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扶风从鬼骇岗回长安的路上,遇到了一轮伏击。
一人单挑六名刀客,最后两死四伤,顾扶风安然无恙地回了城。
卿如许一早就被林疏杳叫去了平成侯府,并不在家中。顾扶风独自回屋换下沾血的衣裳,擦洗了长剑,便欲出门去接卿如许。房门刚打开,就见一道寒芒遽然朝他的门面射来!
顾扶风本能地一闪,动作迅如闪电!
于是那道寒光就擦过他的肩头,直直射入房中!
谁?
顾扶风朝屋檐上望去,却未看见任何人踪,只有一片落叶,缓缓地从高墙上盘旋而落。
许是那里曾站过一个人。
顾扶风皱起眉头,骤然握紧素剑。
他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因为在那道暗器发出之前,他竟半点儿都没察觉到,距离他三丈内的地方竟还有人出现过!
该是怎样的速度,又该是怎样的内力,能在暗器发出的瞬间,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和气息都无从追寻?
而这人竟能寻到他的家中,难道是从他从鬼骇岗下来后就已经跟上他了?
他转身回屋,去查看那枚暗器。
红木书架上留下了一道划痕,深约半指。可暗器却不见踪影。
顾扶风又在附近找了找,才在窗户边的地板上见到了几滴呈放射状的水渍,可附近又无面盆或茶壶。
没想到那枚暗器,竟然是......冰。
顾扶风缓缓地手握成拳,脸色已然变了。
扶风!一个娇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卿如许见顾扶风的屋门开着,就径直走了进来,正好见他半蹲在地上,笑着问道,怎么了?你在看什么呢?
顾扶风出手抹了一把地面,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飞快地调整了状态,扯出笑来,道,我还想出门接你呢,你就自己回来了。
卿如许问道,你刚蹲在地上干嘛呢?找不着东西了?
顾扶风将手心在身后的衣衫上擦了擦,才伸手去拉她,吊儿郎当地道,是啊,你不在,我的心就丢了,找了好半天呢。
卿如许就又笑着去打他,又贫嘴!你看你,成天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儿!
顾扶风一把把她拽进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乌发,才问道,林疏杳跟你说什么了?他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么?
卿如许点点头,嗯,他说南蒙那边他都安排好了,等敕封大典后寻个机会,就送我回南蒙。
顾扶风道,敕封后,陛下只会看你看得更紧。你明日入宫后,万事都要更小心,我们不在你身边,承玦很可能会出手。
卿如许抱着他的胳膊,道,知道了。你跟承奕不都给我安排了要带入宫的人手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扶风点头,道,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尽量晚饭前赶回来。
你还要出去啊?卿如许扁扁嘴,可见他眉头不似平日松快,似真有急事,只好眨眨眼睛道,......那好吧。我明日走了,你可就有好多日见不到我了,所以你晚上要早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喝酒啊。
顾扶风见她实在可爱,又笑着揉了揉她的乌发,道,好。你等我。
河水东流,大地春回,两旁的草地已是一片郁郁葱葱。
顾扶风顺着流水一路寻了过去,终于在一处矮瀑前停了下来。
乌云蔽日。飞泻的银帘溅起细细的水珠,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岸边的巨石上隐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头发已经半百,可那背脊却挺立似枪,布满褶皱的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乌黑发亮,在朦胧的雾气中依然不掩其锋芒。
顾扶风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双拳紧握,胸膛起伏,眼眸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过了许久,他才抬脚朝前走了过去。
那人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到来,却只是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才开口道,怎么还是这么慢?
顾扶风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墨一般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眸。
乌云聚雨,雷声阵阵。
细密的雨滴顷刻间就落了下来,打湿了顾扶风的头发、衣衫和雪亮的素剑。
然而,他面前的那位男人却有些古怪。
雨丝划过他的头发和肩头,却在触及那柄黑色的长剑时,竟突然凝雨成霜,于剑身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寒冰!
