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金咏梅约了发小吃饭,刚吃完,接到段岳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他们去逮谢轻意,遭到对方的激烈反抗,四把枪清空子弹,三个重伤警察重伤,好几个轻伤。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有些发狠:“这是悍匪行劲,袭警,重罪。”
金咏梅是真被吓了一大跳。现在枪支管理极严,就算是出警,开枪也有严格流程的,一旦出现纰漏,一大堆人都得受处置,更何况还这么大的受伤情况。她问:“流程合规吗?”
段岳说:“刘真的爸爸不是跟舅舅一块儿没了吗,他拿着施言发来的视频和收集到的谢轻意其它证据,进行的实名举报,报检查院走的正式逮捕流程,程序上让人揪不出问题。谢轻意激烈反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重了这么多人,我们现在还可以从她拒捕、袭警入手,这把,稳了。”
金咏梅又仔细问过怎么会四把枪都清空子弹,得知是谢轻意的保镖抢枪,然后,子弹全打在了天花板上,没有一枪打到人,但觉察到了异常,却又说不准到底哪里有情况。
她告诉段岳:“逮谢轻意的所有程序都必须经得起审查过问,一旦你们中间出任何纰漏,都可能被她翻盘。”
段岳说:“放心,我知道。就是开枪的事,以及受伤的人挺多的,我们这边尽量坐实谢轻意的悍匪行劲,争取给受伤的同志报个因公负伤,立立功什么的,把这事平一平。妈,您给活动一下?”
金咏梅叹气,说:“行事在合规范围内的,用不着你操心。”
段岳哎地应了声,挂了电话。他是干经侦的,不好插手刑侦的事,但在旁边看戏打打辅助还是可以的,等把周英审完,挖出谢轻意经济犯罪的事,就可以并案侦察了。
他这正美滋滋地劝着周英换个山头,就有同事来报:“段队,院子里来了辆部队的车,听门岗说是公干。”
午休时间,来部队的车,公干?
段岳去到窗户前看了眼,隔太远,只看得见是穿的正式军装,看不清楚是哪支队伍的,便让来报讯的人问问。
问完的结果说是机密。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同事来报。局长都已经去吃饭、睡午觉去了,赶了回来。本来想把那几个叫去办公室问问情况的,人家没给局长面子,没进去,就说在院子里等。
段岳出于小心谨慎,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又去通过查文兰、谢老六的手机信号确定他们的行踪,跟京城的部队没有交集,别说最近,前几年也都没有。驻边的部队将官,跟京城的部队将官要是走太近,想干嘛?容易犯忌讳。况且谢老六退休了,底下一个能接班的人都没有。
文兰哪怕在部队有点老战友、老同学关系,谢轻意这么大的篓子,撞到枪口上,他们警局这边不松手,她可捞不出去。
他刚要回去继续审周英,局长把他叫去办公室,问他:“确定文兰在京城没有过硬的关系?”
段岳说:“没有,真没有。”
局长伸手往楼下一指:“国防部情报局呢?齐主任说,他们刚招进来的小新人,才上班,就让我们打伏击逮了。”
段岳问:“小新人?谁?”今天去逮的就只有谢轻意。
局长说:“谢轻意。”
段岳觉得他们有大病。他叫道:“谢轻意不是有精神病吗,确诊的,今天上午才去精神科拿的药,她是怎么进的部队?哪个部队收精神病。”
局长也很无语。因为确定谢轻意有精神病,考公参军都不成的,谢家确实后继无人,谢家的关系到她这里也全断了的,哪想到她居然能去干情报。
这事漏了一环,节外生枝,按不住谢轻意,跑了正主儿,只能咬死周英捞点鱼虾了。好在周英也是挺肥的,她的儿子又正好是在金咏梅的单位,好拿捏。
局长又把这事提了提,让段岳抓紧工作,尽快从周英这里找到突破口,齐玥那里有他去周旋着。跨单位的事情扯起皮来,就看谁能揪住谁的小辫子,谁的关系能走得更到位了。
段岳很不想放走谢轻意,但要是让情报部门的人咬上,确实会很麻烦的。
他心里恼火,却不好出去跟齐玥他们对线,只假装路过去看齐玥长什么样,好回头查一查他的来头底细再作打算,哪想到,一眼看过去,好家伙,见过的。
那天他跟他爸、妹妹等在谢轻意的宅子外,齐玥一个人开车过来,身后佩着枪,可谓是让人印象深刻。也就是说,谢轻意的入职,是齐玥亲自去招揽的,而不是谢轻意找关系求上门去的?这里面的事值得琢磨。
他又打电话给金咏梅想问问齐玥的事。
情报局的事哪是外人能打听到的,金咏梅也是两眼一抹黑,一点都不了解。可谢轻意的事把情报局卷进来,让她有着不祥的预感。
然后,谢轻意没跟齐玥走,而是赖在了警局,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段岳听说过,心道:“不走好啊,撬开周英的嘴,逮她都不用再派人出门。在局子里还能让他们翻了天不成?”
