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杳带人一路循着踪迹追到了一片寂静民舍,与此同时也得到了卿如许从茶楼离开的消息。他脸色一沉,你们真是.......
报信之人头也伏得更低。
过会儿林疏杳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卿卿定然也是去追那个公主了。
他回过头,望着街角被撞翻的货物,和车轮在地上滑出的一道长痕。
.......就在近处。走!
沿着车痕一路追踪,到了一处死胡同,有一辆马车停在里头。他连忙带人上前,沿着车身转到车门处。
......林侯,里面......没有人。
林疏杳看着空空如也的车厢,平淡的面容上掀起了一分不豫。
怎么会.......
他略略沉默,又喝道,继续追!务必要确认是谁把人带走的!
马蹄刚朝前迈了一步,就见一个身影从巷子口出现。
柳叔!
卿如许小跑着过来,又冲到马车前去看,然后皱着眉头看向林疏杳,问道,哎?人呢?
林疏杳看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又上下扫了她一眼,问道,你从哪儿过来的?
卿如许怔怔地指了一指,正是跟林疏杳过来时相反的方向,那边.......
林疏杳道,可遇到什么人了?
卿如许作冥思状,道,好像.......有辆马车过去了。
往什么方向去了?
就......那一边,西南。
林疏杳看了一眼荀安,荀安立刻带着一路人沿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林疏杳这才走到卿如许跟前,看着她,不发一语。
卿如许缓缓地低了低头,我......
她又指了指车厢中的人,声音低了许多,柳叔,您别生气,我也只是很想搞清楚这人是谁......她扮我扮得可真是像啊.......
她正说着,就见远处一个黑衣少年追了过来。
阿争见得卿如许无恙,才松了口气,他一路追赶,这才找到了这个地方。卿如许忙跟他使了个眼色,咬舌道,阿争,你怎么这么慢?
我.......阿争摸着脑后,看了看林疏杳铁青的脸色,又咽下后半句话,站到卿如许的身后去了。
林疏杳看了一眼他们二人,责怪道,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怎么护得了你?莫要让他整日为你做些危险的事。
卿如许道,......知道了。
大雨过后,天地间的寒气都被乌云挤压凝结,令万物都笼罩着一层青灰色。
一袭黑衣的男子头戴斗笠,坐着一匹黑马,穿越田野,向紫金山奔来。
然而,田野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很笔直,整个人都很冷。脸冷,刀冷。
顾扶风在那人一丈开外勒马,抬手掀开斗笠。
等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剑,摇了摇头,等一个剑客,但不是你。
顾扶风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用黑布紧紧裹着的剑,那上面已经晕着点点深色的污渍,泛着一种血腥气。
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那人道,我等的人也用剑,可没人说过他的模样这么招人。
顾扶风笑了,这一分笑让他的面容泛起涟漪,愈显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你的武器么?
是。
那人的手里握着一块长约七寸的黑色铁皮。
敢用这样的兵器的人,很天真。
那人又看了一眼顾扶风,他的脸很冷,可一双眸子却清澈无邪宛如孩童。
天真,不好么?
顾扶风道,不只是天真,也很不简单。
那人道,我不喜欢复杂的事。
顾扶风道,但今天可能会有点复杂。
那人问,为什么?
顾扶风指了指田野中的一尊挂着草帽身披草笠的稻草人,......你看那儿。
一颗小石子划破半空,掀翻了那稻草人的草帽,露出底下一个紫青色的人头,一双眼珠子已经从破落的眼眶子里翻了出来,散发着黑色的浊气。
那竟是一具尸体。
死人?为什么会挂在那儿?
那人又看了一眼顾扶风,道,是有人也在这里等你,要留给你看的?
顾扶风一笑,道,你瞧,来了。
话音刚落,有一道人影似草帽般,被风吹了起来,猛地朝顾扶风的方向扑了过来。
看剑!
顾扶风正欲拔剑回击,就感到身侧一道寒光乍起!身边的那人已经率先一步冲了过去!
下一瞬,那柄铁片与长剑相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紧接着,那柔韧的剑身仿佛一条黑蛇一般,摇摆着,缠绕到了铁片之上,发出响尾蛇般的嘶鸣声!
一击之后,兵器依依不舍地分离,俩人也被剑气震得纷纷朝身后退去。
顾扶风道,你就是响尾剑李鬃?
那名突然出现的剑客道,不错,李鬃在此!顾扶风,留下你的东西,我就饶你不死!
顾扶风扬了扬眉,目光指向稻草人,你杀了他?
李鬃道,他要跟我抢东西,自然该死!
那名年轻人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响尾剑?你也抢了我的东西,也该死!
李鬃看向他,疑问道,你是何人?我抢了你什么东西?
年轻人道,抢了我的剑,也抢了我的名!
话音一落,年轻人的铁皮猛然挥出,瞬间贴近了李鬃的脖颈。薄薄的边缘朝上一抹,那颗还欲张嘴说话的人头,倏忽间已离开了他的肉身,血液从他断裂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我的......东西......
那个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还张着嘴说着这几个字。这一幕看上去甚是诡异。
顾扶风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见那个年轻人低头去捡李鬃手里握着的长剑,又拿出一块布,擦拭干净上面沾染的血污,神情真挚。
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道,不喜。
听上去不像一个名字。
没有名气的人,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顾扶风看着他,你想要名气,做什么?
不喜抬起头来,有了名,才会有钱。
顾扶风笑了,所以你想要的是钱。
不喜道,是,难道你不想要么?
你想要钱做什么?
买一把好的剑。
顾扶风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响尾剑,这把还不够好么?
不喜摇头,不够好,因为它不是我的。只有我自己买的,才是我的。
顾扶风看着他,缓缓地眯起眼睛,你确实很天真。
哪里天真?
那些不天真的人,是不会将自己想要钱告诉别人的,他们会加上许多伪装。比如我是为了妻子,我是为了孩子,总之,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懂。不喜摇了摇头,又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木桩上钉着的那具稻草人,头微微歪斜,起码已经死去两日。
因为他们在抢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在你身上?不喜沉吟了一瞬,道,所以他为了等到你,已经在这儿等了两天?
顾扶风不置可否。
可我也在这儿等了半天,他都没有出现。
他的话音里,流露出一种被轻视的落寞感。
顾扶风却又道,他要杀我,你又杀了他,你也算是帮了我。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不喜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你好像很有名。
顾扶风看着他干净的眼眸,仿佛世间的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在里面投下色彩与阴暗。
杀了你,我是不是会更有名?
他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一个最可怕的问题。
顾扶风笑了。
笑了许久。
不喜迷茫地问,这很好笑吗?
顾扶风看着他,这才收敛起笑意,道,有一点。
不喜道,我不明白。
顾扶风道,不用急,你以后总会明白,那时候也许你会后悔,觉得还不如不明白。
不喜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男人说了一句很绕口的话。
顾扶风问,你还要上山么?你救了我,我可以送你一程。
不喜道,我不需要你送,但我要上山。
去杀下一个有名气的人?
是。
顾扶风道,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而行。也许你想杀的人,都恰好是要来杀我的人。我想你也不愿意再这样徒劳地等一个上午了。
不喜看着他,想了想,又道,那如果我遇到的人,都没有你有名气,最后,我一定会杀了你。
顾扶风一笑,道,好。正好我也想看看,我是不是足够有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