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6 / 59 章 · 16,984

初三那日定熙帝微服出了宫,大街上这日行人很少,定熙帝让马车去了大佛寺,大过年的人都集中到这儿来了。楚恪坐在马车里,看了一下午,来来往往,入了他眼的至少有七八个,无一不是自有股性情的女子,身子健壮而结实,脸蛋也不差,有宫里女人没有的健康红润,丝毫不造作,见着俊俏男子,也会脸红地丢个眉眼过去。

楚恪在车里看了,忍不住笑了笑。

王九福见定熙帝笑了,对着外面的人使了个眼色,这是彼此都熟悉的。

“不用了。”定熙帝忽然敛笑出声。

王九福的脸瞬间就烂了。恨不得老天立刻赐下个美娇娘来,能让主子的心情好些,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好过些。

一直到宵禁,小食摊子都收了,定熙帝才让马车回宫。

王九福琢磨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只能跟着。

跟着跟着,才发现,定熙帝去的地方居然是和曦宫,还面带愉色。

侍夜的宫人见到屋里出现了个黑影后,立刻就想尖叫出来,却被定熙帝一掌敲在脑后,晕了过去。

掀开帘子,就见亭幽蜷缩在被子里,只留了一张小脸在被子外,越发衬得娇小来,覆着眼睛的睫毛像一把羽扇似的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亭幽是极怕冷的,内室又不许升地龙,嫌憋闷,窗户总要开点儿缝隙。楚恪的手从亭幽的脚底摸进去,果然是微凉的,汤婆子早被她踢到被子外了。

楚恪的手被亭幽微微踢了一下,他赶紧收了回来。静静坐在床边。亭幽脸上已经看不出掌刮的痕迹了,楚恪还是忍不住摸了上去,那日他其实也没太大用力,只是想阻止她脱嘴欲出的话而已。

手指.xzsj8.才触上去,就见亭幽不安地动了动,眼角就滴出了泪,娇声娇气地道:“疼。”

楚恪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滑□,坐在脚踏上,眼睛平视着亭幽的脸,还以为她醒了,没想到她只是撅了撅嘴,呼吸平顺,还睡着呐。

楚恪轻轻吻上亭幽的唇,心里忽然就做了个决定,无奈地道:“好吧,好吧,朕什么都应了你,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真真是个磨人精。”

想通了这些,楚恪觉得自己心都亮了起来,其实史上只有一个妃嫔的皇帝也有,凤毛麟角而已。

以前读史时楚恪自己觉得无法理解,只有一个皇后,就生了一个儿子,成龙成虫未可知,整个江山却都只能押给那个儿子,结果还真成了虫,白白断送了几百年的家业。

如今自己可算是好多了,至少有四个儿子,昭妃肚子里的还不知性别。

至于亭幽,楚恪也不是没有期盼,只是万事强求不得,哪怕是帝王也有留不住的东西,但楚恪想,亭幽若生了儿子,也未必好,想来自己就不忍心严待他,那可是亭幽生的孩子,最后还不知会因为宠爱横成什么模样。

楚恪又亲了亲亭幽的唇,脑子里浮现了那孩子的模样,他肯定是舍不得当严父的。

只是如今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丫头,教训还是要给的,总要冷落个几天,免得以后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楚恪知道亭幽前两日去了冷宫,让她知道害怕也好,免得动不动嘴里就冒出让人气得炸肺的话。

初六,亭幽回了敬府。这是年前就下了圣旨的,定熙帝金口玉牙自然不会改,亭幽暗道,好歹是可以晚几日去冷宫了。

这几日亭幽就担心得不得了,生怕定熙帝派人来传旨,她可还不想吃虱子。每夜都一直辗转反侧到很晚才睡着。

敬府这日彩灯高照,命妇些都按品大妆早早列在了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等着迎接亭幽这位贵妃姑奶奶。

亭幽木着脸任司仪摆弄,受了众人的礼,被引到正厅,分别接受敬府男子和女子的敬贺。

礼物是早就准备好的,敬老太爷是一副玳瑁西洋老花眼镜、一柄如意、一柄鹰嘴乌木拐杖、四色金锭子。不算华贵,但毕竟是宫里赏的,倍添颜面。

因着亭幽是姑奶奶,所以敬府的男子问了安便退了出去,留着女人家叙话。

亭幽的祖母是早就去了,所以女主子里她的母亲敬夫人便为大,领头带着一众女眷上前请安。

亭幽颔首领了,转眼看了看司

仪内监,后面跟着一众内侍捧出礼物来,敬夫人得了一套金累丝头面、一柄玉如意、一串香楠木佛珠、四色布匹并四色金锭子。

亭幽看得有些疑惑,后四色物件是亭幽亲自打理的,但那套金累丝头面却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余下女眷所得之物皆有多出。

待众人行过理,又有一个女子抱了一个小婴孩上前行礼,亭幽瞧着极为眼生,那女子二十来岁,杏眼桃腮、体态婀娜、极为标志,看装束不像下人,那小婴孩长得唇红齿白,包裹着金丝被,项上带着八宝金锁,也是富贵万千。

亭幽瞧了瞧自己的母亲,敬夫人一脸笑容地道:“回娘娘,这是娘娘的小弟弟,抱着他的是向姨娘,这几天才出的月子,这孩子还没取名儿,老爷的意思是趁着娘娘省亲,请娘娘给取个名儿,讨个喜庆。”

亭幽望着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又想起自己父亲的年纪,一时又看着敬夫人手腕上那从不离身的佛珠,思绪万千。

亭幽的容貌来自于父母,敬夫人年轻时也是个绝色美人,即便是如今,也依然风韵依然,可也耐不住红颜老去,夫婿另寻新欢。

“本宫倒没料这这个,一时也没准备,还是请祖父给取吧。”亭幽缓缓道,她是不喜给这个“弟弟”取名的,只怕过几日他们也不会喜欢自己给这孩子取的名字,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一时礼毕,敬夫人等领了亭幽去园子里转转,四处彩灯耀日,树上都挂了红,远远望去便像是百花齐放般,可终是没有春日的温暖。

