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

82 / 101 章 · 8,206

喜欢一个人, 最难过的不是她对你冷漠绝情,拒绝你,说她并不喜欢你。

而是, 眼看着她跟你保持距离的同时, 奋不顾身地去追另一个人,用大胆的举动和满腔的热情,表达对那个人的炽烈爱意。

凌晨一点,酒吧后巷,道路两侧相向停放着密集的车辆。夏成蹊在道路北侧的车上, 连头都不用扭,就能直接看到对面驾驶位上全部的情形。

看到女生跨过来坐到男生腿上, 抓着男生的衬衣领, 主动地亲过去。一次两次好像还意犹未尽, 竟又低头去亲他的脖子。

看到男生从半推半就到顺水推舟, 原本挡在她的腰和方向盘中间的手挪了挪, 最后从女生T恤下探进去。女生背后的布料鼓起来, 慢慢向外侧游走,不多时,男生的手就从脊背移动到她身前的位置。

女生好像很难受, 又似乎沉溺其中。白净的胳膊整个伸出来, 无力地耷拉在他肩后, 下巴垫在男生肩窝里,脸也贴在他脖颈上, 像猫一般缓慢地蹭。

男生伸出一只手操作着驾驶座椅缓缓往后移动,等身前位置宽阔不少后, 便握住她的腿, 往身两侧拽了拽。女生整个撞入他怀里, 原本就小的距离彻底消失,他们贴得很紧,直至密不可分。

男生半张着嘴,舌尖戳了戳下唇,还挑起眉来,说着什么话,女生似是被挑衅了,毫不犹豫地再次亲过来,还辗转几次,最后咬上他的耳垂。

男生笑得既扎眼又邪气,得逞后的傲慢清晰可见——

夏成蹊想,这笑容要是出现在一个长相普通的人的脸上,他都已经报警了。

十几分钟后,女生下车吐了一次,其后被男生抱回副驾驶,然后男生开着车子驶离。

夏成蹊也启动车,远远地跟着他。

尽管他深受私生粉跟车的痛苦,尽管他无比清楚跟踪别人是不道德的、是会被人厌恶的,可他最后还是跟到了金融城附近一个高端小区,确定了陶尔在景行的住处。

只是前面的车顺利进去,而他的车被自动道闸挡在门外。

夏成蹊绝望到了极点。

退回至路边,下车吸烟。

本来就很郁闷、很无奈了,却又接到经纪人打来的电话,听到对方对自己的一通狂批:“你现在不在家,那是在哪儿?今晚和君雅高层的吃饭,你提前离席也就算了,竟然还夜不归宿?你真的以为自己商业价值无敌了,这些合作机会可以任由你随便糟蹋吗?”

他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回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吐烟。

对方听出来,便更加生气:“我劝你戒烟戒烟,你竟然一次也不听?你这样迟早要被拍到!要说多少次你才肯记住,吸烟和你清澈干净的形象完全不符,我们这些年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形象不能就这么毁了,你必须戒掉了,懂吗?”

“懂,”夏成蹊又点上一支,“不能谈恋爱,不能和女生单独出现,不能和女明星吃饭,不能骂人,不能吸烟,不能对合作方不尊重,不能拒绝公司任何安排,不能对密密麻麻的行程不满——”

他靠在车上,仰望着七八米高的小区大门静静发笑:“范范姐,不瞒你说,我有时候会觉得公司没拿我当人看。”

范范永远站在利益的角度,实现利益最大化就是她工作的目的,所以她在这个问题上向来冷静,或者说冷血:“不相干可以不干,不想火也可以不火。公司把资源给你是为了让你赚钱的,不是让你谈恋爱的。你搞清楚,这个圈子从来不缺漂亮的年轻人,有太多人可以取代你。”

夏成蹊并不讨厌范范,他甚至会感激范范总能在他意志消沉、信念摇摆、私欲泛滥的时候,把他骂醒。

他只是在后半夜无人的时候,需要一点点的时间,让自己得到片刻的松懈,抛开事业心,想一些有的没的,无奈的,不甘的。

“夏夏,我带艺人带了七年了。你所经历的这些,我之前带的小孩儿也都经历过,其实平心而论,你已经算是,非常听话的一个,”发过脾气后的范范,心很快软了下来,在电话里长叹了一口气,“品德也不错,能力也还行,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范范便明白告诉他:“你事业心不够强又太容易满足,你好像一直在拿高中阶段的艰难生活做对比,你觉得只要比当时过得好就行了,再大的代言,再好的影片,你都觉得顺其自

