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于尔等臣如此,何况于君?
卿如许面朝所有臣子,淡声道,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如今天下人皆知本宫身世,若为皇权而舍其父,为止非议而舍孝道,残酷冷漠,无德无义,如此君王,可还是诸卿之所求?
再者,如今天下未定,大宁与我南蒙毗邻而居,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新君登基之前,若依诸卿所言如此宣告天下,大宁将作何想?他国将如何看待南蒙?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此举只怕还未让众卿家对本宫的担忧解除,南蒙自己首先要离德离心了。
卿如许说罢,又收起凌人之势,叹了口气,闻言道,自然,本宫现还尚未登基,尚不算是诸位所信赖与尊敬之君但本宫已然舍却缠绵膝下的宠爱,放弃汲汲经营半生的荣耀,选择回到南蒙母国,面对未知的一切。侥幸,受任于皇室危难之际,被推上这个位子,而未来也需仰仗众卿家扶持依靠。若今日你们所有人,当真觉得本宫所言毫无根据,皆是无稽之谈,本宫也无话可说,自会答允诸卿之所请。
她一番话说毕,句句在理,进度有度。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无言以对。
佘冕沉默了片刻,又上前一步,躬身道,.......臣等也并非要逼殿下做为难之举。只是若殿下能给予以承诺,亦能让百姓有所安心。
他这话倒是退了一步,只是要让卿如许当众保证自己永不离开南蒙,依然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卿如许对顾扶风承诺在先,只是此时也不能向外人道。
卿如许当下为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望着面前的所有大臣,正在踌躇间,就忽然见得远处有禁军急急朝这里奔来,步履仓惶,而圜丘外也传来马蹄轰隆与兵戈交接之声!
群臣亦是惊异回头,知晓若非事出紧急,断不敢有兵卫举着刀枪闯入圜丘,失礼于御前,打扰皇家告祭。
殿前都指挥使刘杨几步奔到卿如许面前,跪下高声道,陛下,不好了,范阳军与陇西军反了!!现下已经包围了圜丘!!
群臣闻言,齐齐惊呼!
什么?!范阳军与陇西军何时来的栖篁城?
门阀不是正被软禁么,怎会来此?
卿如许秀眉一挑,沉静问道,如何确信来人是范阳军与陇西军?
刘杨答道,两支军队都带了旗帜,上面印着管氏和卢氏的家徽!而且,有人认出领首者是管宴岌的长子管甯!
听得刘杨描述如此详细,这波叛军的身份便也坐实了七七八八。众臣的心也当下悬了起来。
什么?门阀当真是要造反了?!
管宴岌虽被软禁,可也对他的亲眷以仁相待,怎么会......他们怎敢有悖逆之心?
卿如许又问,如今正在御敌的是谁?
刘杨道,现下只有臣麾下的一部分殿前都指挥司,和一小部分侍卫亲军马步军,因告祭礼后,主要的典礼要在奉天殿举行,故而大部分的人马部署都分配到了沿途和奉天殿。门阀的叛军是从圜丘西侧闯入,阻断了与奉天殿的联系,而今已然围困了整个圜丘,要等奉天殿那边的人反应过来,再调兵攻入圜丘,来御前护卫,只怕.......需要大量的时间。
众人听得明白,刘杨的言下之意是来不及了。
许是圜丘本就偏僻阴寒,也许是外部喊杀声令人不适,众人只感胸口发慌,背脊发凉。
隔着围墙的大门,已然能看到不少鲜血和尸体,横在两军之间。
南蒙门阀掌权多年,在军中威信不可小觑,纵然借着太子案施行打压,却也一直不敢用强,以免禽困覆车。可各门阀当家人都已被御史台控制,下面的人为了当家人的安危也不敢妄动,近日都非常乖觉,谁知竟还藏着这么一手。
眼下只能确认卢氏和管氏的到来,尚且不知其他两家是否也参与其中。若最坏的可能下,是四大家族一起联手,以他们握着的南蒙半壁军力,别说让卿如许今日走不出这圜丘,就是让满朝文武尽数陪葬,南蒙重新改朝换代,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觉察到面前的生死攸关后,人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半晌才有人站出来发话。
门阀此举乃逆天之举,名不正言不顺,我等皆是南蒙肱骨,断不可被此等乱党所恐吓!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护卫陛下,还请陛下立刻移驾奉天殿!我等臣子必拼死护送陛下离开,保陛下周全,佑我南蒙安康!
一言之下,有几位武官站出来请命,愿出去以性命相搏抗敌平乱。还有一些则明显惊慌失措,不敢去冲在护卫君主的第一线。
卿如许看了看那些一心要保护自己的朝臣,暗自记下他们的名字,出声道,诸爱卿愿舍生忘死,与本宫共存亡,本宫记下了。若有幸脱困,定不负各位所期。她抬眸看了一眼外头的打斗声,道,如今四下无路,此时出去也只是做无谓的牺牲罢了。众卿家不妨先一同退入祈年殿中,一同等待援军。
这里本就无其他庇护所,退入祈年殿也是应该。只是卿如许提到援军二字,语气镇定,毫无危急存亡之时的慌张之态。
待得众人都进了祈年殿,卿如许又着人搬了张椅子放置于殿门,坐了下来,两眼望着围墙外正在交战的兵士,竟是一派镇定自若,与周围簇拥着的面色如土的人群对比鲜明。
有官员议论道,今日门阀胆敢闯入告祭礼,必是有所准备,奉天殿的沿途定然已被切断,如此方能保证此行顺利。要等援军,实在是难上加难
今日大凶咱们殿前指挥司已是皇城中最好的军力部署,若他们都抵挡不住,便是搬谁来,又能阻拦得住呢?
盛阳王虽已退离朝堂,可他的人马却一直效忠于咱们陛下。今日大典,盛阳王人虽未到,可也不可能毫不关注大典进程,他有没有可能早于奉天殿禁军发现吾等的困境呢?
可若仅凭盛阳军就能与四大门阀比肩的话,这些年先帝又何故处处礼让门阀呢?哎,这隐患本就是从未解决过的历史疑问,只不过今日不巧爆发罢了南蒙今年实在流年不利,悲哉,悲哉
卿如许听着角落里的细碎人声,很快就辨认出其中一人便是那个难缠的佘冕。
她用手指敲了敲椅沿,头也不回地出声道,佘卿何在?
佘冕尚在忧心今日之局面,待卿如许唤名了老半天,他才站出列来行礼道,殿下,是找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