亭幽看着眼累,告知了敬夫人,敬夫人便领了她去映月楼小坐,这是亭幽做姑娘时,爱来的地方。

亭幽遣退了从人,这才能坐下同敬夫人说几句知心话。

亭幽望着自己母亲耳边的一根白发,强作欢颜的脸上已经有了几丝明显的纹路,“母亲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进宫,若不然,咱们母女也不用连说句话也这般难。”亭幽的情绪有些浮动。

敬夫人愕然,不知亭幽怎么忽然讲出这样的话,只能拍拍女儿的手道:“娘娘怎的说这般话,能进宫伺候皇上这是你的福气。”

其实敬夫人实则是好心,毕竟今日人来人往,耳目繁多,怕亭幽闹性子,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

但亭幽的心是早就钻了牛角尖了,所求的唯一不过是自己母亲的一丝关爱,哪知却被敬夫人这般冷淡地挡了回去。

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货物一般被父母送入宫里交换权势,又像是玩物一般伺候定熙帝,最终怨的还是自己这个蠢物,怎么就傻到喜欢了帝王。

亭幽心里一时山崩海裂,只认为这世上哪里还会有真心疼爱她的人。

“什么福气,我看是受气才是。我根本就不想进宫。”亭幽的泪珠子从脸上滚落,出来时还炽热烫脸,落下时已冰凉如雪。

敬夫人听了只在一边着急,“娘娘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又换了家里丫头拿梳妆盒来替亭幽补妆,“娘娘补了妆还是回前面吧,老太爷和老爷还有许多话想同娘娘说哩。”

亭幽睁着偌大的眼睛,满是绝望地看着敬夫人,她为什么就不能……哪怕是摸摸自己也好啊,亭幽心想,哪怕为着她的母亲,亭幽也想过要去求定熙帝,如今只能笑自己太傻。

回到前面,老太爷和自己父亲当然有许多话说,话里话外都是要提携自家人的意思,暗示着他们如今诸多的不满意。

亭幽听得头疼,熬到戌时二刻总算可以打道回宫了。

回宫后照例是要去定熙帝那儿谢恩的。

亭幽到乾元殿时,见得伺候的宫人都一副瑟瑟模样,自己也拢了拢大氅,晚间的风确实刮着人疼。

俞九儿见到亭幽时,简直堪称面无人色,亭幽张了张嘴,吐不出让俞九儿进去通传的话来。

空旷寂静的平台上,能听到大殿内传来的“噼噼啪啪”摔东西的声音。

俞九儿硬着头皮进去通传,没多久简直如“屁滚尿流”一般跑出来,哆嗦着道:“皇上让娘娘自回去。”

至于原话是不是这般,亭幽也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这几日宫里的人都过得战战兢兢,谁都知道定熙帝在发火,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定熙帝的脸虽然阴沉但还不至于吓得阖宫上下都哆哆嗦嗦,哪怕生气也多为暗中处置了就是,并不如近日这般,仿佛点着了的炮仗,随时准备炸人。

连王九福都险些去了漠北为奴。

过得三日,王九福前来和曦宫传旨,亭幽自知是躲不过的,却没料到来的是这么一则圣旨。

崇真寺。

历来便是宫妃出家的地方。先帝去后,无子无女,份位又低的妃嫔都是送来这里出家的。b

r

亭幽已经脱去美衣华簪,着了灰色的比丘尼袍,将三千青丝挽入尼帽里,远远望去隐没于众尼之中,哪里还看得出当初贵妃的绝代风华来。

明面上是一道代皇帝替天下祈福的旨意,其实谁的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抱琴没能跟了亭幽出来,被留在了宫里,如今音信全无,亭幽埋着头口念经文,心里却还在担心。

但愿抱琴能保住她自己,这辈子自己是负了她,只能下辈子还了。

早课后,亭幽领了一钵有些灰色的粗米粥并一碟小菜,低头坐在饭堂里食用。不吃便没有力气,饭后还得去后山打水。

若灌不满那缸子水,晚饭是不用想了,连睡觉也是不用想的,得站到刑律堂圆真尼的门口去,一站就是一宿。

这里的人倒也不是特别针对亭幽,大伙儿都是这么过的,亭幽只是没有受到任何优待罢了。

崇真寺来过不少曾经身份贵重的嫔妃,连皇后也曾有过,区区一个贵妃,还真不在主持的眼里。

起初,亭幽只能手抱一罐子水,山上山下来来回回二十来趟才能灌满那水缸,经常是要去罚站的。

如今已经能肩挑两个小桶水了,日子也轻松了些,居然还能空出时间站在山石上,望一望远山的风景,只是这里的书卷只有经书一类,不然也算惬意的。

“咦,怎么是你?”

亭幽正坐在崇真寺外的山坡一块圆石上,手里是一卷心经,听得耳边的惊讶声抬头,自己也惊到了,“是你。”

眼前灰袍尼帽的女子不是何丽珍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亭幽喃喃地问。

不同于亭幽,何丽珍如今是真真剃了发。

“贫尼如今法号了尘。”了尘尼双手合十做礼。

转眼间红颜成殇,留下一堆灰色。

亭幽只知道何丽珍当初被送出了宫,却不知她是来了这里,定熙帝何其狠心。若问何丽珍做错了什么事,那便是遇上了定熙帝,失了丈夫还要了断红尘。

亭幽收起书卷,挪了挪位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要坐吗?”

了尘也不推辞,直接坐了下来,瞧着亭幽道:“我虽明了尘,可是何尝了过,梦里头全是宫里的景象,如今见了你,这尘怕是真能了了。”

了尘当初一头栽入,抛夫弃家进宫,不过是为了一面情缘,可是帝王之情何其短暂,转眼便零落成泥,连他的一个回顾也不曾得到。

入崇真寺是了尘自己的选择,心已经碎了,也再无颜面去见自家夫君。

了尘在宫里也待了些时日,定熙帝与这位敬贵妃素日的纠葛,她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出宫,这位敬贵妃在里面还不知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定熙帝的心一直是向着这位敬贵妃的,了尘却是有感触的。

