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
在【青萧大学北门】公交站牌下, 等待197路末班车于二十分钟后靠近。
抬头可见一墙之隔的青萧校园操场,那里把白炽灯架得很高,照亮彩虹色的橡胶跑道。
操场上有跃动不息、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也有热烈欢快、青春洋溢的追赶和吵闹。
晚风载着汗水气味降临, 但并不叫他感到恶心。比起目睹过的动手动脚的拥抱,和黏腻无比的亲吻,他觉得眼前这些保持着距离的追逐,是舒服且清新的相处方式。
照例在没熟人的地方把烟掏出来,右手擦动火石, 点燃平价的香烟。
陶尔那位学长说这烟冲,所以没抽两口就扔进了垃圾桶。
但这比他以前抽过的劣质烟来说, 已经算是非常柔和了。
今夜, 孟殊从卫生间离开后, 礼尚往来地, 也抽出一根他留在盥洗台面上的烟试了试。
那好像是个挺贵的牌子, 烟盒大气精致, 纸壳坚固扎实。烟呢,确实不呛人,还有馥郁沉缓的香味, 但也没想象中那么惊艳。
再漂亮再贵重, 也总归是烟而已。
他把剩下的留在台面——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占有, 也不会看它不顺就扔进垃圾桶。
过往捉襟见肘,甚至见胸膛、见腹腔的日子, 实在太多了,他既没有浪费的习惯, 也没有浪费的底气。
今夜看着孟殊留下的那盒烟, 他甚至想, 应该留在这里,或许其他人看到,也想尝尝这很贵的烟是什么味道呢。
你瞧,贫穷留下的后遗症,还是挺大的。哪怕被羞辱了,仍旧没有把东西砸出去的冲动。甚至,还觉得别人说的挺对。
尤其是,说他配不上陶尔那几句。
不过孟殊还是高估了他的情况。不只是陶尔,别人他也不怎么配得上。
萧时光转了转僵硬的脖颈,眼睛再次路过青萧的操场。
他看到几对情侣,沿最外侧跑道漫无目的地行走,想到了跟他一样不爱运动,但却经常在夜晚拉着他去操场溜圈的姜岩。
那时候,哪怕他一点儿都不想去操场、只想在兼职结束后回宿舍睡觉,但接到姜岩电话的时候,还是会用“男朋友”这一身份提醒、约束自己,答应她的要求,去做这种既不用花钱又能让她感到开心的事。
跟现在,完全不同。
今晚点菜前,他去外面接姜岩的电话,听她哽着声音,絮絮叨叨地提了好多要求。
别说答应了。
他无语过后就只想笑:“不是,姜岩,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真的没什么意思。我毕业后去不去沪上、买不买沪上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咱俩除了同学以外,什么都不是啊。”
姜岩在电话里哭了:“别这么说好吗?我知道是我提的分手,我先对不起你。你现在生我气,甚至恨我也是应该的……”
他无奈着,继续笑:“我没生气。分手本来就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儿,我有什么生气的?我们一直都很尊重对方,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也和和气气地分开,自始至终没什么不愉快的,哪来的恨?”
那头完全不听他在讲什么,哭得一抽一噎:“要不你骂我一顿吧。你从来没凶过我一句,你一直对我那么尊重、那么好,是我和我爸妈伤了你的心。”
“你没有,你很好,父母很好,家庭也很好,你能遇到更合适的人,”他诚心实意,道出现实,“但我不行,我太穷了。”
然而姜岩的耳朵里装着一个信息过滤器,把他掏心掏肺的话滤得七七八八,只通过了一句“我太穷了”进入脑神经元处理。
于是又听她扯回房子首付的事儿,还呜呜咽咽地解释:“我爸不是要你现在买,是毕业后,而且不够也没关系的,他说了只是想看看你的诚意和能力……我和我爸妈都愿意等你,三年不是问题。”
“别等了吧,”他听够了,抬手抹去唇上尼古丁的涩味,笑,“万一这三年,我死了呢。”
然后挂了电话。
这个小插曲不足以影响他今晚的心情。
他在酒吧门前吸着烟,想到出来的时候他们在点酒水,就给那位裴也小美女发了条微信:【给你师兄点杯燕麦牛奶。热的。】
谁料“发送”的瞬间,界面就弹出系统自动发出的红色感叹号——
他拧眉:……这是什么时候把我拉黑了。
也是奇怪。
听姜岩说了那么多无稽的话都没觉得不痛快的他,看着屏幕上扎眼的红色感叹号,竟觉得肺管子有点堵得慌。
给她找人写协议,督促她完成大作业,陪她选同个课题,到头来把他拉黑了。
这是什么裴也小美女。
分明是个裴也白眼狼。
“嘭——!”
