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道宫门,便是一处宫殿,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隔着一扇半掩着的门,卿如许能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划在墙上的声音。
卿如许大着胆子推开门,只见在荒草丛生的院中,有一个小宫女趴伏在井边,正被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女人按着。那嬷嬷面露凶相,一手捂着宫女的嘴,一手正使劲儿把小宫女往井里推!
而方才卿如许听到的声响,正是这小宫女因为不住挣扎,长长的指甲在井沿处不断摩擦的声响。
而旁边的草丛中,似乎还趴着一个人,茂盛的草丛遮住了对方的面容,看衣着似乎也是个女人,只是不知是死是活。
你在干什么?卿如许喝斥道。
那小宫女听得有人来了,更加用力地挣扎,想要喊出声儿来,唔.......救.......救.......
那嬷嬷长了一双细长眼,矮鼻梁,皮肤蜡黄,颊边还有星星点点的斑痕。她见得卿如许,竟也并不见慌张,只飞快地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下她,手上却也不停,依然死死地压着那小宫女,寒声道,你这不是看见了么?我在处置犯了宫规的宫女。
处置犯错宫女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来,非要挑在这荒无人烟的宫殿里?
卿如许自然知道这嬷嬷心中有鬼,又喝道:住手!你放开她!
那嬷嬷听见了,并不松手,反而手上发力,更用劲儿地将宫女的头向井里按去!那小宫女半个身子都已经悬在空中,两条腿不住地扑腾,双手死死地抠着井沿。
卿如许今日入宫,自然穿得是大理寺的官袍,宫里的那个当差的会不认识?可这嬷嬷却视若无睹,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卿如许见那小宫女已然岌岌可危,只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救人,她使劲去拉扯那嬷嬷,一边道:你放手!放手!我是大理寺少卿,命令你立刻放人......
那嬷嬷见她近身,嘴边却突然扬起了一分诡异的笑意。
卿如许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只见那嬷嬷突然松开抓着小宫女的手,反手就去狠抓卿如许!
而那原来趴伏在井边的小宫女,也瞬间从井上动作灵活地翻了下来。她冷笑一声,扑身上前,也一把扣住了卿如许的胳膊!
俩人同时发力,便将卿如许一把推扯到了井边。三人推推搡搡间,卿如许便同刚才那个小宫女掉了个个儿,被迫压伏在井上。
她的腰紧抵着井沿,大半个身子都悬着。深井中寒凉潮湿的气息向她扑面而来,冲得她浑身一激灵。
井中幽深,井壁上布满滑腻的青苔。阳光似乎也投不进来,底下都是黑魆魆的,只偶尔折射出一抹鬼阴阴的寒光,像水底潜伏着的是一条巨大的水蛇一般。
卿如许心中升起重重寒意,略略瑟缩,两手紧紧地握住井沿,两腿回弯,紧贴井壁,使出浑身解数费力挣扎了起来,口中也喊了几声救命。
那嬷嬷似乎并不惧怕卿如许喊人,也不阻止她,只是见卿如许借着井口使力,便朝小宫女使了使眼色,那小宫女立刻松开抓着卿如许的手,俯身就去揽抱她的双腿。这样她没了着力点,只能大头朝下直直地栽入井中。
井中幽深,此处又地处偏僻,到时候井盖一封,人就算死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卿如许感觉肩头力道一松,又感受到膝上有人触及,她心中顿时一慌,反倒激发了求生的本能。她也不去扣井沿了,收手回身。一手猛推,将自己上半身支起,另一只手则摸向发间,拔下白玉长簪,反手猛刺!
那小宫女登时嗷了一嗓子,就捂着染血的肩头一屁股坐倒在地。
卿如许又用自己的半个身子,猛撞向身侧的嬷嬷,将那嬷嬷撞得一趔趄。她这才脱离挟制,从井上坐了起来,起身就往外跑。
那嬷嬷立刻跟上,小宫女也捂着肩膀爬起去追。
若只是一个老嬷嬷,卿如许倒也不怕她,俩人就算撕扯打斗起来,这嬷嬷也未必能占上风。可惜,却还有个小宫女。
那日她把自己平常随身的涂了麻醉药的乌木簪子落在了寂邈山,回来也便忘记重新处理新的簪子了。这才没能一击即中,让这个小宫女又活蹦乱跳地起来捉她,否则现在这场面早就逆转了。
卿如许翻越两道宫门,刚刚踏出院子。也不知是不是此时轮班换岗已经交接完毕,甬道的一头正好来了一队侍卫。
卿如许心中大喜,她本就想着只要出了这宫门,便得着了生机。但凡见着个人,这俩狼狈为奸的嬷嬷和小宫女都必然不敢拿她怎么样。更何况她还有官职在身,到时候号令侍卫宫人拿下这俩人也不在话下。
她当即欲高声呼救,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句喊声,先声夺人。
来人啊,有刺客!有人刺杀了宛淑仪那嬷嬷细长的嗓音,顿时响彻整条甬道。
卿如许心头一震。
什么叫有人刺杀了宛淑仪?