再然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派去谢家老宅搜查证据的人,连大门都没进得去,还让文兰给告了一状,再然后就是查封永逸科技公司出了大纰漏。没拷到永逸科技的数据,反而系统中毒把自己的内部资料传到了黑客网站上,再然后派去的人还让苏城的警察给扣了。
扣人的副局长是借着谢轻意的东风升上去的,省厅派人下来了解情况,里面有一个姓严的秘书,跟宋秋枫那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局里派去的两个刑侦小队叫人扣下了。
段岳的头皮直发麻,预感到这事要捅出大篓子,现在只能加快动作尽快撬开周英的嘴。至于谢轻意的秘书那边,审得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秦姣是问什么答什么,说她答的是废话嘛,不尽然,能了解到谢轻意的老底,可有嘛有用啊?想通过这些生意买卖较死谢轻意,费劲不说,未必能。警局现在人手折损严重,不是扣着回不来就是在医院里住院,想查谢轻意在国外的产业,费劲。
他们直接让秦姣交待谢轻意手底下的武装情况,这个秦姣是真不了解。她连他们谁是谁都不认识。
保镖呢,保镖是雇的,让他们自己去苏城安保公司查。他们调查过谢轻意的保镖,基本上都是退伍军人,底子非常干净,没什么可下手的地方。
再然后,又有消息传来,谢轻意跟着齐玥去了情报局以后,又去了苏杭商会。他们的人本来想监听谢轻意的手机,结果不仅监听信号被干扰,他们还被警告了,说他们涉嫌打探机密。
段岳气得脸发绿,真想把情报局的门给砸了!
什么都插一脚,这案子还怎么查?
他去到审问周英的审讯室外,告诉同事,必要时上点手段。
本来周事是打算上点手段的,但审到现在,一桩桩消息传回来,全都不是好消息。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是不是?周英的大儿子在检察院的职位也不低,这会儿车子就停在警局大门外的公用停车位处,人蹲在大门外抽着烟。动用手段这种踩边违规的事情,真要被揪着了,难搞啊。这边让他,要不去给秦姣上手段,她知道的肯定比周英多,看起来娇滴滴的没吃过苦的样子,肯定好审。
呵!
段岳熬到夜里十一点多,毫无进展。
然后,他接到老妈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刚才有人带了颗人头回来,在海关处被查出来后,人和脑袋都让齐玥带人提走了。”
舅舅的脑袋!段岳的脑子嗡地一声。
金咏梅还告诉他一个消息:“金竹、金楠、金珍他们仨全都失联了。我已经让他位的管家和保姆把他们常去的地方都找过,没有消息。”
段岳问:“报警了吗?”
金咏梅说:“已经报警了,但因为是成年人,失踪没超过二十四小时,又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明他们有危险,警方不予立案。岳儿,他们可能凶多吉少了。”
段岳浑身发寒,厉声道:“她怎么敢的?”
金咏梅又说:“就在刚才,我还收到一个消息。冯鲲的死因定性为突发性心脏病,家属无异议。”这个跟斗,宋家认栽,显然是要专心对付他们。
段岳的脑子发黑,叫道:“妈,我现在就带人去逮谢轻意。”
金咏梅说:“她屋子里现在有二十多个保镖,屋子外停着辆车子,上面有几个情报局的人。”就谢轻意屋子里现在的安保力量,逮她,得上武警。
可他们这边联系武警,那边情报局的人就得出来说话。
能说金竹他们失踪是谢轻意干的?谢轻意在首都,离伦敦有八千多公里,把失踪案往她头上扣,讲不过去。说是她指使人干的?她指使谁了?派谁了?