然或者可有可无。唯一能让你产生冲动和执念的,竟然是薛总的妹妹。”

他笑了下,承认下来:“对。”

范范也跟着轻笑了几声,语气软下来:“我必须说,你眼光变好了,比你在大学里喜欢那个叫什么唐唐的,好很多。但是夏夏,这个姑娘和唐唐有一点一样,那就是她不喜欢你。”

这话惹得夏成蹊指尖微微抖。烟灰落在T恤上,燎开一个洞。

范范又说:“她曾经想资助的,也是像你弟弟一样的学生,而不是你。在你没找到她之前,她压根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存在着。即便是后来认识了,你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并不特殊,甚至是连朋友都可能算不上。

“她之前看到那个裴也小私生的时候,听到小私生哥哥的名字,眼神都会波动;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却一点光都没有。那你单方面的喜欢,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范范姐原来都知道。

她只是没好意思把结论说出来,伤他的心。

可他还是执念很深,垂死挣扎地狡辩道:“可那个男生根本不好,他那个德性真的配不上……”

“但陶尔愿意,”范范打断他,“你阻止不了她喜欢谁,就是她的家人都不一定能阻止得了她喜欢谁,何况她哥薛总对那位男生评价还不错。你真是……管得太宽了啊。”

管得太宽了吗。

好像是。

范范:“富有的人生,比穷困的人生,容错率本来就高很多很多。即便是她这次没遇到好人,这次栽了,那她还有很多机会重新开始,还有很多人愿意喜欢她,比如说你。所以夏夏,你真的别再管人家了好吗?等她彻底碰壁,真的追不到她喜欢的人,你再去表现也不迟啊。”

小区东北角那栋楼的最高层,灯光突然亮起来。

“好的范范姐,我明白了。我待会儿就回去。”

夏成蹊挂了电话,按灭了烟,提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

到家的时候,陶尔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在门口输了好多次密码才进去。

萧时光看到她最后输入的那个密码,0x0828——是八年前,他们大吵一架后,分开的那天。

进门后看到她口中的“小房子”,光客厅就得有80平;又看到摆在地上还没拆开的君雅出的新产品,其上还有夏成蹊的签名。

萧时光心又沉了几分,要不是她身子软软乎乎、靠自己站不稳,他甚至想掉头就走。

她倒是跟在车上那般强势,指了指浴室方向:“萧时光,现在,伺候我去洗澡。”

这话说得过于颐指气使——别说注意到他的情绪了,怕是连他的性别也没注意。

“一天不洗死不了,”他捞住即将顺着门框滑下去的她,把她往卧室方向抱,“睡觉去吧。”

她倏然抬眸,长长的睫毛往上戳着,鼻梁上的皮肤拧巴起来:“我知道你很迫不及待,但是还是要讲点卫生呀。”

萧时光垂下眼眸看她,冷笑一声:“你自己洗啊?”

“当然是都要洗的,”拐进主卧,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被他抱着呢,还能抬起一条小细腿,蹬开主卫的门,“不洗澡怎么——做/爱?”

这个词落在耳朵里,直接把萧时光的头皮炸得嗡嗡地响。

他知道这姑娘的酒品差,但没想到能这么差。

但他作为一个清醒的人,还是个力气上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对于此事的决定权还是在他这里的。所以,他没办法指责醉酒的女生言语轻佻或者不负责任——

因为,他再次顺势而为,抱着她进了主卫。

他才是最轻佻、最不负责任的那个。

宽大的浴缸存满透明的水,升腾缭绕的热雾涌入中央空调的冷风。等所有坠物都解尽,她被放置于浴缸最里侧,后颈担着木质颈托,前颈泛出空荡荡的粉白,乱发散入腋下,一半干燥,一半潮湿。

眼前所见,不止如此。

应当是历经亿万年得以形成的嫣红晶体,经工匠巧手雕琢,嵌入饱满瓷白的茶盅顶端做点缀修饰。

会想到将它在手中把玩,摩/挲晶体表面,还会产生一些更热烈的念头,比如品尝一番。

他真的这样做了,并尝过多次,明明没有任何味道,但舌/尖回缩至口/腔,还是莫名其妙感觉到了甜。

还想到了些更混账,更下/流的举动。

但还是忍住了,到这一步还有救,再继续下去,就真的不是人了。

将要起身去拿浴巾,水里的她却有了反应,手指勾住他的衬衫,阻止他的离去:“你就在外面蹲着?你怎么不脱呢?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啊,萧时光?”