难道方才在草丛里趴着的那个人,就是宛淑仪?
那队侍卫听得呼声,又见得一个嬷嬷和宫女追着一个人向前跑,也便立刻向他们奔跑的方向追了过来。
好一招贼喊捉贼啊。
卿如许暗自咬牙。换在平日,这时即便她被侍卫捉了,带到御前,凭她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怎么着也不能叫人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来。更何况此事本就与她无关,这嬷嬷和小宫女还能指鹿为马,变白为黑不成?
可惜,如今宁帝与皇后俱不在宫中,万事暂由太后代为处置。太后已然年迈,打理琐事还好,可在正事上难免糊涂。
身后这老嬷嬷现在倒打一耙,还理直气壮地喊人来抓她,必然也是留了后手的。她的身后,还指不定是哪个贵人呢。到时候再被这些人一挑唆,恐怕她今日只要被这些侍卫抓到了,便等于上了断头台,有去无回了。
如今这座皇宫,就像一张天罗地网,黑沉沉地朝她压了下来,只等着将她捆束其中。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独处幽室打情俏
门外突然响起几声轻巧的敲门声,息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愈加活泼灵动。她笑着端着木盘走了进来,大人,我听说公子受伤了,这是我按您的方子给公子调配好的伤药。
放这儿吧。卿如许努了努下巴。
息春把木盘摆到桌上,卿如许便驾轻就熟地把药缸拿过来,拿木勺划拉了一下,又放在鼻尖处嗅了嗅,确认各种草药的量是准确无误的,这才头也不抬地朝顾扶风道,把外衫脱了,我给你换点药。
息春的小眼睛在卿如许与顾扶风之间转了一圈,似是想到什么,忙道,大人来吧,我去外面候着。说罢,人就嗖地溜出门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走就走,这么着急做什么。
卿如许看了一眼被息春阖紧的房门,一头雾水。
顾扶风嫌麻烦,便只拉开衣衫,将衣裳半褪在臂弯处。
他的身上有两处伤,一处在右肋,一处在左肩。左肩上的伤并不重,他从山上回来后就只简单处理了下。
右肋处的伤很重,又没有得到好的照顾,卿如许便先处理这一处。
顾扶风还坐在椅子上,卿如许就起身半蹲到顾扶风的身前,帮他去解开缠着伤口的布条。待露出伤处,她又往上凑了凑,仔细去检查伤口。
幸而昨夜她亲自给他重新缝合了伤处,经过一夜的休整,即便白天他又打又杀的,却也没再裂开了,还有些长合的迹象。
所幸他半辈子这么不要命的折腾,可愈合的速度却并没有受影响。
只是他十天半个月就要落一身伤,纵是铁打的筋骨,也经不起这么消耗。他身上有不少陈年旧伤,她一直都悉心料理着,没事就给他开些补身子的药,仔细调养。只是还是有些早年的伤落下了病根儿,一到阴雨天时,伤处就会隐隐作痛。
顾扶风是个不矫情的人,没事绝不喊疼。他虽然不说,但她总能看见他在雨天时,下意识地捂着痛处。
旧伤难补,但新伤确实可以治得完好如初的。
卿如许便更认真些,一点一点地仔细地给他的伤处清理上药。
顾扶风也就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卿如许。
人们常说,相由心生。
譬如卿如许的面容中,就总透出一股倔强的劲儿。
可要说具体是哪一处五官透露出的这份气息,顾扶风却也说不上来。
兴许是她常常抿紧的唇角,似是对每一句话都十分慎重,从不喜欢说废话,总认为很多事不需要靠语言来解释。
也兴许是她纯洁而无畏的眼神,令直视她的人总会不经意地自省,更不敢轻易生出亵渎的心。
可人多少都是有些叛逆的。比如他明知不可亵渎,却还总沉溺于故意逗弄她调笑她的恶趣味中,乐此不疲。
他看着她心无旁骛地给自己上药,懒懒地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涂些舒痕祛疤的东西?
卿如许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失笑道,这步还不会走呢,就想着去河里划水了?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留疤啊。
顾扶风扯了扯嘴角,无奈地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就怕被人嫌弃啊。
卿如许没问被谁嫌弃,只笑着道,那也是,毕竟老天爷赏了副好模样,要真的浑身都是狰狞的伤疤,那也怪煞风景的。
这不,立马就开始嫌弃我了不是?顾扶风眯着眼睛,斜睨着她。
卿如许抬眸剜了他一眼,谁嫌弃你了?她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不对,是你长什么样,关我什么事儿!
不嫌弃我啊.......顾扶风眼风一转,坏心又起,俯了俯身想凑近她。
哎你别动,折着伤口你不疼啊?我说了你别动,顾扶风!卿如许连忙伸臂去推他的肩膀阻止他。
她的手碰到了他赤裸的肩头,只觉得手心中是一片光洁而结实的触感。
她一惊,立马缩回了手,不敢再去推他。
可男人的胸膛已经靠近了她。
好看么?顾扶风声音低沉地问道。
什么啊?
