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观察四周的守卫,瞄准时机跳了下来,紧贴着墙柱,又往前穿行了几步,这才到了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边,听得屋中有人声,他便贴在窗户边儿,用指尖捻破窗纸。
里面是一间书房,坐着两个人。
顾扶风扫了一眼屋中布局,见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卷,却有些不同寻常。
一般人会在书房挂着的画,大多是梅兰竹菊,鱼虫花鸟,山川风景,用以体现清雅高洁。然而这几张画,画的都是人。
还是美人。
纵然是有些麻烦,可也是些小麻烦。毕竟宫中那位对混族人的态度,是明摆着的。就算真有什么递到那位眼前,也未必真会说些什么。
杨臻站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只茶壶,正在给旁边坐着的一人添茶,口中继续道:
何况近日又逢仕子罢考,真是老天爷都要助我们,宫里那位想必想起那些损了他颜面的混族狗们,都恨得牙痒痒呢。我们,这也算是为君分忧了不是?
听到这话,坐着的那位笑了笑。
那倒也是。这天下本就是三六九等,清楚分明。只有当主子的人,才说了算。
这话似乎内有意味。
杨臻闻言也笑了笑,那是自然,这天下只会有一个主子。他向一旁的人敬茶。
他们不过一群野狗罢了,留着他们本就只是为了换一个宽宏大度的名声,若是都死了,也是为地方官员省了心了。
不过可惜,这混族的女人,倒还是别有风趣的。只是希望此事之后,他们都能乖觉些,别再生事了。懂得欣赏他们的人,这世间本就不多,他们该好好感恩才是,否则真就留在长股府,也不过是像狗一样活着罢了。
那人说罢,转过身来,放下手中的茶杯。
顾扶风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一阵脚步声响起,巡逻的守卫又来了。
顾扶风飞身转到屋檐下,手脚一勾,人便上了屋檐,又躲过了一路守卫。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便等到守卫过去了,顺着檐抢几个纵跃,向着后院过去。
转眼便到了上次来过的那座私牢前。
顾扶风估摸了一下人数,见守卫的人数不增反减。那么极有可能牢里的人已经被转移了。
可左右人已经到了门口,顾扶风决定还是进去确认一下。可牢房只有一个入口,不打草惊蛇是不行的。
他随手从墙角摸了一块小石子,抬手向对面的墙壁击去,同时一个翻身,勾着墙沿,整个身子都贴在墙外,似一只壁虎。
手中的小石子敲击到了墙面上,响起一声并不明显的响动,却足以惊扰院中的守卫。
几个巡逻的守卫立刻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故技重施,又用小石子朝南侧的墙面一击。
南侧的墙面靠近私牢的正门,门口的守卫顿时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其中一人拔了刀,撂下一句你留下,我去看看。人便往南侧的墙壁处走去。
趁这个空档,顾扶风一勾手,人便从高墙后跃起,似一只黑鸟一般,从墙头飞下,直直向私牢的大门飞身进去。
门口所剩守卫已经调离了一半,只见得一个黑影嗖得一晃,便飞进了牢中,这才反应过来,大呼道:刺客!有刺客!