自那日院子里偶遇,定熙帝的心神就随了这位敬贵妃而去,自己再怎么伺候讨好,他都神思不守。到最后,连留在宫里之求都不得应允。

如今在崇真寺见着这位昔日的敬贵妃,容颜依然娇美无比,却还不是来了这空寂之地,可想见帝王哪里有情,恩驰爱绝不过早晚。

这方能了尘。

亭幽笑了笑,也不说话,两个人相坐无语,末了,亭幽起身挑起身边的水桶,回了崇真寺内。

寺庙里不养闲人,都是要做活的,亭幽做不来农活,连针线功夫都不好,幸好还有一手厨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了个帮厨的活儿。

崇真寺现如今的主持是定熙帝皇祖父的女儿,繁烨公主,这位公主先后两度守寡,至三十岁上下唯一的儿子溺水,最后在崇真寺出嫁,因着高贵的皇家血统,又熬了这么些年,才坐得如今主持的位置。

既曾贵为公主,何等繁华没享受过,于吃、穿、住、行难免就挑剔了些。亭幽幸得一手素菜获了圆觉主持的青睐,如今日子才好了些。

做了晚课回房,亭幽使力将自己私房钱买的浴桶挪了出来,又去厨房烧了开水,至于用的这些水都是她自己每日额外多挑的水。山寺日子清苦,连沐浴也多有限制,一个澡堂十天供应一次,一大片白花花的人在一处。

亭幽实在习惯不了,省吃俭用将每月得的零钱攒起来,才托人买得这桶。好在她如今并未剃发,名义上还是定熙帝的贵妃,自己才单独得了间屋子,否则只能去睡大通铺,更是受不得。

亭幽快速地清洗了一番,又忙着倒水、收拾屋子,末了这才得空休息。

烛光照着她白净的脸蛋儿,也镀不上一层红色。亭幽坐在床边,用断了两齿的木梳轻轻梳着头发。

崇真寺虽然是方外之地,可等级的森严并不比红尘来得少半

分,圆觉主持出身皇家,又是自愿出家,身份高贵才坐得主持的位置。至于亭幽这等嫔妃出身的,哪怕曾经位分再高,也做不得数,都得慢慢熬着。

亭幽读了许多经文,还是做不到了尘,心里总是不甘心,她也想坐上刑律堂主的位置,讲经堂也行,哪怕是管膳食的也行,总好过一日复一日的在最底层挣扎。

在宫里,她没能当个好嫔妃,但在崇真寺,亭幽是务必要当个好尼姑。

当个好尼姑才能出头。

亭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崇真寺她这种不僧不俗的人是最没有前途的,一个小小的管事尼也得是个受了戒剃了发的尼姑。

而且如今亭幽这般情况也无法下山,每月只有厨房的尼姑才能得了去山下采买的机会,亭幽只盼着这个机会,或者她还能有回到永安山水的机会。

如果不是这个念头撑着,亭幽怀疑自己当初能不能撑到现在。

心里一横,亭幽便从枕下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来,刀口夹住三千青丝就想剪下,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定熙帝的模样,在灯下对她说:“阿幽,你有一头像缎子一般的头发。”

亭幽的手抖了抖,大力地将头发绞了一指下来,明日要呈给主持,请求剃发。

正文56第56章

挑水是一日复一日躲不得的劳作。天还没大亮,亭幽就已经挑着水往山上的崇真寺爬去了。

禁宫里每日来玉泉山挑水给定熙帝煮茶的内监也开始出现在了山上。亭幽瞧着都还面熟,全是乾元殿茶果房的内侍。

皇帝御用的泉眼在山上,挑了水,一个从山上往下走,一个从山下往上爬,遇着是难免的。

小内侍见着亭幽还要赶紧行礼,亭幽只觉得讽刺无比,每回都是直接无视地走开。

用了早饭,亭幽借着为圆觉煮茶的功夫,将头发呈给圆觉。

圆觉惦着头发,缓缓道:“你的事儿,贫尼还做不得主,待报给了宫里再论剃发的事吧,你可得想清楚了。”

亭幽端坐身子,低头垂眸道:“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最迟三、五年,总是要回到永安的,有了尼姑的身份,一路上化缘也好走些。

今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十月里来的,定熙帝站在树下,手指抚上梅枝上覆的雪,想起有个人是极怕冷的。

“将朕的剑取来。”

俞九儿应了,火速转身回了乾元殿,王九福则在一旁伺候。

剑来,定熙帝横空起舞,剑法游龙回雪,寒光四溢,纷飞的雪片簌簌冻成了晶莹的冰片。

一套剑舞下来,还没来得及开花的腊梅便零落成光秃秃的树桩了。这已经不是御花园里毁的第一片林子了。

王九福思讨着,待会儿得赶紧让人重新栽了腊梅树来,否则用不了多久,这宫里只怕都得光秃秃了。

定熙帝收手,王九福赶忙上前伺候,但心里的事却还在掂量着,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敬贵妃请求剃发的事情,王九福直觉这会儿说出来恐怕一会儿大家都得难受,便忍了回去。

夜里俞九儿端着盘子去请定熙帝翻牌子,宫里又进了几个新人,其中还有敬贵妃的一位远房表妹,下面的人都是些人精,宫里刚走了位主子,就有大把的新鲜美人送上来。

定熙帝随意翻了一个,连眼角都没扫过去,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翻的是谁。

俞九儿端了盘子正要走出门,却见自己的师傅王九福给他递了个眼色,两个人默契是早就有的,俞九儿瞬间就明白了王九福的意思。

出了东书房的门,俞九儿想,只怕又是谁遇着难事,求自己师傅帮着说话了。

俞九儿将刚才定熙帝翻的卢美人的牌子换下,又将宫贵人的牌子递给一旁等着传谕的内监。这位宫贵人是宫里难得能将定熙帝伺候好的少数几个人,前途不可限量。

宫贵人得了信后,早早沐浴熏香去了乾元殿西翼,只是久久等不到定熙帝,也知道皇帝勤政,每日不到亥时末刻一般是不会回内殿的。

这日过了亥时还不得见定熙帝,宫贵人少不得要派人去王九福那里打探打探。

其实王九福心里也在着急。上回进去换茶水时,见得定熙帝正拿着一轴画卷在看,画卷只余半幅,另外半幅被火烧了去,王九福一看就知道是那幅画,定熙帝扔进火盆里,最后又急着抢回来,还烧着了自己手的那幅。

