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勤退休后,接他位置的叫潘森,是由谢承勤一手提拔起来的,四十出头的年龄,正值壮年,早些年一直在海活动,最近几年才调回来,先任副职,到谢承勤退休,他转为正职,成为一把手。
五分钟时间里,他接到六个在外面潜伏了十几年的区域负责人传回来的消息,谢轻意调他们回国,去京城。
跟以前出手就是大笔奖金悬赏不同,这回一毛钱没给。
谢轻意有多癫,从谢伯儒过世,就没见她正常过。
他正在琢磨谢轻意要干嘛,加密系统有消息提示,点进去,“叫我祖宗”发来消息。
叫我祖宗:五年前你就不接活了,升职回国了?
潘森知道只要他上线,谢轻意就能看到有没有在,以及在线时的位置,于是迅速回了条消息过去。
牧羊人:老了,折腾不动了。怎么,有活儿?
叫我祖宗:帮我去揍个人。
牧羊人:谁?
叫我祖宗:申弘。
牧羊人:只有一个名字,我怎么找那人。
叫我祖宗:装,再装。你跟谢老六一个味儿。
潘森往自己身上闻了闻,心说:我怎么跟谢叔一个味儿了?
他跟谢轻意连面都没见过。
不过,不奇怪谢轻意能把他认出来,毕竟演得再像也不是真的。虽说他们干的是脑袋悬在刀尖上的高危职业,但身后有单位、做事有目的,任务完成后会有调动,跟那些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真正亡命徒、丧家犬不一样。那些人身上惶惶不可终日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绝望颓废感,太难演了。
倒是谢轻意自从谢老爷子过世后,身上的那股癫劲儿挺像那么一回事。
牧羊人:这事我来解决。那些人,不用调回国了吧?
叫我祖宗:他们跟冯明一起回来。
牧羊人:什么意思?
叫我祖宗:你如果要给他们挪地儿,他们跟着冯明走这一趟之后,正好调去公司的其它办事点。我给你们便利,你们也给我点便利。
牧羊人: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他们挪地儿?
叫我祖宗:新官上任。
潘森退出加密系统,叹了口气,心说:“就说她是个癫的吧。”
居然让他去揍申弘。亏她能想得出来。
可谢家私底下干的那些买卖简直就是天然的伪装色,不仅适合隐藏,对他们行事有天然的便利,好几十年的合作,哪能因为其他部门一个退休槽老头就给坏了菜。真让他们查下去,一旦泄密,外派的人不仅担生死之险,要是导致秘密任务要是失败,后果都够他直接拿枕头闷死槽老头子八百回了。
所以说吧,揍申老头一顿,便宜他了。
潘森不含糊,直接点了几个好手,连夜入京。
当天晚上,他们先是偷偷摸到退休干部疗养院,把监控给黑了,再翻墙进去撂翻警卫,之后精准找到申老头的房间。
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身手早不复当年,被人按在床上蒙住被子暴揍一顿,又再捆了堵住嘴。
潘森揍完人,又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撤走。
他们走远后,监控恢复正常。
申弘被揍得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来人捆得极专业,他解不开绳子,只能忍着痛,下床,挪到门边,用胳膊肘把门把手顶开……
夜里,局长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咔哒一声打火机的声响,瞬间惊醒。
他坐起身,入眼是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床边还站着几个黑梭梭的影子,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的背脊一寒,问:“谢轻意找你们来的?”
潘森报出瑞士银行的一个账户名和账户号码,告诉他:“你折腾点钱出去容易么。经手操办的人叫什么来着,哦,孙律。我要是把这些东西往纪委一寄,再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想来也是无人在意的吧。”
局长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潘森拿出份文件直接拍到他床边。
局长这才发现,他老婆还睡得人事不醒。他摇了摇老婆,没反应,又去探鼻息,有气儿。
潘森说:“放心,明早就醒了。”
局长趁着潘森靠近的功夫,迅速一眼扫过,记下他的脸。记住脸,他就能画出来人的相,只要系统里录入有他的信息,就能把他翻出来。
潘森说:“记住脸也没用,我跟你们不在一个系统,你的权限不够。”
局长的眉头一跳,立即明白来的是什么人。
他拿起潘森拍到他面前文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潘森把打火机凑近点,给他照亮。
局长仔细看去,便见正上方写着单位名称,下面则是四个字:保密协议。
内容就是立即无罪释放周英和秦姣,停止往下调查,并且消毁她们的审问记楚,勒令相关人员保密禁口,今晚的事情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半句,如若违反协议,秘密处决。
局长把单位名看了又看,下面的公章也看了又看,接过潘森递过去的笔签了字。
潘森慢悠悠地掏出块布,往局长的口鼻上一捂,一二三,局长眼皮子一番,晕了过去。
一群人离开他家,关好门,走人。
潘森上车后,给谢轻意发消息:搞定。
对面没回。
这个时间,谢老板没回消息是正常的,如果回消息,要么是精神病发作睡不着,要么就是有人要现在捶,等不及明天。
宋秋枫睡到半夜,突然让电话吵醒。
她接到电话都没敢信,再问了遍:“谁被打了?”
