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谢轻意毫无意外的又失眠了。
比之前更糟糕的是,她熬到天亮仍旧没有睡意,且在天亮之后,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就连走动的人影也只能看见极模糊人形虚影,看不清高低胖瘦,分不出男女。
她又躺了一会儿,眼前彻底被黑色淹没,又过了一会儿,连黑色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意识抽离和下坠感袭来,终于睡着了。
谢轻意放下心来。
她困极,像是缺了很多觉需要补,偶尔醒来一下就又睡着了,如此反复多次,终于,意识渐渐回归,听到身旁有人发出声响,慢慢睁开眼。
入眼有亮光,一团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又一点点地慢慢变清晰,居然是施言。她略有些意外,施言怎么跑她房里来了?
施言伸手在谢轻意眼前晃了晃。
谢轻意说:“我看得见。”鼻子里闻到的除了施言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头顶上方不是她卧室的吊顶,而是白色的天花板。
她环顾四周,又是在vip病房。
生活助理和吕花花凑上前来,喊着:“老板。”
谢轻意问:“我怎么了?”
吕花花说:“你睡到傍晚还没起,我们叫不醒你,送医院来了。精神科给你看病的老教授说你的病情很严重,脑功能紊乱,导致昏迷。我们给您办了入院后,我自作主张,联系了施言小姐。”
谢轻意问:“我睡了多久?”
吕花花说:“你昏迷了四天才醒,之后,虽然能睁眼,属于无意识睁眼状态,到现在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
谢轻意“哦”了声,不意外。正常人三十多个小时不睡觉都可能出事,更何况她一个精神病。她一眼瞥见施言凝视自己的眼神,满是担忧和关切,在心里暗哼声:“哼!有本事别来看我,别担心啊。”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
她病了,就又换了一副嘴脸,啧。
吕花花赶紧说:“老板,施小姐每天都来看你。”
谢轻意扫了眼吕花花,心说:“你干脆把助理的活计一起兼任得了。”心情一下子美得但凡有条尾巴,她能立即翘起来。
施言凑近谢轻意,说:“哎,你挺能装啊。都病到这程度了,还能装成若无其事?”正常人视觉、感知、触觉都出了问题,早该闹开了,这位,还能到酒吧来接她。啧!
昏迷一周,醒了,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施言想起谢轻意的病历记载,以及老教授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紧揪的疼。她说:“谢轻意,你去我家住吧,这回我让着你。”
谢轻意冷哼:“我用得着你让?”
施言问:“你去不去?我给你暖床,还提供哄睡服务。”
谢轻意冷着脸说:“考虑。”
施言说:“四舍五入,那就是同意。”
谢轻意盯着施言瞥了好几眼,说不出拒绝的话。她问:“你不会担心我,吓坏了吧?”
病房外传来说话声,像有人在跟保镖发生争吵,隔着门都能听到。
施*言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谢轻意问:“怎么了?”
吕花花的神情也不对。
谢轻意说:“说。”
吕花花说:“是谢承佑先生和文兰女士。他们前两天就来了,想要看你,我们听你的吩咐,没让。”
谢轻意想不起有这么两号人,于是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刚走到门口的施言惊得猛地扭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轻意,震惊地问道:“你不认识他们?”
谢轻意见状,便知道,自己应该知道他们。可她搜遍记忆,对这两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在病房门口吵吵嚷嚷不太好。
她说:“让他们进来吧。”示意吕花花把床头摇起来,靠坐在床头。
施言以为谢轻意昏迷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连记忆也出问题了。她紧紧地盯着谢轻意,心头阵阵紧抽,难受得眼里都泛上层湿意。
保镖听到谢轻意的话,只能让开路。
病房门打来,进来一对中年夫妻,其中男的长得一看就是老谢家的种,脸型跟她爷爷、伯伯们同出一款。
大概是刚才在门外吵过架,两人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怒气,待看到她,又生生地把火气压下去,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容。
谢轻意看着这变脸的表情,心说:“有事相求?”
爷爷就六个孩子,承字辈,名字分别是安、宁、淑、贤、礼、勤。这会儿跑出来个谢承佑,也是承字辈,私生子?不能吧!爷爷奶奶那么恩爱,老先生贪财但绝不好色,除了奶奶,谁都看不上。
谢承佑和文兰来到病床前。
文兰急声说:“轻意,是吡吡吡吡不对,吡吡吡吡对不起你。”
谢轻意诧异地看着面前这大婶,心说:“你说话自带消音屏闭吗?”这两人进来就道歉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忽觉事情有点诡异,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原本亮堂堂的病房突然间涌起灰雾,阴云翻涌,像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索命的鬼。
谢轻意满是警惕地盯着这两人,喊了声:“施言!”