顾扶风本就只是为了探一探牢里的情况,并没有停留的打算。目标明确,行动线路也便清晰。
他一进门,一连放倒了三四名守卫,便朝着上次见到的牢房奔去。牢里的守卫纷纷拦路,执剑的执剑,拔刀的拔刀。
顾扶风虽是剑客,可他的轻功也是一等一的好。在拂晓中,仅次于第三志士千里榕阴。
而千里榕阴在江湖上,被称为千里道人,便是因为他的轻功无与伦比,举世无双。江湖素有诗曰脉脉青莲叶,凌波千万里,说的便是千里道人的轻功之高。
千里榕阴本就天赋异禀,身体较旁人轻盈许多,又因自小学道,懂得道家的秘传心法太极内法,又常年于青莲坞中的莲叶上打坐修习。
关于青莲坞,也是一个传说之地。听闻进了青莲坞的船,就都再没出来过,于是后来再也没有人敢贸然涉足青莲坞了。
听说那是一片高耸的陡石峭壁围起的湖,里面常年雾瘴蒙蒙,长满了睡莲。但因四周并无石头或岛屿可以落脚,因而若是不能走出坞中,便只能永远被困于船上。
可传说千里榕阴却在青莲坞中生活了七年。也就是说,他可能七年都没有踏足到岸上过。只是常年,歇脚于一片又一片莲叶上。
莲叶是何等轻薄之物,落只鸟、落条鱼还使得,可落个人?那就有些天方夜谭了。可真有人就是见过千里榕阴站在那些莲叶上,行走自在,如履平地。这也无怪他能有出神入化的轻功了。
人各有所长,顾扶风自是比不得千里榕阴的轻功的。在莲叶上借力蹦跶两下还可以,可要多停留一会儿的话,准要掉进湖里去,飘逸的侠客变成个狼狈的落水狗。
可他之所以能仅次于千里榕阴,是因为两人各有侧重。
千里榕阴的轻功,主飘逸长远,落地时如落叶无声,奔行时可日行千里。而顾扶风学习轻功,本就是为了配合他的剑法,是为了让他的剑出得的更快。因而他的轻功,快如电光闪影,形魈鬼魅,令人连他的一角衣衫都还没看清,只见剑便已经横在脖子跟前儿了。
顾扶风便是凭借自己的这一点轻功,一路畅通无碍。到了牢房,只见得一连几间牢房都空空如也,他便立时打道回府,不再做多余的停留了。
等外面的一波守卫也已经杀到门口时,顾扶风人已经转完牢房,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一身黑帽黑袍,立在猩红色的院墙上,秋风掀起他的衣袍,如一帷黑旗,临风飒飒。
他一抬手,冲着地上一张张震惊又茫然的守卫抱拳行了一礼,面具下半张脸扬起邪邪的笑意。
不好意思,夜黑风高,鄙人走错了路,多有打搅。
谁走错路,会走到安平侯府来?
可话音一落,那人便一晃而过,消失在了屋墙上,连离去的方向都无人看清。只留下几片被风带起的竹叶,在空荡荡的墙头落下。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几个守卫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仿佛方才的闹剧,只是一场梦。
第七十三章 二探侯府寻端倪
南宫不让我管画屏香坊的事。
卿如许夹起一粒米饭放进嘴里,语气闷闷的。
明明就一粒米,她却嚼了许久,筷子放进嘴里再不见出来了。
顾扶风瞅了瞅她,道:筷子好吃么?
卿如许食不知味,头也没抬地答道:还可以,十五年的桃木味。
顾扶风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不然你尝尝二十七年的英雄骨?说着就撩起袖子,把一只白生生的胳膊递到卿如许面前。
卿如许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上去,留下一小串牙印儿。
嘶顾扶风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又笑着问:好吃么?
还行,比木头好点儿。
顾扶风又蹬鼻子上脸,把脸也凑了过去:二十七年的绝世美男子,要不要也试试?
卿如许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因为男人的脸离得实在太近了。
这么好看的眉眼,这么好看的鼻梁,这么好看的唇,可惜
却很欠揍。
卿如许的素手抚上顾扶风的脸颊,随意地拨拉了两下。
你说,你这给点颜色就敢开一整条街的染坊的臭毛病,跟谁学的?
她使劲儿一推手,男人的脑袋便是一撇。
这算是温柔地打了一巴掌吧。
顾扶风斜唇一笑:我这毛病专为治你而生,你不知道么?
谁治谁?说清楚了。卿如许白了他一眼。
成成成,你治我你治我。我天生嘴欠,就得你治。顾扶风笑呵呵道。
卿如许表示很满意,夹了一块豆腐,塞进了顾扶风的嘴巴里。
连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顾扶风笑着咽下吃食,这才正色道:你跟二皇子走得近,南宫肯定是查着什么了,这才让你别插手这些事,起码复审前你能避避嫌。
顾扶风这话说的很委婉了。
所谓避嫌,既可能是说南宫出于保护卿如许,让她别牵扯进自己主子的污糟事里,也可能是南宫担心卿如许会徇私。
卿如许与南宫的交情,其实也不算深厚,就算他怀疑她会徇私,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她觉得南宫那话,不像是针对她的,反而像是一种遮掩。
可他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
牵涉承瑛的案子,她本来也没多大兴趣。可那日有人引着她去了画屏香坊,这事儿就不那么单纯了。
尤其是那日荒宅事件,她已经觉察到了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她便无法忽视掉这次,又有人在暗中指引她去破案一事了。
卿如许还皱着眉头深想,顾扶风便道:这查案又不是没了谁就不能查了。他不让你查,咱们自己查。今日不正好考生罢考么,城里的兵力调配都放在贡院里,适合我出去逛一逛。顺便他话音一转,笑道,让去见个我想见的人。
顾扶风素来是说走就走的性子,他此时站起身来,就去拿衣架上的面具和大氅。
卿如许却诧异道,你想见的人?