身旁公交站牌突然传出巨响,愣怔之际,见圆滚滚的东西自头顶自由掉落,砸掉了他手里的烟。
萧时光从琐碎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冲出校园金属围墙、落在他脚边的足球。
里面有人朝他跑来,他捡起球扔回去。
“对不起哈哥们儿!砸着你没?”那位同学抹了把脸上的汗,歉疚地问。
“没有。”他笑回。
看了眼时间,重新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光亮将熄,夜色中骤然响起他的名字:
“萧时光。”
侧目望去——把他微信拉黑了、一整晚都对他爱答不理的裴也小美女,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此刻竟站在他身边。
“我的天……”小美女气笑了,“你真的好婊啊。明明是你抽烟,却栽赃给孟殊。”
他故意道:“我抽烟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早就知道?”她嗓音有点含糊,带着琢磨,“你是不是在给我下套?”
“没有。”
“真行,还在吸。烟和二手烟对人都不好啊。”
他笑:“知道二手烟不好,怎么还不躲开。”
女生闻言,反而靠他更近,甚至走到他眼前来,站在离他不足一米的地方。b
r 仰着小脑袋盯着他唇外明灭的火光,澄净的瞳仁倒映这细碎的红焰,变成星星在招摇扑闪。
她带着求知欲问:“好抽吗?”
他挪动步子,也别过脸,火光和烟雾随着他的动作调转了方向。
但并没掐灭,他心安理得地继续着:“怎么没跟你乔女神走?未来一年,可就不太能见到她了,不趁机多看两眼?多偷拍几张照片?”
“是啊,”她点头,顺着他的语境说,语调起伏之际留下浅浅的失落,“但未来一年,也不太能见到你了啊。”
说到此处,唇角抿了抿,坚定又委屈地看他:“所以想跟你走。”
萧时光所有的动作都停住。
由于拿不准她方才的意思,所以静而远地望着她,等她给方才这话一个解释。
但她并没给,反而对着夜空呼出一团酒气。
掀起薄而软的眼皮,认命地说了别的:“萧时光,你好像确实不大在意我。”
他也恢复原状,避开她,吞云吐雾:“怎么这么想?”
她变得能说会道,像醉了又像没醉:“我看小说里写的那种温柔挂的男主,都是在别人面前吸烟,在他在意的人面前不但不抽,反而会把衣服上的烟味抖掉,不让她闻到。但你不会,你就当着我的面抽。刘森雨都没见过你吸烟呢,但我却见过。”
“那不是很虚伪吗?”他靠向站牌支柱,笑出声来,“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去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呵,还温柔,温柔能当饭吃啊。”
好像不认同他的逻辑。
她眉心蹙着,手指探进脑后的发丝,略烦躁地抓了抓:“也不能这么讲吧?在喜欢的人面前,大家都想好好表现。”
萧时光轻哂。
烟雾从他唇角逃逸出来,向上游蹿,很快变成苍白的一团,遮住他的视线。
“我不会。”等烟雾散去,他看向面前迷茫困惑的姑娘,回答得冷血又果断,一如内心所想,“我会把最恶劣、最糟糕的模样给她看,最好能让她看清我所有的面目。”
她愣住:“为什么?”
“为了让她充分认识物种的多样性,离人渣远点儿。别栽在我这种人身上。”
“那喜欢你的人,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他笑:“所以别喜欢我。”
“要是控制不住怎么办,”她沉吟着开口,还带了解释,“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别人……要是控制不住喜欢你呢?”
“你想知道啊?”
“嗯,想。”
也不知哪来的兴致,他忽然很想吓唬吓唬她。
手夹着半截烟掠过她的侧脸,无名指拨开她灰紫色头发,露出莹润清晰的耳朵。
作恶的举动还没怎么进行,就毫无准备地看到,平素里埋藏进发丝间的褐色小痣,此刻鲜明地浮在她右耳耳垂上。
手就这样僵在她耳后,勾起来的几缕头发也从他指上一一滑落。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半分闪躲。哪怕带着火光的烟就停在她耳后,她也没有丝毫瑟缩。
就这样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甚至带着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冲动:“你怎么不回答了?”
