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卿如许一行抵达南蒙国都栖篁城时,已是临夏。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林疏杳先行下了马车,留卿如许一人等待。又过了半刻,才有脚步声重新靠近马车。
卿卿,下来。
卿如许这才戴好风帽,掀开车门,走了下去。
隔着一层纱帘,卿如许见得林疏杳的身侧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衣衫华贵,看周围随侍的态度,该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晏岌兄,这就是小女,卿卿。林疏杳淡淡道。
卿如许隔着纱帘,瞟了一眼林疏杳,才朝那人施了一礼。
那人朝她点了点头,又看向林疏杳,没想到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亭亭玉立,清雅俊秀。只可惜令郎青年才俊.......唉。他说着叹了口气,又忙道,不提这事了,你们跋山涉水,舟车劳顿,也是辛苦,快回府休歇吧。
林疏杳道,许久不回南蒙,对栖篁城已不甚熟悉,此番要叨扰晏岌兄了。
男人扬了扬手,林兄说得哪里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望你们不嫌鄙舍,能住得舒心。说罢,便引着二人进府。
其实对于到了南蒙他们要见谁,要做什么,林疏杳并未全然告知卿如许。他不多说,卿如许也不多问。因为就算问了,林疏杳也只会答她一句,卿卿,你听柳叔的话,我不会害你。
如今要她扮作林疏杳的女儿,卿如许也不愿多问。左右她的身份敏感,观望一下也好。也幸好在来南蒙之前,她就已经从顾扶风那里拿到了关于南蒙的谍报,对南蒙的政局略知一二。
在南蒙,从翰殇帝建国时就定了李卢杨管四姓高门,分别是江左李氏、陇西卢氏、华阴杨氏和范阳管氏。而范阳管氏与陇西卢氏并称为管卢,有南蒙冠族,天下盛门之称。
方才听林疏杳唤那人晏岌,卿如许猜测这人当是范阳管氏的管晏岌。
但这一点令卿如许非常意外。
因为以她之前的了解,当日害死林幕羽的是他与南蒙盛阳王的往来信函,可为何今日林疏杳带她来见的却是范阳管氏?
管晏岌的祖父管丰仪曾为翰殇帝的左膀右臂,曾助翰殇帝破灭大燕,生擒太子贤,被封为蒙国公。其父管徵又因在五胡乱南蒙之际,平定五胡,而被封为镇国大将军。管晏岌则承袭了管徵的爵位,任镇国将军,并被封五经博士。
管晏岌家中有三房妻妾,大夫人膝下有一位嫡长子,名为管晟,一位嫡女,名为管嫣;二房膝下有一位庶子和一位庶女,庶子名为管致,庶女名为管思;三房有一位庶女,名为管槿。待到晚膳时,管晏岌便以昔日好友拜访之名向家里人介绍了林疏杳与卿如许,又吩咐众人林家女儿体弱,需要多加休养,让家眷无事莫要叨扰。
卿如许也从未同这么多人一起住在同一屋檐下,晚膳一毕,原想直接回管宴岌为他们准备的一处别院,却正好遇着宫里的赏赐下来。
管府大夫人道,肃慎国给皇后娘娘送来一批绒花,皇后便赏给了各世家,咱们府上也得了一些,各房都可领取,先给姑娘们挑选吧。她朝一旁站着的赵嬷嬷指了指托盘,卿卿是客,由她先选。
托盘上盛放着一朵朵以蚕丝染色成绒的绒花饰物,或有丹顶鹤,或有辛夷花,或有如意,或有万年青,色泽艳丽,形象逼真。
赵嬷嬷端着托盘向女眷们走来,管宅的姑娘们的眼睛也随着那托盘而动,目光中闪着欣喜好奇的光。
卿如许看了几个姑娘一眼,见赵嬷嬷走近,笑着道,多谢大夫人美意,只是我自小在北方长大,素日轻简惯了,不懂这些,便请几位妹妹先选吧。
赵嬷嬷看了眼大夫人,得了授意才又举着托盘朝大小姐管嫣走去。
管嫣看了看托盘里的绒花,还没开始选,二小姐管思就先倾身,亲昵地靠了过去,指着其中一支万年青道,呀,这些可真好看。姐姐,我瞧着......这个最好看!哎,不对,她又指向另一支辛夷花,是这个,这个更好看!