每次定熙帝看这画时,王九福都不敢走近,即使想换茶水才也不敢上前,定熙帝的茶杯里这会儿怕早就凉了、干了。

王九福心里又掂量了掂量,敬贵妃那件事就只好当没听过了,想来没有宫里的旨意,圆觉也不敢擅自行事。

亭幽这边盼着剃度盼了几个月,也不得消息,有些按捺不住,问了问圆觉,圆觉只说还没得着消息。至于是消息没送上去,还是定熙帝扣住了,也不得而知。

冬日里严寒,亭幽便爱窝在厨房里,煮菜、烧水,有求必应,只盼在厨房里待一整日,还可以烤些火。

亭幽这日正在厨房里跺着脚、呵着气,却听小尼姑来传,说有人找她。

什么人会找自己,亭幽没猜出来,待在客房见着敬夫人时,心里也没闹出什么火花来。消失了差不多一整年的亲人,忽然出现,亭幽并不以为是好事。

敬夫人无言地看着一身灰袍瘦弱不堪的亭幽,眼泪便滚了下来。

亭幽有些不耐烦地坐下,也不曾招呼她用茶。客房清冷,她又忍不住跺了跺脚,低头搓着手。

敬夫人赶紧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亭幽没接。

“亭姐儿。”敬夫人唤道。

“夫人有什么事?”亭幽淡淡地看着她。

敬夫人一把拉住亭幽的手,替她暖着,流着泪道:“亭姐儿别怪娘,不是娘狠心不来看你,实在是崇真寺不容易进来,老爷又不许。”

亭幽的手早已不复往日的丰腴柔软,瘦得只有一层皮似的,青筋凸起。但敬夫人的手很暖和,很柔软,亭幽一时没抽回自己的手。

“我如今可能帮不得你们什么了。”亭幽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敬夫人像是没听见似的,絮絮叨叨把这一年敬府的事情说了出来。

亭幽到了崇真寺后,敬老太爷忙着撇开关系,拘着不许任何人去宫里求情,连夜从外地接了亭幽的远房表妹来,送入宫里。

好在亭幽的事情并没连累敬府,反而至那位表妹进宫后,敬老爷就平步青云,从内务府出来,负责在王睿卿手下督管岭北军粮,这可是大大的油水之地啊。

亭幽的大哥也得了实缺,晋了岭北军的参将。

当真是比亭幽在的日子还好过。

可坏就坏在冬日。

敬老爷吃得满肚子油肠还不知足,以次充好,用了坏心棉去制军衣,导致岭北前线冻死了二三十个士兵。

敬大爷又是个棒槌,都说穷寇莫追,却为了争强斗胜,自以为天下第一,将自己一个营都献给了敌方,自己一个人灰溜溜地装女人才逃了回来。

这两个人的罪全是死罪。敬大爷在前线,定熙帝曾给过王睿卿圣旨,三品以下官员他可以先斩后奏。

敬大爷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让人回京求情,结果老爷子这里也出了事儿,定熙帝大发雷霆,当时敬老爷就下了天牢。

敬夫人求助无门,去找那位亭幽远房表妹,结果这位表妹因前几日同人争风吃醋,被定熙帝贬去了冷宫,自保已经不行,何况他事。

敬夫人最后才找到了亭幽这里。

亭幽忽然很想大笑,只觉得这世间的事情都讽刺极了。定熙帝那样的人,如何不知敬府这对父子是个什么货色,从来就没打算提拔过,这一年却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不就是等着他们自己找死么。

定熙帝倒是没有“为难”敬家,不过是挖了坑而已。

“你同我说这些,我又能帮得什么?”亭幽还是淡淡的。

其实敬夫人也知道,亭幽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但宫里头有人暗示她,或许找亭幽还有一线生机,敬夫人这才病急乱投医。

“皇上不是曾经那般宠娘娘么?”敬夫人喃喃道。

亭幽脸色一变,“夫人这是说什么笑话,没见我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么?”

敬夫人已经三魂无主,“听宫里头传出消息说,皇上就要下令抄家了,亭姐儿你就真没有办法么?”

亭幽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觉得敬夫人简直是异想天开,居然来求她这么个马上就要做尼姑的弃妃。

“夫人还是回去吧。”亭幽下着逐客令。

敬夫人站起身,却没走,看着亭幽有些激动地道,“你父亲就要死了,你大哥也要死了,你居然无动于衷?”

亭幽还真是无动于衷的。

敬夫人大约也看出了亭幽的态度,一个耳光挥在了亭幽的脸上,自己手也抖得厉害,心里挣扎了片刻,到最后,嘴里却冷冷吐出几个字,“你去求皇上!”

亭幽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冷冷地回望敬夫人。

自己女儿眼里的恨意,敬夫人如何看不出,只是她当她这个做母亲的愿意么,老祖宗不顾她的意愿坚决要把亭幽接到永安,瞧瞧如今得了个什么性子,无家无父,“你这个不孝女,难道要看到全家死光了才高兴,如果不是你嫉妒心切,开罪了皇上,你父亲,

你哥哥怎么会落得如今这地步?”

亭幽听见自己母亲歇斯底里地喊着,她自己也便就有些歇斯底里了,“我把命赔给你们就是了。”

亭幽从敬夫人头上抢下一枚金簪,毫不犹豫地将簪尾刺入了自己的颈部,血瞧着就一股儿地喷了出来。

满眼的红色,亭幽自己倒没觉得什么,敬夫人却吓得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将近,什么都变得规律起来。昨天太累了,就没顾得更新。还请见谅,总之是日更的,只是八点半不一定能保证了。

正文57第57章

禁宫,花月楼。

花月楼不是新建之楼,位于御花园东南角,三重攒尖,今年刚翻新,更名“花月楼”。据说楼里遍贴金箔,四处簪花,定熙帝开私库掏的银子翻新。

这花月楼除了女子,连下面都没有的内侍都也不许入内。

王九福在花月楼下听得丝竹声声,娇笑连连,踌躇了不过片刻,还是认命地踏上了楼,这则消息若是不告知定熙帝,以后若被他知道,自己的小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只是消息偏偏是在这当口传来,定熙帝在花月楼时,素来不喜人打搅,连伺候的人都不带。

