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许那一推,便是把承奕那天跟她说了一马车的话都当放屁了。
她倒是好算计,利用自己回击了算计她的人,还把他推进兄弟们的怀疑中。
可她若是以为这样就可拿捏着他,以为他会见着这皇恩就改了心意,那就是她白日做梦了。不过她这回也没讨着多少好,刑部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刑部的板子确实不是吃素的。
五十大板,断几根肋骨,那都是常事。
她去刑部领罚的时候,小吏还道,听上面人说了,只是以儆效尤,会手松些。可这棍棒加身,还是让她丢了小半条命。
出了刑部的门,她就昏死过去。
她一连高烧了几日,人烧得云里雾里的时候,卿如许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她有次也是高烧不退,柳叔接连改了三付方子,吃着都没见效。
后来她从迷蒙中醒了过来,觉得额头上冰冰凉,这才看见柳戚捂着她的的头。
他的手有雪一般的温度,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冲她说道:妹妹,还热吗?哥哥再去雪里凉会儿手,再回来给你捂额头。
如若说世间的人命可以交易,要她拿自己的一切去换一条命,她会换柳戚。
她在梦中迷迷糊糊,眼泪顺着眼角落入顾扶风的掌心中,触手滚烫。
似乎感觉到顾扶风指间冰凉的舒适,她就又蹭了蹭他的手,把鼻子和脸颊面颊也贴上他的掌。
顾扶风胳膊肘支在塌上,手掌托着女子的额头,沉默地望着她。眼中思绪百转千回,终是落成温柔。
卿如许幽幽转醒时,只觉得额上温凉,沸腾的血液已得了些许安抚,她便抬起手来握住了额上的那阵冰凉的舒爽。
待她清醒时,才看到身侧男人的面庞,发现自己竟紧紧地握着顾扶风的手,便慌忙松开。
醒了?
顾扶风收回手,又放入一旁的铜盂中。卿如许回头,才看见那铜盂中竟然是一大块冰,因是夏日,冰已经化了一半了。
你你是这么给我降温的?卿如许缓慢地反应过来。
她趴伏在床榻上,觉得胸闷不止,便撑着胳膊准备起来一些,这才发现自己竟未着寸缕,因背上涂了药膏,怕衣物摩擦,所以只是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呀!我我我怎么没穿
她又想起方才那男人也贴着床榻,半靠在她身侧。
顾,顾扶风,你欺负我,你占我便宜!
男人闻言,动也没动,口中说道,是啊,我是占了你的便宜。连你的衣服,都是我给你脱的呢。
卿如许面色窘然,颦着眉,喊道:息春,息春!息春去哪儿了?
别喊了,她去厨房熬药了,暂时还回不来。这里,只有我。
卿如许听他语气挑衅,一时怒道:顾扶风,你给我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别把我这屋当你自己屋了!
男人从冰水中抽出手来,用一只胳膊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又盖上她的额头。
你管我?我爱上哪儿上哪儿,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你想揍我,也得有本事起来。顾扶风冷讥道。
卿如许躲开他的手, 顾扶风也很固执,用按住她的那条胳膊的手扣住她的脑袋,这才又把另一手盖上去。
卿如许扑腾了两下,只觉得背后一阵火辣辣地疼,疼痛刺骨,见拿他没辙,就抬了抬头,一口咬上顾扶风的手。
顾扶风没躲。
他的手指修长,带着冰水的寒凉,冷襂襂地抵着她的牙齿。她的唇贴着那股冰凉,心里忽然有什么划过,却是抓不着影子。可她胸中的怒气,一下子就熄了。
怎么不咬人了?他冷冷道,就你那点儿劲,咬一口可没挨一板子重。
她一时没说话,知道顾扶风生着她的气,原也是因着心里头担心。
她头还有些昏沉,也便不同他置气,只窝在他掌中,任他用掌心的温度安抚自己连日高烧后的一阵阵晕眩。
见她不言语,他语气也不似方才那么生硬了,道:还疼么?
