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约莫笑了下。
但仍旧斯文端庄, 克制温朗,不像从前那些债主,只会胁迫、讽刺、挖苦或者看他笑话。抬眸打量他了许久, 目光渐渐平易, 还流露除了些济世度人的意思:“刚才可能没表达清楚,我是想给你80万。”
听到这个,萧时光瞬间笑了。
笑完后把男人从头到脚地端详了一遭:“你到底谁啊?是不是借高/利/贷的?这事儿跟赌博一样,都犯法你知道吗?”
眼前这男的神色愈发沉稳,缓缓勾起唇角, 从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在宿舍破破烂烂、掉了皮的书桌上:“我姓薛, 做正经生意的。卡里面有80万, 用来解决你当前的困难。这笔钱不需要你还, 你也不用记着。”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瞧出他的惊愕, 薛总便挑了挑眉梢, 更加笃定地告诉他:“你没听错, 不需要你还,也不需要你记着我的恩情。听说你考上了景大,希望你能顺利完成学业, 不再为钱发愁。”
“不是……你从哪里知道我的?”萧时光回过神来, 仍旧无法理解这种好事为什么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我跟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我?”
薛总敛起温和模样,正色看他。
萧时光也拧眉看他。
薛总如一尊严明肃凛的神, 看上去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但也怀揣着最大的宽容和公正, 救他这样一个未曾作恶的可怜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年, 按照我爱人的嘱托, 每年都会让助理选一两个学生资助,今年恰好知道了你,”薛总打量着狭小空间内简陋的布陈,解释得漫不经心,“我跟你没什么关系。资助你纯粹是因为挣得太多了,没地方花,应该为社会做一些贡献。”
说完这些,随口点评了一下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大家电:“空调不错,确实挺凉快。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尽管还不确定这真的是好事发成,还是一场奇奇怪怪的戏弄。但萧时光仍旧捏起纸笔,上前拦住:“钱我会还你。能不能给我留个电话?”
薛总目珠微动,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很熟练地写下一串号码,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上一串数字【xx0601】。
“这是密码。”他说。
这男的走后,萧时光立刻去了最近的银行,查了卡里的余额。在灰暗的屏幕上数清楚8后面跟着的零,他忍不住目珠震荡:操,真有80万。
这件事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说做梦都显得轻飘,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死了”——像是被超度了一样,灵魂从躯壳脱离,向着云巅和光明,也向着虚无和恍惚而去。
那一瞬,他好像明白了范进中举后为什么会发疯:因为惊喜到来得太过盛大、太过突兀,远超过自己卑微而胆怯的期许。
他想到了一句俗语:有钱能使鬼推磨。
薛总出现以前,他可不就是一条在人间推磨攒钱的苦命鬼。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活干完,才能凑齐那80万。终点到来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闷着头,一圈接一圈地转。
冷静了一夜。第二天开始分批次取钱。
替萧明杰解决完所有债务,也到了开学的时候。
他奔赴陌生的城市,在景大读书学习之余,决定找份工作,开始还钱。
给薛总打电话,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但是电话从未被接听,没过多久再打,电话竟然成了空号。
他翻遍各种富豪榜、企业家榜,想了解这位薛总的来路。确实也找出来过几个姓薛的,但模样和气质与那位薛总差得可以说是两个物种。
后来去银行汇出第一笔钱,看到对方账户上显示的“迤”字,便又去网上搜索和“薛迤”相关的信息,搜到的东西和他想要的更是相去甚远。