他攥住她的手,阻止那细长的手指往衬衣内游走:“对不起,等你清醒后我们再……再说。”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带出哗哗啦啦的水溅在他的西裤和衬衣上,盯他的时候,眼底嵌着一抹性

/感又色/气的红,唇角也提得很高,还笑出牙齿来:“你不想自己来,我可以帮你啊。”

说着就抚上他的/腰/带。

他仿佛变成了喝醉的那个,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就被对方拿捏住了。

是真的拿捏了。

细白灵巧的手指贴着金属拉链,轻松穿过两层阻隔,锐利的指甲刮过坚韧的表面,那层柔软短暂地陷落,又在浩荡不可控的麻意中,轻微的砰声后,回弹矗立,直至牢不可破。

她像是很开心,笑得纯净无邪还充满求知欲,想在跟他探讨学术问题:“这竟然,还会跳的吗?”

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喉咙干涩得要命。

在她有意无意的步步紧逼之下,抛却那些自欺欺人的克制,彻底放任自己变成畜生。

水磨石的地板被水渍打满,棕黑色的玻璃紧/贴/滚/烫的杯盏。嫣红的晶体顺着玻璃滑落,掉入水面的刹那又被捞出来。她承着外力转过身,跟随他的臂弯从浴/缸迈出来,又被安放坐大理石面的盥洗台。

他跪在盥洗台前,衬衣和西裤上有淅淅沥沥的水在往下淌,面前也有濡濡潮意,自芳草雪地中溶出。

一亲芳泽这件事,好像不只有一种形式。

可她好像有点难接受,手掌抵在他额头,带着哭腔小声阻止:“别……你别跪着,这儿不能……”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他的脖颈上,轻柔又认真地对待这一场亲吻。

没什么不能。

尔尔。

在你面前,我是甘愿跪着的。

*

直到后来,陶尔毫无征兆地哭了——是真的从眼眶里淌下了泪。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多年都哭不出来的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掉泪了。

但她真的觉得很难过,为萧时光难过。

“萧时光,”她蜷起荡在外面的腿,缩进盥洗台台面,低头看他的时候,眼里存着的泪不断往下掉,“我不要了,我觉得……我在欺负你,你太吃亏了。”

他好像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震惊到,长久地说不出话。

而到此刻,她才真的清醒过来了。回想着方才他的举动,一边掉泪一边低头问他:“你这么听话,是因为,我让薛宴借给你了80万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不对,触发了他生理上的顽疾,他面色突然凝重,下一秒,人已经趴到马桶,疯狂干呕起来。

好像有摧枯拉朽般冲击力,摧残折磨着他脆弱的胃。

这是一件对两个人都很伤的事。

陶尔甚至都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跳下台面想去安抚他,却被他抬手格开。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卧室,倒了温水过来,他再次拒绝,并且强行把她推出浴室外。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等他出来。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得她心悸难安。十分钟后门终于打开,她被里面的人拉进去,抵在墙上。

“你还好不好?”她攥着手机焦急问,“要去医院吗?我不能开车,我现在、叫个代驾。”

“尔尔,你到底了解不了解男人啊?”他像是穿着衣裳冲了个澡,头发、衣服全湿了,脸色惨白,眼眶猩红,但嗓音却是温柔的,并且再为刚才的事解释,“和女的做这种事,我们不存在……吃亏一说。你懂吗?”

她勉强点点头。

“相反的,我总觉得,自己跟畜生似的,”他把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给她讲课、且希望她能听懂,“你明明是帮了我的,但我总在某些时刻,有点恨你,还有点讨厌你。这可能就是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我总在某些时刻,有点恨你,还有点讨厌你。

陶尔惶然抬眼,听他讲出这句折磨她许多年的噩梦——她曾经也以为这仅仅是噩梦,因为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对她的表白和爱意,不像是虚与委蛇。

直到今天,她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才明白过来噩梦之所以称之为噩梦,恰恰因为它真实存在,且不如何消解。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恨我。”陶尔废了好大力气终于问出这句话。

他从凌乱的头发里摸下满手的水:“萧明杰,曾有一段时间得了……有钱就能活下去的病,那时候我有一副卡,卡里有78万。我曾经有一天去ATM机前把这张卡的余额看了5遍,但我还是没有取出来。我怕账户的主人察觉到,觉得我不诚信,而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办法跟她解释。”