金咏梅的脑子嗡嗡的。本来嘛,七千多万花出去,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偏偏生出这么多的事端。
她告诉段岳:“还有一个消息。周英进了局子后,有一个叫做孟岐的人出来主事。听他们商会的人讲,这个孟岐被人称作孟爷,坐的是白扇子交椅。谢轻意让他开金库,动用备用金,库里拉出来的全是金条,看铸造式样的款式,全是老物件。”
段岳一时间没转过弯,问:“什么意思?”
金咏梅说:“新铸的金条不能说是祖上传的,但老物件可以,特别是那种富过三四代以上的,谁家没点老物件金元宝金条什么的。”
古董容易有造假,测金条的真假就是买个仪测量的事儿。现金找地儿放着怕霉怕虫还有改版成旧币交待不清来历的风险,金子找个地儿埋着,千年万年都不会烂,一句祖上传的,别人又不知道他们这种家庭祖上传了多少金子下来。
这事还在传递一个讯号:谢轻意连家里的老底子都起出来了,要跟他们死磕。她身后有情报局撑腰,家里还有人在部队,又是个疯的,上午刚去精神病院拿了药。
这么一个精神病,金咏梅是真觉得疯了才会去跟她硬碰硬玩命。偏偏,她儿子就跟谢轻意杠上了。
如果哥哥还在,不是不能拼家底走动关系。金家也不是从她这一代才富起来的,家里有的是老物件,可哥哥没有了,哥哥的孩子也失踪了,派谁去走关系?她和两个孩子拿着东西去走关系,纪委就得来敲他们的门查贪腐了。
让段开去?朱雀会那帮二代现在正盯着他死咬呢,他敢去敲门,别人都不敢开。
就算看在人情关系的份上愿意帮她,也得掂量同时惹上宋秋枫、齐璃以及谢轻意这个疯批要付出的代价。
金咏梅有种感觉,大势已去。
段岳接完金咏梅的电话,直接冲进周英的审讯室,问她:“苏杭商会的金子哪来的?你跟孟岐是什么关系?”
周英虽然没挨打没受刑,但从中午被逮进来审到现在,滴水未喝,滴米未尽,厕所也没得上,直接尿在了裤子里,精神饱受折磨摧残,也是疲倦得不行。
她看到段岳疯了似的冲进来,一下子就乐了,待听到他问起金子,更是笑不可仰。
苏杭商会那是在解放前就有的。
民国那时候吧,京城有不少清朝王公子弟,解放北平的时候,又有好多外逃的国民党军官。他们跑路的时候,通常会携带大量的金条古董,干一票就是大买卖,不会有人去查,甚至没有人知道。
解放后,苏杭商会好多人往外撤。带了部分财物走,剩下的就埋在地下,由她家跟孟家一起看管,既是照应也是制衡。她的位置是爷爷隔代传下来的,到爷爷过世时,才把这笔财富告诉她,并且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到见血玩命之时,不得动用。
她进来了,唯一能调用这笔钱的就是白扇子孟岐,她没点头,白扇子能动用,只能是谢轻意见血玩命了。这些东西拿出来,太招眼了,一个弄不好,苏杭商会就没有了。可是能到动用这些东西的份上,再看段岳这劲头,是明显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玩命嘛,谁怕谁!
她大笑着看着段开,满是嘲讽。
周英笑得有点癫的样子,让审讯室里的两个刑警都觉瘆得慌。两人怕捅出什么篓子,把段岳拉了出去,又把周英带下去休息,给她水和饭,没敢再审。
审秦姣的,倒是顺利,但上头没放话,不敢放人,也把她安排去休息。
段岳下班,去找平时一起玩的哥们儿打听情况,结果,不是说忙就是说有事,交情好的,能跟他说几句听到的消息,让他早做打算。
永逸科技那边没查出任何犯罪情况,甚至连消防、税收都是经得起查的。
段岳自是不信唐逸和永逸科技是干净的,但确实查不出问题,而那边的警方已经把他们派去的人扣住,说他们滥用职权,要求给说法。
他回到家,金咏梅、段开、金筝筝都在家,还在客厅商议事情。
段开的脸*色极其难看:“谢轻意干了那么多事,你们这么多人,一点把柄小辫都查不到吗?”
段岳再看段开,只觉他面目可憎。要不是他捅出篓子,又把他们兄妹叫去受辱,哪有今天的事。他嘲讽了句:“要不,你去起诉地下的谢老爷子当年打断过你的腿?”