时隔七年半,直至昨夜乘火车离开景行前,他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在漫长的路途中,骤然想到那个姓氏。他尝试着重新组合,搜索“陶迤”二字,页面果真出现大篇幅的信息:
从她198x年于y国出生,到她于200x年故去;从她路途清晰的职业概览,到她辉煌灿烂的生涯成就。以及,她生前离婚的年
份,单身母亲的经历,离世后留下的巨额财产,以及一笔掠过的随她姓“陶”的女儿。
他就这样透过白底黑字的介绍,渐渐了解到自己真正的债主。
火车逢站必停,晚上十点多,他跟随人流走下车厢到站台吸烟。
想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调出去年才重新联系他的号码,给对方发了条短信:【薛总,有个事想问你。那六年我每个月还的钱,你真的都及时收到了啊?】
目之所及,冰天雪地。不远处杂草被冻得僵硬,横七竖八地戳在那里,像是裂缝,把山丘割得碎乱又荒芜。
鼻腔溢出的白汽纠缠烟雾,被乍起的妖风反吹进口腔,刺激得他咳了一阵子。
十五分钟过去,发车鸣笛声响起。他重新返回车厢,终于收到薛总回的信息。
【你既然再次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实话:没有,那个账户的主人过世多年,卡上的交易我并不掌握。去年助理拿着流水过来问我,我才知道你每月都往里面打钱。】
【这可能对你很残忍,但继续瞒着你是我的主意,与陶尔无关。她喜欢你很多年了。】
【别叫薛总了。可以直接叫我薛宴,陶尔也这么叫。】
确实很残忍。
时隔七年半,萧时光才发现,他没白没黑地兼职,昼夜不分地工作,每个月定时汇款过去,并附言【请您查收】,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换上的那80万,债主却从未看见。
或者说,债主本人根本不可能看见。
可现实就是会开这样的玩笑。
就像是为了呼应当初那骤然降落、盛大绝伦,又虚飘恍惚、不切实际的惊喜。
这场绞尽脑汁、拼尽全力的生存和履约,也变成一场从始至终不被注意的虚无。
*
除夕这天,制片人和导演协商,给剧组放了三天假。
夏成蹊特意来到裴也,但临下高铁时终于打定主意,给点开无数次的对方的微信发了条消息:【陶尔,我今天放假,现在在裴也,中午能请你吃个饭吗?】
对方很久没动静。
等到他遮挡严实后出站,那小姑娘终于发来消息:【年三十的,你不抓紧时间往家赶、和你家里人过年,为什么要跟我吃饭呢?】
刚想回,就听到出站大厅里有人喊了句“夏成蹊”!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粉丝们嗷嗷叫着,举着手机呼呼啦啦围上来,不是粉丝的也挤过来看热闹。
这下好了,原本就挤的出站口瞬时间堵得水泄不通,车站安保全部出动,没多会儿,广播也响起来,提醒大家不要拥挤,有序出站。
过去的半年,他为了角色减了不少体重,现在刚过一百斤,整个人又瘦又虚。今天他是自作主张来裴也,没带助理也没雇保镖。要不是好兄弟苏肃赶过来接站,凭借跑马拉松练就的结实身板把他从人堆里薅出来,他今天怕是能死在车站。
上车后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靠,外套掉了三个扣子,鞋带被踩断了。
都这么惨了,苏肃还不忘揶揄他:“想你那位小恩人想得这么厉害啊?哈,冒着在车站被踩死的风险也要来见一面?”
夏成蹊这才想起来还没回小恩人的微信,赶紧掏出手机,斟酌片刻回道:【家里就只有弟弟了,他现在在国外念书,所以我一个人在哪儿过除夕都行啊。】
小恩人这次倒回得很快:【对不起。】
他唇角忍不住上扬:【没关系啊,早就过去好多年了,你也别放心上。】
大概是愧疚作祟,小恩人终于同意了午饭之约:【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吧。】
他:【我在名人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订好了位子。你家在哪儿,我去接你?】
小恩人:【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好的。(*^▽^*)】
苏肃哂笑:“高兴成这样?看来是成功约到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快,还拉下遮阳板、打开板上的小镜子,近距离欣赏了下自己今天的状态:“你说我要不要化个妆啥的?看着气色好点儿?”
