯科特可没在像其他两人一样在鱼和骨髓(*注一)上下过功夫。
走到这里的三个人都是很有天分或者经验丰富的厨师,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红酒配骨髓固然是绝配,但牛骨髓不能单独成菜。红酒和鱼(*注二)虽然不是太常见的搭配,但是还是可以一试。但当这三个食材搅和到一起,简直就是灾难。任何有自尊的厨师都不会疯狂到挑战这三者的搭配。
就连马库斯看到格雷挑出来的三样主料之后,都伸手按了按额头,显然也知道格雷这是刻意为难选手。
“有问题吗?”格雷看着三个人笑的甜蜜,问完之后看向大门,意思很明显,“就算我们接受实习生,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入Ali.的。如果有人要进我们店,那人就必须经历进我们店里都必须经历的考试。”说完格雷看了一眼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汀诺。汀诺耸耸肩,白了格雷一眼说:“是啊,我就是唯一一个没经过这个考试的人,哦,那是因为严格意义上讲我不是Ali.的厨师,对吧?”
汀诺不再理会格雷,他鼓励三位参赛者:“这场比赛不会影响你们的成绩,尽力就可以。你们有20分钟设计食谱,10分钟领取其他常规材料,90分钟烹饪时间。还有问题吗?”
三个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亚当并没有像其他两个人一样先设计食谱,他拿到牛骨之后,烧了一锅温热的盐水,并将剖好的牛骨髓浸泡在温水里。做完了这些后,他拿起纸笔,仔细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红酒只能拿来做法式红酒酱汁(Marsauce)。骨髓味道重,只能拿来做点缀,那么鱼肉就成了主料。这么看起来,这道菜缺碳水化合物把所有的味道整合起来。薯条太硬,米饭太散,要口感柔软的碳水化合物,这才不会和鱼肉柔嫩的质地相冲突。土豆泥太常见。亚当想到了根芹。根芹带着微弱的芹菜清香,做成泥后既可以冲淡红酒和骨髓,却不会和鱼肉柔嫩的质地冲突。而洋根芹本身的奶油和果仁的气息也可以成为连接鱼肉和骨髓的桥梁。
亚当打算用鱼骨熬酱汁,他又从一个落选者的桌子上翻出来一些剩下的鸡腿骨。亚当把鸡骨和鱼骨在锅中煎焦以后加入红酒一直到把一瓶红酒浓缩成糖浆的质地,又继续加入红酒再次浓缩成糖浆,最后加入鸡汤。所有汤汁过滤后再次浓缩成酱汁。他起了一个新锅,用剩下的红酒做了另外一锅糖浆一样浓稠的红酒酱汁。
时间到,格雷让站在亚当前面的斯科特把盘子端上去。“这菜看起来真让人伤心,骨髓腥得…恶…”有什么被吐在桶里,格雷尖细的声音让人不安:“令人作呕”。亚当低着头看着脚尖,黑色的帆布鞋,白色鞋带上面有好几滴红酒,血一样红。格雷和西蒙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在脑中反复地过着烹饪流程,想着有哪里可能出错。鱼肉煎得刚刚好,刀叉一碰就会脱落,他也没有加过多的盐损害风味。
“亚当。”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亚当迅速抬起头,他看见斯科特满脸通红,史蒂夫正皱着眉。“就这样吧。”亚当用力闭了闭眼,在裤子上擦干手心的汗渍,他紧紧捏着盘子,就像是捏着一张极为宝贵的门票,每一步脚步在他听来都响亮得让人觉得惶恐。
亚当低着头不敢去看马库斯和格雷,他将盘子放在评审台上缩回了手。“嗯。”汀诺和马库斯都发出了小声的赞叹。
亚当选了白色的盘子,多宝鱼煎的金黄,切成丁的骨髓饰以面包丁,芹菜叶,细香葱放置在多宝鱼上面。红黑两色线状酱汁从盘子中心以螺旋形态向外发散。乳白色的根芹泥团成圆子堆放在一边。一滴红到发黑的圆形酱汁落在鱼肉旁边,像是一滴水,又像是湮灭的红灯。
黑,白,红,绿。撞色极为大胆,造型上有圆有线有方,侧看也有高度。
“我觉得这是你迄今为止最漂亮的摆盘,亚当。”西蒙微笑着看向亚当:“这美的像是一幅画作。有什么来由吗?”