段开的脸都绿了,然后去看金咏梅,却见金咏梅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金咏梅问段岳:“这事,能不能叫人替你扛?”
段岳说:“我试试。”当即出门,去找顶头上司,也就是去逮谢轻意的那位副局。
他敲开门,便见到宋秋枫正坐在客厅,显然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
宋秋枫说了句:“我说话算数,绝不会出尔反尔。”嘲讽地扫了眼刚进门的段岳,走了。起身,走了。
金咏梅都跟谢轻意谈拢了,双方止事宁人了,段岳回头就做局把人弄进去,这可不是言而有信。谈成的事,反悔了一次,可就没下次了。
段岳还没开口,那位副局就说:“要是纪委来查,我会如实交待情况。”
他去逮人,手续是齐全的,程序是合规的,至于报案的人是不是受人指使、检查院同意批捕有没有别的操作手段,他不清楚。
段岳立即明白,这是跟宋秋枫谈妥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让人请了出去。
段岳回到家,见到金咏梅还在客厅坐着,没睡。他上前,喊了声:“妈。”眼睛突然泛酸,有种感觉,他家要倒了。
这事情要是走到纪委调查的地步,真就没了以后。
一天,就一天,突然间满盘皆输。
他不死心,问:“有回天的可能吗?”
金咏梅问他:“换成是你,得是什么关系,才让你愿意跟一群干情报的硬刚,在不占理的情况下去帮人?”让干情报的盯上,比被纪委盯上还麻烦。
毕竟,出了国,纪委不好查。干情报的,国内外都盯,他们要是想逮人,就算跑到天边都能给逮回来。金竹他们失踪,这又是谢轻意的战绩。多好的情报人员啊,都不用耗费心血财力去培养,现成的,甚至人家能自带口粮经费,换成她是齐璃,她也得派自家女儿把这么个业务骨干给捞手里捧着。
她对段岳说:“从你见到齐玥去找谢轻意,没弄清楚齐玥的来历,就做下这么个局,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输得不冤你,认了吧。”
段岳哆嗦道:“我不想死。”
他要是突然间意外亡故,例如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摔断脖子,例如喝了酒忘了,又吃了头孢,没救回来。他不是自杀,没有死得不名誉,但他只要他死了,事情到他这里为止,没法再往下查,事情了结,妈妈的位置能保住,将来妹妹还能考公,再加上一些老关系保,元气大损,总还能喘上口气。顺着他查下去,发现批捕程序不那么合规,一旦纪委查到他妈妈头上,事情就不好办了。舅舅一家都没了,要是妈妈也没了职务,他进去了,妹妹的前途也没了,他家就彻底倒了。可坐牢跟去死,他愿意去坐牢。
他说:“妈,我去坐牢,这点事,判几年就出来了。”
金咏梅点点头,说:“这事情妈替你兜着,睡觉去吧。”
段岳又喊了声:“妈。”是真的害怕。他又再想,自己是亲生的,判几年的事儿,不打紧。
他心头难安,饿着肚子没敢吃东西,更没喝酒,回房抽了几支烟,才进浴室洗澡。
凌晨,金咏梅报警,儿子洗澡的时候边玩手机边充电,哪想到电源插头沾了水,电顺着打湿的充电线一直延到浴缸里,儿子没有了。
老公前去查看情况,也跟着触电,等到她发现情况时,父子俩一起死在浴室里。
警察和法医勘测现场。
金咏梅独自坐在客厅里,没上去,没哭没吵,就是呆坐着,但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伤心。一天时间,家破人亡。全家那么多人,死得只剩下她和女儿。
清早,谢轻意吃完早餐,就接到齐玥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段岳洗澡被电死的事,一起死的还有段开。
她问:“洗澡被电死?身上有电击伤没?”
齐玥说:“法医验过,符合在水里电击死亡的特征。因为死得蹊跷,验过尸,肚子里是空的,没吃东西,血液、毛发检查等都没有中毒迹象,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所以,排除他杀嫌疑。根据现场勘测的情况看,段开是发现儿子躺在浴缸里没知觉,去浴缸里捞人触的电。金咏梅久等不到老公回房,去段岳的房里找人时,见到父子俩的惨状,推断是触电,从而报的警。段岳的浴室里,没有金咏梅进入过的痕迹。”
谢轻意明白,甭管是不是金咏梅弃车保帅,她都洗清了嫌疑。是个牛逼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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