“你这问题问得很好,”他收手,退了两步跟她隔开些距离,把烟送进嘴里,“但别人控制不住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不愧是你,”这姑娘像是脑子不清醒了,竟开心地笑起来,“我就该猜到,你会这么回答。”
“以后别问这些了。”他说。
她便听话地问其他的:“我能尝尝吗?”
他不明白:“啥?”
下一秒。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生已经大跨两步凑上前,抬手轻松捏走他唇角的烟。
然后,放在跟春天桃花同色的唇瓣上,吸了一大口。
他整个呆住。
惊了几秒后赶紧抽回来掐灭。
正想骂她两句,就见她薅住他的衣袖,踮着脚、扬起脑袋,把藏在嘴里的那团烟雾,朝着他的脸吐出来。
然后得意地,嘻嘻笑了两声。
烟草和酒精掺杂的刺激性气团里,出现几丝甜甜的、柔软的桃子味。
惹得他喉结不自意地滚了两遭,心脏也有点虚飘。
她全然未觉他的变化,又朝他吐了一团甜丝丝的雾气,脚落下去,兀自摇了摇头:“不好抽。不会再试了。”
萧时光回过神来,皱眉训她:“瞎胡闹。”
“好吧,你说我胡闹我就胡闹。”
不知道是被他凶到了,还是被方才的烟雾醺着了,她下眼睫处渐渐蓄出一层水红,很像是要哭,但眼睛里却是干燥的。
她似笑非笑,面色勉强:“你对姜岩也这样吗?”
他不明白:“哪样?”忽然顿住,“你知道姜岩?”
她又问:“姜岩知道你吸烟吗,知道你脾气这么差吗?”
他实话实说:“不知道
。”
“如果你就只是对我这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眼底的红色又深了一些,就在萧时光以为她要哭的时候,小姑娘却沉静下来,“算了。”
“是不是——醉了?”联系她方才的举动,萧时光不确定地问。
她摇摇头:“没有,今晚的酒我可以喝一杯半的,但今天我只喝了一杯。”
还能说自己没醉,那就是醉透了。
萧时光攥住她的手臂,扶住她微微晃的身子,认栽道:“走吧,打车回去。”
“不,我要跟你坐公交。”
“你师兄累了,想打车。”
“那你走吧,我自己坐。”
“……行,坐公交。”
*
末班车终于来了。
萧时光却生出些反常的念头,希望它再晚几分钟抵达。
身前的姑娘已先于他迈上台阶,散在肩侧的头发带着紫莹莹的流光,左右摇晃着,扫过他的脸庞。
他微愣后,跟上。
这趟车从九问科技园出来,开往市中心,又是最后一班车,所以人很多,车很挤。
“陶尔,回来,”萧时光拉住什么也没抓住就往里挤的人儿,看在她醉了的份上,温声说,“面向我,抓住我的衣服。”
别栽倒了。
她倒是听话地转过身来了,却压根儿没听清他后面的话,于是踮着脚把耳朵凑近他嘴唇:“嗯?”
他单手握着车内横杆,捞过她虚握的手掌,把它们放在自己腰侧衬衣上:“抓着。”
女生眼底闪过几丝迟疑,手指浅浅勾着,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萧时光以为她害羞,不禁笑出声:“你还惦记着男女有别那套吗?”
转念一想,她到底才19岁,害羞也正常,于是安慰:“别怕,车上人多,咱俩又近,抓一下也没人看到。”
话音刚落。
就见停在腰侧的细白手指挪动几厘米,手指犹疑片刻后,灵巧地解开他衬衣上、离腰带最近的那粒纽扣,然后,整个手掌轻松地探进去。
圆润的指甲照着他腹/部抓了一把,好像怕他疼,又用温软的指腹,小意地把方才抓过的地方抚平。
萧时光觉得自己脑壳轰隆一声,炸开一道裂缝。
身前的人儿抬头,齐刘海蓬乱地散在额头两侧,睫毛缓慢地顿挫翕张,像是还不太会飞的雏鸟扇动翅膀。
但语气却惊人地镇定,还带着关切和求知:“是这么个抓法吗?”
“……”
她又挠了几下:“这个力道还行?”
“……?”
“呃,虽然我也很愿意帮你,但是……”她垂下眸子,抽出手来,把纽扣艰难地系回去,绯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至后颈,“要是私家车也就算了,这毕竟是在公交车上,你这样要求我,好像不大好吧。”
“……??”