卿如许用鼻子哼了一声。
知道疼就好。早知道就不让你来长安了,咱们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平白无故受这罪干嘛?顾扶风道。
卿如许叹了口气,低声道,有些罪,得受,逃不过的。不在今天,就在明天,那还是索性早死早超生。
这回的事,已经算是一个平局了。案子移交刑部,承玦就得好好善后。待案子结了,她这官职许是要降一降,以谢天下了。
我那日见着承玦要跑去救驾,顿时就明白过来他的算盘。可咱们好不容易才把承玦脚下的地松了松土,若叫他如了意,岂不前功尽弃,所以无奈之下,我就推了承奕一把。这下,他该要更记恨我了。
推得好。要我在,我也推他。你说他身为皇子,难道还妄想着他的二哥四弟登基后,能轻饶他?他就算想当个闲散王爷,他头上的姓氏也不允许啊。他若不争不抢,他头上的姓就是一把刀,迟早会掉下来,无论砸着谁都得见血。顾扶风道。
你那日去朱雀街可查出什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日遣顾扶风去盯着朱雀大街的事儿,伺机而动。本以为那暴乱才是要陷害她的局,可没成想,暴乱只是边角,谋刺皇帝才是主角。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那场暴乱,有些诡异。
那日涉事者六人,其中三人死亡。起因是一男子与一府衙冲突,被衙差一推,自己撞到了一旁石柱的拐角上,当场死了,他身边其他的人就抢了衙差的刀,与衙差缠斗,现场失控。
可我去了现场才发现,并非如此。
那男子只是被衙差一推,但他距离石柱有一丈多远,现场的人又多,如果他摔倒,也该是在三步之内,怎么会摔了那么远?顾扶风道。
你的意思是是他自己故意去撞那石柱的?卿如许问。
我觉得是。因为那日死了的三人,他们身上都没有别的伤痕,都是一击致命。除了那个撞石柱的,另外两个都是被红缨枪刺中而死。而其他三名没死的涉事者,身上却有很多擦伤。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都是自己故意寻死。而其他三人,则可能是被衙差杀人的情绪所鼓动,只是出于正义才与衙差搏斗起来的?
若说是衙差故意杀人,光天化日之下,又逢祭天大典,官杀民可不是小事,除非这些衙差不想活了。在这番激斗中,那在当时的暴乱中应该有些划伤,可死者的身上反而并无其他伤痕。
正是。
他们的身份官府调查清楚了吗?
崔昭在京兆尹的暗桩给了份册子,我看了眼。撞石柱的男人河源府清河县的一名七品詹事,被红缨枪刺中的两人,一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另一人则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三人是在不同的时间先后来到长安的,原先都宿在不同的客栈中,可也不知什么原因,其中两人突然换了住地,同那第三人宿到了同一家客栈里。而且当天,他们也是一同前往朱雀街的。
确实诡异。卿如许想了想,那行刺陛下的刺客的身份查着了么?
没有。查无此人。
卿如许沉吟了下,道:如此听来,这三人闹事,似乎跟大祀殿的刺客没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纳闷呢。我以为人家给你下的套儿在朱雀大街,所以我才跟你分开去了那儿。可没成想,你人却被困在了大祀殿中,还落得一身伤。不过你也别担心,我觉着,那三人的事,大抵跟你没什么关系。现在京兆尹和刑部都为这事焦头烂额的,毕竟表面上是官杀民,他们也怕处理不好,引起民怨。
卿如许埋在枕头没说话,顾扶风问她不语,他以为卿如许还在记着他占便宜的事,就又解释道:我没给你换衣服,息春换的,我没占你便宜。
卿如许闻言,却突然想起另一桩事。
春闱前一个冬天,她也发了一次高烧。她那次烧得有些猛了,话都说不出来,也没法开药方。那时正是夜里,顾扶风背着她跑了三条街,都没敲开一家医馆铺子。她人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醒时烧已经退了。可那时还没有息春,也没有阿争,就她跟顾扶风两个人。
她低声问道,我记得前几年我也发了烧,你就是这样给我退的烧么?
顾扶风却突然勾起唇角, 那次啊。不一样,那次是冬天。
他俯身伏在她耳边道:那次我是把整个人埋进雪里,回来后再抱住你,这才退的烧。
卿如许大怒,顾扶风!你还说没占我便宜!你个混蛋,你等着,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扶风看她在床上扑腾的样子,歪着脑袋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疑雾重重思无绪
嗯?卿如许不解。
你义父在长安就没有别的亲戚?养了一个姑娘,怎么真的就没什么人知道呢?
我不是上次跟你说过了么,我义父是梓州人,他当初来长安只接了他的父母,可他父母有一年双双过世了好像,就是他收养我的前一年的事。他的妻子,好像也是那一年生病过世的。有人来家里时,就算看见我,他也只说我是他朋友的孩子。
他想起他遇到卿如许后,他俩还一同去了梓州,去寻柳无雎的家人亲眷,却也都没几个家人在世了。
事发前,你就一点奇怪的事情都没发觉?你义父素日与何人来往,都聊些什么,你知道多少?