守在门口的宫女瞧见是王九福上楼,娇笑了声道:“王公公今儿怎么到这儿来了?”并没有要进去通传的意思。

王九福看着眼前妆容艳丽,红绸夹袄,金丝绣裙的宫人,冷着脸道:“杂家到这儿来,还用得着向你解释,还不速去通报,杂家有要事要禀。”

守门的宫女撇了撇嘴,扭着腰推开门。

好半晌那宫人才从门里出来,口脂花了一处,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两颗,对王九福不冷不热地道:“皇上请王公公进去。”

王九福在宫里何曾受过这待遇,可那宫人显然不买他的帐,与一旁的同伴对视一笑吃吃地笑起来,连眼尾都不扫王九福一眼。

王九福也发不得怒,理了理袖口,推门而入。

楼里熏香如春,金箔耀眼,鲜花引人,重重白纱后,有看不真切的薄纱女子正翩然起舞,定熙帝坐在上首,衣襟半敞,眼睛微闭,闲闲地靠在美人怀里,胸口一只白玉似的小手正在他衣襟里揉按,膝下另有一美人玉手轻揉慢捻。

王九福见此情景,哪怕他不是男人,也面色羞红,这楼里的女子好的还着一件肚兜,大多不过薄纱覆体,纤毫毕见。

若不是亲眼看见,王九福真不敢相信东书房宿夜勤政的定熙帝居然有如此荒、淫的一面。衙门封印后,定熙帝在花月楼里已经三日不曾出搂了。

“皇上金安。”王九福低头趋步上前。

“说吧。”定熙帝没睁开眼睛,口气闲淡,但话外里“若无紧要事,看朕怎么收拾你”的意味却浮然面上。

王九福瞧瞧周围的众美人,低头上前两步,俯身在定熙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定熙帝酒色微醺的眼睛忽地睁大,看了王九福一眼,“唰”地站起身,周遭丝竹尽停。唯有定熙帝脚下的女子,不甘地娇滴婉转地唤了声“皇上――”抱着定熙帝的腿不放。

“将她拖出去。”定熙帝冷冷道。转入屏风,由王九福伺候**。

借这机会,王九福将事情的大致都道与了定熙帝。

“速去犬生机膏’,朕让影卫送去。”定熙帝转身下楼,疾步回了乾元殿。

王九福气喘吁吁地跟在俞九儿身后,将钥匙给了俞九儿,他年轻跑得快,这事儿可耽误不得,若那位真出了事儿,他们两脖子上的东西都保不住。

其实王九福心里也忐忑焦躁,消息传到宫里不知过了多少关卡,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已经危急到要求宫里的“生机膏”换来一丝生机,王九福并不看好。

只是那圆觉还算灵醒,知道要来求宫里,若真出了事儿,就是三个她都兜不住。

别人虽然看不出,但王九福是从小就在定熙帝身边伺候的人,二十多年了,定熙帝是何等人他如何不知,这一年着实变得厉害,连王九福也猜不透定熙帝究竟想做个啥,但能对他有这般影响的人只有那位。

只是花月楼里的那些狐媚子不识好歹,还以为抓住了圣心,岂不知要真是放在心上的,一丝一毫都舍不得别人看见,帘子放下还要掩三掩,哪能让他王九福把那白、花花的、肉、儿看了去。

“皇上要出宫?”王九福取药回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定熙帝一身便袍,正自己手系着大氅的带子,略略发抖。

“朕已经让俞九儿去把周草易叫起来,带到崇真寺去了,你去把抱琴带上,骑朕的赤兔跟来。”定熙帝一边走一边吩咐王九福。

至于生机膏,影卫早就

在第一时间拿了药先去了。

“皇上,如今已经宵禁,宫门都下了匙――”王九福的话飘荡在空气里,定熙帝早上了马,留下一串“哒哒声”给他。

王九福认命地跑起来,大声呵斥小太监,赶着他们一溜弯的牵马的牵马,找人的找人。

崇真寺里早已寂静一片,只在西南角一片漆黑里,微微有一盏灯光,敬夫人焦急地看着寺里的圆空师太。

若不是寺里有一位潜心医药的圆空,敬亭幽只怕早就去了西天极乐。

“师太,我女儿怎么样?”敬夫人颤抖着嗓子问。

“生机膏总算是赶上了,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圆空为亭幽用了生机膏,人能做的事都做了。

若不是主持圆觉知道大夏朝宫里有“生机膏”这么一种药,刺得那般深,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圆空自问是回天乏力的。

敬夫人流着泪瘫坐在一旁,圆觉等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她和亭幽二人,这才挪到亭幽床边,看着那巴掌大的小脸,才发现这女儿从生下来她还没这么仔细看过她。

其实自己的女儿她如何不心疼,但老爷和长子却是她的顶梁柱和命根子,少了谁也不行,敬夫人后悔自己太过心急,应当缓缓劝劝的,老祖宗把亭幽的性子教得冷硬,除了她,谁也驳不了亭幽的话,自己实在是急愤过头了,不曾料想亭幽的性子这般烈。

敬夫人一边想着丈夫、儿子,又心疼亭幽如今人事不省,眼泪流不尽似的。

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敬夫人一抬头就见定熙帝走了进来,惊讶地张开嘴,半晌才喊了声,“皇上。”立马就跪下磕了头。

定熙帝就像没看见这位贵妇人一般,绕过她,对周草易道:“给她诊脉。”

这个她自然是躺在床上的亭幽。

屋子里阴冷,只在床脚处有一个火盆,热气只有那么一丝,“这儿怎么这么冷!”定熙帝大怒。

王九福赶紧应了,小跑地出了房门,也不知从哪里端来两盆烧得旺旺的炭火,屋子里这才有一丝热气。

“贵妃娘娘失血过多――”周草易回禀定熙帝的话,被他冷冷的一个眼神就给吓断了。大晚上的被俞九儿从被窝里挖起来,又骑马奔波了一个时辰,一身老骨头差点儿就要散架,如今被定熙帝这般看着,周草易怀疑这位敬贵妃还没死,他只怕就先去了。

“不过好在生机膏来得及时,留住了最后一口气儿,若明日醒了就不妨事了。”周草易赶紧换了好听的话,不敢如平常一般先将危情铺垫出来。他也保证不了敬贵妃明儿就能醒过来,可话却不敢说。