恰逢红灯,苏肃驻车后皱眉睨他一眼,伸手拧了他的脸皮一下,搓了搓手指头后忍不住唾弃:“妈的,没化妆皮肤还这么白,你他妈的让别的男明星怎么混?”
但夏成蹊还是对自己今天的形象不满意,尤其是看到惨不忍睹的外套和鞋带:“借我个外套穿。”
“呵,我要不要再借给你双鞋穿啊?真服了,你都这么火了,也不缺钱,能不能别再白嫖了啊?”
“鞋就不了。你脚大,鞋码不对。而且我怕有脚气。”
“妈的,我好歹也是你的恩人,你咋对我就这态度?”苏肃怒极反笑,“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今天带够钱了吗?午饭我可就不留情了。”
夏成蹊转头,缓缓扯开唇角:“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说打算叫你上桌吃。如果还剩了菜的话,可以打包给你带回去。”b
r 苏肃:“……操,你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去!”
夏成蹊笑出白牙,看向车外。
裴也今天虽然有风,但蓝天白云,日光明亮,很适合见想念很久的人。
这半年争分夺秒地工作,加班加点地拍摄,按理说没有什么空间对来专门想念某个人。但夏成蹊意外发现,那个小姑娘总是没有任何预兆和缘由地,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有时是导演喊“卡”的刹那,有时是前辈对他说“不错”的瞬间。
有时是在平面拍摄的场合,摄影师提示他“夏老师稍微笑一下”。他想到酒吧里那张冷却耀目的小脸,便笑起来。
或者是经纪人跟他对过年前的行程安排,问他“还有什么想法”。他便不可控地回忆起,六月夜晚,名人酒店,电梯门开的刹那,碰撞着电梯顶端的绚烂气球,她被男人挤于壁面肆意亲吻的模样。
确实有很多想法。
好的坏的,虔诚的邪恶的,畅达的不甘的。
最后把它们全部否认,归于“想想而已”。
于是轻笑了声,倒在沙发上对经纪人说:“范范姐,我想放七天假,见见朋友。”
经纪人白他一眼:“做梦吧。导演能给你放三天就不错了,”说完迅速想起什么来,顺手卷起行程表敲打他的腿,“别想去裴也!更别去酒吧见什么人,尤其是女的!再大晚上的被人拍到,我真的没法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但他还是打定主意要见。如半年前不顾劝阻,执意发那条长文一般。
不过这次,他是在名人酒店52层高楼,在正午时分,在日光之下,在明亮之中,坦荡大方地和她见面。不给任何娱记机会,不让他们用惹人遐想或者颠倒黑白文字,诋毁他最在意的人。
正午12点。
尽管做好了准备,但当女生真的出现在餐厅,并在自己眼前坐下的时候,夏成蹊还是感到了不真实。
尤其是光束穿透玻璃倾洒过来将她笼于其内,她细碎的绒发、舒长的睫毛、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被风吹红的鼻尖,都沾上光的晕影,漂亮得像是梦中的画面。
“你等很久了啊,”她嗓音略冷,但听得出礼貌和修养,“其实可以告诉我准确时间,不用提前来等着。”
夏成蹊自眼前的美好模样中回过神,笑道:“没有,我也刚来。”
女生挑起眼睑,目光亮得有点压迫感:“进来前我问过餐厅主理人了,说你等了快一小时。”
他怔住:“你认识这儿的老板?”
“姑妈的朋友,”她简单解释,示意服务生上菜,而后转过脸来,依然不解地问他,“怎么会想到要跟我吃饭啊?是因为在裴也没有别的朋友吗?”
夏成蹊心安理得地把苏肃暂时踢出朋友行列,顺着她的话乖顺点头:“对,平时太忙了,没时间交朋友。”
她真的信了,语气都缓和不少:“听着确实有点可怜。”
就这么不算热络地说着话,聊着半年来各自的生活,等菜上来轮流点评过菜品,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笑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能聊聊你男朋友吗?你们相处得还开心吗?”
