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茶巷中,烟柳画桥。
卿如许站在桥上,看着顾扶风从一户人家中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他一边走,一边拿着一只牛皮的拨浪鼓,正笑着逗弄臂弯上坐着的孩子。
来,小宝,叫姐姐,姐、姐。
孩童头发有些稀黄,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很大,炯炯有神,天真无邪,看着卿如许,牙牙学语道:姐姐。
乖!顾扶风摸摸他的头,眼中都是宠溺。卿卿,你看,这小家伙是不是很可爱?
卿如许点点头:嗯,可爱。
你干嘛站那么远?来,给你抱抱。顾扶风说着就要把孩子抱给卿如许,小宝便向她伸出手来,然而卿如许却连忙退了一步。
不,不用了。卿如许看着那小孩,轻轻颦眉。
怎么了?顾扶风诧异:他只是个小宝宝,你怕什么?你看他好像挺喜欢你的,还要你抱呢。
卿如许有些局促,道:我,我不会抱,万一伤到他就不好了。你,你抱着他就好。他看上去挺喜欢你的。
顾扶风见她拘着手,诧异道:你你没抱过孩子么?你试着抱一抱就会了,小孩子没那么脆弱。
卿如许却拧着眉,连连躲避。
难得见卿如许如此不知所措,顾扶风失笑道:难道你不喜欢孩子吗?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卿如许看了一眼他,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难道事事都要跟你报备么?
顾扶风只好把小宝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小宝便环过手抱着他的脖子。卿如许这才??默许他站到自己身侧,俩人靠着桥栏站着。
顾扶风捏着小宝的小手,给卿如许看:你看他,多小,手也小,脚也小。多可爱啊。
卿如许看着那孩子,她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小孩,看那小手娇如新春嫩芽,道:.......好像是挺可爱的。
你瞧你,夸人都这么敷衍。顾扶风见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俊不禁。你摸摸他的手,来,摸摸。
卿如许又颦起了眉,那孩子身上有股乳香味,实在很陌生,她道:不,不用了。
卿卿,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顾扶风笑了起来,他只是个小娃娃,不吃人。
我知道。卿如许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抱孩子倒是很熟练,你很喜欢小孩?
顾扶风道:哪有人不喜欢孩子?你才奇怪呢,怎么会有一个姑娘家还不喜欢宝宝?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当母亲?
我,我没想过当母亲。
在卿如许的人生中,母亲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她从小长在义父身边,又深居简出,整个世界也只有柳叔和柳戚。
再说了,孩子她又瞥了眼那粉嘟嘟的孩子,道:总感觉比女人还麻烦。
顾扶风语塞,过会儿才嗤道:我看你这官当的,都忘记自己也是个姑娘了?
卿如许年少时接触的人极少,又大多是男性,故而培养出疏朗的性子,不喜矫揉造作,最忌麻烦。长大后又投身仕途,走了男人才走的路,心里生怕只因女子的身份而被同僚轻看,所以常着男装,衣着发饰皆是朴素。若不是后来顾扶风成日说她穿红色才显得人有精神些,她恐怕天天都只乐得穿素衣青衫,就更没有女儿家的娇柔了。
顾扶风打量了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卿如许瞪他,人各有志,你懂不懂?
那你将来也还是要成家生子的吧?顾扶风用下巴指指屋门,道:你看人家六哥现在多幸福,不仅有了一位美娇娘,还一下子多了三个孩子,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可堪天伦,多令人羡慕。
秦牙和沉霜正从院中进进出出,阿争也在一起帮忙,往马车上搬一些吃用行囊。沉霜的另外两个孩子大一些,一儿一女,正蹲在一旁玩耍。
卿如许望了望,并不大理解这有何可羡慕的。世上人人都会娶亲成家,都会抚育子嗣,显然这并不是什么难求之事。她便随口道:你要也想要这分天伦,容易啊,九娘不还没成亲么,你要娶不到叶烬衣,你可以娶九娘啊,左右你欠她一只凤冠,正好成婚时补上。
顾扶风愣了愣,回过头来瞧了会儿她,面色凉了凉:怎么又扯到别人身上了,你就这么瞧我不顺眼,连婚事也要替我随意安排了?昨天看你从宫中回来就不大高兴,这是拿我撒气?
卿如许有些后悔,心道自己没事乱说这些做什么,非要踩顾扶风的痛处,谁不知道他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叶烬衣回心转意。她便垂了眼眸,语气软了些,朝顾扶风道:我嘴欠,你当我没说。
顾扶风见她这样,又恢复了笑意,斜睨着她:没事儿,你要真想拿我撒气,我也是愿意的。大不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让我撒会儿气?
卿如许撇撇嘴:你哪有撒气的时候?