她目光继续下降,悠悠抵达他两腿中央:“腰带以上的还好说,要是腰带以下也痒……这怎么给你抓?会吓着无辜群众,还会被举报、说我们影响市容市貌吧?”
“……????”
“啊,”她彻底不耐烦了,“萧时光,你不能光顾着自己爽,考虑考虑影响好吗?”
“……?????”
*
晚上十一点半。
姜岩仍然没有打通电话。
百无聊赖地打开微信,看到一条本科同学的朋友圈。
是十点多那会儿,景大女神乔唯一发的:【我可太喜欢小师妹了。】
没有配图,姜岩也不知道小师妹是谁。
毕业后她就到了沪上大学硕博连读,景大那边的事她并不怎么了解。
退出朋友圈,犹豫了会儿。还是拨通了乔唯一的电话。
半分钟过后,那边接了。
“唯一,”她克服深夜打扰别人带来的尴尬和歉疚,小意地问,“我联系不上姚星河和刘森雨,萧时光的电话也打不通,能跟你聊聊吗?”
“今晚我们聚餐,喝酒了,这会儿估计都睡着呢,”乔唯一好像在淋浴,水声有点响,但出于礼貌,还是把淋浴头关了,“你想聊什么?”
姜岩蜷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埋进臂弯,闷闷道:“萧时光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吧,”乔唯一语调轻飘而温吞,但却隐着一团乱刺,扎得人心脏疼,“老萧他一直没提到你啊。”
“……”
乔唯一:“你俩毕业前不是就断了,怎么现在又联系上了?”
姜岩实话回:“因为我放不下。我觉得萧时光……很适合我。”
乔唯一惊讶:“啊?他哪里适合你?”
“他脾气好,对我很尊重,从来没有说过我,忍受了很多我的小脾气。”
电话里传出一声笑:“好脾气的人可多得是。但萧时光真不适合你,他没钱,没车,没房子,没事业。爸妈不是人,
没管他还给他留了巨额债务,打工打到吐血,不知道现在把钱还上了没。
“而你,高知家庭独生女,父亲疼你母亲爱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宠着你,不缺吃不缺穿不缺时间,一有空就去全国各地风景区和网红店打卡——可以说是两个星球的人,没那个必要在一起。”
这一大段话停下来,姜岩终于确认了乔唯一对她的不客气。
“你也讨厌我是吗?”她费力地牵动唇角,苦笑起来,“好像他身边的人对我都不怎么喜欢。”
“姜岩。”那边突然沉着嗓子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刘森雨、姚星河,都是开心的,当时我和刘森雨在蓝府广场搞的庆祝仪式你应该还有印象。但是现在大家都躲着你,你想想为什么?”
姜岩黯然:“我烦着你们了。”
“不。是你太偏执了。”
偏执?
好像是有点儿。
但她觉得乔唯一应该理解,毕竟当年乔唯一追姚星河的时候,比她现在偏执多了。
于是说:“唯一,你应该明白这种心情啊。你对姚星河也执着过,你当时还……”
“是啊,”乔唯一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所以你看看执着有什么用?我最后跟姚星河在一起了吗?”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你从来没有追上过姚星河,但我曾跟萧时光在一起过。”
乔唯一陡然失笑:“我只能劝你从两年前的梦里,醒醒吧。还是刚才说的,贫富差距太大了,不般配。”
她有点急了:“有差距也不是坏事,我可以劝我爸妈帮他啊,缺钱我们也可以借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后,乔唯一重新开口:“姜岩,你还记得大四那年冬天,萧时光曾经开口跟你借两万块钱吗?”
姜岩愣了会儿,隐约想起这件事。
那时她从教学楼大厅的ATM机里取出钱来了,但是最后萧时光却没要。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姜岩觉得奇怪,“萧时光告诉你的?”
“老萧他从来不会说这些,当时我就在教学楼,就在大厅挨着的教室上自习。”
“你看到我们了?”
“对,我看到你攥着一沓钱,特较真地让老萧保证这钱会还。他保证了还不算完,你还让他去教室写个欠条给你。他答应了,你又问什么时候还。你说两万也不是小钱,是你爸两个月的基本工资。你说你爸妈会看银行卡余额,借太久你可能没法解释。”
震惊兜头罩过,她惊诧自己曾如乔唯一描述的这般刻薄:“……是这样吗?”