女生眉头轻微地拢了下,明显地调整过情绪,才抬眸回答他:“还行啊。”
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她的表情、听到她对这个问题的排斥,本应该感到窃喜的,但他却并没有想象中开心,反而担心她:“和男朋友吵架了?”
她摇头,“没有吵架,”银叉探进沙拉碗中卷起一条芒果放进自己的餐盘,然后盯住他的眼睛,既像探讨,又像审讯,“夏流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人特别会礼貌地冒犯别人?”
他知道,但并不在意,于是笑了笑:“有吗?”
“有,”她也不再克制自己的脾气,有点挑衅地看过来,“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不能谈恋爱,所以就特别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啊?”
他手指僵住,但很快恢复过来,柔声坦白:“不是,就像前面说的,我朋友很少,但你是很重要的一个,所以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看得出来她是个心软的人,听到这句就缓和了面色:“好吧。但我也要跟你说清楚,我并不觉得我们是朋友,就见过两三次而已。而且你是明星,我是普通人,还是别拿我当朋友吧,我家里人不愿意让我和娱乐圈扯上关系。”
夏成蹊点点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问:“那位男生,真的喜欢你吗?”
女生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执着:“服了,你怎么又问?”
他佯装轻快地笑了笑,但如她所说的那般,他的话冒犯性很强:“你男朋友叫‘萧时光’对吗?我搜了下,这男生身世也很惨,和我一样也没有家了。既然他在长沛没有亲人,那为什么没想到来裴也找你呢?如果真的喜欢你,珍视你,那为什么没有让你感到十足的开心,现在提起他你都会皱眉呢?”
接二连三的问题把对方问懵了,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些,所以反应过来后难免生气,撂下银叉、梗着脖子质询:“你
管得着吗?”
他无奈一笑,实话实说:“确实管不着。但……就是控制不住,想管。”
“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你管好自己就行了,管我一个陌生人干嘛?”
“你在我这里,不是陌生人。”
你比朝夕相处的人更让我熟悉,因为这半年,我把你想了无数遍。
无数次想起他把你堵在电梯、侵犯式地亲你的样子,凭借你喊出的那个名字,把网上与他相关的消息翻了个遍。
从你们景大的贴吧里,知道他的家庭条件,知道他过得特别艰难,也知道他特别聪明,成绩斐然。但我却很难判断出他到底是渣男还是好人。我凭借过去的经历,想告诉你某些穷困的人在心理上、道德上存在的残缺,想阻止你坠入可能存在的深渊。
但很多话无法直接地说出来。
夏成蹊默了半晌,最后重新组织语言,隐晦地提醒她:“陶尔,希望你能保持清醒,判断出他是不是值得喜欢的人。我希望你不要吃亏。因为我穷过,所以比较知道穷困的人最想得到什么。而你恰好有。”
女生气得瞪眼,睫毛也跟着发颤,随后呵出一声笑:“你说话怎么这么绕呢?不就是觉得他图我的钱啊?”
他被这话噎了下:“希望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确实不是,而且他值不值得喜欢,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面前的人扬起小脸,抵抗住午后刺目的光线,笑得明艳又张扬,“不过还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想不到一件事。”
“你想到什么了?”
她抓起车钥匙,冲他粲然一笑:“他没有家人,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真叫人心疼。我应该去长沛陪他过年。”
*
长沛老城的宾馆,只要80就可以住一晚,哪怕是除夕夜都没涨价。
萧时光去找了个还开门的馆子吃了盘水饺,就从沿街宾馆里随便找了家开/房补觉。
“住几天啊小伙子,”穿着军大衣的老板娘把房卡放在掉漆的木质前台桌上,转手拿出收款二维码的牌子,“这边赊账的太多了,所以咱这里得先付钱。”
他沉思片刻,扫码付了240:“三天吧。”
北风吹进来,老板娘缩起脖子,眼睛在他身上瞟了好几遭:“咋除夕还在外面住宾馆呢?和父母闹矛盾了?”