这下顾扶风笑了起来,挑眉道:原来你也知道我脾气好啊。那是,哪次不是咱俩吵完架,我被你气得离家出走,可在外面转一圈,又颠颠儿地给你买些你喜欢的点心和美酒带回去了?
卿如许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是如此。
他们俩人,回回吵架,都是她占上风,偏偏她还得理不饶人,气得顾扶风最后只能摔门出去。可往往不消一会儿,他就又回来了,面上赔着十万个小心,又来巴巴地哄她。
她心头一暖,也忍不住一笑:好像是。
想到自己的恶劣行径,卿如许抬手拍拍顾扶风的肩膀,十分仗义地朗声道:委屈你了。是我脾气坏,以后我努努力,尽量少气你。
她今日又是一身圆领绯色男袍,说这话的时候,似一位小公子。
顾扶风见状,心中更为无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你?我还不知道你,成天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脾气能好才怪。
那还不是怪你?回回要说些浑话来气我。我以前没遇到你的时候,虽然算不上温柔,但也很少发脾气的。卿如许一哂。
顾扶风听得这话却似乎很高兴,他又凑近卿如许,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道:对对对,我纵的,我纵的。我负责,我负责,行么?
卿如许就又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顾扶风。
此时沉霜正扶着一位老太太上了马车,又为老太太膝上盖了一层毯子。卿如许不禁替沉霜打抱不平:也就沉霜嫂子脾气好,人大度,还愿意继续为她婆母养老送终。换成是我,我自认为我没那么大的心,能对一个伤害我的人毫不计前嫌。
顾扶风道:但凡是个人,也都很难像四嫂这样吧。这老人家也是,只想着把沉霜卖了能换一大笔钱,却不想着她要带着三个孩子,没了沉霜成日靠替人洗衣做饭,换些银子贴补家用,要怎么撑得过这以后的漫长岁月?说罢,他也摇了摇头。
卿如许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不过我其实也能理解四嫂的不忍,毕竟这位婆母毕竟年纪大了,又没子嗣依靠,若真没人管,便也无活路了,可是心中又不免为四嫂不值。唉,你说这人世间的债,为何就不能笔笔算得清楚些呢?
怎么算清楚?顾扶风笑了笑,人心本就是复杂的,所谓真情和利益,大抵在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笔糊涂账。如今世道混乱,人心自危。如若旁人待你,七分是为了他自己,却能含三分真心待你,就已属难得了。
卿如许闻言,看了看他。
顾扶风一向快意洒脱,诸事都不放于心头,也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活得神采肆意,可听他这话说的,却似看惯世态炎凉,对别人的真心假意有着清醒的认知。
她当年遇到顾扶风时,他已经创立了拂晓,虽她也见过他伤重狼狈,却并未真的见过他真正落魄。因为无论身处何种险境,顾扶风总是一笑以对,便是周身泥泞,也似只是在与世嬉闹,精神上从未落魄。
她也只听说过一些传言,知他刚刚被嵘剑阁除名时,也曾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可如今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我们没遇到之前,你是怎么过来的?卿如许问道。
顾扶风眨眨眼,哟,心疼我了?
卿如许啐了他一口,才又道:你说别人以三分真心相待,就是难得了。那你为什么对别人,总是掏心掏肺的?
顾扶风无论对她,还是对拂晓众人,都是倾力而为,舍命相助。
我要是不对你掏心掏肺,你当初跟我走么?
顾扶风笑嘻嘻地瞅她,我刚说的那是这世道如此。但对于志同道合的人而言,以真心交付真心,还是要的。何况,我也做不来那些虚的,你不也是么?
卿如许看了会儿顾扶风,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他将五湖四海的陌生人聚集起来,处得如一家人般亲厚了。
顾扶风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地上,无论是扶风公子,还是拂晓领头人,他都是顾扶风,都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
卿如许看着秦牙沉霜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也不禁道:幸好你那日安排及时,让崔昭去把他们一家藏到这乌茶巷里,不然杨臻丢了沉霜,必然要找上门,那他们的性命也便不保了。也幸好你及时放了破晓雷,召集了拂晓众人,冲进侯府救人,虽然万分凶险,但保住了六哥,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家欢聚。
果敢决断,诸事妥帖。
其实她这一路走来,诸事也都同顾扶风有商有量的,两人相依相靠,这才能有今天。
顾扶风闻言,便斜唇一笑,朝她眨了眨眼,一脸嘚瑟:那是,我多有远见啊,不用太崇拜我。
卿如许也毫不客气地回他一记白眼。
秦牙在西郊购置了一座屋舍,一家五口就此搬去那里生活。顾扶风与卿如许将秦牙一家送至城外后,便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