男人淡淡仰头,看了看雨雾,道,下雨了。你没有胜算了。
顾扶风只低头看着那柄剑,张了张唇,低声唤道:
......师父。
那一天的雨,不停不歇地直直落到半夜。
卿如许一直没有等到顾扶风回来,最后实在困乏,便放下酒坛,回屋和衣躺下了。
雨声淅沥,仿佛一种呢喃低语。
卿如许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床榻一沉,接着就感到身后有人轻轻抱住了她。
她还有些睡梦的困倦,并未睁眼,只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男人身上的寒气震得打了个哆嗦。
唔......嗯?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感到男人又松开她,意欲往后退,她又闭着眼睛去拉他,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我不怕你冷......我帮你暖暖。
男人又重新环住了她,他身上那熟悉的气味都已被雨水的湿寒所覆盖,通身冰凉。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衫,能感到那一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卿如许也被那寒气招得略略精神了些,呢喃出声道,.......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顾扶风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感受到他语气低沉,卿如许闭着眼睛撇撇嘴,又捏了捏他的手指,道,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又没有生气。
.......嗯。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又紧了紧抱着她的胳膊。
许是感受到了男人有些话少,过了一会儿,卿如许又问,.......所以,你到底去哪了呢?
卿卿.......
.......嗯。卿如许不知他要说什么,就应了一声。
我把我师父杀了。
卿如许睁开眼来,回过身去。
没有月色与烛光的屋中,光线晦暗。顾扶风紧紧地闭着眼睛,薄唇紧抿,身体紧绷,手指骨节绷得发白,似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卿如许的心一下子就疼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俯身回抱住了他。
男人将头埋在女子的脖颈间,他没有说话,就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和力量,一点一点地抚平自己布满伤痕的心。
卿如许皱着眉头,亦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感受到他身体不似方才那么寒冷,心跳也逐渐平静,卿如许才终于松开了他。
你有没有受伤?
顾扶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卿如许又轻声问,那.......你师父跟你说什么了吗?
顾扶风没有说话,望着屋顶,人有些失声。
半晌他缓缓地坐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
卿如许接过来,就着青灰色的天光看了看,见令牌上还沾染着血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写着一个嵘字。
嵘剑阁的令牌,她见过,可这个却与她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花纹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
顾扶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的手上沾了我师父的血,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的眼前血红一片。
脑海中一遍一遍地重演着那时的场景。
他的剑没有慢,可是对方却慢了。
雪亮的剑身瞬间洞穿了男人的胸膛,灰白的头发也因剑气而浑然飞扬。
无数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滚烫的。鲜红的。
而那柄无用,因在最后一刻被顾扶风试图强行阻断,刀身不堪内力相逆,这才猛然折断,只余半截明晃晃的刀身,依然插在男人的胸口中。
卿如许看着他失神的眸子,心中又是一疼,伸手握紧他的手,唤他,扶风,扶风?
顾扶风这才回过神来,眼底都是仓皇不知所措。
卿如许轻抚他的脊背,以示安抚,半晌,又问,那这个令牌,是什么?
顾扶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哑地道,.......是嵘剑阁的掌门之印。
掌门之印?
卿如许缓缓睁大了眼眸,又看了看那方令牌,只觉得它在手中的分量又沉了几分。
这个,是你师父.......给你的?
顾扶风点了点头,又抬了下下巴,示意床边,还有那柄寒炎。
长剑乌黑,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深沉的光芒,半点儿雨水都不曾沾染。
卿如许一抬头,又瞥见桌上的的一道银光。那是顾扶风的那柄无用,可是,竟已从中间断裂成两截。
卿如许沉默了片刻,才回过头来,看着顾扶风。
.......他老人家既留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是指长剑,也不只指令牌,而是
整个嵘剑阁。
顾扶风疲惫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是嵘剑阁的叛徒,也是弑杀国师的通缉犯。
卿如许默想了一会儿,才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背,轻声道,也许.......世事变迁,功过无人定论,可你依然是他最骄傲的大弟子。
她看着他,眼中都是温暖而真诚的光。
你辗转半生想要证明的事,也许他看到了,也认可了。
顾扶风看着她,眼眶顿时湿润了。
那时,男人沧桑的面容上,有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口中流出。他看着胸前的血花,费力地吸了口气。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站着的那位曾经的弟子。
......扶风,你的剑......不错。有......有为师之风。
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孔上,此时竟缓缓地绽放出了微笑。
那便是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从南蒙到大宁,不远千里,来见他此生唯一的大弟子。
顾扶风撇过头,极力地忍住自己胸中的情绪,不愿在她面前流露脆弱。
卿如许又伸出胳膊,缓缓地抱住了他,让他埋头在自己的胸前,然后一下一下地轻轻捋着他的头发。
顾扶风抱着她,终是难以将自己胸中翻涌的情绪暗藏,低沉地,隐忍地宣泄了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黑色的苍穹中,有一颗星亮得璀璨耀眼。
卿如许抱着顾扶风,静静地看着那星,雾蒙蒙的眼底也似被投进了星光。
那时她想,原来这世间再难解的题,也终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