“申弘,叫人蒙在被子里揍得鼻青脸肿腰都直不起来,这会儿送去检查去了。现在大伙儿都在猜是谢轻意叫人干的,她胆子也太大了点,太无法无天了。”
宋秋枫惊了,心说:“这么疯的吗?”
可想到冯鲲都能直接突发心脏疾病身故,申弘只挨顿打,谢轻意这回出手可算保守了。她问:“逮到人了吗?”
“没,出手可干净利落了。”
宋秋枫问:“没痕迹,没证据?”
“没有。都说了出手可干净利落了。”
没逮着人,没证据,可不能说是谢轻意派人打的。宋秋枫挂了电话,挺乐的。金咏梅以为找到齐璃的单位给谢轻意来个斧底抽薪管用,哪想到谢轻意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敢在京城直接摸上门去揍人,这是连齐璃的面子都没给留。
申弘都给揍了,扣住谢轻意手底下两个人的那边,能讨得了好?
宋秋枫愈发觉得小姨父这招棋下得好,就是死得有点……
施言睡到半夜,让电话吵醒。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聂小二。她出了卧室关上房门接电话,打着哈欠,说:“你最好是有事。”
聂小二说:“老大,我姥姥说申弘让人给摸进房间揍了。”
施言“哈?”了声,问:“谁被揍了?”
聂小二说:“金咏梅的舅舅,申弘。”
施言说:“不是,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去揍……”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默默地看了眼卧室。她都怀疑是谢轻意。她问:“真的假的?”
聂小二边走边说:“我姥姥跟申弘在同一家疗养院住着,半夜听到声响出来,亲眼看到的。这老头不仅被揍了,还让人五花大绑塞住嘴,他是用胳膊肘打开的门。我怕我姥姥受惊,亲自过来陪姥姥,刚才在停车场,我看到了金咏梅和齐璃的车子。”
施言说:“行,我知道了,有消息再联系。”
她回房,本来是想把谢轻意叫醒的,可两个小时前把谢大小姐折腾得有点狠,再看谢大小姐光光蜷在被子里睡觉的样子,又软又萌的像只小奶猫,一下子就不忍心了。她趴在床边,盯着谢轻意打量,怎么都没办法把这模样的谢轻意,跟凶残无法无天的谢轻意联系起来。
可这事弄不好,齐璃会亲自来逮人。
施言犹豫过后,把谢轻意喊醒,问:“你找人去揍申弘了?”
谢轻意迷迷糊糊地“嗯”了声,睡觉的人形靠枕没有了,不乐意地噘着嘴,拍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施言别在床边蹲着,赶紧上床提供哄睡服务。
施言钻进被窝,顺手揽住钻进怀里的谢轻意,问:“齐璃会不会来逮你?”
谢轻意困盹地回了句:“她会劝申老头说是自己摔的。”
施言:“……”这个世界她不懂。
疯的肯定不是谢轻意,一定是这个世界。
算了,睡觉吧。
申弘被揍得鼻青脸肿腰酸背痛,但经过检查,除了留下些淤青,没别的事儿,揍人的显然是收着力气避开要害位置打的,下手有留情。
齐璃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只留下申弘和金咏梅。
申弘脸色铁青,对齐璃说:“这事你得给我个交待。”
齐璃说:“你们查谢轻意动到了谢老六的人。”
金咏梅皱眉,问:“谢老六派人来揍的?”他不是已经退了么?
齐璃摇摇头。谢老六已经退休了,才不管他们捅到哪个马蜂窝。
申弘知道谢老六管的是哪一块业务,闻言脸色微变,问:“你确定?”
不是谢老六,对方敢来揍他,齐璃又是这么一副态度,对方是什么来历、身份已是不言而明,这背后更意味谢轻意不是小白人,她跟对方有深度合作。那么,这事的性质就是公事,而不是私事。
齐璃点头:“我确定。”得让谢轻意出口气,把这事了结,以免事情越扯越大,所以,她派人暗中盯着,没有动作。
双方远远地打了个照面,都默契地避开了。
申弘沉默了。毕竟他已经退休多年,有点面子情,但这事要是涉及公事,这点面子情可不够别人搭上前途性命帮他忙活,外派的人要是身份泄密够把他直接摁死,之后也就是打个报告的事儿。
他摆摆手,表示这事不追究了,说:“我自己摔的。”
金咏梅明白,大势已去。她扑通一声在申弘跟前跪下,说:“舅舅,保一保筝筝吧,我们家总得留个活着的吧。”话到后在,声音都哑了,带着哽咽。
申弘直叹气,抬眼看向齐璃。
齐璃说:“那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惹到她,逮谁咬谁。”
申弘说:“给筝筝安排个身份悄悄送走。”
齐璃不想平白去当恶人,可要是一线生机都不给留,那就只能拉人垫背一起上路了。她说:“金家一半家底,此事到此为止,我去跟谢轻意谈,我当担保人。”
金家一半家底,赔给谢轻意,谢轻意不再为难金家,金家以后也不得再找谢轻意的麻烦。她当担保人,谁要是反悔,就别怪她下狠手收拾人。
金咏梅应道:“好。”
申弘对齐璃说:“劳烦你了。”
齐璃又说:“我尽量谈,但谢轻意不一定应。”
申弘表示理解。
齐璃告辞离开。
申弘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问金咏梅:“你们之前没打听清楚谢老六管哪一块儿?”
