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老旧城区中尘土飞扬的辅路, 奔波忙碌的人群、不甚干净的街边摊、穿梭不休的非机动车挤占着本就不宽阔的街道。
她再次看到这熟悉万分的懒散随性的笑，有一瞬间，是真的生出莫大的冲动, 想穿过这短短的三五米距离, 同这个人紧紧地拥抱，把这些天自己经历的、跟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启齿的事情，毫无保留地、毫不逃避地讲给“他”听。
此时此刻。
裴也的夜晚，高楼亮着冷暖各
异的灯火，通宵营业的商场响着庆祝国庆的欢歌, 城市的道路绵延干净也短暂地拥堵，她所在的车辆不疾不徐地向市中心前行着——
与六年前完全不同的场景, 可她却再次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和冲动：
如果此时此刻, 萧时光就在裴也该多好。
即便在城市两端也好, 她或许能比六年前大胆许多, 穿越茫茫人潮和滚滚车流, 告诉他今天自己如何地大胆, 最终记录下了什么。
或许这件事别人也能听懂，也能给予她安慰。
但她只想讲给，萧时光听。
前排开车的孟殊,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而后嗓音含笑地问她：“你会去找你那位景大的师兄倾诉吗？那位叫——萧时光的？”
这个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脑海里奔向现实, 还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讲出来的。
陶尔打了个激灵，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学长怎么会……想到他呢？”
孟殊笑意未减, 让人听不出他是开玩笑瞎猜的，还是确有凭据：“上次在SCI酒吧, 感觉你对他的态度, 有点特殊。”
因着这句话, 陶尔忽然想知道，别人视角里看到的她和萧时光的关系，于是慢慢坐起来，轻声问孟殊：“学长觉得，我对他是怎么个特殊法呢？”
孟殊斟酌后说：“你好像很喜欢这位师兄，但是又不敢直接地表达，甚至还遮遮掩掩，声东击西。”
“……”
“有点不像是大学阶段的女生对男生的喜欢，倒是很像中学时期，古怪，别扭，甚至向着与喜欢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表达情感，外人看着很容易觉得你讨厌他、敌视他。也许很了解你的人才能看出你对他的在意。不过，或许跟你年纪确实还不大有关系，像……”
说这些的时候，孟殊声音清淡又冷静，听着不是很欢快，但却让人感受到他对这个问题的认真和尊重。
这样真实的反馈让陶尔听得心慌，所以追问：“像什么？”
汽车穿过长约两公里的隧道，灯束流线于眼前伸展，无声无息，四周静寂。
抵达出口时，孟殊好像才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想清楚。
他迎着市区内愈发璀璨的灯光，温声回道：“像是一个攥着一颗糖的小孩子，碰见了一个很喜欢的大哥哥，想把手里的糖送出去，但又觉得这位哥哥不会喜欢吃糖。但她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她手心里没有别的宝物了。于是就扔下这颗糖，还装得特凶、特拽、特不在乎的样子，跟那位哥哥说‘给你了，你爱吃不吃’。”
陶尔懵了。
好像……
确实有点符合她的心境。
恍惚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孟殊扬起唇角，依旧用让人听不出真假的语气说着：“真嫉妒这位萧时光啊，有时候会想他何德何能，能得到我心爱的裴外小学妹的垂青。”
听到这话，陶尔不由失笑：“自打在青萧遇见后，你总爱说这种话。你高中那会儿还是个高冷的校草，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俏皮了？”
孟殊忽然抬眸，从后望镜里看她一眼，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正经：“尔尔，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你做个心理准备。”
陶尔心骤然一提：怎么回事，该不是真要表白吧……
她在心里急速地想着如果孟殊表白的话，她该怎么拒绝，但面上强装淡定：“学长你说。”
“我啊，其实是……是抽烟的。”
“啊？”
“8月底，在SCI酒吧，你问谁抽烟了，我揣着打火机说了谎话。其实打火机不是用来点蛋糕蜡烛，就是用来点烟的。”
陶尔不明白孟殊为何这么严肃地、提起这个她都快忘了的事儿，只能茫然地回应：“噢噢。”
孟殊却又笑起来，这次不是叹气，而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坦白完了。现在到你了。”
陶尔又懵了：“什么？”
“是回梧桐里休息，还是坐今晚的飞机，把手心里的糖给那位喜欢的哥哥，顺便告诉他今晚你经历的让你难过的事，”他顿了顿，腔调变得明媚晴朗，如铺朝霞万丈，“我今晚，是你的专职司机。”
