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42 / 101 章 · 3,721

说不清为什么。

看到女生此刻严肃正经的模样, 听到她话里话外对他的关心,萧时光就恃宠而骄,生出一种特混账的想法。

甚至不想去掩饰, 直截了当地表达出他的无赖:“那你做个选择题吧。”

陶尔懵怔地抬头:“什么?”

他扯了扯唇角, 扬起眉梢瞧她:“选我呢还是选你亲戚?”

“……”

他讲得更直白了些:“现在,是陪我去医院,还是跟你亲戚走?”

女生看看他又看看校外的车,眉头紧缩,眼神纠结着, 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萧时光见状,极其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后, 做作地捂住脸:“可疼死我了, 那俩混蛋玩意儿下手可真重。我现在觉得有点

不行了, 可能伤到了骨头, 不是骨折就是骨裂, 再不抢就一下, 这张脸怕是……”

“陪你去医院,”女生终于把视线扯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看了他一会儿后把口罩重新戴上, 揪住他的衣袖扯了扯, “我们从北门走……”

他故意道:“为什么要躲着?从南门走不行?”

女生见拽不动他,便自己转身, 先于他起步、向北而去:“我怕我亲戚看到会难过,他一直对我很好, 我不想让他伤心。所以你别闹了, 快跟上。”

说到对她很好, 萧时光便记起来了。

那位亲戚,好像是她一位哥哥。

8月时,在北门鲜榨果汁店等她出现的时候,他曾隔着一段距离,听到女生用特别甜的嗓音对那位哥哥撒娇——“啊,哥哥,你确实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活人,今天也是非常爱你的一天~”

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还是青梅竹马的哥哥,萧时光不清楚。

只记得当时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跟别人说话,就觉得不舒服。是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觉得她不该对别的男生这样,但当继续追问自己,她可以对谁这样的时候,他就没有答案了。

只是确定,她肯定不会对他撒娇的。

不过,今夜,当陶尔选择陪他去医院的那一刻,萧时光忽然觉得当初扎在心里的那些不舒服被连根拔起,化为齑粉。纵然头顶还有大雪,但他心里已经风息雪霁,万里澄清。

他反握住陶尔的手腕,把她往回拽了拽,笑道:“师妹,你知道我刚才在装吗?故意装出疼得要命的模样,其实就是想赖着你。”

她抬头看过来,眸光如好天气时的夜空,眼波粼粼、璀璨澄澈,舒长的睫毛被冬风吹拂,柔软又缱绻地动着:“我知道啊。你有时候就是这样,特别像绿茶婊,”顿了顿,想到什么补充道,“在孟殊面前的时候更像。”

“对,你师兄就是这么婊,”他点头接受这个评价,“所以既然识破了,就还是跟亲戚回去吧。我这其实是点儿皮肉伤,肯定是死不了的。”

说完松开手,心态平和又无比满足地,等着这位姑娘跟自己告别。

可她却笑起来,细而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他露在袖外、还带着血迹的食指,用这松松垮垮的链接带着他继续往北门去。

“但凡是别的男的这么婊里婊气,我早就扭头走了。但我师兄的颜值,支撑得起他婊的程度。我愿意忍他一次,”她说,“但是再过分就不行了。”

*

晚上10点。

薛宴一个人在家看卫视的跨年晚会。

现今的流量明星他都认不出来了,唱唱跳跳的节目虽然喜庆却也聒噪得很,耐着性子看了半小时,还是按了关机。

默了会儿后,又拿起智能总控平板,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此时,摘了眼镜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白雪反射着灯光穿过落地窗投在天花板上,雾霾灰的颜色被照亮,不知不觉间,就又想起那年元旦。

也是这么大的雪。

他陪陶迤来景行做三次化疗,陶迤头上那顶毛绒绒、软乎乎的帽子就是,现在他家里天花板的颜色。

来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痊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但还是答应来。

“要是别人要求我,我肯定不会再折腾一趟,好累啊,”她在口罩下呼出细细小小的叹息,不过嗓音里却是带着笑的,“但是呢,薛宴,你可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身体好好的时候,每次跟他见面,总是慈眉善目,端庄得体,跟他合作个拍摄的项目,又是握手,又是微笑,正经得跟普度凡人的菩萨一样。

越临近死亡,她就变得越俏皮,丢掉那些端方的架子,说着亲昵的话,表达他在她心目中的独特或者特殊——但这些都是开玩笑,他清楚地知道,在陶迤心里他从来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从这方面看,陶迤活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渣女:只撩不爱,从来不付真心,就会耍嘴皮子。

他习惯了这样的套路,侧目静静地看她,等着她说出后面的话,好作出最终的反应。

她果然自问自答了:“因为你帅。”

他嗤出一声笑:“操。还是这句。”

“我说真的呀。怎么能让帅哥的心意白费呢?帅哥要求我来化疗,那我爬也得爬来。”

他在轮椅前蹲下来,抬头看她露在外面的、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指尖触摸上她惨白的、透着青筋的脖颈:“那结婚吧陶迤。做完这次后,我觉得你就能好起来了。”

她抬起左手,贴近他的脸拍了拍:“薛总,醒醒。我可是你二婶呢。”

“你他妈的都跟薛望山离婚多久了?我回国的时候你就单身,现在都过去快4年了。”

她又伸出右手,拍了拍他另一侧脸:“嘿,别做梦了。我闺女现在还管你叫哥哥呢,你注意点儿影响。”

他不介意:“各论各的,我管你叫老婆,陶白管我叫哥。”

她扑哧笑出

声来:“薛总,你疯了吧,智商都匀在脸上了?长这么好看脑子却不好使?”