卿如许皱着眉头抬起头瞪他,却见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好看么?
他语气淡淡,斜勾着唇角,可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坏,幽深的眸子中也透露着一种蛊惑邪魅的气息。
此时他衣衫半敞,露出宽阔的肩膀,精壮的腰身。线条紧实,如刀凿斧刻一般。衬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深邃异常的五官。整个人,都有一种令人眩目的惊为天人的妖冶风华。
卿如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思及长安坊间那些深受百姓热捧的怪志故事,她也总算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博古通今、满腹诗书的读书人,却偏偏总是逃脱不了妖怪的魔爪。
这人可真是个妖孽。
卿如许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直觉得脸越来越烫,而顾扶风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她才猛然回神,像个被人抓着做坏事的孩子,埋下了头,手足无措,默然不语。
顾扶风透过她低垂的侧脸,瞥见那一抹温柔的绯红。他噙着笑,有一种莫大的欢欣在胸腔中盛开。
卿如许似是十分气恼自己,她背过身去,抬起一只素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咬着唇,感觉自己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
从前这七年,他什么样她没见过。
有道是君子襟怀坦白,非礼勿视。怎么她以前给他治伤时就什么也没想,坦坦荡荡的,可这两天,就突然不一样了呢?
肯定是顾扶风天天在她面前说些浑话,没的就把她带跑偏了。
卿如许暗自咬着舌头后悔,顾扶风知她面皮薄,便也不说话,只将她的所有局促尽收眼底,笑意荡漾在眉梢唇角。
不等卿如许又要故意摔东西跺脚闹着回去,顾扶风便非常乖觉地把剩下的步骤都做完了,涂好药膏缠好布条,又乖乖地穿好了衣裳。
卿如许这才转过身来,面色已经平息如常,只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只若无其事地去收拾东西。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娇俏的女声,喊道,公子,你穿好衣服了么?
卿如许不明所以,只是这时候又被人提醒穿衣这事,只感觉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面颊又热了起来。
顾扶风嗯了一声,就见门嘎吱一声,息春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卿如许笑了笑,又朝顾扶风道,公子公子,我昨天听住在对面的张大娘说,在大宁,要是男人看了女人的玉足,就要将这个女人娶回家的.......
卿如许手一抖,猛然抬头看向息春。
......都说女孩子的足是最金贵的,大人成天赤足在公子面前走来走去的。而且上回大人受了箭伤,也是公子包扎的,公子肯定该看的也都看了。再说了,公子您老是受伤,也早就被我们大人看遍了也摸遍了。公子您说,你们都这样了,您是不是应该对我们大人有所表示啊?
卿如许哪里能想到息春方才兔子似的跑出门去,竟然就是为了等着说这么一通胡言乱语来?
什么叫该看得也都看了?什么又叫看遍了也摸遍了?
她一时瞠目结舌,竟也没想到去反驳。
顾扶风是不嫌事大,他飞快地看了眼卿如许,又转过头,故作一本正经地对息春道,息春你说得非常在理,有道是入乡随俗嘛,咱们都不是大宁人,但现在人在大宁,也该按大宁的规矩来。昨天呢,卿卿在山上的时候也跟我说了,因为我在她有困难的时候,无数次的不顾生死挺身而出,此恩难酬,此情难谢,她无以为报。所以,若是我有什么不测,她也要跟我做一对苦命鸳鸯。我当时也没想到卿卿对我的情意竟然如此深切,难以撼动,我心中万分感怀。
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无以为报,要跟他做苦命鸳鸯了?
卿如许一脸震惊地转过头看着顾扶风,也没想到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竟然如此炉火纯青!
顾扶风摇了摇头,啧啧出声,当真是一副备受触动的模样,息春,我觉得你现在跟着你家大人,也越来越明智了,你的这个提议甚好。不然呢,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明儿就把我跟卿卿这喜事操办了,如何?
息春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高兴极了,连声嚷着太好了太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办喜事了,然后就撇下一句我去通知阿争他们做准备,人就一溜烟儿地从门口消失了。
这俩主仆一唱一和,简直就像编排好的,连中间都不带停顿的。三言两语间,就给她做了主?把她的婚事给定了?
而且息春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心眼儿这么多了?居然还懂得抓人抓赃了,非等着她给他上完药,才突然跳出来说这些话?
卿如许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跑了一个,这不还有一个么?
她也话不多说,反身就去柜子里找刀去了。
卿卿,冷静,冷静!你又不是云九娘,总不能还没成亲就把未婚夫给杀了吧?这样是会影响你的仕途的......哎呀救命......
顾扶风,你给我过来!是不是你教息春的?你每天不好好忙你的正事,天天教唆小姑娘跟你学坏是不是?
我哪有?你家息春那是忠心护主,替你做打算呢,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十分欣赏她,觉得她非常的有眼光,我就给她了一点点小小、小小的建议......哎呀,救命!卿卿你可是大理寺少卿,不能知法犯法,因小失大啊......救命啊,有人要杀夫....