施言赶紧来到床边,握紧谢轻意的手,说:“我在。谢轻意,我在。没事的。”
谢轻意继续打量着变了面容的二人,问:“来的是两个人?”真不是鬼?可怎么脑袋上还长角了!一对恶鬼似的牛角。
文兰女士见谢轻意的脸色不太对,忙放柔声音说:“轻意,别怕,我是妈妈,我跟你爸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我们知道你病了,放心,不会再骂你了。”
施言觉察到谢轻意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抖得很厉害。她说:“请你们不要再出现在轻意面前刺激她。”
谢承佑扫了眼施言,一屁股坐在病床边,侧身看着谢轻意,说:“我和文兰请了探请假,能陪你两个月。”
文兰女士也说:“我们就是想陪陪你,弥补弥补你。这些年是我们不对,忽略了你,误信了别人,错怪你了。”
谢轻意立即明白,自己应该是认识他们的,但现在全然不记得了,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她低喃道:“谢承佑,承字辈。谢承安、谢承宁、谢承淑、谢承贤、谢承礼、谢承勤,大伯、二伯、三姑、四姑、五伯、六伯,都是伯伯姑姑,那我是谁生的?”
文兰听到她的嘀咕句,激动地一把抓住谢轻意的手,问:“轻意,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认识我们了?我是妈妈呀。”
谢轻意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只本能地缩回手,不愿她抓着。她有着很可怕的预感,哆嗦着问施言:“我爷爷奶奶有几个孩子?是七个还是六个?”
施言呈保护姿势把谢轻意搂在怀里,连声说:“六个,是六个!你是爷爷收养的,是收养的——”
谢承佑沉声道:“施言,你乱讲什么!”
文兰一把拽住谢承佑,道:“好好说话!轻意看起来不太对。”
施言指向门口,说:“出去!”
守在门口的保镖听到施言的话,赶紧进来,把二人往外请。
谢轻意却是清楚的记得,谢家只有一个收养的,施言,她姓施,是大伯母的孩子。那自己……爷爷有七个孩子,老七生了她。
她叫了声:“谢老七!”
记忆像开了闸,冲来的却是巨大的黑暗,直接将她的脑海淹没。她的眼前骤然一黑,意识犹如坐过山车一般迅速下坠,她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没抓着,仿佛在坠入无底深渊。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坠落进看不到底的黑暗中,意识却飘在了半空中,再然后,又一点点地散开。
“谢轻意!谢轻意!”施言连叫好几声,谢轻意都没有反应。她赶紧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
很快,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赶到了。
他们看到病房里挤了这么多人,表情一下子都不太好。值班医生问:“这是怎么了?”
施言说:“谢轻意刚才醒了,醒来后受到刺激,又昏迷了。”
值班医生的脸色极其难看,说:“这都病成这样子了,能不能少刺激她一些。”
文兰女士忙说:“医生你快看看她。”
值班医生上前,拿出手电筒去照谢轻意的眼睛,发现之前对光还有反应意识的病人,这会儿手电照去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谢老七对基础的医疗知识、急救知识都懂一些。他见状,拿过医生的手电筒又照了照谢轻意的眼睛,对值班医生说:“试试疼痛反应。”
值班医生没好气地看了眼谢老七,说:“这位家属,这是精神病人,是精神上的疾病,不是身体上的。也就是说,她这是受到强烈的刺激,出于自我保护封闭了自己。这会儿强行弄醒,是真不怕加重病情啊?这都已经够严重的了。你们又刺激她做什么呀!”
文兰女士说:“我们只是想看看她。”
施言冷声说:“看一次出一次事,二位是真不长教训。一直以来,我耿耿于怀自己是个父母不要的弃婴,但见到二位,我很庆幸自己没有亲生父母。有些父母是父母,有些父母畜生不如!”
她对保镖使了个眼神,沉声说:“拖出去,打!出了事,我担着!”
值班医生说:“哎,哎,哎,别动手,这是医院。”
保镖早看他们两口子不顺眼,一起应了声:“是我们自愿揍他的。”
一人叫道:“谢承佑,我不管你什么来头,以后见你一顿,打你一顿。”没往外拖,而是一个人去锁门,另外三个保镖一涌而上,攻向谢承佑。
医生护士吓向直往旁边躲。
谢承佑的身手不差,一边将文兰护在身后,一边去挡住保镖的攻击。
他一打三,五十多岁的人,打二三十岁全都是身手极好的青壮小伙子,被打得节节败退。
吕花花见状,把病床往旁边挪了下,也加入战斗团。
三个男保镖不好跟文兰动手,吕花花才没那顾虑,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文兰从谢承佑的身后拽出来,左右开弓就往脸上招呼。
医生见状,吓得拿出手机要报警。
施言过去,朝他伸出手去。
医生默默地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施言说:“家属斗殴,你们看热闹就成。”
三个保镖联手将谢承佑撂翻后,一人骑到他身上,一人坐到腿上,然后,对着脸身上就开始招呼,直打得谢承佑还不了手,到后来抱着脑袋不动了,这才起身,整理衣服。
堵门的那个见状,又上来补了两脚,狠狠地朝他的脸上呸了口,说:“你也配当人父亲!王八蛋!”