定熙帝冷着脸坐在屋内,周草易回了话后,再无人敢出声,只有敬夫人眼见着这只怕是唯一能见定熙帝的机会,膝行到定熙帝的跟前,哭着拼命磕头道:“皇上,求皇上饶了我家老爷,饶了瑞哥儿――”

定熙帝看着眼里,恨不得一脚踢死眼前的妇人,脚已经抬起来,眼睛里看着床上躺着不懂的人又收了回去,“滚出去。”

敬夫人还要再求,就被俞九儿领人一起架着拖了出去。

王九福机灵地领了周太医也退了出去,留下定熙帝一个人在屋里。

定熙帝也没走近亭幽的床边,只冷冷坐在椅子上,远远地瞧着那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便是这般,性子还是那样执拗,宁愿死。

比起求自己来,她宁愿死。

以往居然还以为她那般冷淡又执拗,全是为了一个“妒”字,亏得他居然还下了决心,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从今后宫里唯有她一人。

不曾想全是个笑话,她的心何曾留在过宫里。

宁愿死,也不曾想过回宫。

定熙帝的双手紧紧握住拳头垂在身侧,才能克制住自己,匆匆起身出门。

“皇上――”王九福没想到定熙帝这么快就出来了,还以为因着这事儿两个人能有转机。

事实上,敬贵妃自裁的事情好像就这样被定熙帝遗忘了一般,除了那日匆匆去过崇真寺后,定熙帝居然再没问过敬贵妃一句,是死是活仿佛都不再放在心上。

王九福暗忖自己难道真的老了,居然料错了。

可周草易又一直没被召回来不是。

亭幽是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一睁眼就看见了抱琴,“抱……”一出声就觉得脖子疼,这才想起发生的事情来。

“奴婢在这儿,娘娘。”抱琴的声音平和沉静,瞬间就安抚了亭幽的心。

亭幽睁开眼睛望着她,有太多的疑问,但却发不出声。

“是俞九儿带奴婢来的。”

从抱琴的叙述中亭幽才知道

,是主持圆觉让人去宫里求了“生机膏”才救了自己一命。

“亭姐儿,喝药了。”敬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药进门,对上亭幽的眼睛,便扯出一丝谄媚的苦笑来。

亭幽没说话。

抱琴却开口了,“这药是夫人亲手熬的。”

敬夫人讨好地看着亭幽,亭幽低下头,抱琴从敬夫人手里接过药碗,“主子脖子疼,说不了话。”这是帮亭幽解释了。

敬夫人眼里包着泪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连着三日,亭幽的药都是敬夫人熬的,对待亭幽更是如履薄冰般讨好着。

“娘还是回去吧,我已经好多了。”亭幽已经能开口说话。

“亭姐儿,你别怪娘,娘那也是急了,你素来是个孝顺的,只是你爹,还有大哥实在是太可怜了……”敬夫人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我没怪你,只怪我无能,报答不了你们的生养之恩。”亭幽低声道,“你回去吧,如今家里里里外外都少不了你,我这儿你不必挂心,有抱琴在。”

敬夫人放心不下亭幽,却也放心不下家里,老太爷知道敬老爷和敬大爷的消息后就中了风,媳妇些也没了主心骨,全靠着她一个人在撑,实在太苦太累,否则那日也不会那样逼亭幽。

敬夫人走后,亭幽只呆呆地望着窗外,半日都不着声。

“夫人也是不得已的,她心里疼爱主子并不比疼爱大少爷少。”抱琴劝道,以为亭幽还在气敬夫人,“主子难道忘了,每年夫人都亲手给你做棉袄,老远从京城给你带你喜欢的蜜饯……”

“我没气她。”亭幽低低地道,她是她的母亲,再大的气也有消的时候,何况如今回想,亭幽也知道自己那日自裁只是一时激愤,如今可再没勇气来上一回。可人既然没死,该负担的责任便推卸不了。

“我爹和大哥那里有消息吗?”

抱琴摇摇头,她如今困在崇真寺,哪能得到什么消息,只是在宫里时,也耳闻了敬府的事,加上前几日从敬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那里也知道了些原委。

“那晚,皇上亲自来看过主子,皇上心里还是有……”抱琴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若真要救敬老爷和敬大爷只有求定熙帝。

亭幽抬头看了看抱琴,苦笑了一下。

“生机膏”是什么,亭幽也是有耳闻的,宫里的疗伤珍品,等闲人哪里用得上,自己这个废妃能得生机膏续命,可想定熙帝还记得有自己这么一个人,且还特地送了抱琴过来,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抱琴怎么就不想想,若自己在定熙帝的心里有什么特别的地位,她重伤若此,岂还会住在崇真寺。

当然,抱琴心里也许觉得周草易还在,那就是定熙帝的表示。

但亭幽只觉得累了,再也不想猜定熙帝的心思,反正也猜不透。上一刻为他的宠爱而欢呼雀跃,下一刻就会掉入冰窟窿。

“我娘想必是求了皇上的,可有结果?”亭幽问道。

抱琴摇了摇头,想起那日敬夫人被人架出来扔在雪地里的情景,心下也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早晨抱琴伺候亭幽起床梳头,拿起那因剪过而明显短了些的一绺头发道:“主子这是发什么火拿自己的头发出气呐,当年为了养这头头发,老祖宗费了多少心思。”

亭幽愣了愣,当时倒是忘了当初花了多少心思在头发上了,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过若真能回永安,哪怕今后都不留头发也行。

亭幽也不瞒抱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她。

“主子……”想着永安,抱琴也想回去,宫里虽然富贵,但心总是提在半空里,而且自打进了宫,自己主子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明媚过。

抱琴握住亭幽的手,看着她,重重地点点头。

两个人心意在这一握里已经无庸言说。

亭幽的伤一个月后已经大好。周草易依然每三日来给亭幽诊一次脉,老头子话不多,除了与病情相关的嘱咐外,嘴里不会多蹦一个字儿出来。

但这回敬府最新的消息,居然会从周草易嘴里冒出来,这让亭幽有些惊讶。

定熙帝下旨,敬府抄家,一家男女老少尽逐出京城,终生不得返京,至于敬老爷则拟于月末处斩,至于敬家大爷,听说已经魂断王睿卿的刀下。

亭幽听了,便沉默不语。怪不得好些日子没听过母亲的消息了,倒是前几日让她身边的韩嬷嬷送了一件新的夹袄来,想是年前新为亭幽做的。

亭幽摸了摸夹袄上的鸢尾花盘扣,她打小就爱这样妩媚的盘扣,家里会打这种扣子的人少,每年都是敬夫人亲自打上。

如今自己大哥去了,亭幽心里其实并不怎么难受,想着他做的那些事,害了那么多家庭失去亲子,王睿卿那一刀砍得他不冤,只是母亲心里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长子既去,丈夫又要问斩,亭幽的眼泪落在盘口上,布料上一点深色慢慢氤氲开去。