他捏起房卡,不大想解释,便顺着老板娘的话笑道:“嗯,差不离吧。”
前夜,他坐了10个多小时的火车硬座,笔直又坚硬的靠背让人靠也不是、瘫也不行,僵了半宿几乎没睡着。后半程上来个妇女,她更可怜,连硬座的票也没抢到,抱着两三岁的小孩儿蜷在过道,萧时光便把位子让了出去,靠着车门一路站到长沛。
所以进了宾馆房间,他扯下外套,毛衣裤子都没脱,卧在床上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依稀记得下午4点多睡的,醒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在陌生的环境中恍惚了片刻,努力回忆了一遭才明白自己现在在哪儿。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10:15了。
等等,怎么这么多未接来电?
茫然地点开,发现几乎都是薛宴打来的,其中混着一个薛速速的。
稍怔后回过去,那边接得很快:“萧时光,你现在在长沛?”
对方的嗓音低沉冷肃,让他的心不由提了起来:“对,怎么了?”
薛宴似乎步入了室外,风声不断往电话里灌:“陶尔今天跟你联系了吗?”
萧时光喉间骤然一哽,他迅速翻看手机。但收件箱、微信、Q.Q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这个场面让他心悸不已,嗓子变得又紧又干:“陶尔不见了?”
薛宴默然半晌后才开口:“最后能确认的行程是下午三点,景沪高速入口。我让司机去追了,在周秦服务区发现了她的车,但人没找到。”
萧时光抓了抓头发,抑制住内心蔚然而起的烦躁和不安,问道:“报警了吗?”
薛宴:“嗯。但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不安全,所以得等到48小时才能立案。”
他翻身下床,扯过椅子上的外套,推门出去:“她有可能来长沛是吧?我去找她。”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对方应该点了支烟:“她中午和一个明星吃了饭,那男的说她要去找男朋友过年。”
萧时光以为自己听错了:“男明星?那男明星现在在哪儿?”
“在我车上,他是和陶尔离开裴也前最后见过的人,”电话中风声更厉,薛宴吸烟时的吐息却匀亭悠长,整个人调性像极了电影里面对密密麻麻的正义者的枪,仍面不改色、挟持人质的恶徒,“我觉得在陶尔重新出现之前,还是不要让他离开比较好。”
尽管不道德,但他很赞成薛宴的做法。
挂电话后冲到楼下,看到门前老旧的桑塔纳,折回来望了眼前台桌上的车钥匙,问道:“姐,这车你的?”
老板娘往门口一觑:“我男人的,你想借啊?
”
他迅速扫码付了300块钱,顾不上对方同意不同意,抓起车钥匙就跑:“有点急事,借我开一晚。”
老板娘追出来大喊:“这是老车,下雪了还路滑!你开慢点儿!”
萧时光打开前照灯,灯光照亮马路对面,【XX理发店】几个字骤然出现于眼前。
他的心跳就这样停了半秒。费力地吞咽下从心口溢上来那团恐惧,摇下车窗打听:“姐,你记得七八年前,这片有个干理发的老沈吗?”
老板娘皱着脸回忆:“老沈?”
萧时光焦躁地抓了把头发:“就在南边这条街,‘早鸟’辅导班的对面。老沈是理发店老板,听力不太好,”尽管很不想继续回忆,但还是硬着着头皮提醒,“当时犯了罪,去坐牢了。”
老板娘眼皮一掀,终于想起来:“噢噢噢!对对!是有个半聋不哑的老沈开理发店,当年挟持了个小姑娘,被逮进去了那个?!”
“嗯。他现在……放出来了吗?”