亚当摇摇头,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突发奇想的摆盘设计,现在再看,却让他想到了黑暗里的红灯,白色的车身。
格雷和马库斯拿起刀叉试了一口。
格雷吃的很慢,口腔慢慢地蠕动,显然是在仔细品味。他吃完第一口,又换了另外一种酱汁搭配,往嘴里送入第二口。汀诺和西蒙拿起刀叉,也加入品尝的行列。
“这很好吃啊。没有人说话,我就先开始了。”汀诺嚼着鱼肉说:“鱼肉火候刚好,骨髓红酒是天作之合,关键是和鱼肉在一起还不违和。而根芹里面的芥末让整道菜都多了些趣味。”
“不要用你那业余见解侮辱专业厨师,汀诺。”格雷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汀诺,慢悠悠地开口:“你用盐水反复漂洗了骨髓,烹煮之后又把骨髓冷藏,减淡了骨髓本身的风味,再和柠檬皮,面包拌在一起,是沙拉的做法。这样处理过的骨髓配鱼肉和酱汁刚刚好,不会太过于浓烈。骨髓软糯的口感和也和鱼肉质感吻合。”
“在我看来这很明显了。”格雷说完看向马库斯,马库斯也点了点头。
亚当不知道马库斯点头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被这一个动作提到了顶点。格雷薄薄的嘴唇徒然裂开,他没有流露丝毫笑意:“你跟我们走。”
“什么?”
格雷仰头上下打量亚当,看着他围裙上的名字直皱眉:“抬起头来,你多少岁了?有20吗?”格雷不再理会亚当,冲着汀诺说:“把摄影师叫过来,你们拍完这段,我就可以走了。”
亚当浑浑噩噩地被推上节目组的车,他已经不记得汀诺说了什么。似乎汀诺跑过来拥抱他,他和汀诺也互换了电话号码,但他看不真切。记忆一片灰白,笼着一层薄雾。他周围的场景用一种诡异的速度快进,人声成了白噪音。他感觉既困惑又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心中满是期待。
街景飞逝,光线变化。车门突然打开,格雷钻进来,毫不客气地将一动不动地亚当拉下车,领头走在前面。
亚当对于即将去往何处毫不知情,但他知道他必须跟在格雷身后。摄影师扛着摄像机,从后面拍摄亚当背影走过这段路。
一排对称的花圃越入亚当眼帘,花圃中间黑色的大门上方形金属线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亚当快步走了几步,然后他顿足仰头:黑底白字的Ali.悬于头顶,正如他无数次在杂志电视里看到,但从未如此接近。“天啊……上帝基督……”亚当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格雷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前方,大门在他背后缓缓打开:“亚当,欢迎来到Ali.。”
格雷笑了吗?还是皱着眉头的?亚当无暇顾及,他正看着门楣上的名字。如果可以他想要亲手抚摸那一行字。他真的站到这里了吗?他走到了这又开始不确定。这是他的幻想吗?还是这一切其实还并未发生,现在真正的时间其实是半决赛前一晚上?
这门背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都有谁呢?
咚,咚,咚,亚当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他听见了细小的碎语,风吹过花圃,又或许那是门后服务生准备晚饭的动静,而那其中是否也夹杂着鸿睿低沉的声音,他又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那红色的车灯在雨夜消失不见,他的视线追着车灯。暴雨骤歇,阳光灿烂,他正站在Ali.的门前。
亚当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摄影师耸耸肩收拾了工具离开现场。工作人员都散去之后,格雷收敛笑容,凑近亚当压低声音:“我一点也不欢迎你,所以呢,只要你一出错,你就打包回家吧。”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格雷的脸终于将亚当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亚当低头看着眉眼里透着讥诮的格雷,他梦里可不会有这么让人反感的人物。
格雷没有答话,走入门中:“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就关门了。”
*注一:鱼和骨髓真的是逆天的搭配。
全网络我只找到两张照片。
亚当的摆盘来自第一张图,这是美国一家二星厨师paulliebrandt的作品,是鳕鱼脸颊配骨髓。
亚当的菜谱来自下图,地址为鱼和骨髓【/recipes/marsauceturbotrecipe】
*注二:红酒和鱼的搭配我真有吃到过,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