永安呐,永安,亭幽只怕自己是回不去了。

周草易素来寡言,如今却特特带了这么则消息来,亭幽如何不知他背后人的意思。好像每次这般后,她都会匍匐着求他让她回去。

也不知该是笑是忧,笑的是他终还想着怎么逼她自己求饶回去,也算帝王心里还记挂着她这么一号人。闲暇时可以玩弄。

再三日,周草易又来,亭幽让抱琴将一个木头盒子递了过去,“还请周太医能替我转交皇上。”亭幽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

正文58第58章

盒子里的东西没什么出奇,是当初亭幽绞发明志最后被圆觉退回的那绺断发。

先朝德章帝的惠妃因罪出宫,便是送了一绺断发回宫,重获圣宠。她说,她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一绺秀发寄相思,但愿君相知。

王九福献宝似地将那木头盒子捧在手心里,跟捧着个玉娃娃似的,献到定熙帝跟前。却见定熙帝只冷然地看了一眼盒子,就低头继续看奏折去了。

王九福本来还纳闷儿,至晚上,见定熙帝在内殿喝闷酒,才明白过来,其实也不算明白,不明白为何敬贵妃主动认错儿,这位主子爷还是满脸的阴郁。

平日里不是多惦记那位的么,睹物思人,东书房的画卷,内殿那位主子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对耳坠,哪日不要摩挲个半晌。

定熙帝还在一杯酒一杯酒地往肚子里灌,佐酒小菜丝毫没动,王九福担心再这么下去,定熙帝该伤着身子了,但又不敢上前去劝。

“皇上可要召花月楼的舞姬来助酒性?”王九福躬着腰,不敢抬头。

定熙帝斜乜着眼睛,看了看王九福的头顶,他这样子是需要舞姬来助兴的么,这王九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定熙帝也知道,这是王九福逗着自己讲话呐,这么些人里也就这么一个人还算懂得点儿帝心。

“王九福,你说朕要不要原谅她?”定熙帝打着酒嗝问道。

这话可不该王九福回答,所以他乖乖地低着头,也不敢看定熙帝的脸,知道定熙帝这时定然不愿让人看见他脸上的神色。

定熙帝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朕是想原谅了她,可那根刺就扎在朕心里,朕心里难受,难受。”定熙帝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根刺,什么刺?王九福不知。可定熙帝的事是鲜有王九福不知的。只除了那晚宫妃省亲,媛昭仪回宫谢恩,同定熙帝单独相处了一盏茶功夫,然后一切就不对了。

敬贵妃出宫,定熙帝重装花月楼,好像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王九福的心思飞快地转着,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再后来,身体本来健健康康的媛昭仪忽然就暴毙了。

还有呢?

然后贤德妃于氏家里出了件大事,于老爷致仕回乡,遭遇山贼,同于夫人都没幸免,最后查出是内贼干的,于家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当然贤德妃的位置还是稳固的。皇上替大皇子选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岳父,封大皇子为安郡王,出宫开府。

再然后,生了五皇子的昭妃得晋淑妃位,摄六宫事。

王九福心里一紧,不知这位敬贵妃究竟犯了什么事,还牵扯了媛昭仪和于贤妃,还让定熙帝下手将知情人清理得一干二净。

定熙帝静了一下,“突”地一声将木盒子打开,大笑了出来,“瞧瞧,瞧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求饶求情,还这么矫情,以为朕是非她不可了?可笑,可笑,真可笑。”定熙帝一边笑,一边往床边走去。

王九福赶紧上前为他**,伺候他躺下。

夜里,过了良久,久到王九福都打了一顿瞌睡了,忽然听见定熙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备马,朕要出宫。”

王九福应了一声,心里却“哎哟”了一下,又是大半夜地出宫,真是要了命了。

这一夜亭幽也难熬,特地沐浴,还用皂角洗了头发,一身比丘尼袍静静地坐在灯下,抱琴去了别的地方睡下,亭幽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那般模样。

至于尼姑袍嘛,一来是没什么衣服可换,二来,以她对定熙帝的了解,指不定这打扮还能促了他大爷的兴致。

只是这一夜也等了太久了,亭幽拿手撑着下巴,一摇一晃地睡着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着。

最后,总算

还是把人给盼到了。

碧玉冠、青竹袍、人仿似瘦了些,翠翠翡石,郁郁青山,郎艳独绝,真真是好风采,好气势。

亭幽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本来心底做好了无数的准备,但定熙帝一跨进门来,亭幽就觉得呼吸开始困难,整个屋子仿佛都被他的身影笼罩着,本来就狭窄的空间更是容不下人了。

亭幽紧张地行礼,一时手快,居然双手合十在胸口,被定熙帝眉毛一挑,才醒悟过来,可穿着尼袍行宫妃礼,怎么看怎么别扭,亭幽只能愣愣地站着。

相比起亭幽的无措,定熙帝就镇定大方多了,摆了摆下袍,将手里的木盒子放在屋里唯一的桌子上,在旁边亭幽擦得很干净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亭幽被那木盒子刺了刺眼睛,总算想起今日究竟是为个什么了,上前殷勤地倒了杯茶水,双手捧到定熙帝跟前。

定熙帝眼光闲闲地扫了一眼那杯子,斜睨了亭幽一眼,丝毫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嘴角倒是扯出了一丝讥讽,刺眼得紧。

自然是嫌弃了,这样粗制的杯子,末等的茶叶,做皇帝的当然是喝不下的。亭幽闷闷地放下杯子,低着头思忖着怎么开口效果更好。

一年多没见,亭幽觉得定熙帝陌生得跟仿佛十年没见一般,以前他虽然冷淡,又爱讽刺人,但周遭的气势并不如今日这般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难以靠近。