义父素日很少带人回府,他好像不喜社交,何况他平时要去太医院当值,早出晚归,我也不太清楚他同谁亲厚。更何况,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一心都放在林幕羽身上,个中好多事情都不大注意过。卿如许说到后面,语音又轻了些。
你是怎么认识的林幕羽?顾扶风问道。
我记得有天晚上我醒来以后,见养父的书房灯还亮着,就跑过去看看,结果就见里面走出来个陌生人,就是林幕羽。他说,听闻柳太医医术高明,他家中祖母重病多日,可林幕羽的父亲当时还只是一介中散大夫,自然不敢去求陛下允太医看诊,白日不便,他便夜间冒昧来访,请求我义父的帮助。卿如许细细回想道。
你不是说,你义父在太医院并不受器重,怎么他却偏偏不找别人,只找你义父?顾扶风追问道。
卿如许闻言,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第一次见林幕羽是在雨天林中,可他显然并没有看见她。所以黑夜家中相遇,对林幕羽来说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她,他后来也是这么说的。他找柳叔,自然不会是为了她。
可能,他们之前有过别的交情?可是他们好像没这样说过。卿如许也颦了眉。
你义父待林幕羽如何?顾扶风又问。
卿如许回忆了一下,嗯还可以吧,就很客气。但好像,有的时候
她记得那时林幕羽来家里几次,她在的时候,俩人都是非常客气的。可有次她远远见着他俩,见义父的手搭在林幕羽的肩上,林幕羽冲他点了点头,似是亲厚。
太子与四皇子争斗,所牵涉的案子虽然公文上都有记载,都是条例清晰,做的很实,可个中细节却不为外人道。那年咱俩查了文书,也没看出有何疑点。那么除了当事人,林幕羽、四皇子、太子、齐太医这四人,其他知晓的人就我们所知,只剩下那位把这起案件细节转述给你的肖叔。可我遇上你之后,我们去找他,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了。那时我们并未生疑,可如今纵观整个事件,卿卿,你不觉得,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么?顾扶风分析道。
七年了,这肖叔就再没找过你么?还有那齐太医,咱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他辞官后到底去了哪儿?这些大活人,怎么就跟变戏法儿似的,都不见了?
虽然你那时年少,可你与你义父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十六年,聊起他的事,你却是一问三不知,我觉得这也很奇怪。我看未必是你不关心,倒像是被刻意隐瞒了什么。
还有他突然止住了话音。
还有,如若那林幕羽一开始便是刻意接近她,对她都是虚情假意,利用她让柳无雎放松警惕,好暗中做些手脚,那他为何不斩草除根?还留着她的性命,甚至在她送上门来时,还要赶她走?
如若他那是出于对卿如许还有情意,他为何要坦白一切,要让卿如许恨他?他完全可以掩盖真相,继续在卿如许面前扮演好人,让她依靠他爱慕他便是,事也成了,人也得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这些,他不想说给卿如许听。
还有什么?卿如许问道。
他挑了挑眉,含蓄不明地问道,你说你痴迷于他,那你跟他你们俩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什么叫什么程度?
卿如许眨了眨眼。
我们也就是
顾扶风斜睨着她,屏息静听。
她却突然话音一转,我们俩怎么样,同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你少借着正事来打听些我的私事!
顾扶风收回耳朵和眼睛,一副没好气的样子,不说话了。
卿如许却陷入了沉思。
扶风,我觉得,你的疑问有点道理。我可能是当局者迷,好多事情我从来没细想过。
如今来看,这整个的过去里,有诸多疑点。一时让她理不出个头绪来。
顾扶风见她认真的样子,便回头示意屋里的瓷瓮,那里面是你养父和义兄的坟头土?
嗯。肖叔后来托人为他们收敛了尸首,因是戴罪之身,也不敢葬在长安,就葬在了咸阳的芈山上。
你亲眼看着下了葬?
没有。肖叔安排好了,我才去坟前祭拜的。后来我心中愧疚,觉得是我引狼入室,对不起义父和兄长,便只带了一抔黄土回来。希望等大仇得报时,再去他们面前认错。
顾扶风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查查这个肖叔,也顺便查查你的义父吧。左右我们现在找不到那齐太医,也许顺着这条线,反而能有些新发现。
卿如许点了点头。
那我去安排了。顾扶风站起身来, 对了,宁帝不是赏了你一处大宅子么,咱们还搬家吗?
不搬了,我可不想伤着我的树。再说咱们这院子住得好好的,要是搬进大宅子,指不定那些朝中官员要塞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扰了咱们清静。卿如许扬着头朝他道。
他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他正欲抬脚离去,却又被一股劲儿扯住了袖子。
你等会儿,吃过晚饭再办吧,不急在这一会儿。
卿如许扯住他,见他看着她,就又低下头,那个晚饭,吃面条可以么?
他瞅着她,知道她记挂着他至今还未进食,又想起他上次走之前没吃上的那碗面来,便展颜笑道,想啊。你做的面,我最爱吃的了。
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眼底似落了星辰。
一起吧,我给你打下手,替你生火择菜。
卿如许闻言却小脸一垮,啊?
她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先向小厨房走去:那我就不能下毒了啊,可怜我最新配制的风露琼浆毒了。
顾扶风还留在原地,无奈低叹:唉,女人,你的名字叫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