“听人说放出来了。大概是去年这时候吧?但咱也不清楚,没再见过他。可能不好意思呆在长沛,就去别的地儿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驶出破旧的老城区,穿越灯火通明的新城,向着高速入口一路狂奔。车身掠过路灯投影,模糊着道路两旁稀疏的行人。车轮碾过雪水和冰泥,压出吱呀吱呀难听又恼人的声音。
风顺着几条缝倒灌进车里,吹得他腿冷脸疼。但脑子里却如有沸水在滚,冲得脑壳又胀又顶。
他差点忘了老沈——这位跟踪并挟持过陶尔的人。
18岁前有不少人给他“上过课”,但老沈绝对是让他学到最多的人。那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一个人的面相和人设,越是看着憨直朴实的人,越能趁你不备给你致命一击。
别说18岁了,就是现在,他仍然觉得恐怖——谁能想到一个每天准时准点地开门,见到顾客就点头哈腰、乐呵呵打招呼的人,最后会动了邪念,会去挟持一个小姑娘呢?
懊悔充斥着整个心脏。
最初是他带着陶白去了这家理发店,他向陶尔介绍老沈听力不好,但人不错,所以小姑娘才没有任何的戒备心,有一次还当着老沈的面从书包里抽出一沓粉红钞票,说下午没事,去商场给他买相机好不好。
他当时就发火了:“你他妈的收好自己的钱。”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把现金塞回书包,没再说话。
这时,她应该就被盯上了。
那个下午辅导班放学后,他拿着刚开的工资去找萧明杰,让陶白自己回家。小姑娘听了他的话没乱跑,背著书包往电子厂走,路上发现理发店的老沈跟在后面,以为老沈跟她顺路,还礼貌地喊了他“叔”。
结果刚绕过饮料厂,到了监控盲区,小姑娘就被捂住嘴扛走了。
当天夜里萧时光回到宿舍,把整栋楼认识的人家都找了一遍仍然没发现陶白影子。他觉得事情不对,立刻去派出所报警,被告知时间不到无法立案。
他便赖在派出所,把父亲赌博欠钱、被债主催债殴打,自己在车站后街KTV兼职赚钱、得罪了那片很厉害的混混,为了省钱住在电子厂,电子厂鱼龙混杂,什么德行的人都有,而失踪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巨额现金,而且长得特别漂亮,很可能被人盯上了——
事无巨细交代了个遍,各种危险条件都摆到眼前,警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同意立案并出警搜查。
过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在老沈出租屋的床下发现了陶白。
这一天一夜里,萧时光把所有好的坏的场景都想了个遍,也压上所拥有的东西在心里“以一换一”祈祷了无数遍,最后别无所求,只希望她活着就行。
可看清她的处境、把她抱进怀里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里疼得要命,觉得“活着”这个愿望许得太小了:怀里人身子弓着无法恢复原状,面色也呆滞木然,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看清他的样子,眼眶渐渐变红,最后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肩。
警察帮忙割开她手上、脚上的尼龙绳。萧时光则轻拢过她的脑袋,帮忙撕下她嘴上贴的宽胶带。动作很轻了,但仍旧扯下几块黏连的皮,血水从她唇上冒出来,用纸巾压都压不住。
他一个没忍住,把小姑娘送进女警怀里,冲出出租屋。把已经被抓进警车的老沈拖出来压在地上,拳打脚踢,疯狂揍了十分钟,直到两个警察拖住他,一个拖住老沈,这场殴打才结束。
不幸中的万幸是,老沈拿到她书包里的现金,赌瘾上头,把她藏床底下就去地下黑赌/场赌/博了。没顾得上动龌龊心思,所以没有更叫人揪心的事出现。
尽管后来,老沈被绳之以法。但他想到陶白从床底下被捞出来时的样子,想到她长时间僵卧、动弹不了,用额头撞他肩膀的样子,仍旧觉得心脏揪得生疼,喉咙堵得厉害。
北方冬夜,凄风冷雪。
流光成线割着高架桥柱,隆隆车
声充斥他的耳廓。
他在看着一公里外的高速入口,再次用以物易物的方式祈祷:让我穷一辈子吧,换小富婆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说:
——
抱歉只写了8200,下一更3800补全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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