这女的就是这样。

从来没有一次说过喜欢他,从来没有一次答应过他的求婚。但却随时随地夸他好看,夸他帅,还总是用星星眼看他,说“真是完蛋,除了你的腹肌,我竟然觉得你的鼻毛也很性感”。

当他尴尬又羞愤地摸鼻子的时候,她就笑得前仰后合,“天呐,薛总,你真的信了哈哈哈哈,也太单纯、太好骗了叭,我这种女流氓要是在结婚之前遇到你,你可能会被我吃干抹净还不吐骨头哎”。

怎么去形容陶迤这个女人呢?

就跟条巴掌大的鱼似的,看着瘦弱小巧,实际上又灵活又滑溜,根本抓不住。有时候她会故意游到你的掌心戏弄你,你迅速收拢手指,觉得这次一定能把她握住,她却轻而易举地从你的指缝里游出去,还特没操守地回头对你摇曳尾巴:来呀,抓我呀。

被调戏多次后,他便也跟着放弃了节操。

所以蹲在轮椅旁,笑着望她:“不结婚就不结吧,等这次化疗结束,你好了、恢复力气了,一块儿上个床怎么样?不是很喜欢我的腹肌吗,把我吃干抹净吧。”

她两只小手同时拍了拍他的腮肉,但力道还不如他洗脸搓脸的劲儿大:“薛宴,认命吧,我们早就错过了最好的时候。我呢,注定是你得不到的女人。你呀,你也是我这辈子拼劲全力,也游不过去的,美丽的海岸。”

他按住她要收回去的手,掌心贴近她多次输液肿起来的手背:“陶迤。”

“嗯?”她凑近了些,乖巧地听他讲后面的话。

“见到你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时候。”

她眼睫扑簌两下后,浅浅垂眸。

“你游不到海岸没关系,”他又说,“地壳运动后,海岸可以主动靠近你,我们之间甚至可以变成互相连接的陆地。”

“噫——”她打了个哆嗦,把手抽回去,眼尾都笑出清浅的皱纹,“咱俩这个对话有点瘆人了,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层。”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陶迤这女的,油盐不进。

于是再次认栽,站起来推着她往化疗室走:“今晚跨年,想吃什么?”

陶迤笑:“别问我这种问题,我怕我在化疗室撑不住,临死的前一刻都在悔恨没吃上今天的晚饭。”

“胡说八道。”

“那你等我出来再问我吧。”

“那你一定要出来,”他触到藏在帽子里的耳朵,隔着柔软的绒线捏了捏,“我今天放弃了五百万的合同,就为了跟你一起跨年。”

“好,既然薛总牺牲这么大,我就努力一下。”她后仰着脑袋,冲着他的下巴颏,做作地眨了眨眼。

那天的陶迤确实是很努力了。

医生说在化疗室,她没喊一句难受,扶她起来的时候,才看到床单和软垫都被虚汗给浸得透湿。

而且到了晚上,她光吞下那一大把药,就废了好大力气,别说吃饭了。

她一边干呕,一边赶他走:“你赶紧回去吧,今天这张脸能诱惑我主动进化疗室,明天这张脸就能诱导我主动进火葬场,”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把戏演全,仰脸叹出一口气,溢出两嗓子哭音,“唉,美色误人啊。”

他坐在她身旁,给她顺背:“你答应跟我一起跨年的,不能不作数。”

“像我这种美丽富有又危险的女人,总有说话不作数的时候,”她瘫回枕上,收走所有的委屈,懒洋洋地挑了下眉梢,挤出一个妩媚又生动的笑,“薛宴,你要尽快适应呀。”

后来,他花了很多年,真的适应了。

到今天晚上,陶尔给他发微信,说让他先吃,不用等她。

他都没有觉得那么失落,反而因为她能勇敢地走向她喜欢的人,感到了由衷的欣慰——还好这孩子没跟她妈一样,不然那位萧时光多受折磨。

没有什么胃口,他决定不吃了,洗个澡早点休息。

可刚从沙发上起身,就听到门外密码锁传来密码正确输入后的电流音。

他拿起眼镜戴上,看到推开的门缝里,探进来一个顶着宝蓝色的针织帽的小脑袋。

“怎么不开灯?节约用电吗薛总?”

“……怎么回来了?”他哑然失笑,“你师兄呢?”

“他挺好的,大夫说没伤着骨头,不会影响颜值,但他元旦期间肯定是没办法请你吃饭了,”小姑娘进来,动作流畅又活力十足地脱外套、换鞋,“我呢,说好了跟我哥一起跨年,当然得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

后天晚上10:30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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