“……”
“前面三公里，就有条去机场的路。给你三分钟，你考虑一下。”
“学长，我要回梧桐里。”
“啊？你确定？”
“回梧桐里，”她说，“我需要取一下身份证。”
*
另一边，两位男生轮流开车，终于在11个小时之后，到达萧时光要去的地方——
裴也市梧桐大道18号。
此时，已经是深夜11点了，他们把车停在马路边。
姚星河取出木糖醇倒进嘴里三四粒，嚼了会儿缓解了缓解困意，然后盯着这成片的梧桐依旧难以遮掩的阔气别墅区，挑眉跟身旁的男生说：“你这裴也小师妹，确实有点东西啊，怪不得你要千里来寻妻。”
驾驶位的男生却一言不发，脑袋抵
在头枕上，凛着一双眸子注视小区的大门和大门外的人。
姚星河有点想笑了。
半个多小时前，他们刚开到小区门口，他陪老条下车去问物业管家，这儿住没住着一位叫陶尔的。
要不说高档别墅区呢，人这物业就是专业，时时刻刻把业主的隐私安全放在第一位，于是他们周旋了二十分钟，愣是没从那管家嘴里问出个明确的回复。
管家来来回回那一句：“先生，麻烦您先跟业主联系，请业主通知我们，然后我们再送您到业主家。”
回到车上，萧时光掂着手机看了好几眼，最后依旧没有拨出一通电话，甚至没出息地说了句：“咱俩先找个宾馆住着吧，今天太晚了，明天联系。”
姚星河听到这句都气笑了：“我撇下女朋友，陪你开到裴也，你就怂成这样？”
萧时光撸了一把头发，看上去确实有点烦躁：“咱俩这突然出现在她小区，没想好怎么解释。跟变态差不离。”
“是你突然出现，且进了裴也后，是你从导航里找到这地址，亲自驾车开到人小区的，”姚星河纠正他，“我是在陪你。”
但他还是皱着眉头，始终没有按通话键。
姚星河就在副驾驶上看着这男的纠结。
就在萧时光愁眉不展的时候，一辆小白车从前方驶来，也停在了大门口，与他俩的车相距20来米。
原以为没什么特殊的，谁料到车后门、前门一齐打开，年轻的男女从车上走下来。男的姚星河不认识，那女生姚星河却见了两三次，甚至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萧时光千里来寻的裴也小师妹。
正想踹萧时光一脚，提醒他往外看，就见这人早已撂下手机，扬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问：“这男的谁？”
萧时光不冷不淡地回了句：“她学长。”
“大学的？”
萧时光的腔调一停一顿，像是在背课文：“中学的，裴也外国语学校，比陶尔高了两级，游泳特长生。”
姚星河笑了：“你了解得这么全面了？”
萧时光唇角抽了抽：“酒吧见过，一块儿喝过酒。”
“喝个酒你就问得这么细？”
“他主动交代的。”说完没再动嘴，目光冷冽着注视车外情况。
本以为这男生会跟着女生进小区，但女生摇了摇头，简短地嘱咐了点儿什么，就迅速跑进小区。
“你这么个看法，就是把这车玻璃看穿也无济于事，”姚星河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怂恿，“既然这么看不惯，不如过去干一仗？咱俩二对一，肯定能打过他吧？”
萧时光：“我们走吧。”
姚星河：“你特么再说一遍？”
萧时光掏出手机，懒洋洋道：“我看附近还有没有酒店空着，住一晚就回景行。”
“再等等，”姚星河发觉不对劲后，阻止了他，“你看这位学长的车一直在外面等着，刚才你小师妹跑得也有点急，可能待会儿还要出去？”
听到这话后，萧时光的眉心轻微蹙了下，虽然没说继续等，但也没再提回去。
此刻，姚星河嚼着口香糖，故意说些和陶尔相关的刺激着驾驶位上的男生。
但他情绪始终恹恹的，跟平素里又浪又贱的脾性很不像。他似乎没了说笑的心情，可能是因为陶尔学长的出现，也可能是他还在担忧着，陶尔被敲诈的事。
姚星河默了会儿后，转向别的话题：“什么时候学的驾照啊？我今天才知道你车开得还行。怎么暑假那会儿出去吃饭你从来不开？”
萧时光转了转脖子缓解着这一路的疲惫。
半分钟后，他轻笑了声，勾着唇角说：“工作第一年学的。因为有时候需要我去接送站，说我长得好，能代表公司的形象。去年11月份开着领导的车借机，撞了，豪车，修起来很贵，保险保了绝大部分，剩下的我得补上。后面就长记性了，尽量不开。”
男生就用这么松散又悠扬的语调，这么简洁又轻松的词语，讲着他工作上的不容易。
姚星河垂着眸子静静听完，才明白萧时光今天借车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勇气，又带着怎样的着急。
本想再看一下时间，想着也不要看戏了，就听他的，找个酒店先住下算了，明天再说。
抬眼却见女生捏着什么东西跑出来，跟物业管家交代了几句话，往方才下来的那辆小白车走去。
“老条，你小师妹出来了，”姚星河看着驾驶位的男生仍旧没动弹，便笑起来，“你还不打算下车？”
萧时光：“先……跟过去看看吧。”
“跟车啊？这大晚上的，多危险？”姚星河眯起眼，倾过身子说了句，“兄弟今晚就帮你到这儿了。”
话音刚落，趁萧时光反应不及，捏上方向盘的车喇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猛按了三下。
作者有话说：
——
后天
晚上10:30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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