“萧时光就在大厅里笑。那时候认识快四年,我从没见他笑得那么难看过。风特别大,吹得教学楼的玻璃门哐哐地响,他头发乱糟糟的,大概也没吃晚饭,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跟死人一样。直到他说出不用了,让你把钱存回自己的卡里。才逐渐恢复平时的精气神。”
姜岩已经完全忘掉这些细节了。
她窘迫异常也惶惶难安,有一瞬间甚至想回到过去,把这段场景抹去,剜掉。
乔唯一的声音越发寂冷,像是没有感情的判官,一五一十地列数她的罪状:“既然把钱看得这么重要,为什么要答应借给他呢?既然两年前就把钱看得这么重要,为什么这会儿又能信誓旦旦地保证,可以让父母帮衬着他呢?”
随着乔唯一冷静的质问声,难堪的往事来回搓摩她的心脏。
姜岩终于崩溃:“我对不起萧时光。我没有坏心思,但我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旁观者清,上帝视角能看穿一切弯弯绕绕。
她听到乔唯一一针见血道:“因为你也觉得萧时光配不上你。甚至觉得,他配不上两万块钱。所以你再三确认他会还你,不让这两万块钱打水漂。”
“我……”
“你别费功夫了吧,”乔唯一笑起来,重新打开淋浴头,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把这通电话作了结,“你适合门当户对的有钱人。”
*
陶尔有点记不确切,自己是坐了多久的公交才回到景大,又走了多少路才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多渴醒,起来喝了点水。回到床上本想睡个回笼觉,却越躺越清醒。
索性打开手机,准备刷刷新的游戏关卡,顺便宠幸一下冷落半个多月的李总裁。
却意外地发现,微信上出现了10条未读提醒。
有一条是薛望山发的,问她什么时候回裴也。
另外四条是孟殊的,说7点半左右来景大北门接她,让她不用吃饭,到机场后带她去吃一家好吃的中法融合菜。
剩下的,则全来自萧时光。
她错愕地点开。
【我劝你以后别喝酒了。】
【你这酒量,低到不见下限。】
【我一男的,对此感到非常害怕。】
【197路公交车
,我建议你以后都不要再坐了。】
【尤其不要跟我一起坐。】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了会儿天花板和羽毛灯。
在脑海里搜寻了好几遍,却只想起下了公交后的一些事情。
是在她宿舍楼前。
萧时光把她喊住,跟她请教怎么把人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她认真讲了,但萧时光还是听不明白。
她就骂他蠢。
萧时光建议她示范一下。
她超有耐心超好脾气,掏出自己手机,用最近加入黑名单的人做示范,给他现场演示了一遍:“就是这样啊,按住,出现提示,点删除,人就放出来了。懂了吗?”
萧时光终于明白:“原来这么简单。学到了。”
但是,197路车上发生的事情,陶尔完全不记得。
凭着对自己酒品和人品的自信,笃定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这几条微信,是萧时光故意诓她。
只是越琢磨越不对劲。
于是皱眉发出三个字:【我咋了?】
我昨晚,放弃和女神同乘一辆车的机会,自告奋勇地陪你去挤公交。你怎么还跟被轻薄了似的,一副吃了血亏的模样?