亭幽还在沉思,但定熙帝的耐性显然不怎么好,静默不到片刻,便霍然起身,欲往外走。

亭幽大惊失色,若真就这般了了,她何苦做那许多表面功夫,历史好似总在重演,上一次是为了弄筝,这一次又是为了父亲,可既然下定了决心,自然再容不得“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思想。

亭幽从后面抱住定熙帝的腰,贴了上去,说不出话来,眼泪一颗颗往外滴。

亭幽的脸在定熙帝背后蹭了蹭,虽然心底不想承认,可是这样抱着他,只觉得真好,但是那眼泪不知是在泛酸,还是在哀悼自己将要失去的自尊,亦或者是她做的戏。

定熙帝的背僵了僵,半晌才转过身,又半晌,才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亭幽的背。

两个人像极近,又似极远。

“臣妾想皇上了。”亭幽吸着泪,低声道。

定熙帝的手僵了僵,收了回去。

亭幽感知到了,心里只以为定熙帝是被她的话触动了,定熙帝爱听什么,亭幽自以为还是知道的。

“以前是臣妾不懂事,总是使小性儿气皇上,可那也是臣妾妒忌的原因。”亭幽的最后一句仿佛在急急解释,总是要表明自己那般是为着爱慕皇帝陛下,“以后臣妾再不敢了,皇上能原谅臣妾么?”

原谅吧,原谅吧,既然能原谅自己,自然也就不会一边儿临幸着女儿,一边杀人老爹了。

亭幽这番话说得婉转动人,即表明了自己一心恋慕定熙帝,又认了错,当初闹得那般僵,不就是因着自己的性子倔么,亭幽自以为定熙帝既然能设局逼她认错,又能半夜私会于崇真寺,自然会顺坡下驴,却不想被定熙帝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跌坐于床畔。

“说这些话,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定熙帝的声音冷冷传来,亭幽抬起头就望入了定熙帝满眼的讽刺和厌恶里。

恶心?亭幽自然是恶心的,恶心自己。

“不必虚情假意,不就是想替敬国安求情么,只要伺候得朕高兴了,朕可以考虑。”定熙帝背负着手,俯视着亭幽,“都说敬家会□女儿,你该庆幸朕还没玩腻。”

一个“玩”字将亭幽脸上好容易养出来的血色击退得干干净净。

“你这身衣裳极好,知道该怎么伺候朕么?”定熙帝的声音扬了扬,嘴角翘起一丝笑容。

亭幽只觉得这话可恨又可怖。

定熙帝既然将话挑明了,亭幽若再不识相,就是自寻绝路了。怎么伺候自然是知道的,也确实被□过,只是亭幽从没想过会用上。

亭幽站起身,将眼泪抹了干净,手指搁到颈部,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想要解开自己的衣服。

定熙帝已经重新坐回了木椅上,看着亭幽,勾出一丝冷笑,“不必,瘦得这么难看又皮粗肉糙,脱了反而碍眼。”

亭幽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的确粗糙了许多,再不是宫里那位细皮嫩肉的娘娘了。心底泛起的感觉,亭幽无心去品评,勉强压了下去,乖顺地走到定熙帝跟前。

一站,一坐,自己居高临下,定熙帝自然会不豫,这是伺候的忌讳,亭幽选择侧坐在定熙帝腿上,见他没有反对,这才又进了一步,缓缓靠过去,想要亲一亲定熙帝的唇角。

营造一丝亲密,

更利于下一步的伺候不是?

眼看着即将靠近,定熙帝却侧了侧头,避了开去,脸上的嫌恶表现得极为明显,亭幽想忽略都不行。

亭幽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头,怕自己再忍不住。

“还不下去!”定熙帝冷冷道。

亭幽赶紧站起身。

“怎么伺候朕才高兴,你不知道么?”定熙帝看了看亭幽,又低头往自己的腿间瞧了瞧。

亭幽脸一白。

想起以往,自打那回在书房当着靳太师的面被定熙帝掇弄后,他在这事上倒没再逼过自己,可每每欢、爱时,总爱说,“阿幽,替朕吃一吃,吃一吃。”

那时亭幽自然是不理会的,同样的举动,那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堪,也或者只当是一种趣味,不过因着不喜欢定熙帝当时得意的模样,亭幽从来没许过。

可如今这般,除了赤、裸、裸的羞辱,便是冰冷的骇然。

亭幽的手颤了颤,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敬夫人的模样,母亲其实是挺柔软一个人,否则也不会让敬老爷的小妾在敬老爷这般大年纪下还生出儿子来,她在家里的生活其实过得也不如意,但若自己的父亲真去了,她只怕就更活不下去了。

远在永安的亲戚也并非什么良善,敬夫人返乡家里没个主心骨,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亭幽缓缓跪坐到地上,垂着头,伸出手,解开定熙帝的腰带。

那物件已经忍不住想跳出来了,亭幽颤巍巍的握住,低下头。

“全部含住。”定熙帝显然不满意亭幽轻点浅舔的举动,抓了她的头发,将亭幽的头使劲儿按向他的胯、间。

亭幽**得喉咙一疼,呛出了眼泪,再看着那红黑的物件,眼前浮现了无数张俏脸,无数张嘴都曾经吃过它。

心底泛起的恶心再也忍不住,亭幽忍不住退后身子,干呕了出来,可一下就察觉了自己的举动有多错误,亭幽飞快地想再含住,却被定熙帝一脚踢在胸口,喷出一口热血来。

定熙帝的声音也同时从头顶传来,“不想伺候就滚。”

亭幽胸口火烧火辣的疼,捂着胸口抬起头时,定熙帝已经穿好了衣服。

大概是亭幽的脸色太过苍白,嘴角的血又太过鲜红,这样的对比看起来太过骇人,定熙帝往外走的脚步居然停了停,俯□抱起亭幽走向床边。

亭幽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害怕地往后靠了靠。

到如今才发现,以往定熙帝对自己真的算是不错了,今日才发现他真正无情时的恐怖来。明明俊美无双的脸,如今在亭幽眼里看来却狰狞可怖。

“王九福,去传周草易。”定熙帝大声对外道。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