安平侯府,怎么会有顾扶风想见的人?
顾扶风朝卿如许眨眨眼,是啊,想见的人。上次见过一次面,我就......看上了。
看上了?看上谁了?安平侯府能有他看上的人?
卿如许觉着这家伙又开始信口胡诌了,她正要瞪眼,突然又想起他此行要去找的人。
难不成是他说的那群被关押在牢房的姑娘中,有他看上的人?
虽说他心中惦念叶烬衣十几年,可也说不准哪天遇上另一个心仪的,突然就梦醒了,意识到昔日对叶烬衣只是执念,旧爱比不过新欢。
卿如许正在细想,顾扶风已经收拾妥当。
他走到卿如许面前,抬手就掂起她的下巴,笑道:你这什么表情?吃醋了?
卿如许躲开他的手,说,既然看上人家了,就带回来给我瞧瞧,让我长长见识,看看你顾扶风看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顾扶风听她口口声声要见人家,面上却故意做出一副佯作不在意的样子,心中笑了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应和了声。
好嘞。
他一笑,人便闪身出去了。
第二回至安平侯府,已是熟门熟路。
高高的院墙边,守卫正在夜巡。一道黑影掠过高墙,掀落一片树叶,打着圈儿盘旋而下,正好落在两名守卫眼前。
俩人立刻仰头,见高墙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是风吹落的吧?一个守卫道。
应该是。另一个守卫点了点头。
自打上回出了那事儿以后,我看大伙儿都有点杯弓蛇影了。
宁可杯弓蛇影,也不敢有半分松懈了。上回那事出了以后,侯爷可是把里头的那些都守卫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
若真是一刀给个痛快也好,可咱们这位侯爷,从来都不是痛快的主儿。想想老冯跟了他二十年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那天人抬出去的时候,我掀开席子看了眼,身上已经每一块儿好皮肉了
另一名守卫看着,打了个寒噤,也是,咱们还是小心,小心为好。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唉声叹气。
叹什么气?
你说老冯刚才添了一个娃,孩子才刚过了满月,人就没了,家里那孤儿寡母还怎么活呢。唉我这辈子还是别娶媳妇了,娶了人家就是害了人家。守卫吸吸鼻子道。
咱们这种人,落到侯爷手里,就该知道,命早就不是自个儿的了。另一名守卫只好劝解道。
竹林飒飒,穿林打叶。
守卫的话皆落在了顾扶风耳中。
此时他已翻身入了高墙,正紧紧地贴着墙沿,观察着府内的防卫布局。安平侯府的守卫显然已经比上回森严了许多,来来往往,四处巡逻。
顾扶风便贴墙而行,一身黑衣溶于夜色中,似鬼魅一般,从一个个人的眼皮子底下钻过。
穿过一处庭院,见到一间屋舍中灯火通明。
顾扶风跃进庭院,沿着屋舍转过长廊,此时,一路守卫悄然出现,正是从沿着长廊的另一侧转过来的,因处于顾扶风的视野死角,故而顾扶风并未察觉。
眼见着顾扶风就要与这路守卫迎面撞上!
领头的守卫一回头,抬手就摸上腰间的刀鞘,喝道:
有人!
身后的其他守卫也立时警觉,纷纷冲到领头的守卫身侧,向前看去。
长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山子哥,你是不是眼花了?身后的守卫问道。
那名叫山子的领头守卫皱起眉头,向前走了几步,朝四周望了望,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他问向众人,你们刚刚也什么都没看见?我怎么感觉有一道影子飘了过去?
众人皆摇了摇头。
山子哥,是不是有猫跑过去了?听说大夫人最近养了只黑猫,入了夜总要出来觅食的。
可能吧。山子只好点点头,咱们再巡逻一圈吧,千万不能再放人进来了。侯爷今日有贵客招待,不可有任何纰漏。
是。
众人便继续绕着屋子转了过去。
人影消失后,顾扶风这才喘了口气。
他此时正趴在檐头上,方才诸守卫就在他正下方的位置,相距不过三尺。
方才他一个急中生智,在打了照面的瞬间,勾住屋檐跃了上去,才没被发现。只是为了隐藏气息,他憋气憋得肺都快炸了。
不过,似乎也并不是毫无收获。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今夜有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