陶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想跟他确认。

他把声音压得很轻很低,近乎呓语:“如果我早点知道你和你哥从来没有查看过那个账户,我就不会那么拼命地去还,我就会先拿出来给萧明杰续命。所以,去年寒假我知道这个事情后,我就对你……有点怨恨。但你做错了什么呢?你没做错任何事,你反而帮过我。”

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萧时光拥入怀里:“我讨厌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这人有问题。所以尔尔,你得尽

快明白一件事——我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会吃亏,吃亏的一直是你。”

拥抱很短暂。

他很快放开她,走出浴室,推门出去。好像在家门口遇到了什么人,隐约听到了他跟那人交谈了几句。

但那一夜,陶尔再没有等到他回来。

*

隔了一日,陶尔回到103,发现原本堆放在格子间的、萧时光送她的生日礼物都不见了。

她问李琛怎么回事,李琛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东西被萧时光挂到二手平台,都卖了。

李琛有些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意思,但最后还是说了:“老萧说你家有一套,其实不需要他送。真的吗?”

“哦,”陶尔扶着椅子坐下,约莫点了点头,“真的。这样挺好的,不至于浪费。”

那一整天,他都没来103。此后数日,也不见他的身影。

到了暑假,陶尔也第一时间请假回了裴也,杜绝了暑期里和那个人见面的可能。

开学后,那个人也心照不宣地在君雅加班,或者在宿舍干活,几乎不再来103工作。

9月中,硕转博的申请截止,陶尔没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开始还有点困惑,后来就想明白了——她还要在景大读两年呢,他继续读博岂不是还要见到她。

岂不是,又要继续恨她,讨厌她。

10月份,严教授新接了个横向课题,对方公司在深川,由于项目前期任务重、时间紧,对方就希望课题组这边能派人过去常驻。

严教授本来打算让胡泊过去的,但陶尔主动申请到那边去,严教授思考过后就派她和胡泊一块儿过去,让两个人相互照应,并着重叮嘱陶尔在外面工作安全第一,有事情及时联系。

前往深川的飞机上,胡泊斟酌了好久终于开口:“师妹,萧哥已经很久不来103了,都在外面工作,所以你其实可以不用躲着他……深川这个项目挺复杂,挺累人的。”

陶尔看向窗外,看白云在眼下游动,却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解脱和自由:“没躲着啊。就是想出来,历练历练。”

深川的项目是在生产线末端做一套产品外观缺陷检测设备,其实在缺陷检测方面,课题组已经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和可移植使用的程序块,所以项目前期进行得还算顺利,做出来的样机大体上实现了检测功能。

但毕竟是要用于生产线,所以光做出来还不行,还要保证检测的精度,和检测设备全天候工作时的可靠性、稳定性。

要实现这些,就得进行长时间、高频次的试验。

一开始,陶尔和胡泊是早上8点到车间,晚上5点下班。后来甲方催得急了,他们便延长到晚上8点下班。再后来,甲方老板找到严教授,严教授催他们加快进度、早点回学校,陶尔便开始和胡泊轮班。

胡泊绅士又可靠,主动上夜班,让陶尔白天过来。陶尔体谅他晚上不能睡觉,通常早上六点就过来换班。

这么没白没黑地干了两个月,到了元旦,两个人不但没有做出甲方想要的效果,而且身体也没能撑不住,被一场冷空气战胜,同时感冒了。

严教授也很担心项目情况,来看了看,听了听汇报,当着甲方的面,肯定了他俩的辛苦付出,又露出“严师”面目,给他们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要求他们在春节前务必结题。

当然,也给他们撑了腰——

“硬件本来就存在的缺陷,通常是无法用软件弥补的,这可能是造成检测结果不稳定的原因。所以陈总、崔总,你们也要和硬件工程师沟通,不能把全部压力放在软件这边。”

老严在这儿,对方自然收起了傲慢,不断地“好好好”“是是是”“严教授说得有道理”。

临走前,严教授把他俩单独叫过去点播了一下:“你们不是他们的工人,不能对方提什么要求你们都无条件服从,明白吗?赶紧结束,早点回学校。尤其是胡泊,你明年就毕业,也该开始准备论文了。”

两个人已经被项目折磨得没了脾气,蔫蔫地说知道了,谢谢教授。

但严教授一走,甲方这边就又开始施压。

到了1月中旬,胡泊暂时请假回学校提交毕业论文开题的材料,陶尔便只能暂时一个人顶着。

那天早上6点,她跟往常一样心力交瘁地来到生产线,却发现生产线停了下来。她拐到检测设备附近,发现一个穿着连帽冲锋外套的高个子男生正站在旁边,用螺丝刀拆卸检测台里的压力传感器。

她以为是硬件工程师来了,而且对方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私自拆卸她的设备,当场来了脾气,还没等对方转头就开始训他:“你这人有没有素质啊?你随便乱动传感器的位置,会造成我们前期积累的数据没法用你知道吗?”