副队长对施言说:“施言小姐,你不是我们老板,指使不动我们,人是我们自愿揍的,有什么事,我们自己担着。”
他气不过,又给了谢承佑一脚,踹得他弓成了虾米状。他上前,拽起谢承佑一条腿,直接把人拖出病房,扔到了外面。
吕花花给了文兰女士几个耳光后,把她给扔出了病房。
副队长站在病房门口指着谢承佑叫道:“再来骚扰我们老板,老子跟你玩命!艹!”又一口唾沫吐在谢承佑的身上。
谢承佑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腰、肚子、背、腿、头,哪哪都疼。他一抬眼,迎上的是副队长那双满是仇恨和杀气的眼神,宛若亡命徒,再一扭头,便见门口的几个保镖看向他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狠。
文兰扶起谢承佑,迎上几个保镖的眼神,也都吓了一跳。这眼神,像无人区的野狼,凶狠凌厉,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把他们夫妻撕碎。
病房门开了,施言走出来,面带微笑地看着二人,眼神幽深冷厉带着些疯狂,竟比旁边几个保镖的眼神看起来还可怕。她说:“谢承佑,你的好大哥在我手里,他现在过得猪狗不如的,你这孝子贤孙的,不得请回去好好供着?”
谢承佑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施言轻笑出声,笑容里满是嘲讽和疯狂:“怎么?不愿接手你的好大哥?也是呵,做了二十年的纯血大傻逼,逼疯了自己的女儿,见到你的亲亲好大哥怕是会忍不住捅了他。哦,杀人犯法,你害怕。谢承佑,你又蠢又毒又怂,谢轻意不是你亲生的吧?你怎么生得出来这么好的女儿呢。”
谢承佑气得握拳想要揍施言,又生生忍住,狠狠地盯着她。
施言盯着他笑出了声,随即脸色倏然变得极其阴沉:“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门口的几个保镖再次涌上前去,对着谢承佑就揍。
谢承佑一边抵挡,一边后退,喊:“施言你疯了……”话到一半,挨了拳,被打翻在地,又就地一滚躲开。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跑。
几个保镖追出去几十步远,见到谢承佑头都没回,这才调头回去。
副队长气得狠狠地一脚踹墙上,骂了句:“艹。早知道头两天见到这傻逼就直接开揍。”揍跑了,也不会闹到老板又发病。
他烦躁地挠挠头,对施言说:“要是我们几个进去了,轻意小姐就拜托你了。”
施言冷哼一声:“把女儿逼疯,再跟女儿的保镖互殴没打赢,说出去很有脸么?谢承佑但凡还想要见人,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况且,揍他,他该得的。”
她转身回了病房,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再次昏迷不醒的谢轻意,说:“哎,帮你出气了,醒醒呗。”
她去捏谢轻意的鼻子,捏了二十秒,谢轻意也没张嘴。她怕谢轻意憋着,松开手,谢轻意才又慢慢呼吸。
谢轻意这辈子没这么怂过。
她在漆黑的角落里躲了很久,直到隐藏在周围的危险渐渐消失,她才一点点从黑暗中挪出来,待确定周围很安静,没有危险,没有怪物,没有恶鬼,也没有绑匪,这才沿着山洞往上爬。
山洞很陡峭,她从来没有爬过,笨手笨脚的,好在没有人看见。
洞顶有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施言在喊她。
她爬了好久,看起来只有几十米高的山洞,像爬了半辈子那么长,又好像只有极短暂的一瞬间,突然间有刺眼的光照来,晃得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自己正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往外去,看环境好像是在医院楼下。
深秋时节,满地落叶。
今天天气挺好,有阳光,不少人出来晒太阳散步。
轮椅缓缓前行,身后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的极有节奏感,鼻息间飘着香水味极好闻,她以前在施言身上闻到过。
沿着满地落叶的林荫道走出去一段,到了修建的池子旁,有乌龟浮在水面上晒太阳。
池子边有休息的椅子。
推轮椅的人坐在椅子上休息。
谢轻意扭头,就跟刚坐下的施言对视上。
施言瞧见回头看着她的谢轻意,愣住。这是在回头看人?不是说什么都没反应的呆滞状了?她又伸手在谢轻意的面前晃了晃。
谢轻意问:“晒太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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