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陶尔愈发忿忿,又摸过手机补充了一行字:【你放心吧萧师兄,我马上就回裴也了。你就是求我跟你一起坐197路,都不可能呢。】
那边好像也清醒着,很快给她回过来:【醒酒了?】
陶尔:【我没醉。/微笑】
不知他是忘了自己在微信上发了什么,还是已经把昨夜的事翻篇了,总之转向了新的话题:【什么时候从学校走?】
【孟殊学长说7:30来接我。】
【嗯,还有两个小时。不吃点早饭?】
【学长说请我去机场吃。】
【行李收拾好了?】
【昨天去酒吧前就把行李收拾了。】
【现在还睡得着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尔,来工作室。】
【??我为什么要去工作室,我作业早就提交了。】
【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写程序有点不爽,来陪陪我。顺便去零点餐厅给我带瓶热豆浆。】
她气笑了。
【是不是有点离谱?同样是师兄长,孟殊说带我去吃饭,你却要让我去给你送饭?】陶尔正想再补一句“你他妈有病吧”,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劲,【你通宵了?】
【是啊,昨晚被公交车一女流氓给吓到了,脑子现在还有点震荡。后怕,失眠,睡不着,来赶赶项目进度。】
她难以置信:【现在都有女流氓了吗?】
那头信誓旦旦:【对,当众摸我腹肌。】
她来了气:【那你怎么不把我叫醒?你是男的不好意思拒绝,但我是女的,我可以帮你拒绝啊!】
萧时光:【叫你了。但你睡太沉,听不见。】
陶尔返回头看了看昨晚他发的那几条微信,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略自责道:【那确实……有点怨我,我没替你挡住。但你也太被动了,你当时就应该大喊,让司机停车关门,然后报警,把那女流氓送局子里。】
萧时光虽然人贱,但心地向善:【那女的喝了酒,可能不是故意的,不至于把她送局子里吧。】
【那女流氓长得好看吗?】
【还行。算是个美女。】
【那……你也不算是,太吃亏。想开点儿,未来还很长。】
陶尔放下手机。
想到他被人摸了、晚上害怕得睡不着觉,还是生出几分不忍。
起床简单洗漱后,去学校24小时开放的“零点餐厅”,买了热乎乎、易消化的水蛋糕,两瓶五谷热豆浆。
刚出餐厅,就遇到通宵过后回宿舍补觉的林鸿大师兄,师兄问她怎么起这么早。
陶尔回道:“去工作室拷资料关电脑,待会儿就去机场了。师兄最近的项目很紧张?你前天好像也通宵了。”
林鸿叉腰,顶着黑眼圈骂人,像极了发火的熊猫,震慑不足,倒是憨态可掬:“傻逼公司,月初才搞通原理,月底就想让我们给初版代码,还通过教授给我们施压,说景大的学生不配合。我可去他妈的,老子是他公司的驴吗,他这么使唤老子。”
“你消消气……”
“这种深仇大恨,完全消不了。昨天晚上我和你萧师兄加班加点地写,才勉强写完。你萧师兄还在调试,我扛不住了,回去睡一觉再过来。”
“那你快去休息吧,”陶尔愈发心疼林鸿,更心疼还在加班的那个人,“我去看看萧师兄。”
林鸿想到她今天就要走,不免动容:“你来这一个月,给林宝若买了太多东西了。但你师兄我横向课题太多,也没怎么有时间,没帮你什么忙。”
“怎么会没帮上
忙呢?”陶尔发自内心地感激,“我刚来这里,严教授凶得不行,要不是大师兄乐呵呵地跟我聊天,挤出时间帮我看程序,我都坚持不了这个月。但最后,因为你和萧师兄在,我觉得我能坚持以后的三年。”
“也不知道明年你正式进课题组读研的时候,我有没有毕业,还在不在学校。但你萧师兄肯定是在的,他人真的非常聪明,又特别靠谱,有他支撑着,计算机视觉这方面的项目,你们肯定能顶下来。”
陶尔点头:“嗯,我们能行,你放心毕业。”
“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就来景大看看。”林鸿最后嘱咐了句。
陶尔笑道:“好。师兄再见。”
拎着东西,不紧不慢地去9号楼。
整个8月,走了无数遍、觉得特别长的路,今天却很快就走到了。
不知是不是离别的心绪作祟。
她立在9号楼附近,忽然生出近乡情怯的滋味,惶惶然不知如何近前。
天际流火愈渐明亮,晨风摇曳着夜间残存的清凉,赭红色建筑屹立于眼前,不同楼层的玻璃窗,洒下错落而静谧的暖光。
她被微风和光亮彻底唤醒,脑海里浮出昨晚还清醒时,她和萧时光的对话。
“我不会。我会把最恶劣、最糟糕的模样给她看,最好能让她看清我所有的面目。”
“那喜欢你的人,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所以别喜欢我。”
但是,控制不住怎么办。
从六年前到现在。
我目睹了你那么多真实却恶劣的面目,见识了你又冷又贱还吊炸天的脾气,知道你不那么在意我、也不怎么可能喜欢我,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撞入这霉运里——
喜欢上你这种,不那么好的人了。
问你怎么办。你说别人控制不住,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你的事。
确实是我自己没出息。
好在是未来一年不用见,不然脑抽起来,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偏执的、让你厌恶的事。
所以,就这样吧。
就把这一年当做缓冲吧。
——
她最终没有走进9号楼。
等了十来分钟,等到一个别的课题组的师姐,拜托她把东西送给103的萧时光。
然后在清新爽利的晨风和愈渐灿烂的晨曦中渐渐跑起来,与9号楼的事,和103的人,越来越远。
【萧时光,我回裴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