对方闻声,手指在半空停顿几秒。

然后放下传感器,转身看她。

陶尔就这样愣在原地。

看着对方斜挑的眉梢和清冷的表情,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此刻是做梦,

而她还没醒。不然,这位在景行时都不太能见到的男的,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出现在深川,还站在她的试验台前?

手机震了两下,是胡泊发来的微信:

【师妹,你到工厂了吧?教授让萧哥去深川了,替我几天。他可能是今天早上的飞机,中午会到。】

【你有个心理准备,然后你们工作上好好沟通。我弄完开题的事儿就回去。】

陶尔捏着手机等了很久,对方仍旧没有开口。

到底是好几个月不见,所以尽管她先放下姿态上前打招呼,语气也难免生硬:“教授让你来的啊,”像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卡住了,下一句更别扭,“其实我和胡泊快搞完了,你没必要过来。”

他落下个晦暗不明的眼神,便转回身去,继续拆那个压力传感器。

陶尔看得心惊肉跳的,还有点疼得慌,下意识想阻止:“传感器位置变动,会让后面的测试结果不准确吧?”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语气很怪,既冷淡又不善:“那位置没动的时候,你和胡泊把准确率提上去了吗?”

陶尔无话可说,默了几秒放弃了,转头去工控机上拷数据:“那你随便吧,等会儿给我复位就行。”

“你回来,”他慢条斯理地命令,“我需要一个给我递螺丝刀的。”

“找工人吧,我还有数据要处理。”

“没有数据。昨晚12点,机子就停了。”

陶尔急躁起来,本来想再跟他吵几句,转念却想到,他昨晚12点前就到了深川,应该是在设备这儿搞了半宿,便忍下来。

然后,真的听他指挥,给他递起了螺丝刀。

到了7点,所有传感器都检查过,他从他带来的笔记本上拷了份程序移到工控机上,指挥工人启动生产线。

陶尔就着他的笔记本浏览了一遍程序,渐渐皱眉:“这是胡泊发你的程序吗?怎么跟前天的版本不一样啊,变动这么大?”

他往控制界面输入校准参数,面无表情道:“我给你们重写了。”

忍了一早上,陶尔耐心快要耗尽了:“不是,你了解这个项目吗,你就给我们重写?”

他低头看过来,呵出一声短促的、轻蔑的笑:“你和胡泊但凡有一个人动动脑子,也不至于快过年了还搞不好这个项目。”

陶尔瞬间被气笑了,一边疯狂浏览他的程序,企图找出漏洞和破绽,一边揶揄道:“您这么厉害,应该早点过来才对啊。怎么能现在才来呢,不怕我和胡泊两个学渣在这里丢景大的人吗?”

他面不改色:“我这么厉害的,需要求我,我才会过来。懂吗?”

“……”陶尔咬牙看完程序,没发现漏洞,又不死心地调试了一下,连个警告也没有,关掉界面,阴阳怪气地问,“所以是严教授求你来的吗?”

“教授说你在深川被欺负了,所以要求我来帮帮你,”他说着,已经把刚刚过去的3件产品的检测数据无线传到到笔记本上,“要求也是求。”

她彻底没了脾气:“OK。但我好着呢,没被欺负。”

“感冒了。”他突然说。

陶尔没有准备,被突然转过来的话题问得一懵:“啊?你吗?”

对方的目光放在她脸上,像看神经病一样:“我说你。你感冒了。”

陶尔已经懒得跟他吵了,恹恹道:“快好了。”

但对方真就是找茬,语气吊得叫人想抽他——“就你穿的这个毛衫,又薄又透风,我看今年都不定能好。”

陶尔被惹恼,仰起头瞪过去,也不想藏着掖着了,打算骂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你管得怎么这么宽,我愿意穿什么穿什么,你管我感冒不感冒——”

话还没说完,那件原本在他身上的外套就被拉下来、扔到她身上,他脸色也变得又严肃又难看:“穿着。”

作者有话说:

字数有点不够,明天再更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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