金咏梅说:“打听过,他在地方上,一呆二十多年没挪地儿,职位比起谢承佑和文兰都矮半截,更多的涉及保密情况,不好打听。谢承勤跟谢轻意中间梗着谢玉瑾和戚丰泉的事,伯侄俩有龃龉,我们没想到他那边会插手这么深。”
申弘掀起眼皮子看了眼金咏梅,事已此事,说什么都没用,唯有叹息,说:“回去吧。”
金咏梅说:“另一半家底,我给筝筝留一小部分,其余的,拉到您这里来,您给指个地儿。”
申弘点点头,说:“让你小表弟回来趟吧。”老姐就这么点骨血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没了,保一保吧。他说:“逮捕令的事,归谁管,该谁担责。你快到退休年龄了,争取个体体面面退休。”
金咏梅应下。
谢轻意一觉睡到上午快十一点才起,腰酸背痛的,又有酣畅运动过后的神清气爽感。她泡了会儿澡,等到洗漱完出卧室时,都快十二点了。
她经过书房时,顺便推门看了眼,施言正在电脑前忙活。她轻轻敲敲门,说:“快吃午饭了。”
施言“嗯”了声,说:“等我两分钟。”
她迅速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合上笔记本电脑,告诉谢轻意,说:“你去看看楼下谁回来了。”
谢轻意说:“能用得着回字的,秦姣。”
施言说:“大家都可好奇了,怎么揍一顿申老头,局子那边就把秦姣和周英都放了。要知道他们这么放人,自己可得摊上大事儿。”
谢轻意凑到施言耳边悄声说了句:“滥用职权的处罚,比起捅到眼线窝的后果,要轻松得多。”凑太近,位置正好,没忍住,轻轻咬了下施言的耳垂,只惹得施言打个激灵僵在原地。
谢轻意一乐,然后,下楼。
她去到客厅,周英和秦姣都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洗漱完,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等谢轻意。
等在客厅的,还有一个人,齐璃。
谢轻意半点都不意外。她抬手示意站起来迎接她的周英和秦姣坐,又去到齐璃身边,喊了声:“齐姨。”
齐璃见状就知道谢轻意料到她会来。不意外。她直接说明来意:“金咏梅愿意赔一半家底给你,想让事情到此为止,我从中作保,不容他们再反悔。”
谢轻意说:“金家压箱底的好多东西,是多年前从宋家抄走的,还逼死过人,这是他们两家仇怨的根源所在。之前戚丰泉盯上宋秋叶的时候,我半道截了回宋秋叶,那句话叫做什么来着,事可一而不可再。”
齐璃略感意外。
谢轻意说:“行事得有章法规矩,我又不是真的无法无天。”她可以收金咏梅一半家底作为赔偿,但做人做事不是这么干的。出来混,还是得讲究点。段开经营了三十年的产业,够她大赚一波肥的了,又还能趁这一波安排些人手,足够了。
齐璃问:“你这边还要继续咬金咏梅?”
谢轻意说:“周姨和秦姣出来了,我把冯明也叫了回来。这边的事情有她们仨处理,足够了。我得回去继续上学。我妈今年的探亲假还没休完。”
齐璃惊了,问:“你居然会怕你妈?”还算准文兰已经安排休探亲假的事了。
谢轻意不是怕,只是不想见到文兰,更不想一副自己在这里捅篓子,亲妈不放心,要过来守着看着的架势,想想就浑身发毛。
齐璃这居中调和的担保人做不成了,谢轻意要出去读书,让她长松口气。谢天谢地,这祖宗总算不在京城作妖了。换个地儿作去吧,谁爱头疼谁头疼去。
谢轻意留齐璃吃午饭,齐璃摆摆手表示自己愿意回单位吃工作餐,走了。对着这祖宗,山珍海味她都吃不下。
谢轻意对周英和秦姣说:“受苦了。”
秦姣蔫蔫的,没受折磨,就是精神压力有点大,睡不好,还有点懵。她问:“老板,我真没事了?我招出来的那些,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谢轻意说:“你俩都出来了,哪来的麻烦?”
秦姣放心了。
谢轻意说:“给你放两天假,回去看看秦叔,他给担心坏了。”
秦姣“哦”了声,没耽搁,收拾了行李,买高铁票,回去看她爸。
周英跟谢轻意商量了一会儿后续章程,留下来吃了顿午饭才离开。
饭后不久,谢轻意收到消息,分管分院的高皓和分院的检查长被纪委带走接受调查。督察委员会针对开枪事件已经取证完,正在对相关人员进行传唤和询问。
谢轻意这个当事人,因为涉及保密部门,且不是警察系统的人,督察委员会的人没找她,也没找她保镖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明天白天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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