管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托盘里的四支绒花,从里面捡出了一支丹顶鹤,我瞧着,这个不错。
她看了管思一眼,见她的眼睛和手指还停留在那一支辛夷花上,她又伸手从管思的青葱指尖下捞起那一支辛夷花,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我也喜欢。
管思看了看她,面上的神情闪过一瞬间的复杂,又立刻转为了笑容,这个是挺好看,不过都说第一眼看中的才最适合自己,姐姐不是喜欢这个丹顶鹤吗?都说鹤是百兽之中最高洁之物,我也觉得这个最最雍容,最适合姐姐了。
管嫣听了这话,就又仔细端详起左手上的那支丹顶鹤绒花,犹豫道,是......不错。
管思连忙附和,是啊姐姐,这一支最特别了。旁的都是花啊草啊的,只有这一支是鸟兽,独这一支呢。她又一转头,看向管槿,三妹妹,你说呢?你最喜欢哪一支?
管槿望着管嫣手里的两支,又看了看托盘里剩下的几支,又抬头看了看那一支辛夷花,目光中带着些许留恋,口中却道,这辛夷花不错,但是颜色过于艳丽了,戴在发髻上只怕会被花压了人,我瞧着那支万年青更衬人一些。
管嫣却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捏着两支绒花径直越过管思和管槿,朝卿如许走了过去。
管思眼睁睁看着那支辛夷花逐渐远离,却来不及阻拦管嫣,只张了张嘴,哎,姐姐你......
管槿也看着那支辛夷花,却又强压下眼皮,低垂着目光,面上恢复了淡然谦卑的模样,不再去看那支花。
卿姐姐,我瞧着这两支最好,不知你更喜欢哪一支呢?她坐到卿如许的身侧,朝她面前递去两支绒花,笑着,姐姐你难得来一趟,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给你先选。
卿如许看了眼管思和管槿,心中才笑着回头道,谢谢嫣妹妹,你选的我都喜欢。那我就不客气,要让你割爱了。
她便在管思的目光下,抬手从管嫣的手里接过那一支丹顶鹤。
管思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眼睛却依然没有离开那支辛夷花,又出声道,那大姐要不再选选别的?
管嫣道,不了,我就这支吧。她说着,就将那支辛夷花收了起来,又张罗着替卿如许戴那一支丹顶鹤绒花。
管思无奈,见赵嬷嬷将托盘端到了她面前,她又伸出玉指,不太满意地拨拉着剩下两支,又转头看向管槿,道,三妹妹也一起看看吧。
管槿便坐到她身侧,看了看托盘里的绒花,犹豫了片刻,抬手伸向那支如意,那就这支吧,方才姐姐不是更喜欢那一支.......
她话音未落,就见管思突然伸手先一步从管槿手下夺了那支如意绒花,然后状作无事地放在手上来回比划,那我就选这一支吧。
可管槿的手还悻悻地悬在半空。她顿了顿,才抬眸诧异地看了一眼管思,我还以为二姐更喜欢......
她看着那支万年青,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
管思的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她提高了声音,笑着道,是啊三妹,瞧你二姐我待你多好,把我最喜欢的万年青都让给你了。咱们姐妹一体,你也要记着姐姐我的好啊。
管槿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卿如许和她的大姐管嫣,无辜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难堪而委屈的神色。她垂下眼眸,用低低的声音回道,.......谢谢二姐。
宴席的上首位,管宴岌已经开始行祝酒词。
卿如许看了看管槿,见她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委屈,她缓缓地伸出手,拿起那支万年青,只捏着绒花细细的柄,小心地将它收进了袖中。又捏紧了袖口,确认放置妥当,唇边泛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卿如许转头看了看管思,见她面上笑容虽开怀,可方才得来的那支如意绒花只搁在桌子的一旁。而管嫣的那一支,卿如许原以为她也收进了口袋,但方才敬酒起身,才见她身侧的地上,正搁着那朵辛夷花。
卿如许再次看了看这三姐妹,轻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